紅樓夢斷 · 第六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就在這一天,蘇州亦已接到「滾單」,頒哀詔的禮部官員,定在第二天午前到達,巡撫吳存禮隨即通知藩司李世仁,分頭轉知全城文武官員,預備接詔。 蘇州接詔,向來在齊門外萬壽亭。有一定的儀注,由首府蘇州府衙門,預備龍亭、彩輿、儀仗、鼓樂前導,吹吹打打地歡迎。但這是頒恩詔,或者其他需要「詔告天下,咸使聞知」的詔書,倘是頒哀詔,譬如詔告太皇太后、皇太后駕崩,不便奏樂,此外的儀注照舊。但這一次又不同了,因為稱是稱哀詔,實在是遺詔。在頒皇太后的哀詔時,頒詔的皇帝仍然健在;而遺詔則頒詔的皇帝,已經仙去,禮制應該有所不同。 話是很有道理,但應該如何不同,卻無人能夠回答。所苦的是,不知先例如何,上一回頒遺詔是在六十一年以前,沒有人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種儀注。 於是斟酌再三,決定只用龍亭與儀仗,自然也不奏樂。全城文武官員,一早便已齊集,一律素色袍褂,前後不用補子,暖帽上亦無頂戴紅纓。一個個愁顏相向,淚痕不干。李煦的一雙眼睛腫得如胡桃般大,從前一天接到通知開始,不知道哭過多少遍了。 一次次探馬來報,「欽差」行至何處,到得近午時分,前面塵土大起,「欽差」素服騎馬而至,看到龍亭,勒住了馬,從人扶了下來,解下背在身上的黃包裹,取出詔書,恭恭敬敬地置入龍亭,然後在東首面南而立。 於是吳存禮領頭行了禮,等站起身來,避到一旁,執事抬著龍亭到萬壽亭。這時地方官員已搶先一步,在萬壽亭中分東西向站好班,等龍亭居中停妥,方始正式行三跪九叩的接詔大禮,禮畢宣詔。 宣詔的「展讀官」是臨時找來的,蘇州府的一名佐雜官兒,音吐洪亮,肚子裡亦很有些墨水,宣讀文字典雅的詔書,不至於會念白字。 宣詔是跪讀跪聽,只是聽者俯伏,讀者長跪,雙手高捧詔書,朗聲高宣。 「詔曰。」展讀官輕聲一念此兩字,里里外外,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於是,展讀官不徐不疾地念道: 從古帝王之治天下,未有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天下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於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忌,為久遠圖計。庶乎近之。 念到這裡,展讀官略停一下,作為告一段落,然後念入正文: 今朕年屆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涼德之所致也。 歷觀史冊,自黃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餘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朕臨御至二十年時,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時,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六十一年矣!尚書洪範所載: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五福以考終命列於第五者,誠以其難得故也。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 子孫百五十餘人,天下安樂,朕之福亦云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這時聽者之中,已有息率、息率的聲音,是李煦又傷感了。只是光是他一個人有此聲音,格外刺耳,所以李煦不能不用自己的手,緊捂著嘴,強自吞聲,靜聽展讀官往下再念: 然念自御極以來,雖不敢自謂能移風易俗,家給人足,上擬三代明聖之主,而欲致海宇昇平,人民樂業,孜孜汲汲,小心敬慎,未嘗稍懈。數十年來,殫心竭力,有如一日,此豈僅勞苦二字所能賅括耶? 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論概以為酒色所致,此皆書生好為譏評,雖純全盡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朕今為前代帝王,剖白言之,蓋由天下事繁,不勝勞憊之所致也。 