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一回
01
兩年不到的辰光,春郊馳馬,猶能與子侄輩一爭短長的李煦,已是皤然一叟了。
這是從鼎大奶奶自盡之後,一連串的打擊所造成的。康熙六十年上京,為皇帝狠狠罵了一頓,在磚地上「嘣咚、嘣咚」碰頭,前額正中碰出一個青紫大包,亦未能挽回天心。恩遇一衰,內務府、戶部、工部的那些官兒就另眼相看了!該他得的得不到,可以搪的搪不過去,眼前就有一大一小兩筆款子,非交不可。
小的一筆是參款。這年三月十八皇帝生日,雖非整壽,但因登極花甲不舉行慶典,所以除了奉召的李煦以外,其餘兩處織造:江寧曹、杭州孫文成,亦都進京祝嘏,隱然有朝賀君臨天下六十年的意味在內。當時知道內務府庫中,有一批人參要處理,便策動曹與孫文成,向內務府接頭,按照往例,仍舊交由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經手發售。人參共有六種,總數兩千多斤。三處勻分,每處應繳價款一萬八千五百多銀子。孫文成首先交清,曹繳了一半,李煦分文未交。內務府已行文來催過兩次,倘再不交,面子上怕會搞得很難看。
大的一筆是十幾年以來積下的虧空。原來當皇帝恩賞曹、李二人,以十年為期,輪管淮鹽時,他跟曹寅會銜奏准,將兩淮鹽差的余銀之中,撥出二十一萬分解江寧、蘇州兩織造衙門。每處每年各得十萬五千兩,原本向藩庫支領的這筆款子,就此停支。
到得康熙四十七年,議裁減應織緞匹。供應既減,經費自然也要減少,蘇州每年可省下四萬多銀子,而兩淮巡鹽御史衙門,仍依原數照解,理當由織造轉繳差額。康熙五十二年以前,已經料理清楚。五十三年至五十九年,一共七年積下了三十二萬多的虧空,內務府已經催了兩年了。
李煦計無所出,這年——康熙六十一年三月里,硬著頭皮又寫了一個密折,實言陳奏:「奴才因歷年應酬眾多,家累不少,致將存剩銀兩借用;今曉夜思維,無術歸還。」唯有「伏求終始天恩,再賞滸墅關差十年。在正額錢糧之外,願進銀五萬兩」。此外,每年再撥補虧空三萬兩千多銀子,十年可以補完。
皇帝沒有準,但也沒有駁。留中不發,也可視作皇帝尚在考慮,李煦並不氣餒。
不但不氣餒,他甚至始終是樂觀的,能將眼前的心力交瘁之苦,融化在三五年內無窮的希望之中——希望在遙遠的西陲:張掖。
張掖就是甘州,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恂郡王駐節之地。自古艷稱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的旖旎風光,由於李紳的刻畫,使得他更神往了。
02
李紳是端午節剛過,回到蘇州的。他在平郡王納爾蘇帳下,專司筆札。一次戰役大捷,他為平郡王寫了一通賀函給皇十四子,大獲賞識,要延攬李紳入幕。從此,他由諸侯的門下,轉為「東宮」的賓客。
說皇十四子恂郡王是「東宮」,無名有實。早在康熙四十七年,皇長子胤禔革去直郡王爵位時,所撤回的上三旗護衛人員,即奉上諭,賜予十四阿哥。五十七年冬天授為撫遠大將軍時,特准使用標示御駕所在的正黃旗纛,親御太和殿頒授撫遠大將軍的金印,也在暗示,皇十四子是代替御駕親征。大命有歸,已是公開的秘密。
為此,凡派赴軍前的文武官員,都有從龍之威,但恂郡王人如其號,恂恂然唯恐不勝,對部下儘管時有恩賞,而約束甚嚴。以李紳的性情,遇到這樣一位明主,自然死心塌地,效力勿去。
但是,江南還是常縈魂夢。所戀的倒不是江南之風光,而是在江南的親族。他也知道,李煦老境頹唐,而李鼎則紈絝如故。想起十幾年追隨的情誼,很想有機會來看看這位老叔,只是幾次請假,總為皇十四子勸說:「間關跋涉,往還萬里,太辛苦了!等有機會再說吧。」
機會終於找到了。寒外苦寒,重裘不暖,恂郡王想到自己的那件「吳棉」小棉襖,隔一層布衫,貼肉穿著,又輕又暖,何不每人制發一件?
於是他脫下自己的小棉襖,作為樣品,下令採辦四萬件。他所說的「吳棉」就是絲棉,出在江浙兩省養蠶的地方。主管軍需的官員,主張用大將軍的敕令,行文有關督撫,從速照辦,限期運到。李紳知道了這件事,另有主意。
「四萬件絲棉小棉襖,大概八萬銀子就可以辦得下來。可是行文督撫,層轉州縣,派到民間,恐怕二十萬銀子都辦不下來。軍需緊急,地方官不敢誤期限,於是胥吏借事生風,鞭仆追比,不知會如何騷擾?」李紳又說,「再者,若無專人督辦,尺寸不齊,厚薄不一,驗收分發,一定糾紛不斷,是故此議不可行。」
「說得不錯!縉之,」恂郡王問,「想來你總有善策?」
「不敢謂之為善策。只是我在江南多年,對這方面的情形比較了解。蠶絲出在太湖邊上的蘇州、湖州兩府,我有個省錢、省時、省麻煩的辦法。」
他的辦法是委託蘇州、杭州兩織造,估價代辦,工料款子請江蘇、浙江兩藩庫代墊,咨部在西征軍費項下扣還。將來運輸亦可委請蘇杭兩織造代辦,他們每年解送「龍衣」,自有一批妥當的船在。
「織造衙門在這方面是內行,購料比別人又便宜又好;至於工人,除了本衙門的匠役以外,另有一批特約的機戶與裁縫;只要找到抓頭的人,說明式樣尺寸,領了料去,大包發小包,小包發散戶;限期匯總來繳,再不得耽誤,更不敢偷工減料,實在是一舉數得。」
「好極了!」恂郡王很高興地說,「雖小事亦是一番經濟,足見長才!」
「十四爺謬讚,愧不敢當。」李紳緊接著說,「不過,我要假公濟私,向十四爺討這個差使。」
恂郡王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好!按實際,恐怕亦只有你去,才能辦得圓滿。」
「多謝十四爺!」李紳請了個安。
「言重,言重!應該我向你道謝。」恂郡王說,「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李紳答說,「我想端午節左右趕回江南,限一個月辦齊這批棉軍服。隨即裝船,大概七月初可到開封。以後,接運的事,我就不管了。」
「行!不過,我希望你在蘇州也別逗留得太久。」恂郡王念了兩句唐詩,「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是!我盡力在八月底之前,趕回來復命。」
03
道不完的別後相思,說不盡的塞外風光。直到第四天下午,李煦在滄浪亭設席為李紳接風,才能細談公事。
同席的只得四個人,李家叔侄以外,另有兩個李煦的幕友,一個叫沈宜士,籍隸浙江山陰,精於籌算;一個叫李果,字客山,本地人,專為李煦應酬各方賓客。這兩個人都稱得起篤行君子,在李家的門客中,也只有這兩個人跟李紳談得來,所以李煦特為邀他們來作陪。
敘過契闊,主客四人相將入席,不分上下,隨意落座。李煦端起酒杯,第一句話就說:「縉之,你老叔有個不情之請,你先幹了再說。」
一幹了杯,即表示對他的「不情之請」,做了承諾,但李煦已先一飲而盡,舉空杯相照,李紳就不能不幹了。
「縉之,那四萬件棉襖,你都交給我辦吧!」
是這麼一個「不情之請」,李紳大出意外。公文中說得明明白白,委託蘇州、杭州兩織造衙門,各辦絲棉襖兩萬,價款亦由江蘇、浙江兩藩司衙門分墊。李紳又何得擅做主張?
