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八回 李紳遭魏大姐設局,辜負繡春

高陽 《紅樓夢斷》
01 「繡春,我得走了。」錦兒說道,「你好好養病——」 「錦兒,」繡春平靜而堅定地打斷她的話,「我這個病,只有一個地方養得好。」 「什麼地方?」 「庵里。」 錦兒愣住了,與王二嫂面面相覷,都不明白繡春的態度,怎麼又變了。 「錦兒,你替我費的心,我都知道。不過,我的命不好,只有修修來世。你若真的肯幫我的忙,就跟二奶奶說,趕緊替我找庵。」 「我真不懂,繡春,說得好好的,你怎麼又翻了?」錦兒略停一下又說,「我現在跟你說實話吧,有庵二奶奶也不能給你找,老太太根本就不許!」 「喔,」繡春問道,「為什麼呢?」 「老太太說了,誰要是有點小小不如意,就鬧著要出家,不成話!沒那個規矩!」 繡春的臉色發青發白!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這倒也是實話。錦兒,你還有多少實話,一起跟我說了吧!」 這一下是錦兒的臉色變了,「繡春,」她說,「你變了!」 「是的,我變了!從前是在夢裡,說的都是夢話;現在夢醒了,自然變過了!」 她那種絕望無告,飄飄蕩蕩一無著落的聲音,聽得錦兒痛心不已。不過,她仍舊鼓起勁來說:「繡春,你別這麼說!你一定得相信我跟二嫂,事情會弄得很好。」 「我怎麼不相信你?可是,錦兒,只怕你自己都沒法兒相信你自己!」 話鋒如白刃般利,錦兒既痛苦,又困惑,不懂她為何一下子變得這樣不受勸,心裡自亦不無氣惱,話不投機,何必再自討沒趣? 於是她站起身來,看都不看繡春,只說:「二嫂,我得走了。」 冷眼旁觀的王二嫂,當然也看出來了,繡春的態度自是錯了,卻不敢責備她,只能背著她向錦兒道歉。 到得院子裡,她拉住錦兒說:「錦妹妹,你別難過!千不看萬不看,看在她心境不好上頭。」 「唉!」錦兒不免有牢騷,「管閒事管得我們姐妹的感情都壞了。『頂石臼做戲』,我也不知貪圖什麼?」 「誰叫你們像親姐妹一樣呢?錦妹妹,你也要原諒繡春,她是最好強的人,弄成今天這種窩囊的情形!連見人都怕,你想想她心裡是怎麼一種滋味?」王二嫂緊接著又說,「錦妹妹,這件事你不能不管,救人救徹底!如果你撒手不管,不但繡春沒有救,連我也不得了!你是心腸最熱的人,我可是全副千斤重擔要擱在你肩膀上了。這不是我撒賴,實在是只有你錦妹妹才挑得起這副擔子!」 解釋、訴苦、糾纏帶恭維,將錦兒的俠義心腸又激了起來,「我當然要管。可是,」她躊躇著說,「繡春這個樣子,我可怎麼管呢?」 「這你別管!有我。」王二嫂說,「我這會兒擔心的是紳二爺,得要把他穩住才好。」 錦兒沉吟了一會說:「出來一趟也不容易,索性我再去看一看紳二爺。」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王二嫂又說,「錦妹妹,如果紳二爺有什麼誤會,或者不高興,千萬請你說明白。」 錦兒答應著走了。到了李紳所住的那家客棧,特為留意看了看。果然,櫃房裡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瓜子臉、薄唇、寬額,一雙眼睛極其靈活,透著一臉的精明。 錦兒不認識她,她倒認識錦兒,滿臉含笑地起身來招呼:「錦兒姊姊,請坐,請坐!」 「喔,」錦兒問道,「想來你就是魏大姊了!」 「不敢當。」 說著,魏大姊已從櫃房裡走了出來,蜂腰削肩,體態輕盈,錦兒這才發現,原是個極妖嬈的婦人。 「是來看李老爺?」魏大姊問。 「是的。」錦兒找了個很冠冕的理由,「我家老太太派我來傳一句話。」 「喔!李老爺出門了。錦兒姊姊,你請裡面坐,喝盅熱茶,等我來問,李老爺是上哪兒去了?」 正談著,小福兒出現,一見錦兒奔了上來,笑嘻嘻地叫應了,然後說道:「錦兒姊姊,你進來坐,二爺是在逛舊書攤,快回來了。」 「喔,」錦兒問道,「你怎麼沒有跟了去?」 「就怕你家有人來,特為把我留下來看家。走,走!二爺屋子裡暖和。」 於是錦兒轉回臉來,向魏大姊笑一笑說道:「多謝你!回見。」 到了李紳住處,小福兒直接將她帶入李紳臥室,只見生著炭爐,上坐一壺熱水,「咕嘟嘟」地在冒白汽,靠窗方桌上有一副正在拿「相十副」的牙牌,泡著一杯茶,另外還有一碟子果子乾。由於茶也在冒熱氣,錦兒便說:「這是你的茶?你倒會享福!」 「閒著沒事,學二爺消遣的法子。錦兒姊姊,你請坐這裡,舒服一點兒。」 他指的是床前一張鋪蓋棉墊子的藤椅。錦兒一坐下來立即發現,椅旁有塊湖色綢子的手絹,撿起來一看,便知是閨閣中所用,忍不住要問一聲。 「喔,」小福兒說,「這必是魏大姊掉在這兒的!」 「魏大姊,就是櫃房裡的那個魏大姊?」 「就是她。」 「怎麼?」錦兒好奇心大起,「怎麼到了二爺屋子裡來了呢?是二爺找她來的?」 「頭一回是二爺找她,第二回是她找二爺。」 「談些什麼呢?」 「頭一回,昨天晚上從你家回來,魏大姊還在櫃房裡結賬,二爺就問她繡春姊姊的哥哥家,知道不知道?