諸葛亮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人臣者,惟諸葛亮能如此耳!若帝王仔肩甚重,無可旁諉,豈臣下所可比擬?臣下可仕則仕,可止則止,年老致政而歸,抱子弄孫,猶得優遊自適;為君者勤劬一生,了無休息之日,如舜雖稱無為而治,然身沒於蒼梧;禹乘四載,胼手胝足,終於會稽,似此皆勤勞政事,巡行周曆,不遑寧處,豈可謂之崇尚無為,清靜自持乎?易遁卦六爻,未嘗言及人主之事,可見人主原無寧息之地,可以退藏。「鞠躬盡瘁」,誠謂此也。 再下一段,是大行皇帝在世之日,一再申辯的,清朝並未滅明,道是: 自古得天下之正者,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無取天下之心,嘗兵及京城,諸大臣咸雲當取;太宗皇帝云:明與我國家素非和好,今欲取之甚易;但念系中國之主,不忍取也。後流賊李自成破京城,崇禎自縊,臣民相率來迎,乃翦滅闖寇,入承大統;稽查典禮,安葬崇禎。昔漢高祖系泗上亭長,明太祖一皇覺寺僧;項羽起兵攻秦,而天下卒歸於漢;元末,陳友諒等蜂起,而天下卒歸於明。我朝承席先烈,應天順人,撫有區宇,以此見亂臣賊子,無非為真主驅除也。 念到這裡,展讀官略停一停,突然提高了聲音,聽的人不由得收拾雜念,凝神側耳,細聽大行皇帝,自道為人: 凡帝王自有天命,應享壽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壽考;應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朕自幼讀書,於古今道理,粗能通曉。又年力盛時,能挽十五石弓,發十三把箭,用兵能戎之事,皆所優為,然平生未嘗妄殺一人;平定三藩,掃清漠北,皆出一心運籌;戶部帑金,非用師賑饑,未嘗妄費,謂此皆小民脂膏故也。所有巡狩行宮,不施采繪,每處所費,不過一二萬金,較之河工歲費三百餘萬,尚不及百分之一。昔梁武帝亦創業英雄,後至耄年,為侯景所逼,遂有台城之禍;隋文帝亦開創之主,不能預知其子煬帝之惡,卒致不克令終,皆由辨之不早也。 聽到這一句,知道下面要談到嗣君了。由於大行皇帝駕崩,京城關閉九門,有好幾天內外斷絕的傳聞,已證實非虛,嗣君緣何得位,猜測不一,所以對遺詔中敘到這一段,格外令人注意,李煦唯恐聽聞有誤,幾乎呼吸都屏閉了: 朕之子孫百有餘人,朕年已七十,諸王大臣官員軍民,以及蒙古人等,無不愛惜朕年邁之人,今雖以壽終,朕亦愉悅。至太祖皇帝之子禮親王、饒余王之子孫,現今俱各安全;朕身後,爾等若能協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極,即皇帝位。即遵典禮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於是巡撫吳存禮復又領頭行禮,此時已有人哭出聲來,及至禮畢起身,只聽首縣衙門派來的禮房書辦,高唱一聲:「舉哀!」在場官員、隸役、兵丁,以及一切雜差人等,無不放聲痛哭,搶天呼地,捶胸頓足,其名謂之「躃踴」。 這本來是一種近乎做作的儀式,但大行皇帝深仁厚澤,久植民心。想到他永不加賦的上諭;想到他年年撥巨款,修海塘、築堤防、浚河道,種種孜孜為民的德政,不自覺心頭髮酸,眼中發熱,涕泗滂沱,不能自制。李煦尤其哭得傷心,上了年紀的人,神虛氣促,竟至昏厥在地。 這一下,吳存禮首先住了哭聲,首縣不待長官吩咐,便帶著人來救護,將李煦抬到一邊,拿馬褥子鋪在地上,放倒了人,掐人中、灌薑湯、大叫大喊,終於將一時閉了氣的李煦救醒過來,仍然流淚不止。 「你們扶我起來,」他說,「我要見見欽差。」 「欽差進城了。」首縣躬身答說,「撫台、藩台為了要鋪設几筵,也都先進城了。撫台上轎時,特地關照卑職在這裡伺候,大人也請上轎回府吧!」 李煦抬眼一看,果然稀稀拉拉的,已剩得不多幾個人,連首府也都走了。心裡在想:如果是前幾年正在風頭上時,不管是巡撫、藩司,總要等救醒了他,安慰一番,方始進城,哪裡就會這樣在他生死安危未卜之時,不顧而去? 這樣一想,傷感愈甚,他也是很倔強的人,當即掙扎著起身,向首縣一揖,「多承照看,感激不盡。」他說,「我李煦一時還死不了!」說完,大步而出。 首縣不知他因何發此牢騷,只看他腳步踉蹌,趕緊上前相扶,跟著來的楊立升及小廝成三兒,亦急忙搶過來攙住,一左一右夾抱著上了轎子。 到家只聽哭聲隱隱,原來內眷亦已得到消息。四姨娘當李煦在家時,怕惹他格外傷心,只是暗地裡垂淚,此刻無所顧忌,放聲大哭。這一哭便使得其他幾個姨娘,總管嬤嬤、僕婦、丫頭亦就無不覺得應該哭一哭「皇上」了。 「好,好!該哭。」說著,李煦又忍不住傷心。 「老爺,」楊立升勸道,「還有好些大事,要聽老爺吩咐呢!」 