李果本性喜歡急人之急,看李紳面有難色,體諒到他的處境確有無法應命之苦,便開口替他解圍。
李煦字旭東,門客都稱他「旭公」。李果很率直地說:「旭公,此事非縉之兄所能做主,得另作計議。」
「吾從眾!」李煦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相疊,擱在鼓起來的肚子上。
他這個姿態是李紳看慣了的,只是感想不同。當李煦精力旺盛時,出現這樣的姿態,自然而然地會使人感受到他作為一個最終裁定者的權威。而此刻白髮滿頭,與他的雙目炯炯不甚調和,所予人的感覺是,他在求援,他渴望著能有一個使他一手經理這批軍服的辦法出現。
就為了這一感覺,李紳提出一個他本人不喜歡的建議:「我想,或者可以跟孫三叔商量,請他自己表示,將這個差使,讓給大叔一個人來辦。」
所謂「孫三叔」即指杭州織造孫文成。「這是釜底抽薪之計,」李果接口,「我贊成。」
「宜士先生以為如何?」
沈宜士是典型的「紹興師爺」的派頭,三思而言,言必有中。此時先喝口酒,拈塊風雞咬了一口,咀嚼了一會兒,方始開口。
「李、曹、孫三家如一家,這件事情孫家情讓,實在算不了什麼。不過,其中有一層關礙,只怕孫家肯讓,浙江的巡撫跟藩司也不肯讓。」沈宜士略停一下,又說,「列公請想,大將軍派下來的差使,誰不想巴結?」
畫龍點睛在最後一語,座中無不恍然大悟。浙江拿這個差使辦好了,不見得有何好處,但如轉到江蘇來辦,不知其中有此情讓的委曲,只道浙江怠慢這個差使,倘或撫遠大將軍因此惱怒,浙江的織造、巡撫、藩司的前程,當然就此斷送了。
「看起來不行了!不過,」李煦皺著眉說,「如果有這八萬銀子周轉,我的幾個關都可以過去了。」
「法子不是沒有。」沈宜士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法子叫作讓利不讓名。表面上,孫織造承辦,暗地裡將浙江的款子轉過來,東西由這裡辦好,悄悄送到浙江再裝船。不過,也不能全數拿過來,浙江自己要辦一部分,才能遮人耳目。」
「是,是!」李煦眉目舒展地說,「此計大妙!如果文成肯讓四分之三給我最好,不然就平分著辦。」接著叫一聲,「縉之!」
不必明言,便能意會,李紳慨然答說:「孫三叔那裡,自然我去商量。事不宜遲,我明天就走。」
「也不必這麼匆忙。」李煦急忙說道,「你好好歇幾天再說。」
「事情要辦就得快。」李果插進來說,「我陪縉之兄一起去走一趟,順便逛逛西湖。」
「這倒也使得!」
李煦說了這一句,隨即離席,親自關照二總管溫世隆,將他平日來往揚州、鎮江、常州各地的一艘坐船,趕緊收拾乾淨,帷帳衾褥,皆備新品,又分派隨行的廚子聽差,直以上賓之禮相待。
回到席間,愁懷一去,天公恰又作美,來了一場陣頭雨,炎暑頓消、神清氣爽,酒興談興,更加好了。
話題很自然地落到撫遠大將軍恂郡王身上。李果問道:「都道儲位已定,又說皇上有禪位之意。縉之兄,你如今是大將軍麾下的上客,朝夕過從,想來總知道這些至秘極密?」
李紳笑道:「既是『至秘極密』,我何可妄言,不過儲位已定,實在已算不了什麼秘密。皇上的朱諭,我亦見過一通,諄諄以寬厚御民為勉,期望大將軍能做仁君的意思,是很殷切的。」
「既然如此,去年萬壽節前,太倉王相國奏請建儲,何以又獲嚴譴?」
「這是皇上的深意。一建了儲,東宮體制在諸王之上。歲時令節,諸王見太子行二跪六叩禮,你想恂郡王的同母兄四阿哥雍親王,心裡是什麼味道?」
「雍親王為人尖刻。」李煦插進來說,「不立恂郡王為太子,一則是這一來體制所關,無法跟弟兄親近;再則就是怕雍親王心裡不服。皇上深謀遠慮,計出萬全。大清朝福祚綿長,真正我輩何幸而逢此盛世!」
說罷滿飲一杯,大家也都陪他幹了,李果一面為大家斟酒,一面問道:「縉之兄,禪位之說如何?」
「這一層很難說,不過皇上已下了好幾年的功夫,把他即位以來的大事,按年追敘,以備嗣君奉為南針。或許等皇上將這件大事辦妥了,還要當個幾十年的太上皇,亦未可知。」
「這可真是自有載籍所未有的盛舉!縉之兄,我倒還要請教。恂郡王到底有何長處,皇上何以獨中意於這位阿哥?」
李紳想了一下答說:「皇上中意於恂郡王,就因為他跟他的同母兄雍親王,是極端相反的性情。」
原來恂郡王賦性仁厚,從小對兄恭敬,對弟友愛,因而最蒙父皇鍾愛。自從太子兩次被廢,弟兄之間公認的,最能幹的皇八子乘機而起,居然獲得原來擁護太子的一班椒房貴戚、元老重臣的支持。弟兄之中,包括皇長子、皇九子、皇十子,以及現在的恂郡王,亦無不傾心。眾望所歸,賓客如雲,儼然東宮氣象了。
但在皇帝看來,皇子中最不合繼承大位資格的,就是皇八子。因為他的出身不好,生母良妃是籍沒入官的罪人之女,如果他做了皇帝,皇三子誠親王、皇四子雍親王,還可能有皇五子恆親王,都不會甘服,束甲相攻的骨肉之禍,必不可免。
還有一層為皇帝所深惡的是,皇八子的福晉,既妒且悍,所以皇八子一直沒有兒子,如果是他繼承了皇位,一傳而絕,將來選取嗣子,必生嚴重的糾紛。因此,凡有大臣稱道皇八子賢能,即不為皇帝所喜;但另一方面,卻又用皇八子管理內務府,用意在顯示他的這個兒子,可為大臣,不可為君。
見此光景,頗有自知之明的皇八子,絕了想君臨天下的念頭,決定在兄弟之中,挑一個人去支持,以成擁立之功,長保富貴安樂。
他心目中有兩個人,一個是皇九子,一個是皇十四子。結果挑中了後者,最大的原因是,迎合皇帝的心理。
這一來,就更加強了傳位於皇十四子的決心,因為皇八子眼前讓賢,將來自必盡心輔佐,外而治國,內而消弭骨肉間的猜疑,有他參贊,更可放心。
「總而言之,皇上認為只有傳位給恂郡王,才無後患。當然,恂郡王的德與才,亦足以成為明主。加以年力正富,一旦接位,起碼有三十年太平天下。」