說姓王,干鏢行的。魏大姊說,這容易打聽。過了一會就來給二爺回話,坐了好半天才走。」 「談些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在外屋打瞌睡。到她走的時候我才醒,都三更天了。」 這麼一個妖嬈婦人,又是寡婦的身份,半夜三更逗留在男客臥室中,是談些什麼?這不能不讓錦兒起疑,決定打聽一個明白。 「今天一早,她陪二爺到繡春那兒去了?」 「是的。二爺說要人帶路,又得跟繡春姊姊的嫂子打交道,所以特意請她陪了去。」 「去了以後怎樣?」 「我不知道,我沒有去,二爺留著我看屋子。」 「喔,」錦兒問道,「二爺回來了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是說二爺的心境,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小福兒想了一會才回答:「也不是什麼不高興,是有點掃興的樣子。」 聽他這話,錦兒略感寬慰,把話頭又接到魏大姊身上,「去是一起去,回來也是一起回來?」她問,「魏大姊把二爺送回來就聊上了?」 「不!」小福兒答道,「先是二爺一個人回來,過了一會,魏大姊來找二爺。」 「來找二爺幹什麼?」 「我沒有太注意,好像是一個勁地勸二爺別生氣。」 錦兒緊張了,「二爺生氣了嗎?」她問。 「我看不出來。」小福兒搖搖頭,「二爺自己也說,『我沒有生氣』。」 「那——」 錦兒突然將話頓住。她本來要問:「那麼,為什麼魏大姊要勸二爺別生氣。」剛一開口,突然領悟:這哪裡是勸人家別生氣,明明是在鼓動人家生氣!這個什麼魏大姊,跟石大媽一樣可惡! 「錦兒姊姊,」小福兒問道,「你要說什麼?」 錦兒知道小福兒秉性憨厚,只是有點憨,像這種事,跟他說了就會出麻煩,所以改口答道:「那麼,她什麼時候去的呢?」 「直到夥計來催,說有人等她結賬她才走。臨走,還給二爺飛眼兒。」小福兒齜一齜牙說,「這娘們,有點邪!」 「你別瞎說!」錦兒笑著呵斥,「細心二爺聽見了,罵你。」 小福兒笑笑不以為意,但一轉眼間,只見他一臉的頑皮,盡皆收起。錦兒不免奇怪,掉頭一看,方始明白,原來李紳回來了。 他穿一件鼻煙色的寧綢灰鼠袍子,玄色團花貢緞馬褂,戴一頂紅結子的軟緞折帽,左手袖口挽起一截,手裡抓著一部舊書,右手盤弄著兩枚核桃,一路「嘎啦嘎啦」地響。一路瀟瀟灑灑地走了進來。 「二爺,」小福兒迎上去通報,「錦兒姊姊在屋裡。」 「喔,」李紳抬眼看見站在那裡、微笑目迎的錦兒,用隨便而親切的聲音說,「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 「請坐!」他將手中的一部《板橋雜記》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來,口中問說,「有事嗎?」 「聽說紳二爺今兒上午,到繡春那裡去了?」 「是的。」李紳向小福兒說,「打盆水來我洗手。」 這是將小福兒支使開,好方便錦兒講話。她領會得這層意思,所以等小福兒走遠了,方始問道:「怎麼樣,見著了沒有?」 「見著了。」李紳點點頭。 「說話了?」 「沒有。」李紳搖頭,「恐怕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咦!」錦兒很認真地質問,「紳二爺怎麼說這話?」 李紳的神色也很凝重。「錦兒,」他說,「你知道的,人各有志,不能相強!繡春先以為你們家二爺去看她,所以開了房門。一看是我,知道弄錯了,立刻又把房門關上。說實話,她這一關門,我的心可是涼透了。」 沒有想到他會把這件事看得如此嚴重!錦兒愣住了,好半晌才省悟,自己的這種態度只有使誤會加深,應該趕快解釋。 於是她說:「紳二爺,我沒有料到你是這麼個想法!不過也不能怪你,你想的是在情理之中。倒是繡春的想法,說起來似乎不大合情理。」 「她怎麼想來著?」 「二爺,」錦兒問道,「繡春你是見著了?」 「不錯。可只是看到一眼。」 「這一眼,把她的臉看清楚了沒有?」 「大致清楚。」 「那麼,我請問二爺,繡春是不是很難看,臉上又瘦又黃,頭髮又枯又稀?」 「那是病容嘛!」 「不管病容不病容,我只請紳二爺說心裡的話,這麼一張臉是不是很難看?」 李紳點點頭說:「好看總談不到!」 「那就是了!繡春的嫂子有點大舌頭,紳、震不大分得清楚,繡春也只當我家的震二爺來了,要躲躲不掉,起了個笨念頭,要拿她那張難看的臉把我家二爺嚇回去,誰知道開出門來是你紳二爺。」錦兒喘口氣又說,「紳二爺,請你倒想想,如果你是繡春,肯不肯把這張臉給你看?為這件事,繡春心裡難過得要死,跟她嫂子吵得不可開交,是我去了才勸開的。如今紳二爺你反倒以為她向著我家震二爺,不願理你紳二爺。這個冤到哪兒去喊?」 話風如懸湫傾注,暢順無比。他在想「女為悅己者容」,所以女子對容貌能否悅人,看得很重。繡春的想法實在比自己的推測,更合情理。