「對!」李煦就在廳上坐了下來,「第一件事,鋪設几筵,多找人來動手。」 楊立升不懂「几筵」二字,猜度著說:「是替皇上鋪一個靈堂?」 「對了。」李煦又說,「几筵鋪設好了,立刻成服。」 「是!」楊立升答應著,心裡在嘀咕:不知道這個靈堂怎麼鋪法? 「你去請李師爺來。」 「李師爺」就是李果,不必派人去請,他跟「甜似蜜」已聞訊而至,匆匆詢明經過,李果隨即發號施令,几筵該如何鋪設,成服應該預備些什麼。同時又請「甜似蜜」到藩司衙門去打聽,大喪的儀節,禮部應有文書,是否已到。 這時李煦已為四姨娘請了進去,因為她聽說曾有哀傷過度,昏厥在地,很不放心。但李煦卻不肯休息,心中有事,非要找李果來商量不可。 拗不過他,四姨娘只好派人傳話出去,請李果到書房裡來見面,此時亦不容避什麼嫌疑,為了所談之事不容婢僕聞,所以是她自己招呼主客。 「李師爺,請你勸勸我們老爺,船到橋門自會直,越急越無用。」 「正是這話。」李果深深點頭,「我亦不信世界上有過不去的關。」 由於他那充滿了信心的語氣,李煦大受鼓舞,「客山,」他顯得比較從容了,「乾坤雖定,只怕還有麻煩。」 「此言從何而來?」 「我從遺詔當中聽出來的。」李煦放低了聲音說,「遺詔確是先皇的語氣,而皇位原該是恂郡王的。」 「喔,」李果俯身說道,「乞道其詳。」 「遺詔大概是早就預備好的,臨時填上名字,可是照遺詔的語氣,臨時填的名字,應該是皇十四子,而不是皇四子。」 「證據何在?」李果率直問說。 「證據就是『深肖朕躬』四個字,說『克肖朕躬』還則罷了,用這個『深』字,先皇的意思就是繼位的皇子像極了他。宮裡的人誰都知道,最像萬歲爺的,就是十四阿哥。寬宏大量,待兄弟好;聰明不外露,凡事肯吃虧。而最不像萬歲爺的,就是四阿哥。」李煦又感慨地加了一句,「一母所生,有這樣性情不同的兩弟兄,真正不可思議。」 「嗯、嗯!」李果深深點頭,「說雍親王最不像先皇,確有根據。先皇仁厚,雍親王刻薄;先皇很看重西洋的學問技術,雍親王從不親近西洋人跟西洋的東西。」 「不喜西洋人,是因為到中國來的西洋人,都是教士。你想,有個極受寵信的和尚文覺在他左右,跟西洋教士自然勢如水火了。」 「怎麼?」李果大吃一驚,「文覺在當今皇上左右?」 「早就在王府里了。」李煦詫異地問,「文覺怎麼樣?」 「莫非萊公不知此人?」 「我只知道他那張嘴很能說,似乎也工於心計。」李煦答說,「我是『僧道無緣』,所知僅於此了。」 「唉!」李果嗟嘆著,「朝中只怕從此要多事了。文覺此人豈僅工於心計?萊公,你恐怕還不知道,他胸懷大志,要做姚廣孝第二!」 李煦驚愕莫名,有不可思議之感。這個寒山寺的和尚,竟有這麼一番志向,而又偏偏投到了雍親王府里,豈非天意? 「姚廣孝助燕王得了天下,難道當今皇上接大位,也是文覺在幕後策劃?」 「一定的!如今我才知道此人陰險不測!」李果回憶著說,「我因為他善於辭令,常找他去聊天,有一次我問他:歷代高僧他敬仰的是誰?他說道衍(姚廣孝的法名道衍)。又說:道衍是蘇州人,我也是蘇州人。當時以為他不過故作驚人之語,現在才知道確有此心。他那年離開蘇州的時候,跟我說是去朝峨眉金頂,也許就終老在峨眉、青城之間,誰知道他竟投了雍親王府。光是從這一點,萊公就知道他的深沉了。」 一席話說得李煦傻了!好半晌才怏怏無奈地說:「早知道他是怎麼一個人,我一定面奏皇上,把他攆走,我不知道他跟你很熟。」 「我也不知道萊公知道他在雍親王府,早知道了,我一定會告訴萊公。」 「唉,如今後悔已遲!反正他也幫雍親王得了天下了!」 「不然,助人得了天下,還要助人定天下。當年靖難之師破金川門而入,燕王如何對建文及忠於建文的臣子,一半也是姚廣孝的主意。這前車不能不鑒!」 李煦耳中在聽,心中想起方孝孺滅十族,以及鐵鉉、黃子澄等人的妻女眷屬,發到教坊,生下好些不知其父為誰的兒女的故事,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客山,」李煦突有靈感,「既然你跟文覺很熟,我倒想拜託你吃一趟辛苦,去看看你這個方外之交如何?」 李果心想,此刻來燒冷灶,嫌遲了些。不過多年賓主相待,明知沒有多大用處,也得去走一趟。 「這樣吧,」李煦忽又說道,「我們一起進京,我還是應該去奔喪。」 原來國有大喪,異姓之臣,持服不同;側近侍從,視如家人之例,在外省亦須奔喪回京,匍匐於梓宮之前。上三旗包衣為太后、皇帝的家僕,所以李煦早跟四姨娘商量過,遺詔一到,立即束裝上道。但四姨娘很不贊成,因為臘月中雨雪載途,數千里跋涉,壯漢都視為畏途,何況李煦年邁體衰?結論是看上諭如何再定行止,倘或並未指明內務府人員必得進京,不如就免去此行。李煦也答應了,而此刻終於因為不放心大局劇變,幡然易計,決定借奔喪為名,進京觀變。 