「有道理,有道理!」久未發言的沈宜士連連點頭,然後提出一個疑問,「民間的大戶人家,如果遇到這種承家頂門戶的大事,總也要找幾個大兒子商量商量,不知道跟幾位親王商量過沒有?」
「問得好!」李紳答說,「照我猜想,誠親王、雍親王、恆親王,還有皇七子淳郡王都商量過的。」
「照此說來,乾坤已經大定。將來一朝天子一朝臣,縉之兄飛黃騰達,指日可期。」
李紳淡於名利,對沈宜士的恭維,不甚入耳,所以矜持地微笑不答。李煦卻大為興奮,有一段錦繡前程,可以描畫。
「我們曹、李兩家,這幾年的家運,壞極、壞極!不過,我看得比較遠,所以一切都能泰然處之。恂郡王一旦登了大寶,我們那位姑爺平郡王是他在塞外同生死、共甘苦的弟兄,必定要得意的,加以縉之是從龍之臣,三五年工夫就可以戴紅頂子。兩位請想,我眼前這點坎坷,算得了什麼!」
這是可以明言的關係,還有不便說的奧援。李煦早在皇八子身上下了工夫,曾經買過四個絕色女子,送到京里,為皇八子營了很隱秘的金屋。恂郡王做了皇帝,如今還只是貝子的皇八子一定會被封為世襲罔替的親王,成為第九位「鐵帽子王」,這是最牢靠的一座靠山。
04
從杭州回來,已經六月初了,天氣正熱的時候,李紳被安排在水榭中下榻。李鼎亦移榻相陪,晚來置酒,兄弟倆閒談,少不得要提起一個人。
「小鼎,繡春怎麼樣了?」
「春心莫與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紳黯然,然後怔怔地望著李鼎,好半天才問:「你現在跟她怎麼稱呼?」
「我沒有見過她。」
「去年秋天,不是說你在曹家做客,有一個月之久,莫非就沒有機會看見她?」
「她根本不在曹家。」
「在哪裡?」李紳又問,「還是住在她嫂子家?」
「也不是!」李鼎又吟了兩句詩,「此身已作沾泥絮,黃卷青燈了一生!」
「怎麼?」李紳大驚,「真的出家了!」
「聽說是帶髮修行。」
「在哪個庵?」
「好像是在吳江附近的一個鎮上。」
「小鼎,」李紳央求著說,「你給打聽一下,行不行?」
「要打聽容易,你讓柱子到門房裡去問一聲就是,四姨還派人給她送過東西。」李鼎緊接著問,「紳哥,你還打算去訪舊?」
「我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見我?」
李鼎年輕好事,加以久無新鮮的消遣,認為去看出了家的繡春,特別是見了李紳作何模樣,是件很好玩的事,所以躍躍欲試。不過,他知道李紳的脾氣,倘或自己的態度欠莊重,就不但不會帶他去,多半還要挨幾句訓。於是,他神色肅然地說:「紳哥,論到這重公案,自然是你負她。但是,你有你的苦衷,也不是不能解釋的。無論如何,你趁現在難得回來的機會,應該有個交代。或許會勸得她回心轉意,乃至於對你真的絕望了,倒也能夠丟開,重新從人。」
「你說得不錯!我應該對她有個交代。」
「那好!我陪你去。」
李紳點點頭,盤算一會兒說:「當然公事第一!照我原來的打算,這會兒應該已經把東西辦齊裝船,七月初可到開封。如今得趕緊催辦,無論如何,月半一過,非裝船不可。不然接運的車馬多等一天,就讓百姓多受一天累,於心何忍?」
「月半大概都可以齊,我幫你再催一催。」李鼎問道,「紳哥,你自己預備什麼時候走?」
「至遲不能過二十五。」
「那怎麼行?」李鼎有些著慌,「你不是答應了?要辦喜事,幾天怎麼來得及?」
「不!辦喜事,起碼得明年。婚娶大事,豈可草率?」
「我說的辦喜事是『傳紅』,不是迎娶。『傳紅』宴客,往來酬酢,親友相賀,總要半個月才擺布得開。」李鼎自作主張地說,「這樣,棉襖月半裝船,然後辦喜事,你月底動身。明天我替你去要船,有兩天工夫就可以弄妥當,大後天我陪你去訪繡春。了掉這重公案,回來你就可以專心致志地干你的正經事了!」
05
黃昏下船,沿著運河南行,午夜時分,便到了吳江,泊在垂虹橋下。新月如鉤,清風入懷,李紳忽然有了酒興。
「糟糕!」柱子懊喪地說,「路菜倒帶了,就忘了帶酒。」
「不要緊!」李鼎攜來的春熙班的小旦琴寶說,「這裡我很熟。上岸往南一里多路,是個鎮甸,那裡有好幾家賣酒的,這時候還都在納涼,不愁敲不開店門。」
於是李鼎派一名男僕與柱子一起去打酒,然後吩咐船家燒水烹茶,與李紳倚著船一面品茗賞月,一面閒談。
「鼎大爺,」琴寶笑嘻嘻地說,「我有個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兩位爺不如到橋上去喝酒,又軒敞,又涼快。」
「這個主意好!」李紳脫口說道,「我本來就想上岸舒舒筋骨。」
於是收拾茶具、食盒、杯盤,另攜兩條龍鬚席,搭好跳板登岸上橋。這道橋是吳中一勝,本名利往橋,地當吳江入太湖之處,橋長一百三十丈,有六十四個橋洞。北宋慶曆年間初建時,本是木橋,現在早已改為石橋,橋中建亭,即名垂虹亭。
小福兒在亭中鋪好龍鬚席,李鼎、李紳相對而坐,琴寶就坐在兩個人中間。月光斜射,正照在他稚氣的臉上,眉目娟娟,帶點靦腆,像個女孩子。
「你今年多大?」李紳問說。
「十六。」
「從師幾年了?」
「八年多。」
「八年多,會的曲子不少吧?」
「他早就滿師了。」李鼎說道,「他師父不放他,唱得很不錯。可惜沒有帶笛子,不然可以唱一段你聽聽。」
「我帶了一支笛子,在船上。」琴寶向小福兒招招手說,「小福哥,勞你駕,把我鋪位上那支笛子取了來。」
「你念過書沒有?」李紳又問。
「也談不上念過書。不過認『本子』,識得幾個字而已。」琴寶又說,「鼎大爺常跟我說,要念些詞曲在肚子裡,不然演『鬧學』『驚夢』這些戲,拿不出身份來。」
「這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道理。」李紳問道,「你倒說,你念了些什麼詞曲在肚子裡?」
「他最喜歡朱陳兩家詞。」李鼎插嘴。