不過錦兒愣了一下,卻不能使他無疑,震二奶奶調教出來的丫頭,說話行事,都高人一等,安知不是她隨機應變,臨時編出來這麼一套理由。 但不管怎樣,總是寧可信其有,不必信其無的說法,所以神色便不同了,歉意地說道:「照你這麼說,倒是我錯怪了她!」 「也不能怪你。」錦兒不敢用得理不讓人的態度,心平氣和地說,「換了誰,都是紳二爺你這麼想,哪知道另有說法。不然,怎麼叫情呢?」 「不錯,不錯!」這句話說得李紳心服,「情到深處便成痴,旁人不易了解。」他又笑道,「錦兒,真看不出,你論情之一字,居然是這麼透徹。」 錦兒臉一紅,「我也是胡說的。」她將話題扯了開去,「紳二爺,我倒要問,當時你是不是很生氣?」 「不!」李紳重重地回答,「我是泄氣,不是生氣。你知道的,生氣跟泄氣不同。」 照此看來,魏大姊明明是在挑撥李紳跟繡春的感情。她這是為了什麼呢?錦兒渴望了解,但要問的話,到了口邊又咽回去,因為這一問出來,不言可知是小福兒搬弄口舌。李紳一怒,說不定會雞毛撣子抽他一頓。 於是她撇開魏大姊,從正面問道:「紳二爺,誤會大概是解釋清楚了,你是不是還覺得泄氣呢?」 「不,不,怎麼會?」 「那麼,紳二爺你預備怎麼辦呢?」 「全聽你的!」李紳盤算了一下說,「我還可以待個五六天,你看,能不能跟她見一面?」 「見面就不必了!倒是紳二爺有什麼可以表情達意的東西,不妨給她見一面。」 「我送過她一個『剛卯』,我的心意都寄托在那上面。若說眼前,我只望她早占勿藥。」李紳怕錦兒聽不懂這句成語,又說,「只望她早早復原,要表達這番情意,只有一個辦法,但怕太俗氣。」 「不管它!請先說了,咱們再看。」 「病要好得快,自然要請最好的大夫,服最好的藥,非錢不辦!我送她點錢,行不行?」 「這也沒有什麼不行!不過不是送她錢,是紳二爺你留下的安家銀子。」 「對,對!若是這麼說,就無所謂俗氣不俗氣了。錦兒,你的想法直截了當,我真自愧不如。」李紳站起身來說,「這一趟來,毫無預備,只帶了二百兩銀子打算買書,就把這筆款子移作安家銀子吧!」 說到這裡,正好小福兒打了臉水來,李紳便喚他找鑰匙開箱子。錦兒靈機一動攔著他說:「紳二爺,我沒法子替你轉交這筆錢。你讓魏大姊派人替你送去好了。」 「這——」李紳躊躇著說,「倘或她那裡不肯收呢?」 「不會!我回家順路轉一轉,關照王二嫂就是。」 「既然如此,何不就替我帶了去?」 「不!要專程派人,才顯得紳二爺你的情意,最好再給繡春寫封信。」 「好!」李紳欣然答應,卻又為難,「怎麼稱呼呢?」 錦兒有些好笑,「紳二爺,」她說,「若是你肚子裡連這點墨水都沒有,可怎麼趕考呢?」 李紳啞然失笑,點點頭說:「你責備得不錯。如今就算你出了個題目,我得好好交卷。」 「對了!用點心寫。能一封信把繡春勸得心活了,才顯你紳二爺的本事。」錦兒起身說道,「我得走了,讓小福兒送我出去吧!」 「好,我送!」小福兒把門帘一掀。 於是錦兒在前,李紳隨後,送到院子門口,錦兒回身請李紳留步,由小福兒帶路相送。 「小福兒!」錦兒喊住他說,「我托你點事行不行?」 「行啊!怎麼不行?」 「我托你留點兒神,」錦兒低聲說道,「看魏大姊是不是又來找二爺?如果來找,說些什麼?你只悄悄記在肚子裡,什麼也別說。」 「好!」小福兒問道,「我知道了可怎麼來告訴你呢?」 錦兒想了好一會說:「明兒我打發人來給二爺送點心。來人會問你,有話帶回去沒有?如果沒事,你就說沒有!如果有話要告訴我,你就說,讓我來一趟,我就知道了。」 02 到得黃昏,曹家照例送菜,魏大姊便趕了來照料,打開食盒,見是蜜炙火方、八寶翅絲、薺菜春筍,一碟網油鵝肝是生料,另外還有熏魚、醉蟹、蚶子、風雞四個碟子,一大碗雞湯魚圓。紅黃綠白,論色已讓李紳頗有酒興了。 「曹家的菜是講究。」魏大姊說,「這薺菜春筍,起碼還有半個月才能上市,他家已經有了。」她緊接著又問,「李二爺,你什麼時候吃?」 「勞你駕,叫人把菜拿到大廚房熱好了,我就吃。」 「大廚房怎麼能熱這種細巧菜?」魏大姊略想一想說道,「只有蜜炙火方,可以上籠去蒸,其餘的菜,只好在這裡現熱現吃。」 說著,不容李紳有何意見,掉身便走。不多一會,只見兩個夥計,一個捧來一具已生旺了的炭爐,一個一手提著活腿桌子,一手提只大籃,裡面裝的是鐵鍋與作料。魏大姊跟在後面,已系上圍裙,手捏一把勺子,是她自己來動手。 很快地在走廊上安好炭爐,搭好桌子,她把那碗蜜炙火方讓夥計端到大廚房去回蒸,然後抹桌子,放碗筷,擺好冷葷碟子,燙上酒來,喊一聲:「李二爺請來喝酒吧!」 接著,先熱薺菜春筍,再炸鵝肝,支使小福兒端上桌去。方始解下圍裙,攏一攏頭髮,洗了手進屋。 「酒菜大概夠了。」她說,「留著翅絲、火方、魚圓湯做飯菜。慢慢兒喝吧,要吃飯了,讓小福兒叫我。」 說完,一扭身進了李紳臥室,不知道她去幹什麼。主僕二人都感詫異,李紳努一努嘴,小福兒會意,走過去探頭一望,只見魏大姊是在收拾屋子,正要將一本攤開的書收攏。 「魏大姊!」小福兒急忙攔阻,「你別動二爺的書!」 