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七回 婚事一波三折引發各種誤會
01
到得日中,震二奶奶打發了一個人來,是她的心腹沈媽,要她說話時,滔滔不絕;不要她說話時,從不多嘴。震二奶奶與南京城內達官巨賈的內眷打交道,倘或不能面談,往往派沈媽去傳話。她所知道的震二奶奶的秘密,比錦兒只多不少。
看過了已能辨人,卻還無力交談的繡春,慰問了心力交瘁,也快病倒的王二嫂,交代了震二奶奶用來作為撫慰之用的好些吃的、穿的、用的東西,她向錦兒使個眼色,相偕到後廊上去密談。
「二奶奶已聽老何細說了這裡的情形。她說,這件事多虧得你有主意。」沈媽忽然問道,「我倒還不明白,你怎麼消息這麼靈通?」
「也是碰巧!我答應繡春,弄一盒洋糖給她吃,正交代掃園子的老婆子,趕緊把它送來,恰好門上把這裡送信的人領了來。我一聽王二嫂帶來的那句話,知道出了亂子。」錦兒又說,「昨夜我擔了一夜的心事,就怕石大媽出亂子,真的就出了亂子!但沒有想到,會差一點把繡春的命都送掉!」
「二奶奶也沒有想到會出這麼一個大亂子,不過總算還好。二奶奶說,你的功勞她知道,如今一客不煩二主,這裡還得靠你,別再出亂子。」
「怎麼?」錦兒不解,「除非繡春的病有變化,不然還會出什麼亂子?」
「怕繡春的家人會說話,到府里去鬧,自然不敢,就怕他們自覺委屈,到處跟人去訴苦,攪出許多是非來就不好了!」
錦兒不即答話,細想了一會兒答說:「繡春的嫂子,我壓得住。不過這場笑話,知道的人很不少,難保不傳出去。」
「傳歸傳,風言風語總是有的。二奶奶的意思,要拿幾個要緊的人的嘴封住,謠言就不會太厲害。」
「怎麼封法?無非拿塊糖把人的嘴黏住。」
「對了!」沈媽接口說道,「二奶奶的意思,還得王二嫂出面,送錢還是送東西,作為酬謝,同時就把話傳過去了。二奶奶讓我帶了十個銀子來,一共一百兩。還有給繡春的兩支參、一大包藥,我都包在一起,這會兒不便打開,回頭你自己看好了。」
「是什麼藥?」
「無非產後補血保養的藥,是宮裡妃子們用的,稀罕得很呢!」
錦兒想起來了,點點頭說:「果然稀罕!上次江寧楊大老爺的姨太太坐月子,托人來跟震二奶奶要,才給了兩小包,這會兒一大包一大包給繡春,真是難得。」
「這話你該說給繡春聽,讓她知道,二奶奶對她好。」沈媽又說,「你關照王二嫂,這藥可不能送人,傳出去不大好。」
「當然!這一送了人,問起來源,不就是繡春養私孩子的證據。」
「對了!所以藥的封皮、仿單亦不能流出去。不過,這藥不能送人,還不止是為繡春的名兒,宮裡妃子用的藥,外頭是不能用的。」
「嗯,嗯!我懂。」錦兒問道,「繡春這件事,府里都知道了?」
「只知道她快要死了,還不知道是為什麼。二奶奶已經交代老何,只說是錯服了通經藥血崩。不過,我看日久天長也瞞不住。」
「二爺呢?也知道了?」
「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反正免不了有一場饑荒要打。」沈媽問道,「我就是這些話,你有什麼話要我跟二奶奶說?」
錦兒搖搖頭說:「我心裡亂得很,一時也想不起什麼話來,反正每天總有人來,再說吧!」
於是沈媽要去了,臨行向王二嫂、劉四婆婆一一作別,禮數頗為周到,最後去看繡春,居然睡著了,自然不能去驚動她,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回府復命。
「這一睡可真好!人參的力道一發出來,醒過來就能張口說話了。」劉四婆婆說,「我回家息一息,回頭再來。」
「一定把四婆婆累著了!真正感激不盡。四婆婆請坐一坐,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有話還不能實時說出口,得先把王二嫂找到一邊,悄悄將震二奶奶預備拿銀子封人的嘴的話說給她聽。兩人稍作斟酌,認為劉四婆婆出的力最多,她那張嘴也頂要緊,決定送她二十兩銀子,另外再拿兩吊錢讓小四兒提了回去,那就皆大歡喜了。
「還有件事,」王二嫂說,「劉四婆婆剛才問我,繡春到底懷的是誰的孩子,我沒有敢說真話,只說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有這麼回事,還沒有來得及問繡春。如果她再要問,我該怎麼說?」
「對了!這倒得琢磨琢磨,咱們該有個一樣的說法。」