朱是朱彝尊,陳是陳其年,四十年前同應制科「博學宏詞」,名動禁中,是有清以來兩大詞家,但最早合刻的詞集,卻謙稱「朱陳村詞」。李紳也是喜愛這兩家詞的,所以聽得李鼎的話,頗有喜得知音之感,興致更好了。
「那麼,就地風光,有首『高陽台』,你總記得吧?」
「怎麼不記得?只要船過這裡,我總會想到這首詞。」
「你念給縉二爺聽聽。」李鼎說道,「詞韻又是一種,有些仄聲,要當平聲用,請縉二爺指點指點你。」
琴寶點點頭,朗聲念道:「橋影流虹,湖光映雪,翠簾不捲春深。一寸橫波,斷腸人在橋影。遊絲不系羊車住,倩何人,傳語青禽?最難禁,倚遍雕欄、夢遍羅衾。」
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再往下念,李鼎便催促著說:「這是前片,過片怎麼不念?」
琴寶用他那如小鹿般的眼睛,很快地向李紳看了一下,賠著笑說:「不必再往下念了吧?」
「為什麼?」李鼎不解,李紳亦不解。
「你倒想,縉二爺去看那位繡姑娘,總得有個好兆頭吧!」
這一說,兩李恍然大悟。原來朱彝尊的這首「高陽台」,寫的是康熙初年一段淒絕的故事。詞前有一篇小序:「吳江葉元禮,少日過垂虹橋,有女子在樓上見而慕之,竟至病死。氣方絕,適元禮復過女門,女之母以女臨終之言告葉,葉入哭,女目始瞑。」前片所詠,完全是「見而慕之」的光景;過片一開頭便寫「明珠佩冷,紫玉煙沉」,而據說繡春多病,琴寶怕兆頭不佳,所以不願往下念。
李紳卻不在乎,「你的心思真多!」他說,「我沒那麼多忌諱!」
既然這麼說,琴寶便又往下念:「重來已是朝雲散,悵明珠佩冷,紫玉煙沉。前度桃花,依然開遍江潯。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黃泉,兩處難尋。」
念得聲調清越,感慨多於悲傷,李紳點點頭說:「很好,你的念法,符合朱竹垞的原意。不過有幾個字,你不該輕輕放過。」
「是!請縉二爺教我。」
「拿過片來說,『悵明珠佩冷』的『悵』,『盼長堤』的『盼』,『動愁吟』的『動』,都該念得重。詞中凡是單字領起的句子,都要用去聲,這樣才響,才能振得起精神。我想,你唱曲子的道理也差不多。」
琴寶拿他舉的例證,低聲念了幾遍,果然不錯,喜滋滋地說道:「我真得拜縉二爺做老師!」
師雖未拜,李紳倒是在音韻上很指點了他一番。把酒傾談,又聽琴寶倚著李鼎的笛聲,唱了兩段崑腔,一套北曲。李紳自道領略了類似姜白石的「二十四橋明月夜,小紅低唱我吹簫」的情趣。
「波心蕩,冷月無聲。」李鼎指著水面,也念了句姜白石的詞,「馬上就天亮了,回船趁早涼趕路,正好一睡睡到平望。」
06
平望不過是吳江縣屬的一個鎮,但卻是水陸要衝的碼頭。運河自此南下,經嘉興直達杭州;另有一條支流,經過震澤到湖州的南潯——海內最富庶的一個村鎮。
這一帶是東南膏腴之區中的精華,亦為絲產最多最好的地方。農家五荒六月,正當青黃不接之際,唯獨這太湖東南,六月里新絲上市,家家富足,時當午後,鎮上到處是紅通通酒醉飯飽的面孔。
李家兄弟不必下館子,有蘇州織造衙門的一家發了財的機戶做東道主。此人姓吳,發了財捐了個九品的職銜,家裡奴婢成群,都叫他「老爺」。李鼎開玩笑也叫他「吳老爺」,李紳厚道,照往常一樣,管他叫「老吳」。
「老吳,」他說,「你不必張羅。第一,天熱,只想清淡的素齋吃,越清淡越好;第二,我們今天晚上住船上,連夜開船,晚上趕路涼快些。」
「是了,縉二爺,你老跟鼎大爺聽我說:第一,要吃齋不必在舍間,我帶兩位爺到個『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地方——」
「唷!唷!吳老爺,」李鼎笑他,「出口成章,真不得了!幾時變得這麼風雅了?」
老吳臉一紅,靦然笑道:「八十歲學吹鼓手,跟我孫子的先生在念唐詩。」他緊接著說,「第二,我不敢多留,留兩位爺住一天。」
這兩件事,在李鼎無可無不可,李紳卻有難色,尤其是第一件。原來平望、震澤一直到嘉興,盛行所謂「花庵」。老吳所說的「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地方,即指此而言。李紳在蘇州多年,往來江浙,自然也隨喜過這些地方,本無用擺什麼道學面孔。但此來訪舊,懷著嚴肅的補過心情,同時繡春修行之處,又是一座極重清規的家庵,如果未見繡春,先逛花庵,忒嫌褻瀆,所以遲疑著無法作答。
李鼎多少是了解他的心情的,慫恿著說:「紳哥,你也太不灑脫了,目中有尼,心中無尼。怕什麼?」
這是套用「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說法,「八十歲學吹鼓手」的老吳也聽懂了,一拍光禿禿的腦袋,雙手合十,一臉惶恐地說:「罪過,罪過!」
樣子有點滑稽,琴寶忍不住掩口葫蘆。李鼎便又說道:「紳哥,你不是最佩服蘇東坡?東坡如在此刻,一定說,『吾從眾!』」
「好吧!」李紳無奈,「既然你們都贊成,我亦不反對!」
「那就請吧!」老吳舉手肅容,「府上的大船不必動了,我陪兩位爺坐了小船去。」
「不忙,不忙!有件事先得有著落。你請過來,聽我細說。」李鼎拉著老吳到一邊問道,「有個萬壽庵在哪裡?」
「在鶯脰湖邊。」老吳答說,「這個庵沒有花樣,住持淨因老師太的清規嚴得很!」
「我知道,我且問你,金陵曹家有個丫頭在萬壽庵,你知道不?」
「怎麼不知道?是曹家震二奶奶面前得寵的丫頭,不知為什麼,尋死覓活要出家。」
「喏!就是為縉二爺。其中有一段情……」
由於要靠老吳設計,能讓李紳在清規謹嚴的萬壽庵,與繡春一晤,李鼎不能不將他們的「那段情」明告老吳。原來魏大姊突出奇兵「俘獲」了李紳,所予繡春的感想是,人心險巇,處處陷阱,只有清淨佛門,才是安身立命之處,因而出家之念,益發堅定。同時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曹老太太一定要她回府,唯有以死相謝。