魏大姊一愣,招招手將小福兒喚了進去,小聲問道:「二爺的書,為什麼不能動?」 「二爺正看到這兒,你把它一合上,回頭二爺找不到地方了。」小福兒又說,「收書有收書的法子。」他拿起一張裁好的紙條,夾在書中,方始合攏。 「我懂了!」魏大姊說,「你伺候二爺喝酒去吧!」 「還有,寫得有字的紙不能丟!反正二爺的書桌,你最好少動!」 說話的語氣不太客氣,李紳在外面聽見了便喝一聲:「小福兒!」 小福兒不敢再多說,悄悄走了出來。李紳便教訓了他幾句,說收拾屋子本是他的事,魏大姊好意代勞,應該感謝,何得出以這種不禮貌的態度? 「二爺別說他!」魏大姊趕出來笑道,「倒是我應該謝謝小福兒,他讓我學了個乖。來!」她將小福兒一拉,「幫魏大姊去打盆水來。」 小福兒乖乖地跟著她走了。打了水來,魏大姊一面抹桌子,一面跟小福兒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又不斷指使他幹這干那。神態之間,真像大姊之於幼弟。 「行了!」她說,「你把髒水端出去潑掉,到大廚房去把蒸著的火腿拿來,二爺該吃飯了。」 李紳的這頓飯,自然吃得很舒服,等他紅光滿面地站了起來,魏大姊已將一條冒熱的手巾遞了過來。 「茶沏上了,在裡屋,你喝茶去吧,該我跟小福兒吃飯了。」 「多謝,多謝!今天這頓飯可真好!」 說完,李紳掀起門帘,入眼一亮。臥室中收拾得井井有條,硯台、水盂都擦洗過了,七八本書疊得整整齊齊,書中都夾著紙條。坐下來拿起上面的那本,正是這天在三山街二酉堂新買的《板橋雜記》。心裡不由得就想,余澹心筆下的舊院風光,善伺人意的黠婢巧婦,不道真有其人! 在堂屋,魏大姊以長姊的姿態,慈母的情意與小福兒共餐。他對蜜炙火方特感興趣,她便一筷不動,連碗移到他面前,網油鵝肝還剩下三塊,她亦都挾了到他飯碗裡。 一面吃,一面小聲談話,小福兒不知不覺地,把他所知道的李紳跟繡春的情形,傾囊倒篋般都告訴了魏大姊。 吃完飯收拾桌子,魏大姊悄悄走了。到柜上看一看,交代一個得力夥計,說她有些頭痛,要早早休息,凡事斟酌而行。然後回到臥室,重新洗面攏發,淡掃蛾眉,戴上銀頂針,拿著針線包,重到李紳身邊。 「今天可把你累著了!」李紳放下筆來,看著她問,「怎麼還不睡?」 「還早。」魏大姊答說,「我看二爺袍子跟馬褂上,好幾個紐襻綻線了,趁早縫好它。」 「多謝,多謝!真箇過意不去。」 「這有什麼!還值得一聲謝?」 說著,她管自己去取皮袍跟馬褂,坐下來仔細檢點。李紳也就不再管她,重新握起筆來。 「二爺在寫什麼?」她隨口問說,「做文章?」 「不是,寫信。」 「家信?」 「也可以說是家信。」 家信就是家信,怎麼叫「也可以說」?魏大姊心中納悶,卻未問出口來。 李紳將信寫完,開了信封,接著便開箱子,取了四個用桑皮包著,出自藩庫的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官寶,連信放在一邊。然後收拾筆硯,推開書來看。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魏大姊的眼角偷覷之中,到得此時,便站起身來,去取茶碗,要替他續水。行走無聲,直到一隻五指用鳳仙花染得鮮紅奪目的白手,驟然出現在眼前,李紳方始警覺。 抬眼看時,她那雙水汪汪、眼角微現魚尾紋的鳳眼,也正瞟了過來,她平時頗為莊重,在李紳心目中,是個正經能幹的婦人。因此,對於她這一瞟,心中所感不是一動,而是一震。 等將茶碗續了水送來,她也就換了個位置,坐在李紳旁邊的那張椅子,不過依舊低著頭釘紐襻。李紳的書當然看不下去了!側臉望去,只見她鬢如刀裁,發亮如漆,皮膚白淨,只頰上有碎芝麻似的幾點雀斑,反增添了幾分風韻。 「魏大姊,」李紳問道,「你有沒有孩子?」 「有孩子也不會住到娘家來了。」她看了他一眼,仍舊低著頭做活。 「你夫家姓什麼?」 「姓諸。言者諸。」 「那位諸大哥過去幾年了?」 她略想一想答說:「七年。」 李紳一半關切,一半奇怪:居孀七年,又無孤可撫,何以不嫁?若說守節,也不應該在娘家。 他的性情爽直,而且看樣子就魯莽些也不致遭怪,便問了出來:「魏大姊,我有句話問得冒昧,莫非你要替你那位諸大哥守一輩子?」 魏大姊不作聲,但睫毛忽然眨動得很厲害,仿佛在考慮應該怎麼回答。 李紳倒有些不安,「魏大姊,」他說,「我不該問的。」 「不!也沒有什麼不能問的。」她抬起頭來說,「先是為了想幫幫我爸,根本沒有想到這上頭,等想到了,可就晚了。」 「晚了!一點不晚。」 「真的?」 「我不騙你。」 「誰會要我呢?」魏大姊又把頭低下去,「高不成,低不就。唉!」 嘆氣未畢,忽然驚呼,只見她趕緊將左手中指伸入口中吮著。原來不小心讓針扎著指頭了。 「不要緊吧?」 「這算什麼!」魏大姊咬斷了線頭,站起身來說,「二爺,你身上這件棉襖的領子快脫線了,請換下來,我替你縫幾針。」 「不!」李紳畏縮地笑道,「我最懶得換衣服。」 她看了一下說:「不換下來也不要緊,你把頭抬起來。」 