「老爺,」成三兒走來說道,「皇上的靈堂鋪設好了,剃頭的也找來了,請老爺截了辮好成服。」 於是李煦被攙扶出廳,只見白帷白幕白椅披,素燭高燒,供著一桌「餑餑」,是織造衙門的廚子,早三四天前,便按照滿洲規矩,特地制辦好了的。正中懸一幅從頂棚垂到地上的大白幕,上面一幅白竹布的橫額,寫著「天崩地坼」四字;下供一方紙糊貼藍字的神牌:「大行皇帝之靈位。」走廊上鋪起極長的案板,吳嬤嬤正指揮著會針線的僕婦們在裁剪孝服,看見李煦出來,一起都站了起來。 「你們忙你們的!」 李煦說了這一句,親自檢點几筵,挑了許多毛病,總嫌用的東西不夠講究,楊立升與錢仲璿照他的意思,實時換過。看看一切都妥帖了,李煦忽又出了花樣。 「客山,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他說,「我想供三套書:《全唐詩》《佩文韻府》《御批資治通鑑綱目》。」 這三部書是李煦奉旨襄助曹寅、特開書局編纂刊刻的。李果了解他的心理,倘有人來叩奠几筵,就會想到,李煦為先帝所信任,乾的差使,不僅限於織造。 說起來這有表功自炫之意,但亦未嘗不是懷念恩澤的一種表示,所以李果點點頭:「這亦不算失禮。」 既非失禮,當然可行。於是臨時開庫房,搬了這三套大部頭的書來,在几筵之旁另設兩張條桌,供好這三部書,然後截髮成服,全家舉哀。在一片號啕大哭聲中,「甜似蜜」回來了。 他帶回來好些上諭,部文的抄件。第一件是大喪儀制:「外省官民哭臨成服,均如世祖皇帝大事儀,惟內外文武官員一年內不作樂。」另外抄來世祖大喪的儀制是:「詔到日摘冠纓成服,朝夕哭臨凡三日;官員命婦亦素服,十三日而除;不嫁娶凡一月;不作樂凡百日。」 第二件是上諭京外各官,照舊供職,不必來京。第三件是皇八子胤禩、皇十三子胤祥封親王已有稱號,一個是廉親王,一個是怡親王。第四件是以未到任兩江總督查弼納暫理禮部事務。第五件是定於十一月二十日登極,年號雍正。第六件是命工部左侍郎湖廣總督滿丕來京,在原任侍郎內行走,升廣東巡撫楊宗仁為湖廣總督,以原任安徽布政使年希堯署理廣東巡撫。 「這一下,你該死心了吧?」四姨娘對李煦說,「新皇上根本不讓你進京。」 「就我不去,總該有人去,而且越快越好。你看,年老大放了廣東巡撫,足見這條路子是好的。」李煦又說,「快過年了,還讓李師爺出遠門,實在過意不去,無論如何,盤纏一定要從豐。」 四姨娘不作聲,盤算了好一會兒方始開口:「總要等小鼎回來了,才能定規。不是好好帶上一筆錢,去了也沒有用。」 「怎麼?」李煦急忙問道,「小鼎回來了,就有錢了?」 「也說不定。」四姨娘問道,「那天張得海回來,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我叫張得海跟小鼎說,讓他跟沈宜士先回蘇州再說。」 「那也該到家了呀!」 「算日子應該到家了。我想,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李煦說對了一半。人倒是在第二天就到家了,卻只沈宜士一個。原來李鼎的病是好了,但體力未充,不耐跋涉,所以曹老太太留他再休養些日子,早則五六天,遲則半個月,方能回來。 不過人雖未歸,卻捎了信來,信封上寫的是「四庶母親啟」,所以沈宜士不便面交李煦,而是鄭重託付給吳嬤嬤,悄悄遞交四姨娘。 四姨娘會記賬,自然識字,不過識得不多。好在李鼎也知道她肚子裡墨水有限,信寫得明白如話,字也清清楚楚,而且加圈斷句,所以四姨娘不必求助於人,便能完全了解。 信也不長,主要的就是報個大喜訊,震二奶奶願借五萬銀子。她也知道這筆銀子的主要用途,是歸還虧空的公款。因而由她叔父馬維森那裡劃撥四萬銀子。信上說,只要李煦寫信給馬維森,開單列明,向某衙門歸還某項虧欠多少,馬維森便可代辦,將來憑收據結算。 除此以外,還有一萬銀子,震二奶奶分兩批交,一批是由蘇州孫春陽撥付,信中附了一張憑條,支銀六千兩,署名是「鳳記」。大概震二奶奶有私房錢存在這家遠近馳名的南北貨行。至於尾數四千兩,尚在籌措之中,大概年內必可收到。 看完這封信,四姨娘喜出望外,但第一件事,便費躊躇。這個喜訊當然要告訴李煦,卻不知應該如何措辭?倘或照實而言,就一定會引起這麼一個疑問:李鼎的面子這麼大,那樣精明的震二奶奶,居然一借就是五萬兩? 想了又想,覺得這封信不能給李煦看,而且也要作為震二奶奶主要是賣他的老面子,在情理上方始說得過去。 於是想好了一套話,將李煦請了來,說與他聽。意料中他會驚喜交集,誰知不然!竟是泫然欲涕。 這就很難懂了!四姨娘有些掃興,因而冷冷地問道:「這又是為了什麼事傷心?」 「唉!我替我自己難過。早幾年,三五萬銀子幫人的事也常有,如今震二奶奶肯借這筆款子,我竟想給她磕個頭。人窮志短,一至於此,你想,我難過不難過?」 