在震二奶奶,正要她有此堅決的表示,終於說動馬夫人,在曹太夫人面前,極力進言,成全了繡春的志向。同時又怕在近處或者還脫不了曹震的掌握,所以很費了一番安排,才將她送到以戒律整肅的萬壽庵來安頓。
當然,關於曹震的那一段,李鼎不必細敘,魏大姊的作為更可不談,他只是想讓老吳知道,李紳與繡春有這麼一段舊情,如今也不是想打她什麼主意,只為了恩怨糾結,希望面對面說個清楚,做個了斷。
「難,難!萬壽庵那裡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哪怕地保有公事上門,也不過在韋陀殿跟知客師太打個交道。」老吳又說,「這也不能怪淨因老師太,實在因為這裡的花庵出了名,一點點的不謹慎,就會搞得滿城風雨。」
「吳老爺又掉書袋了!」李鼎說了這一句,收斂笑容向李紳說道,「紳哥!我看算了吧!」
李紳愣了好一會兒,自語似的說:「咫尺天涯,抱憾一生。」
聽得這話,李鼎決意不顧一切,要促成他跟繡春的重逢。「老吳,」他的神情異常認真與迫切,「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拜託你辦到。」
老吳凝神想了一下說:「等我先問一問。」
兩李不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不過看樣子似乎已籌得了辦法,所以彼此樂觀地對望了一眼,靜靜地等著。
果然,不多一會兒,老吳笑嘻嘻地走了回來,「還好,還好!恰恰有個機會,不過,」他說,「恐怕只能我陪著縉二爺一個人去。」
「行!」李鼎忙不迭地問,「是怎麼一個機會?」
機會亦是李紳自己從甘州帶來的。四萬件絲棉襖,已經由他在杭州跟孫文成談妥當,名為兩處分辦,實際上李煦承辦三萬五千件。數量既大、期限又促,所以多方分包,一半也是李煦利用織造衙門多年所培養的關係,派人傳話給機戶,及有往來的絲商、繭行、布店:「幫幫老東家的忙!」工資不豐,還要趕班,而且絕不許偷工減料。老吳是受過李煦很大好處的,義不容辭地自己報數,承包三千件。
為了限期緊迫,這三千件絲棉襖必得分散承制,若有三千家人家,每家一件,不過旦夕之功。無奈時當盛暑,又是魚米之鄉,家家歇夏,除了窮家小戶,沒有人願意掙這戔戔工資。所以老吳不得不發動各種關係,請相熟人家的內眷幫忙。自然也想到平望鎮內鎮外,十幾座尼庵,可是有的推辭不會,有的應應景只肯承制三五件,熱心的實在不多。
此時老吳要問的,就是萬壽庵的情形。結果出人意料,據說淨因老師太認為澤被征人,是極大的功德,所以一諾無辭,許下十日之內承制八十件,而且不收工資。那裡連燒火老婆子在內,也不過七人,每人每天攤到一件都不止。
「有這麼一段情節在內,縉二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上萬壽庵了。淨因老師太原知這個差使,是西邊王爺交代,織造府上一位少爺帶來的,我如今只說:縉二爺因為老師太這麼熱心,特為登門道謝,這個理由不是很冠冕嗎?」
「是,是!」李紳肅然起敬地說,「淨因老師太如此存心,原該登門叩謝。」
「慢來!慢來!」李鼎搖著手說,「冠冕是冠冕!太冠冕反倒不好!當著淨因老師太,就算是見到繡春,語不涉私,也是白去一趟。」
「這——」老吳苦笑道,「我效勞只能到這裡為止了。」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李鼎說道:「不必在這裡白耽誤工夫,我們上船,一面走,一面商量。」
「對!」老吳應聲說道,「鶯脰湖邊,有五座庵,除了萬壽庵,另外有座庵,也還規矩。我先陪兩位爺到了雨珠庵去吃齋。雨珠庵的『活觀音』很能幹,說不定她有什麼好法子想出來。」
於是賓主一行四人,帶著兩個小廝下了吳家的小船,雙槳如飛,轉眼間到了鶯脰湖。雨珠庵就在湖濱,李紳登了岸,在庵前眺望,但見波光雲影,水天一色,閒鷗上下,與遠處風帆相映成趣,不由得站定了腳,竟有些捨不得走了。
「縉二爺,」老吳得意地問道,「風景不錯吧?」
「在這裡出家,倒真是享清福。」李紳問道,「萬壽庵在哪裡?」
「在後面,這裡看不見。」說著,老吳轉身直到庵前,一伸手拉住一個扣環,扯了兩下,隨即聽得庵內琅琅然有銅鈴在響。
隔不多時,庵門開啟,出現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穿一件湖色紡的尖領長袍,覆額童發,頭頂心露出小籠包子那麼大一塊青頭皮,這就算剃度了。
「蓮文,你師父呢?」
「在午睡。」
「趕快叫醒她,你說蘇州李家的兩位少爺來吃齋,趕緊預備。」
蓮文點點頭,目光灼灼地向三個生客打量,最後將視線落在琴寶臉上。
「別看了!」老吳笑道,「回頭我替你做媒。」
蓮文「啐」了一口,滿臉飛紅地轉身就跑。李紳、李鼎亦都望著琴寶好笑,害得他越顯靦腆了。
「請吧!」老吳昂然先行,「我來領路。」
一領領到東面一座院落,進了月洞門,只見一架紫藤,濃蔭匝地,北面是三間平房,湘簾半卷,爐香裊裊。一踏入台階,西屋迎出來一個女子,年可三十,打扮在半僧半俗之間,極黑的頭髮,在頂心上挽一個宮裝高髻,倒又像女道士了。
不言可知,她就是老吳口中的「活觀音」,法號天輪。她在脂粉地獄中打了多年的滾,閱人甚多,看李紳的氣度、李鼎的衣飾,又帶著小旦似的一個俊侶,便知是闊客登門,一張粉臉上早就堆足了笑容。及至聽老吳說這姓李的兩位施主,是「織造李大人的大少爺跟侄少爺」,更是不敢怠慢,刻意周旋了一番,方始告個罪,親自到香積廚去交代如何預備素齋。