撂下手中的馬褂,她不由分說,來替李紳縫領子。先伸手解他的衣領,兩指觸處,讓他痒痒得已很不好受,又想到她這樣下手,可能針會扎了他的脖子,更感畏怯,因而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本意在阻止,不道失了禮,趕緊放下。 魏大姊朝他笑一笑,仍舊在解他領子上的紐扣。李紳心想,看樣子她是誤會了,以為他藉故討她的便宜。於是身子向後一縮,想掙脫她的手。 「別動!」魏大姊連人跟了過去,就是不放手。 「得,得!」李紳無奈,「我脫下來吧!」 魏大姊倏然斂手,退後一步,雙手交握,置在胸腹之間,微偏著臉看他,雖未開口,卻等於問了出來:你是怎麼回事?不過一舉手之勞,就這麼繁難? 這一眼色的逼迫,不由得使李紳自己去解紐扣,魏大姊等他卸脫那件舊藍綢子的薄棉襖,隨即將皮袍替他披上,很快地縫好了領子,再換回皮袍。然後眼也不抬地撥灰掩炭,檢點了衾枕茶水,說一聲:「早早安置吧!」翩然轉身而去。 她已經走到門口了,李紳才想起一件事,趕緊喚住她說:「魏大姊,魏大姊,有件事拜託。」 等她回身,他拿起桌上的一封銀子、一封信,托她派人送給王二嫂。她是記慣了賬的,學著識了好些字在肚子裡,一看信封上「繡妹親啟」四字,臉色勃然而變。 但是,她很快地恢復了正常的神色,而且李紳也根本沒有發覺她神色有異,所以她仍能從容不迫地問:「是不是明兒一定得送去?這得我自己去一趟,明天怕抽不出空。」 「不要緊,不要緊!後天也可以。」李紳在想,反正這一回跟繡春見面,已不可能,只要把自己的意思達到,早晚都不關緊要,因而又加了一句,「哪怕我走了再送也沒有關係。」 「好!我知道了。」魏大姊走到門口探頭外望,大聲說道,「嗨,小福兒,別打盹了!幫魏大姊來拿東西!」 03 次日一早,曹府派人來給李紳送點心,來人受託,特意找到小福兒問有事沒有,照彼此約定,他應該讓錦兒來一趟,但因心已偏向魏大姊,只好有負錦兒,以「沒事」相答。 到得下午,小福兒正要隨著李紳到曹府,夥計領進一個中年漢子來,一身風塵,滿臉於腮。小福兒細辨一辨,失聲說道:「二總管,你不是伺候老爺進京了嗎?怎麼來了呢?」 李府的二總管溫世隆,不答他的話,只問:「紳二爺呢?」 李紳已聞聲迎了出來,「我在這裡!」他問,「世隆,有什麼要緊事嗎?」 溫世隆先請了安,然後從貼身口袋中取出一封信來,「老爺讓我專程來給紳二爺送信。」他說,「還有好些話,當面跟二爺回。」 「好!」李紳接了信先不看,很體恤地說,「你先洗洗臉,喝喝茶,讓他們替你找屋子歇一歇,咱們再談。」 等夥計將溫世隆領走了,李紳方始拆信,一看大感意外。信是李煦寫的,只說:「平郡王麾下須有親信,專司筆札,望侄不憚此行。詳情由溫世隆面述。」 這消息來得太突兀了!李紳覺得第一件事要清楚的是,到底是平郡王訥爾蘇來信要人,還是出於李煦的保薦,藉此將他逐得遠遠的?倘是後者,無非離開蘇州,西北可去可不去。如果辭絕此行,今後的行止又將如何? 這些都是頗費思考的事,正在沉吟之際,征塵一卸的溫世隆來了,為他細述經過。 原來李煦在正月初十啟程北上,行至淮安地方,遇到平郡王府自京里下來的專差,分赴蘇州、江寧送信。給李煦的信中,細述西陲的軍務,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禎,駐節穆烏斯烏蘇,指揮若定,軍務頗為順利,宗室延信,即將進兵西藏。訥爾蘇駐兵古木,是大將軍的副手。機密大事,相商而行,苦於缺乏司筆札的好手,以致信函往還,不能暢所欲言。又以戎機緊要,這個司筆札的人,亦非相知有素的親信不可。因而特地函托李煦物色,看至親後輩中,有老成練達的,最為合適。 「老爺看了信對我說,倘說老成練達,莫過於紳二爺!就不知他肯不肯吃這趟辛苦。」溫世隆說,「老爺又說,這件事關係很大,如果紳二爺肯去,可就幫了他的大忙了!」 「喔!」李紳深感欣慰,因為他叔叔不但仍舊重視他,而且看樣子已不存絲毫芥蒂,不過,何以自己此行,關係甚重,對他是幫了大忙,卻還待溫世隆作進一步的解釋。 「據平郡王府的來人說,西邊除了十四爺,就數郡王爺最大。十四爺一回京,大印就歸郡王爺掌管。如今皇上也很看重郡王爺,雖不是言聽計從,要給誰說幾句好話很管用。」溫世隆停了一下說,「老爺這趟進京,心裡很不是味兒,想請郡王爺照應說不出口。紳二爺去了,是再好不過的事。」 「啊,啊!」李紳完全明白了,慨然說道,「老爺這麼說,我怎麼樣也得去,而且還得快去。」 「正是!」溫世隆也很欣慰地說,「老爺心裡也是這麼個意思,不過說不出口,我是繞淮陰由六合、天長這一路來的。老爺另外打發人回蘇州去了,關照鼎大爺給紳二爺預備行李盤纏。」談到這裡,溫世隆詭秘地笑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紳二爺一定樂意聽,老爺說:紳二爺一去不能沒有人,家裡的丫頭,不拘是誰,隨紳二爺挑兩個帶去。如果都看不中,花幾百銀子買一個也行,不過這日子上怕來不及!」 