不說還好,一說倒惹得四姨娘為他難過了,心裡在說:你給震二奶奶磕頭,她也絕不會借五萬銀子給你!如果我說了實話,只怕你都不想活了。 「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李煦一時的感觸消失,立即就顯得精神十足了,「今天我就寫信,先把那筆人參款子交清了,別的都好說。」 「一筆就是一萬七千多。」四姨娘抑鬱地說,「虧空也不知道哪年才補得完。」 「總有補完的時候。」李煦仍舊不脫樂觀豁達的態度,「這一次請李客山進京,我要重重託他,如果能把文覺跟年家的路子走通,裡頭先安上了線;外頭有十四阿哥、八阿哥照應,保不定再讓我管兩年鹽,也是說在那裡的事。」 四姨娘懶得理他這話,只說:「既然要請李師爺進京,此刻盤纏也不愁了,你就請他趕緊去預備吧!」 「嗯、嗯!」李煦問道,「你還能抽得出多少銀子?」 「沒有算過。」四姨娘答說,「反正今年過年,既不送禮,也不請客。借大喪的名頭,能省的都好省。我想李師爺進京,既然要去走路子,錢不能不多帶些,抽三千銀子讓他帶去。你看呢?」 「不必!我的意思是,只要抽得出千把銀子,供他安家,路上夠用就行了。京里要打點,可以在馬家那筆款子裡面撥。」 「一千銀子,現成就有。」四姨娘將李鼎信中所附的憑條取了出來,已將交到李煦手中時,忽又變計,「不!還是讓我自己去提,不必讓外頭知道。」 「何必你自己去?你要瞞著外頭也容易,我請沈師爺去一趟,拿憑條換個摺子回來就是了。」 「不!還是我自己去。本來我也要到孫春陽去訂年貨,年到底還是要過的,不過不能像往年那樣熱鬧而已。」 「說的也是!年還是要過的,雖說不送禮,遠道的至親好友,土儀還是要送的。你們看看,應該給京里捎些什麼吃的去,順便交代給孫春陽,豈不省事?」 這是四姨娘顧慮到,震二奶奶不願讓人知道她有私房錢存在孫春陽;如果將憑條交給外賬房去處理,知道了這筆錢的來路,也就知道了震二奶奶的秘密,所以寧願自己費事,不願假手於人。 但她沒有想到,竟因此引起一種流言,說四姨娘有一大筆錢存在孫春陽。這筆錢的數目,越傳越多,先說兩三萬,又說七八萬,最後說有十來萬。於是有些當初托人來關說,要將錢存在四姨娘這裡,常年吃息的「債主」,本就覺得老皇駕崩,李煦的靠山已倒,擔心著自己的血本無歸。此時聽說四姨娘已在悄悄移動私房,更覺情形不妙,便借年下有急用為名,紛紛上門,要求提本。 其實錢倒不多,因為在四姨娘收受這些存款時,本就礙著人情,多少帶著些幫忙的性質,如果存款數目過大,所貼的利息太多,自然婉言謝絕。所以最多的一筆,亦不過五百銀子,十來筆存款,總計不到三千兩,就全數提走,也還難不倒四姨娘,只是其情可惡,不免煩惱。 「理他們幹什麼?」李煦勸著她說,「世態炎涼,人之常情,看開了,付之一笑而已。」 話雖如此,他第一個就看不開。濃重的感慨之外,更多的是憂慮。生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哪一天有上諭調差,公款虧空三十多萬銀子,這個移交如何辦法? 02 臘八那天,李鼎回到了蘇州。由於他這趟在江寧辦成了一件「大事」,連李煦亦不免另眼相看,看他形容瘦削,問長問短地異常關切。 四姨娘相待更自不同,親自帶著人到晚晴軒去照料,一再關照珊珠、瑤珠:「鼎大爺的病剛復原,千萬得小心。要添什麼東西用,不必跟吳嬤嬤說,直接到我那裡來要好了。」 相聚整日,父子倆吃了晚飯,四姨娘便以李鼎病體初愈,況經長途跋涉,催他早早回晚晴軒休息。但等李鼎一走,她隨即命丫頭攜帶著一罐燕窩粥,隨她一起到了晚晴軒。 「我把這個交給你。」她指著燕窩粥向珊珠說,「坐在『五更雞』上,別忘了臨睡之前,伺候大爺吃。」 珊珠答應著自去料理,瑤珠倒了茶來,看看別無吩咐,也就退了出去。於是四姨娘憋在心裡多時的一句話,忍不住要說了。「我真不明白,她怎麼肯的,一借就是五萬?」 這句話是李鼎早就想到了,四姨娘必然要問的,盤算來,盤算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不能說實話,但自覺是受了「委屈」,應該讓四姨娘知道,這筆款子來之不易。這樣,話就很難說了。 以前在想的時候,覺得難說,便可丟開不理。此刻卻是難說也要說。想了好一會兒,方始找出一句話來回答:「我也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能借到手。」 「自然是費了好大的勁兒。」四姨娘問,「到底你是怎麼一句話拿她說動了的呢?」 「也不是一句話的事。」李鼎的語聲低而且慢,「我下了水磨功夫,事事將就著她,討她的好。」 看他想一句,說一句,吞吞吐吐的語氣,四姨娘知道他有許多不便說的話,於是換了個題目問:「你病的時候,她來看你沒有?」 