「怎麼樣?」老吳笑著問道,「兩位爺看像不像『活觀音』?」
「這個外號可不大高明。」李鼎笑道,「雨露遍施,想來吳老爺亦跟她參過歡喜禪?」
老吳半猜半想地聽懂了他的話,連連搖手,「沒有,沒有!」他說,「她看不上我!像你鼎大爺這樣漂亮的公子哥兒還差不多。」
「真的嗎?」
「老吳,」李紳突如其來地發問,「這首詩是她作的嗎?」
他指的是壁上懸著的一幅橫批,上面軟軟的一筆趙字,寫的是一首七律:「玉字無塵夜色闌,銀潢洗出水晶盤。諸天色相空中現,大地山河鏡里寬。今夕自然千里共,此生能得幾回看?琉璃世界光明藏,問說何人在廣寒。」後面又有一行題跋:「天輪師詩如其人,清新俊逸,令人意消。偶讀其中秋玩月詩,寄託遙深,低徊不已。醉中書之,奉以補壁,並乞正腕。庚子重陽後一日,琴川居士並志。」
「詩倒還罷了!題跋,」李鼎笑道,「可真是高山滾鼓之音了!」
「鼎大爺,」琴寶問道,「你說的什麼?」
「高山滾鼓之音:不通、不通又不通。」
琴寶與老吳大笑,聲震屋外,驚動了一班妙齡女尼,都是綢衫長發,亦有塗脂敷粉的,在月洞門邊躲躲藏藏窺探。這原是一種做作,老吳興沖沖地就想去招兩三個來陪客,卻為李紳攔住了。
「算了吧!」他說,「回頭說話不方便。」
原來老吳雖曾建議,不妨請教足智多謀的「活觀音」天輪,但李紳卻覺得此事謀之於蟻媒蜂使的天輪,對繡春、對自己都成了一種玷辱。但自看了這首詩,才知天輪亦知文墨,觀感一變,願意聽取老吳的主意。等下細談前因後果,不但不宜有這班「摩登伽女」在座,他連琴寶都想支使開。
這層意思微一透露,現成有個蓮文可以利用,把他領了去另行款待,剩下賓主四人,恰好坐了一張方桌。庵中忌葷不忌酒,不過李紳因為向來飲酒不論多寡,一沾杯臉就會紅,上萬壽庵去見高年有道行的比丘尼,不甚得體,所以只有老吳陪李鼎喝庵中自釀的百果酒。
「言歸正傳吧!」聊過一陣閒天,李紳自己開口,「今天有件私事,老吳說非請教師太不可。」
「縉二爺有事要問我,實在沒有想到,那就請吩咐吧!」
李紳自敘不免礙口,使個眼色,由李鼎代言,天輪一面聽,一面招呼客人,聽完不即作聲,但臉色肅穆,睫毛不住眨動,顯然是在認真籌思。
「縉二爺,」她問,「你有沒有把握,那位繡姑娘只要一接通知,就會來跟你見面?」
「說實話,並無把握。」
「那就難了!」天輪又說,「我再請問縉二爺,想見面的作用何在?是不是量珠聘去,藏之金屋?」
「那是不作此想了!我——」李紳說道,「我只是想勸她還俗,擇人而事。」
「這一層,人人可勸,就是縉二爺不能開口。」
「是的!」李鼎深深點頭,「有那麼一個結在,不說還好,越說越擰。」
李紳悵然若失地說:「照此說來,我連見她一面都是多餘的。」
「正是這話!縉二爺,既然『各有因緣莫羨人』,你亦不必為她牽腸掛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已經逃席了,何必再回去跟主人作別?」
「這個譬仿好新雋!」李鼎微笑著說,「有些像參禪了。」
「豈敢!」天輪感慨地說,「古往今來,參不透的是一個『情』字。其實,參透了又有什麼趣味?」
「師太,你這話說得玄了!」老吳接口,「剛才勸縉二爺看破一點兒,這會兒又這麼說。前後言語,好像不大相符。」
「是的!這就是『情』之一字所以參不破的緣故。俗語道得好,旁觀者清,我不過這麼勸縉二爺。若是我設身處地替縉二爺想一想,也覺得萬里歸來,如今又近在咫尺,這一面緣慳,只怕一路回去,魂夢有得不安。」
「說得好,說得好!」李紳衷心傾服,「簡直如見肺腑。師太,既然如此,還是請你想個什麼法子,能讓我跟她見一面,如何?」
「要見面,容易,吳老爺說的那個法子就很好,一定能見得著面。不過,不見得能談什麼。」天輪略停一下又說,「其實有個直截了當的辦法,倒不妨一試。」
「是,是!請教!」
「何不直接向萬壽庵的淨因老師太陳情?這位老師太外剛內慈,她的性情我知道的。」
照天輪說,萬壽庵的住持,持戒極嚴,不輕易為人剃度,所以庵中帶髮修行的居多;如果紅塵之念未斷,行跡稍有不謹,立刻婉言諷勸出庵。倘或無家可歸,往往代為擇配,決不願一味用清規戒律,將這些無心念佛的女子,勉強約束在庵中。
是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老尼,自不妨細訴衷曲,李紳欣然受教,飯罷由老吳陪著上萬壽庵,李鼎卻挪了地方,由東屋移至西屋,因為日色偏西,斜陽照上東牆,不如西屋來得涼爽。
西屋是天輪的臥室,陳設與尋常閨閣無異,只是多了些經卷,擺在臨窗的一張半桌上。桌上鋪著潔淨的黃布,除了幾部經以外,還有一方朱脂,一隻天青色冰紋小花瓶,插著一朵白蓮,莖長花正,兀然挺拔,頗有孤芳自賞的味道。
天輪洗了手,捧出來一個錫罐,伸手一抓,取出十來個桑皮紙裹的小包,形如餛飩,卻是茶葉。李鼎並不外行,識得來歷,這一小包、一小包的上好茶葉,都在含苞待放的荷花中潤孕過,泡出來的茶,說是帶有荷香,其實似有若無,徒有其名。不過,用這種茶款客,不僅表示隆重,還意味著視這位客人是風雅之士。
因此,當天輪捧茶來時,李鼎一手端茶托,一手揭開碗蓋,先送到鼻子底下聞了一會兒,稱讚兩句。
「光這清香,就教人心曠神怡了。」
天輪覺得他言語有趣,越有親近之意,只是一庵之主,須防窗外有眼,牆外有耳,不能不矜持著,所以只報以甜甜的淺笑。
「師太,」李鼎問道,「你今年多大?」
上三十歲的女人,最怕人問年紀,但不能不答。「你還看不出來?」她說。
「我看你像屬蛇的。」
天輪掐著指頭算了一下,屬蛇如果生在康熙四十年辛巳,是二十歲,再大一輪是三十二歲。顯然的,他就算有意討好,也不會說她才二十,自然是指三十二歲。
她很失望,也很不甘,摸著臉在心裡想,莫非在他眼中,自己真的老了?