李紳笑了,「老爺倒是想得真周到!」他說,「這件事我另有計較,等我籌劃好了再告訴你。」 「是!」溫世隆問道,「那麼,紳二爺預備哪天動身呢?」 李紳沉吟著,他不便說,要將繡春的事,安頓好了再能定日子,只好這樣答說:「總還有個兩三天!」 「是。我伺候紳二爺回蘇州。」 「不!你今天去給姑太太請了安,明天先走好了。」 「也好!我先替紳二爺去預備著。」 李紳點點頭,想了一下問道:「你累不累?如果不累,一起上姑太太那裡去。」 「是!」 李紳是有曹府派來的一乘轎子可用,溫世隆遠道而來,既無現成馬匹,李紳不好意思再讓他步行,所以關照小福兒:「你到柜上去說,有現成的車雇一輛。」 小福兒答應著,奔到櫃房。魏大姊已聽夥計講過溫世隆的來歷,正要跟他打聽,所以老遠就先喊他:「小福兒,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慢點,魏大姊,你先叫人給雇一輛車,到曹府。」 「誰坐?」 「我跟我們溫二總管。」 「喔,是李府上的二總管。」魏大姊問,「他來幹什麼?」 「嘿!」小福兒說,「想都想不到,一位郡王爺,就是我們姑太太家的姑爺,找我家二爺去幫忙。」 魏大姊大感驚異,也有些著慌。她有一套安排玉餌釣金鰲的辦法,剛一施展,不想有此意外波折,便即問道:「這位郡王爺在什麼地方?」 「遠了去囉!」小福兒忽然想起自己的差使,「魏大姊,這會兒我沒有工夫跟你細說,勞你駕,先替我們僱車行不行?」 一問恰好不巧,客棧附近沒有車,得到前街的騾馬行去雇。魏大姊關照小徒弟:「跑快一點兒,你就押著車回來。」然後對小福兒說,「再快也得一盞茶的工夫,二爺是怎麼回事,你趕快告訴我。」說著從抽斗里抓了一把銅錢塞在他的手裡,還加一句,「別讓人瞧見!」 小福兒的性情,受了主人的感染,亦頗狷介,將一把銅錢放在桌上說道:「我不能要這個!拿錢買我,我就不說了!」 「啊!啊!」魏大姊極其見機,趕緊改口,「你別生氣,我知道你跟我好,咱們的交情金不換!是不是?」 小福兒對她的態度很滿意,便將他所聽到的,與他所懂得的話,都告訴了她,不過還有些疑問卻來不及問,因為車子已經雇來了。 縱然如此,魏大姊仍舊覺得小福兒幫了她太大的忙,他的話對她有莫大的用處。她在想,繡春對李紳是何態度,只看錦兒拚命在拉攏,大致也就可以知道了。退一步說,就算事機好轉,已成定局,可是繡春病成那個樣子,且莫說萬里迢迢到比「雲貴半爿天」還要遠的地方,就到蘇州,只怕也難。反正不論如何,李紳這一趟總娶不成繡春,也就是帶不走繡春了! 只要如此,自己就可穩操勝算。魏大姊一個人想了又想,盤算得妥妥帖帖,不由得在想:原以為是意外的波折,誰知竟是意外的良緣。 04 回來已經起更了。微醺的李紳,興致很好,因為在曹家受到了很大的鼓勵。曹的那班清客,都拿班超投筆從戎,以及其他書生籌邊的故事恭維他。曹則高誦陳其年的詞句:「使爾填詞,何人草檄?」說是他早就覺得以李紳的捷才,不該只為他叔叔辦些無關緊要的應酬文字。軍前效力,一篇露布,可抵十萬雄師,才不負他滿腹錦繡。 不過,最能激發他雄心的,卻是曹老太太的話。她也接到李煦的信,告知其事,請她勸使李紳應命。她說,這是她近年來最高興的一件事。娘家的家運不振,李煦又不自檢點,不卜此番進京,福禍如何?如今居然有此機會,她相信以李紳的品格才學,必能為她的女婿——平郡王訥爾蘇所重用。重振隴西家聲,於今有望了。而且她也許諾,只等繡春身子復原,能耐跋涉,立即就會派專人把她護送到西邊,讓他們團圓。 為此,李紳久已潛藏的豪情壯志,一下子被激了起來。當魏大姊來向他道賀的那一刻,正是這些情緒最昂揚的時候。 「二爺這趟去,是要帶兵打仗?」 「不一定帶兵打仗,不過出出主意而已。」 「那,」魏大姊說,「就是軍師?」 「這也談不到。總而言之,有個機會替皇上出力。」 「這就很難得了!能替皇上出力,談何容易?」魏大姊又問,「二爺什麼時候動身?」 「我想後天就回蘇州,稍微料理料理,馬上動身到青海。」 「青海在哪兒啊?」 「遠了去囉!」李紳答說,「一直在西邊。假如打南京一直往西走,得穿過安徽、河南、陝西、甘肅四個省份,才到青海。這還是在青海東邊,倘若在青海西邊,還得走好多好多路!」 聽此一說,魏大姊不免膽寒,不由得問道:「青海有多大啊?」 李紳想了一下說:「大得很!至少有江蘇、浙江、安徽、河南、湖北五個省份合起來那麼大。」 「真有那麼大!那得多少人來住啊?」 「有人倒好了,全是荒涼的地方,千里不見人煙是常事。」 魏大姊倒抽一口冷氣,愣住了。 看她的臉色,李紳不免關切。「怎麼?」他問,「魏大姊,你有心事?」 一語破的,她自然吃驚。不過方寸還不致亂,搖搖頭說:「不是!我是替你發愁。」 「替我發愁?」李紳詫異了。 「是啊!替二爺你發愁。這麼遠的路,總得有個人照應你的飲食起居。可是,你那位繡姑娘,病得只剩下一副骨頭,起碼也得半年才能復原。