「跟老太太一起來過幾趟。」李鼎說道,「也虧得我那場病。」 「怎麼?」 「四姨,」李鼎答非所問地說,「你倒想,我在那兒生病,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歲暮蕭索,又是做客,更何況國事、家事、心事重重!是好人都會愁出病來的時候,偏偏真的病倒,那種境況,想一想都會心悸。 「四姨,我跟你說了吧,我生平第一次有生不如死之感,就是那時候。」 四姨娘一驚,似嗔似愁地說:「年紀輕輕的,怎麼說這種話?」 「是心裡自然而然生出來的一個念頭。」李鼎緊接著說,「我想,震二奶奶大概也知道我的心境,所以叫錦兒來看我,正好沒有人,錦兒跟我說,我要的東西,震二奶奶已經預備好了,接著張手一伸,就這一下,我的病好了一半。」 「原來你們早就說好了的!」 「說是說過,她說沒有把握。我也只打算她能借三萬銀子,已是上上大吉,誰知道比我想的還好。」 四姨娘心想,就算三萬銀子,也是非有極深厚的情分莫辦。為了安慰李鼎,又不惜多花兩萬銀子為他買來好心境,只怕同胞姐弟也未見得如此大方,看起來震二奶奶待李鼎的態度,實在已經超出情理之外了。 於是她說:「她待你這麼好,那麼,你是怎麼報答她呢?」 「有什麼報答?」李鼎苦笑,「只怕從此沒有報答她的機會了。」 「那又何至於?彼此至親,總有機會的。」 「四姨,你不知道——」 話一出口,李鼎才警覺,說得口滑,到了揭穿真相的邊緣,趕緊縮口,但四姨娘已經聽出來,其中大有文章了。 明知追問會使李鼎受窘,而且可能不會有結果,只是七分切身利害所關,加上三分好奇,使得四姨娘還是下了決心,一定要把震二奶奶跟李鼎之間,究竟有怎樣的一種特殊感情,探索出來。 「四姨,」李鼎說道,「我把東西交代給你,四千現銀,八十個官寶,裝了五口箱子。這筆款子,大概震二奶奶是告訴了老太太的,由他們公賬中撥,所以是曹家賬房送來的,我把箱子鑰匙交給你。」 「不忙!我明天交到賬房裡,讓他們來搬。」四姨娘緊接著問,「你倦了吧?」 「這會兒倒像好一點了。」 「消消食,晚點睡也好。」四姨娘將她的那個丫頭喊了進來說,「你回去,告訴錦葵把我的藥拿來。」 這表示她有久坐之意,李鼎心裡明白,自然是有些要緊話要說,所以神色之間,不自覺地有些緊張。 四姨娘卻好整以暇地,只說著閒話。不一會兒錦葵將她的膏滋藥取了來,服侍她吃過,只見她使個眼色說道:「你去找瑤珠她們好了!我跟大爺說說話,有一會兒才回去呢!」 這是不便公然命晚晴軒的丫頭迴避,所以找個人去絆住她們,錦葵答應著也報以會意的眼色。不多片刻,後軒、堂屋與廊上都很清靜了。 於是,四姨娘斂手端坐,先擺出談正經的姿態,方始開口:「大爺,你在那裡的情形,我雖不知道,你應該告訴我。」 李鼎懂她的意思,只是心裡矛盾,想透露些真情,卻又怕發現措辭不妥,已難收回,左思右想,依舊只能直道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只說你跟表姊的事好了!」 這很明顯,是有意避用「震二奶奶」這個稱呼,而避用此稱呼的用意,也是很明顯的,李鼎覺得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境地,已無可閃避。 想一想,有個從雨珠庵學來的斗機鋒的法子,當下答道:「四姨既然知道我私下叫她表姊,那也就不必問了。」 一聽這話,四姨娘的好奇心大起,不自覺地眼睛眯成一條縫,不過,她很快地發覺,這不是做庶母該有的態度,因而又將臉上的肌膚繃緊,但問還是想問。這得旁敲側擊地問:「你跟她談借錢的事,當然避人私下談?」 「嗯。」 「在她那裡?」 「在她屋子裡。」 「震二爺也在?」 「這怎麼能讓他知道?」李鼎答說,「而且他也不在家。」 「你不是說他回去了嗎?」 「那天晚上——」 李鼎發覺口又滑得沒遮攔了!但突然頓住,卻更糟糕,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人:「那天晚上」跟「表姊」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了!」四姨娘平靜地說,「那天晚上震二爺不在家,你跟你表姊談得很晚,至少談了半夜。是不是?」 「差不多吧!」李鼎將臉避了開去。 「可是,」大姨娘想到一大疑問,「是半夜裡叫開中門,放你出去呢?還是你表姊預先關照,等你半夜裡走了,再關中門?」 一聽這話,李鼎立即便有警惕,這是一大秘密,非守口如瓶不可。倘或透露,不但關係重大,而且也毫無意味了。 於是他笑著答說:「四姨,這你別問了,問也沒有用。」 疑團莫釋,四姨娘不免怏怏,轉念一想,所得已多,好奇心也該滿足了,應該談正事了。 