這時李鼎亦已把年份算了出來,趕緊聲明:「我不是說你已經三十二歲了,我看你最多二十四五歲。」
天輪笑了:「我屬羊,今年二十七。」其實她生在酉年,今年二十九,已瞞了兩歲。
「不像二十七,最多二十五。」
「那麼,鼎大爺,」天輪問說,「你何以又說我屬蛇呢?」
「這是我開玩笑。」李鼎答說,「你的腰細,所以說你屬蛇。」
半僧半俗的那件袍子,相當寬大,天輪便看著自己身上說:「我不懂你怎麼看得出我腰細?」
「這裡頭有學問,一時也說不明白。」李鼎伸手捏著她的腰說,「我的眼光不錯吧,果然是水蛇腰!」
這是試探,見她不作閃避,便知她心中有意,李鼎亦怦然心動——走馬章台,在他是常事,像這些地方亦並不陌生。但從婚後以來,所結的相好,不是比他小,就是年齡相仿的;自從那一次在家,跟震二奶奶深宵暗巷,雙攜而行的經驗,忽然對比他年長而豐腴的婦人,別有一種饑渴般的愛慕。家中僕婦,有那三十上下,平頭整臉的,也偷過幾個,但都不足以寄託他對震二奶奶的綺念。唯有此刻的天輪,似乎可以成為震二奶奶的替身。
此念一生,便覺得天輪的身材、容貌、談吐、行事,跟震二奶奶有相似之處,同時忍不住想訴說這一段感覺。
「師太,我看你好生像我一個親戚。」他問,「南京織造曹家,有一位震二奶奶,你知道這個人不?」
天輪又驚又喜:「我久聞曹家有位少奶奶是絕色,而且出名的能幹,差不多的爺兒們都趕不上她。鼎大爺!」她問,「你怎麼拿我比她,真的有一點點像嗎?」
「豈止一點點?」李鼎答說,「簡直不相上下。」
「我不信!」天輪搖搖頭笑著。
「那震二奶奶就是繡春的主子。不信,你幾時到萬壽庵,不妨問問她,看我的話錯不錯?」
「我還不認識她。不要緊,萬壽庵我偶爾也去的,我一定要問她。」天輪又問,「不過,我奇怪,震二奶奶是絕色,震二爺又怎麼一直喜歡繡春呢?」
「這就是你們佛家所說的因緣。」李鼎順理成章地將他自己跟天輪綰合在一起,「咱們今天相遇,不也是一個『緣』字嗎?如果不是家兄要來訪繡春,又不是煩老吳做嚮導,只怕你我會錯過一輩子。」
「那也不盡然,只要有緣,遲早都會相遇。」
「這遲早之間,大有關係。如果你是雞皮,我是鶴髮,就遇見了也沒有什麼趣味。」
這話不免引起天輪自傷遲暮之感,因而也就警覺到,更應珍惜自己的這份好花盛放,將次殘敗的余妍。像李鼎這樣的主兒,她也遇見過兩個,很懂得要怎麼樣才能抓住他的心。光是有床笫間的一套功夫不夠,最要緊的是要讓他覺得談得來,不想走;今天走了,明天還來。
於是她嫣然一笑,把話題又拉回到震二奶奶身上。「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她說,「如果我真的跟震二奶奶很像,那震二奶奶又怎麼稱得上絕色?」
「怎麼稱不上?照我看,你也是絕色。」
「鼎大爺,」天輪故意裝得真的有點生氣的樣子,「你不該拿我取笑。」
「這是你太多心了!在我眼中看來,你確是絕色。你要知道,『色』之一字,不光是指容貌,試看畫裡真真,無一不是國色,可沒有聽說誰會為了畫中美人害相思病的!」
「好啊,鼎大爺,我可抓住你了!」是天輪頑皮的聲音。正當李鼎錯愕不解之際,她坐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你在害震二奶奶的相思病?」
一語道破心事,恰似做賊當場被人人贓並獲。李鼎到底只是個少年公子哥兒,滿臉飛紅,窘迫不堪,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鑽。
見此光景,天輪識透他是個「雛兒」,心下越有把握,擒拿也越有手段,一把將他拉過來,就像親七八歲的孩子似的,拿他的腦袋撳在自己的胸前,雙手摟住,側著臉去親他滾燙的臉,同時微微搖晃著,似乎不知道要怎樣親熱才好。
李鼎是綺羅叢中長大的,卻從未嘗過這樣的滋味。他的臉正埋在兩個豐滿溫柔的肉團中間,薌澤之氣,令人心搖魂盪,滿身像有無數氣泡,向外膨脹。嘴跟鼻子壓得太緊,幾乎透不過氣來,但是他並不想掙扎,相反地,伸開雙手環抱天輪的背脊,摟得極緊,仿佛要將兩個人擠並成一個似的。
「大爺,」天輪伸手抹下他的眼皮,輕聲說道,「把眼睛閉起來,你就當我是震二奶奶好了。」
「嗯,嗯!」李鼎哼著,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話。
「你跟震二奶奶好過沒有?」
這一下,李鼎可不能不說話了。「沒有!」他鬆開他自己的手,也從她的懷抱中掙脫,「這可是沒有的事,你別瞎疑心。」
「你看你,」天輪笑道,「幹嗎著急啊?」
越是這樣的語氣,越使李鼎著急。他識得震二奶奶的厲害,天輪的話如果傳到她耳朵里,那就不知道會生多大的是非。所以他很認真地在想:這一點非澄清不可!