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上路,朝思暮想,想你那位繡姑娘,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李紳笑了。在豪氣萬丈的心境之下,兒女之情,旅途之愁,都看得不算回事。不過魏大姊的想法,卻使他感受到關切的情意,對她的印象也就更好了。 「魏大姊,」他說,「你倒也多愁善感。不過,你不必替我發愁。我生性好游,南來北往,一個人走慣了的,就是口外,也去過兩次,什麼苦都吃過。那雖是二十年前的話,如今我也還相信我能吃得起那些苦。」 「這一說就不要緊了。」魏大姊閒閒問說,「二爺倒是吃過什麼苦頭啊?」 「多囉!連馬溺都喝過。」 魏大姊心裡又是一跳,不過這次心存警惕,不讓它形諸顏色。 「不過,話說回來,一路上樂趣也很多,至今回想,吃過的苦是忘記掉了,山川之美,歷歷如在眼前。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良非我欺!」 魏大姊對他的話,懂一半,猜一半,知道他興致很好,靈機一動,便即說道:「二爺倒講點我跟小福兒聽聽。」 「好啊!」李紳沉吟著,要找個開頭的地方。 「慢點!」魏大姊放下手裡在納的鞋底,站起身來,「親戚家送了一壇自己釀的酒,我爹說還不錯,我取來給二爺嘗嘗。」 「好啊!」李紳欣然許諾。 「走!小福兒幫我拿酒去。」 去了好半天才來,不光是酒,還有個食盒,打開來看裡面是一碟鹽水鴨,一碟餚肉,另外一個小小的藤籮筐,滿盛著鹽炒瘦殼小花生,再有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好香的韭菜味兒。 「這一頓消夜不壞!」李紳起身去開酒罈,蓋子一揭,糟香直衝,倒出來看,卻是乳色的新酒,試嘗一口,酒味亦頗不惡,隨即吟道,「『濁酒三杯豪氣發,朗吟飛下祝融峰。』」 等他轉回身來,只見魏大姊已指揮小福兒,將一張條幾移到了爐火旁邊,安設杯盤。她將包子跟花生挪到一邊說道:「這是我跟小福兒的。」 「你何不也陪我喝一杯?」 魏大姊想一想,點點頭說:「我倒也想喝點酒。」 於是李紳一面喝酒,一面談塞外風光。小福兒找了張小板凳來坐,剝著花生,舒舒服服地聽著。魏大姊可不像他那麼悠閒,一面裝得聚精會神在聽,一面不斷得找李紳不注意時,替他斟酒。 這種家釀,又香又甜,很容易上口,而後勁極大。李紳因為談興正豪,先不在意,等自覺有了六七分酒意,卻又貪杯,捨不得放下,兼以魏大姊殷勤相勸,不知不覺地望出去的人影都變成雙了。 魏大姊轉眼去看,小福兒的一雙眼睛,亦快將閉上,心想是時候了,不必再費工夫吧! 於是,她說:「二爺,你不能喝了,快醉了!」 「沒有醉,沒有醉!」李紳悠悠晃晃地站起身來,只覺地板發軟,便在腳上使一使勁,想把自己穩住。 哪知不使勁還好,一使上勁,重心越發不穩。魏大姊一聲「不好」尚未喊出口,他已「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將小福兒嚇得直跳了起來。 「二爺摔著了沒有?」魏大姊忙上前相扶。 「沒有,沒有!」李紳還在充英雄,掙扎著要自己站起來。 小福兒是伺慣了的,一言不發,走到李紳身後,雙手從他腋下穿過去,往上一提,然後一彎腰,伸出腦袋,左手一繞,把李紳的左臂搭到肩上拉住,右手扶著他的身子。李紳便身不由己讓他扶到了床前放倒。 「二爺的酒可喝得不少。」魏大姊說,「只怕要吐。」 「要吐早吐了。」小福兒答說,「二爺喝酒不大吐,也不鬧,喝醉了睡大覺。」 「酒品倒不壞,你也睡去吧,這裡我來收拾。」 小福兒愣了一下,心想:你不走,我怎麼睡? 「你別管!」魏大姊只顧自己說,「我不放心!回頭醒了要茶要水,不小心把油燈打翻了,著起火來,怎麼得了!我家的房子不值,客人的性命要緊。」 「不要緊!」小福兒沒有聽清她的話,順口答說,「把燈滅了好了,二爺向來滅燈睡覺。」 「沒有燈,摔了怎麼辦?已經摔了一跤,不能再摔了。你別管吧!大姊疼你,代你當差,你管你睡去!」說著,她伸出手來在小福兒後脖子上拍了一巴掌。 小福兒也實在倦不可當了,既然魏大姊有此一番好意樂得躲懶,自回對面屋子裡去睡。 魏大姊坐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定定神通前徹後地想了一遍,盤算妥當,開始動手。第一件緊要之事是將這個西跨院的門關緊閂上。 然後收拾殘肴,檢點火燭。又到堂屋裡站了一會兒,但聽小福兒鼻息如雷,恍然大悟,怪不得李紳不願小福兒在他床前打地鋪。看樣子他這一覺,非到天亮不會醒。 等關緊房門,看到床,方始失悔,盤算得再妥當,到底還有漏失,應該趁小福兒未走之時,為李紳脫衣睡好。此刻說不得只好自己累一點了。 他的衣服不是脫下來,而是剝下來的,等剝得剩一套小褂褲,才替他蓋上被子,推向里床。這一番折騰,著實累人,她坐下來一面喘息,一面拔金釵,卸耳環。