於是她點點頭說:「好吧!我就不問。反正只要你表姊待你好,我也高興。大爺,」她臉色一正,「曹李兩家,本來是分不開的。不過如今的情形不比當年了,虧得還有你。」 李鼎對她的話,不完全聽得懂,脫口問道:「怎麼是虧得我?」 「虧得你跟你表姊說得上話。曹家的一家之主,明是老太太,實在是你表姊。」 李鼎不作聲,他已聽出口風,四姨娘還有事要找他去求助震二奶奶。「一之為甚,其可再乎?」他在心裡念了一句成語。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四姨娘居然也冒出來一句成語,「你父親就是從不為將來打算,所以才會弄成今天這種樣子。以後,咱們家可真得好好打算打算了。」 這使得李鼎想起震二奶奶告訴他的,關於鼎大奶奶主張設置祭田的話,覺得舊事亦不妨重提。但轉念一想,不由得泄氣,眼前搪債還搪不過來,何有餘力去置祭田? 「我心裡總是在想,阿筠哪一點配不上芹官?只要你表姊肯做這個媒,這頭親上加親的親事,一定可以成功。」 莫非這就是為將來的打算?李鼎心想,親上加親如果只是為了想得曹家格外的照應,這個打算不但沒出息,而且也很渺茫。曹忠厚有餘,才具甚短,料他前程有限。至於芹官,雖是絕頂聰明,但天性好動不好靜,見了書本就怕,加以祖母溺愛,因驕縱而任性,看起來也不是克家的令子。 想到這裡,脫口說道:「這門親,其實不結也罷!」 「怎麼?」四姨娘大出意外,「你覺得什麼地方不妥?」 「芹官不是個有出息的。我看,將來不做敗家子,就是上上大吉了!」 「對!」四姨娘的回答也很出他意外,「不做敗家子就一定有出息。芹官絕不是那種庸庸碌碌過一生的人。」 這幾句話倒使得李鼎由衷地佩服,難怪父親倚這位庶母為左右手,知人論事,見解確是不凡。 「一個人有沒有出息,是另一回事。要緊的是,先要看一看,如果這個人肯上進,會有多大的出息?」 「四姨的意思是,芹官若是肯上進,前程無量。」 「對了!」 「四姨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四姨娘想了一會兒說:「我只說一件事,今年春天我在曹家作客,看見芹官一雙小手托著下巴頦,一個人坐在那裡想心事。我心裡奇怪,才八歲的孩子,哪有這麼多事好想?倒偏要看個究竟。只看他一會兒點頭,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是愁眉不展的,總有一頓飯的工夫,才看他眉眼舒展地站了起來。」 「那麼,他是在想點兒什麼呢?」李鼎好奇地問,「四姨倒沒有問他?」 「我怎麼沒有問?我說:芹官,你在想什麼?哪裡有這麼多事好想?他說:我在造寶塔。他指著院子裡說:我在那兒造了一座九層的寶塔,拿青磚一塊一塊往上砌,造了三回才造成功。有個丫頭就說:寶塔在哪兒啊?又騙人了。芹官答她一句:你不懂。」四姨娘說,「我想,別說蠢丫頭,只怕他四叔也未必懂他的話。」 「我也不怎麼懂!」李鼎搖搖頭笑道,「不過長大來有出息的孩子,每每有些怪想頭,倒是常有的事。」 「肯用心總是好的,何況他又那麼聰明。至於淘氣,脾氣不好,都不要緊,到了十四五歲,上京當差,自然就學好了規矩。我昨天聽你父親說,年家的老二,小時候的那份淘氣,簡直能把房子都拆了,如今不是一品總督?」四姨娘緊接著說,「你總記得,你沒有娶親以前,不也蠻淘氣的,等一娶了親,吳嬤嬤常說:柔能克剛,鼎大奶奶把鼎大爺的脾氣都磨掉了。阿筠也是逆來順受的好脾氣,將來如果嫁到曹家,自然會苦口婆心勸芹官讀書上進。所以為了芹官,震二奶奶也該出面來做這個媒。」 李鼎為她說動了,深深點頭答道:「好!幾時我就拿四姨說的這番道理,跟震二奶奶去說。」 「好在還早!該怎麼說法,咱們再商量,你只心裡記著有這麼一回事就行了。」 03 是李果起程的前一天,從內務府來了一個人。此人是個筆帖式,名叫額爾色,漢姓是姜,原籍山東,所以跟本姓為姜的李煦,認了本家,算起來晚一輩,他父親又比李煦年輕,額爾色便管李煦叫「大爺」。 「大爺,我是特為討了這個催上用袍褂的差使來的。」額爾色壓低了聲音說,「風聲可是不大好呢!」 李煦心裡一跳,不過表面上卻很沉著,「喔,」他說,「莫非裡頭已發了話?」 「倒不是裡頭發了話,已經動上手了。」 「誰啊?」李煦顏色微變,「動誰的手?」 「翊坤宮。」 李煦思索了一會兒才想起,不由得詫異:「是宜妃!宜妃不是跟德妃,不,如今是太后了。宜妃跟太后不是最好嗎?皇上何至於動她的手?怎麼動法?」 問得太多,額爾色一時不知道先答哪一句好,想了想才說:「事情就是從太后身上起的——」 據說大行皇帝大殮的那夜,妃嬪、公主齊集乾清宮東暖閣,只有宜妃臥疾未到。到了入殮的時刻,皇帝請太后領頭,入正殿臨視。