他已經明白,越是氣急敗壞地分辯,越讓人不能信其為真。想了一下,用平靜而堅決的語氣說:「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必再跟你說假話。既然已經承認了,何苦又藏頭掩尾,不過真是真,假是假,確是沒有。言盡於此,信不信在你!」
「我信!」天輪收斂笑容,很誠懇地答說,「看你的神色,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你知道就好!」李鼎很欣慰地。
「那麼,除了這個,你們好到什麼程度呢?」
這話讓李鼎很難回答,他倒情願真有跟震二奶奶摟摟抱抱的輕薄行為,此刻說出來好讓天輪滿足,無奈除去那晚上挽臂而行這麼一件事以外,則無涉於不莊之處,所以只能報以苦笑。
「怎麼?」天輪問道,「莫非是你單相思?」
「這,」李鼎很吃力地說,「倒也不盡然。」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以不曾真箇銷魂?」
這話問得太率直了,李鼎有些著惱。天輪極其機警,趕緊賠上一臉歉疚的笑容。
「我知道你的心事!大戶人家的禮法拘著,就算彼此心裡都已經千肯萬肯,也得機緣湊巧才行!」
「這話,你算明白了。」
「好了!咱們不談震二奶奶吧!反正、反正……」天輪仿佛詞窮似的,沒有再說下去。
李鼎落了半天的下風,這會兒可不肯輕易放過她了,「反正什麼?」他咄咄逼人地,「你倒是說啊!」
「反正,」天輪湊在他耳邊說,「震二奶奶不能給你的,我能給你,那還不好?」
「自然是好。」李鼎一把抱住她,四片嘴唇黏在一起,好久都不肯鬆開。
「好了!」天輪使勁將他推開,「縉二爺大概快回來了,你們今天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
「你們今天不住在這裡?」
「恐怕不行!」李鼎搖搖頭。
「那麼你呢?不能一個人留下來?」
「不能!」李鼎想一想說,「我後天再來。」
「為什麼不是明天?」天輪半真半假地說,「說實話,我也好久沒有動過心了,不知道怎麼,一見了你,心裡就七上八下地沒有安穩過。真是前世冤孽!」
這番話自足以迴腸盪氣,李鼎毅然決然地說:「好吧,我明天一定來。」
「什麼時候?」
「自然是夜裡。」
既去旋來,又是這種鑠金流火的天氣,明天晚上趕到,也太辛苦了。李鼎是唯恐天輪意有不足,滿口答應,天輪卻不能不為他設想,自然多少也有些憐惜。
「你不想想,明天晚上怎麼趕得到?就趕到了汗流浹背,狼狽不堪,人家心裡又怎麼過得去?」
李鼎愕然,不想她是如此責備。細想一想也有她的道理,不由得賠笑說道:「原是我欠算計。」
「我倒有個算計,就不知道你有工夫沒有?」
「要多大的工夫?你先說了再商量。」
天輪有個極動人的主意,想陪李鼎去逛太湖,在洞庭東山借個別墅住那麼兩三天。她庵中有條畫舫,動用器具,應有盡有,不需他費心,只要他能抽身兩三天就行了。
這是多愜意的事!太湖的波光,東西洞庭的山色,李鼎看得多了,但悄然雙攜,朝夕相共,不虞有什麼掃人興致的俗務牽纏,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尤其是一想到此行必有許多神奇神秘而旖旎的經歷,頓時興奮得恨不得能立刻就可成行。
然而,怎麼樣才能抽得出這三天工夫?別的不說,光是丟下乍逢又將遠別的李紳,便覺交代不過去。
「大概是抽不出工夫。」天輪安慰他說,「你不必怏怏然,有的是機會。只要你抽得空,我隨時奉陪。」
唯其如此,李鼎越覺得不能辜負美意,攢眉苦思之下,居然讓他想得了一個藉口。
「有法子了!」他笑逐顏開地,「三天一定可以抽得出來。」
「你是怎麼個法子?」
「我家承辦的三萬件絲棉襖,月半非裝船不可。明天到家,我跟我老爺子自告奮勇,到各地去催這批軍需。三天工夫,不就有了嗎?」
「這個假公濟私的辦法好。」天輪想了一下說,「我明天晚上開船,後天一大早在萬年橋下等你。」
「好!」李鼎問道,「你那條船,有什麼特殊的標記?」
「是條畫舫,艙門口有塊柏木小匾,上刻『盟鷗』二字的,就是。」
「我知道了,這不難找。」
「有一層,我可得聲明在先,船上只能吃齋,沒有肉吃。」
「天熱,吃齋最好。而況,」李鼎伸手去捏她胸前,「有這兩團軟玉溫香的肉吃,我還不知足?」
「啐!」天輪白了他一眼,「說說就沒有好話了。」
「你也真膽大,」李鼎又說,「連個兜肚都不戴。」
「天氣這麼熱,兜肚壓緊了,不受罪?反正僧袍寬大,外面也看不出來。」天輪又問,「你預備帶什麼人去?」
「把琴寶帶去如何?」
「不行!你帶他,我就不去了。」
李鼎一愣。沒有想到這點小事她會看得這樣嚴重,覺得需要做個解釋。
「我是連我的那個小廝都不想帶。你帶蓮文,我帶琴寶,有事聽招呼,沒事讓他們躲在一邊去起膩,咱們倆不就耳根清淨了嗎?」
天輪是話一出口,便自知失態,如今聽他這樣解釋,更覺得自己太魯莽了,「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她說,「認識他的人多,有他在一起,引人注目,咱們的行蹤就瞞不住了。」
「既然你這麼說,我不帶他就是。」
「其實你那個小廝都不必帶。」天輪想了一下笑說,「你說去催軍裝,當然不能自己奔走,無非坐鎮一地,派管家分頭去辦。我教你一個法子……」
辦法很簡單,李鼎帶幾個人到吳江,由那裡分道遣人去查催,以三日為期,回吳江復命。然後將小柱子留下,坐守聯絡。天輪將畫舫泊在垂虹橋下,只等他上船,隨即揚帆而西,遍游東西洞庭。
上燈時分,李紳方由老吳陪著回來,他的臉色很深沉,無法猜得出此行的結果。
李鼎原很好奇,但此時一片心在天輪身上,對李紳的這件事,已不甚關心。天輪也不便先問,只忙著張羅。直到坐定下來,反是老吳忍不住說道:「縉二爺,到底是怎麼個情形,我都還不大明白。」
「只見了老師太,倒確是通情達理,很願成全我,可是,愛莫能助。」
「怎麼,」李鼎問說,「繡春不願見你?」
「豈止不願見?說出來一句話,叫人傷心,她說:『根本不認識我!』真正哀莫大於心死。」
「那麼,你見到她了沒有呢?」
「沒有。」
「怎麼會沒有見到?」老吳問道,「老師太不是帶你進去了?只要她也在那裡做絲棉襖,就一定見得到。」
「她的活計跟別人不一樣,專門縫帶子、制紐扣。」李紳微喟著說,「老師太勸了她好半天,她躲在屋裡不肯出來。」
「這麼說,是白來了一趟?」
「也不算白來!」李紳強自放出無所縈懷的表情,「非要來這一趟,才能知道,我跟她的緣分真正盡了。」
「你也不必難過。」李鼎勸道,「紳哥,你想補過,她不給你機會,你問心無愧。」
「也不能說無愧——唉!」李紳用力地揮一揮手,「事情過去了!」
「對!」老吳很起勁地說,「縉二爺,不必自尋煩惱,我來想點玩的花樣。」
「不,不!」李紳拱拱手說,「打攪已多,我想不如趁夜涼回蘇州的好。」
「老吳,謝謝吧!」李鼎也說,「實在是公事也很要緊,月半裝船,沒有幾天了,還得趕回去料理。」
「那麼,我送兩位爺回蘇州。」
「不必,不必!」李鼎急忙阻攔,同時放下一個伏筆,「你忙你的差使要緊,一兩天內,作興還要派人來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