最後撥小了燈,面對著床,解衣卸裙,脫得只剩下一個肚兜,一件褻衣,輕輕掩上床去,拉開被子與李紳同衾共枕了。 遙聽圍牆外,更鑼自遠而近,恰是三更。 05 這一個更次,在魏大姊真比半輩子還長。好不容易聽到打四更,她照定下的步驟,伸手到里床,將被子掀開一角,李紳的一條光腿,便有一半在被子外面了。 她得將他弄醒了才好辦事,而又必須在半個更次辦妥當,因為魏大姊雖說在後巷獨住,有時候也宿在櫃房裡。一面一個小丫頭,她有意挑撥得她們不和,幾乎不相往來。因此,她夜間的行蹤,不易為人所知。但一到天亮,行藏顯露,所以非在五更時分離開這個西跨院不可。 要把他喚醒來,本非難事,難在不能開口,要弄成是他自己一覺醒來,發現她在,那出「戲」才能唱得下去,所以魏大姊只有狠狠心,硬拿他凍醒。 正月二十的天氣,春寒正勁,宿酲漸解的李紳,很快被凍醒了,但知覺並未清醒。把右腿縮了進來,一翻身似乎摸到一個人,自下意識中含含糊糊地問說:「是誰?」 魏大姊不防他有此一問,想了一下答道:「我是繡春!」 李紳在若寐若寤之間,一時不辨身在何處,所以不解所謂,及至記起自己把杯雄談的光景,不由得一驚,此時安得繡春並臥?再伸手一摸,自覺遭遇了平生未有的奇事——是個精赤條條、膚滑如脂的女人睡在他身邊,同時發覺自身亦復如此。 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轉臉俯視,只見魏大姊仰面張眼,淚光隱隱,仿佛受人欺侮了似的,有著無限的委屈。 李紳有無限的惶恐、歉疚與感激,為的不肯接受這份儻來的艷福。他心裡在想,讀了三十多年的書,自信能夠不欺暗室,現在遇到了考驗,千萬要有定力! 這樣轉著念頭,便毫不考慮地說:「魏大姊,我實在感激,真不知怎麼說才好。不過,你的盛情,只能心領。你快穿上衣服回去吧!婦人的名節最要緊!」說著伸手被外去找自己的內衣。 魏大姊聽得他這話,感覺上由意外而失望,由失望而傷心,更由傷心而著急,因而急出一副眼淚,翻身向外,掩面飲泣。 李紳也有些著急,他不但要顧她的名節,也要顧自己的名譽,說不得只好狠狠心擺脫她的糾纏。所以用冷峻的聲音說道:「男女之情,不可強求。做人要識廉恥,你不要這樣!」 「要我怎樣?」魏大姊急出一計,正好接著他的語氣,斷斷續續地怨訴,「你把我當作繡春,要這樣,要那樣,我統統都依了你。哪知道你酒醒了不認賬!叫我以後怎麼做人?倒不如拿把刀來,給我一個痛快!」 李紳驚愕莫名,莫非跟她真箇銷魂了?苦苦思索,一點影子都沒有,摸摸自己身上亦無零雲斷雨,可資印證。然則,她的話從何而來? 見他不語,魏大姊知道他內心惶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這個機會不可放過!於是翻過身來,摟住李紳的脖子,將臉貼在他胸前且哭且訴:「我什麼都給你了!你拿我當繡春的替身,是我自己情願的,你丟掉我,我也不怨。你不該占了我的身子又笑我不識廉恥!你叫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說完了,一面哭一面拿整個身子貼緊李紳,揉啊搓啊的,滿床亂滾,搞得李紳百脈賁張,氣都喘不過來。 「我受不了嘞!你好好兒睡好行不行?」 她不再亂揉亂滾了,不過貼得他卻更緊了。 「叭噠」一聲,李紳抽了自己一個嘴巴:「什麼讀書養氣,什麼不欺暗室,李紳啊李紳,你是個渾蛋!」 魏大姊將一杯熱茶,擺在對著燈發愣的李紳面前,溫柔地問:「主意打定了吧!」 「唉!」李紳嘆口氣,「欲除煩惱須無我!」 「你也不要煩惱。」她平靜地說,「我哪一點不如繡春?繡春有的我都有,我有的繡春不見得有。譬如,我能做我自己的主,繡春就不能,曹二奶奶倒是巴不得把繡春嫁給你,無奈曹二爺捨不得,你也不能為這個害他們夫婦不和。我知道你心好、厚道,一定不肯做對不起親戚的事!」 「唉!你這話要早說就好了。」 「現在說也不晚!」魏大姊又說,「話再說回來,你萬里迢迢,不能沒有一個人照應,繡春行嗎?我再說一句:你真要捨不得繡春,等她好了,你再派人來接她好了。爺兒們三妻四妾常事,我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 「唉——」 「別老嘆氣了行不行?」魏大姊打斷他的話,「銀子明天還是給她送去。這封信,我看,可以免了吧?」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來,悄悄地放在李紳面前。 凝視著「繡妹親啟」那四個字,李紳久久無語。魏大姊亦是屏息以待,屋子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唉!」李紳還是嘆氣,「錦兒,你太熱心了!讓你失望,我對不起你!」 魏大姊把那封信拿了起來,慢慢地伸向燈火,眼卻看著李紳,直到將信點燃,他始終不曾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