太后不願,皇帝固請,相持不下,幾乎成了僵局,好不容易才勉強說動了太后,領頭先走。哪知走到一半,宜妃坐在一張軟榻上,由四名太監抬了來,越過太后所領的行列,徑自抬到梓宮前面放下。目中無視於太后,等於不承認德妃已母以子貴,皇帝當時臉上發青,眼中發紅,差一點當場爆發大風波。 「大殮過後,皇上立刻派人密查,才知道是宜妃的首領太監張起用出的花樣。」額爾色說,「張起用,大爺是知道的,兩家當鋪,一家古玩店,內外城三家飯館,通州還有燒鍋,這一下,全玩兒完了!」 「怎麼?充了公?」 「那還用說嗎?皇上還怕他抬出宜妃的招牌來,特為先來了個『金鐘罩』。」 「金鐘罩」是技擊的名稱之一。用在這裡的意思是先發制人,令人不得動彈。皇帝對張起用所施的「金鐘罩」是一道朱諭:「張起用買賣生意甚多,恐伊指稱宜妃母之業;宜妃母居深宮之內,斷無在外置產之理。令內務府大臣,逐一查明入官。」 「好厲害!」李煦點點頭,頗有欣賞之意,「張起用做買賣的本錢,我是知道的,有宜妃的私房在內。這個金鐘罩,把宜妃也罩住了,只能吃啞巴虧,手段真厲害!」 「還有厲害的呢!張起用不但抄了家,還充了軍,一案共計十二個太監,發到四處地方。」 說著,額爾色取出一張紙來,上面寫的是:「張起用與高王卿,四公主之太監王士鳳,狗苑太監王大卿,發往吐魯番耕種;太監劉禿子、王章、四公主之太監王明,發往齊齊哈爾,與窮披甲人為奴;太監殷覺、田成祿、九貝子之太監李盡忠、二公主之太監趙太平發往雲南極邊當苦差;九貝子之太監何玉柱發往三姓與窮披甲人為奴,但籍沒其家。」 李煦看完,撟舌不下。「九貝子」是指胤禟,他的生母就是宜妃郭囉絡氏。胤禟對恂郡王極其友愛,如今因為宜妃的緣故,罪及胤禟的太監,間接可以看出皇帝對恂郡王的態度。如果皇帝重視同母之弟的情分,就不至於會如此嚴譴胤禟的太監,來使得他們的「主子」難堪。 更使得李煦不解的是,「四公主的太監,怎麼也牽涉在裡面?」他問,「打狗看主人面,皇上何以連四公主的面子都不顧?」 原來「四公主」在姊妹排行中本為第九,有五個姊姊早夭,在有封號的公主中,位居第四,所以稱為四公主,封號是「溫憲」。 這位四公主正是皇帝的同母之妹,額駙叫舜安顏,嫁後不久,便即去世。這舜安顏是隆科多的胞侄,一向跟胤禩接近,而恂郡王與四公主同母,兩人感情之密切,更不在話下。然而皇帝之處罰四公主的太監,是不是表示舜安顏曾為恂郡王的失去皇位而抱不平? 「大爺說得不錯!」當李煦將他的想法說出來之後,額爾色這樣答說,「大事一出,謠言紛紛,都是些皇上聽了會生氣的話,舜額駙難免抱不平。」 「郎舅如此,弟兄自然更關心了,九貝子呢?」 「九貝子是最不服皇上的一個。所以他的心腹何玉柱的態度也最壞,到處混說,毫無忌憚,皇上最痛恨的就是他。」額爾色又說,「皇上還有一道上諭:『伊等俱系極惡,盡皆富饒,如不肯遠去,即令自盡。護送人員報明所在地方官員,驗看燒竣,仍將骨頭送至發遣之處。』你看,厲害不厲害?」 這些新聞聽得李煦心驚肉跳。上諭中那句「仍將骨頭送至發遣之處」,更是深深烙印在心頭,不時會想起來,是何深仇切恨,連死了都還饒不過人家?皇帝處治異己的手段,也太狠了些。 「大爺,」額爾色又說,「如今京里提心弔膽,尤其是跟九阿哥、八阿哥有過往來的,更要小心。照我看,等十四阿哥到京,只怕還有一場大風波。」 對李煦來說,這話是兜頭一盆冷水。照他的想法,恂郡王是皇帝的同母之弟,一方面念在同氣連枝的分上;一方面要加以安撫,皇帝一定會重用恂郡王。而有李紳在他身邊,恂郡王應該是一座靠山。現在照額爾色的話看,皇帝未見得肯安撫恂郡王,在恂郡王看皇帝如此對待胤禟,也未見得肯受安撫。那一來,自然要生大風波了。 不生風波則已,若生風波,自然是恂郡王吃虧,這一點李煦是看得很清楚的。因此,五中焦灼,不覺形於顏色。 「大爺也不必著急!」額爾色勸慰他說,「多加小心就是。最要緊的是,公事上不能出岔子。那筆參款,我勸大爺,無論如何拿它了結了吧!」 「噢!」李煦急忙答說,「你放心,你放心,已經有了。可惜這筆銀子在京里,不然交了給你,由你就近繳藩庫,在公事上豈不更漂亮?」 「那倒也一樣。只要繳清了,旁人要替大爺說話也容易些。」 這一說,使得李煦想起一個人,「我跟你打聽一件事,聽說皇上身邊有個和尚,法號叫『文覺』,很替皇上出了些主意,皇上也信得他不得了,可有這話?」 「有!」額爾色答說,「就在我出京的那一天,聽人談起,這文覺和尚要封『國師』了。」 於是李煦特地囑託李果,此去京師,第一件大事就是走文覺的路子。文覺今非昔比,也許架子大了,請李果務必看在多年賓東交好的情分上,委曲求全。 「是了!」李果慨然承諾,「只要於事有補,哪怕要我給他屈膝,我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