錦兒凝神想了一會兒,覺得有個說法不足為外人道,對劉四婆婆卻可以交代得過去。
「如果她再問你,你就說是聽我說的,是這麼一回事——」錦兒將她編的一套話教了給王二嫂。
「好!這個說法很周全,面子找回一半來了!乾脆就讓劉四婆婆這麼去傳好了。」
商量停當,王二嫂找紅紙來包好兩個銀子,另外從錢櫃裡取了兩吊錢,隨著錦兒回到堂屋裡。劉四婆婆人倦神昏,兩眼半張半閉,但見錢眼開,頓時精神一振。
「四婆婆,是我們家二奶奶的一點意思,累了你老人家半天,該當吃點好東西補一補。不過不知道四婆婆喜歡什麼,乾脆二十兩銀子折乾兒吧!」錦兒又加了一句,「若是四婆婆不收,就是嫌少。」
劉四婆婆喜出望外,「二十兩銀子還嫌少啊?姑娘,你真是大宅門裡出來的,不在乎!照說,二奶奶恤老憐貧,送我幾兩銀子,我不該不識抬舉。不過,」她想了一下,終於還是照謙辭的原意,「實在太多了!」
錦兒還是那句話:「四婆婆若是嫌少,就不收。」
「姑娘可真是把我的嘴封住了。」劉四婆婆笑道,「既然這樣子,只好請姑娘替我在府上二奶奶面前,先道個謝,改天我跟著王二嫂一起去給二奶奶請安。」
「請安不敢當!等過了這一陣子,我來接你進府去逛逛,看一看皇上坐過的椅子,睡過的床,是怎麼一個樣子。」
「那可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了——」
「四婆婆,」王二嫂打斷她的話說,「這兩吊錢是小四兒的腳步錢,讓他提了回去,買花炮跟弟弟妹妹一塊兒玩。」
「實在是多了——」
「給孩子的,你老人家別管。」王二嫂又說,「四婆婆,我燉了好肥的一隻雞,繡春就能吃也吃不了那麼多,你吃了飯去,我還有事要告訴你。」
「好,好!」劉四婆婆很高興地說,「索性叨擾你了。」
於是先到門外叫小四兒,讓他提了兩吊錢回家,到下午再來接祖母回去。錦兒託詞照料繡春,特意避開。王二嫂便拉著劉四婆婆到廚房裡,一面做飯,一面談繡春。
「你問我繡春懷的是誰的孩子,我剛才問了錦兒了,是蘇州李家一位紳二爺的。」王二嫂說,「這位紳二爺跟曹家四老爺是表兄弟,算起來比震二奶奶長一輩。他很喜歡繡春,跟震二奶奶說,他還沒有娶親,願意把繡春娶了去當家,只要一生了兒子,立刻拿她扶正,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劉四婆婆問說,「怎麼我沒有聽說呢?」
「四個多月以前的事,不過我也是年前送灶的那天,府里派人把我找了去,跟我說了才知道。曹太太還跟我說笑話,總有一天她得管繡春叫表嫂。四婆婆,你聽聽,繡春的命還不錯吧?」
「是啊!她長得又俊又富態,真是大家奶奶的樣子。」
「可惜走錯了一步!」王二嫂微微嘆息,「紳二爺在曹家做客的那陣子,不知道怎麼就跟她已經好上了。後來兩個月身上不來,心裡發慌,才悄悄跟錦兒商量。錦兒就說,這得催紳二爺快娶!正好李家老太太故去,震二奶奶到蘇州去弔喪,當面就拿這件事說定了,定的是『二月二,龍抬頭』,紳二爺生日那天辦喜事。這不是很好嗎?」
「怎麼不好?順理成章的好事。」
「就有一樣不好,繡春自己覺得肚子已經顯形了,怕人笑話,再則,已經三個多月,到二月二就快四個月了。一過門,半年工夫生下一個白胖小子來,紳二爺自然知道是嫡親的骨血,可是李家人多,少不得會有人疑心,她是帶了肚子來的。有這個名聲在,她在李家會一輩子抬不起頭,所以起個念頭,要把肚子的胎打掉。」
聚精會神在傾聽的劉四婆婆連連點頭:「她這麼想,有她的道理,不算錯!」
「錯在她太愛面子,除了錦兒以外,再不肯告訴別的人,千叮萬囑,叫錦兒瞞著震二奶奶,只說經水不來是病,等回了南京找大夫看。在我面前也是一樣,如果早告訴我,也好辦——」
「可不是嗎?」劉四婆婆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說,「她要告訴了你嫂子,你必找我來商量,我倒有個極好的方子,如今也不必去說它了。」
「唉!壞就壞在她一個人在肚子裡做功夫。就是錦兒,她也沒有全告訴人家。就像這個混賬的石大媽,會搞這套花樣,她也是等人到了才告訴錦兒的。」
「對了!這個石大媽,是怎麼個來路呢?」
於是王二嫂照錦兒所教,將石大媽的來歷告訴她。結識的緣由是實情,震二奶奶歸途為雪所阻,居停替她找牌搭子遣悶,其中有一個就是石大媽。
以後的情形就是編出來的了。道是石大媽會穿珠花,且又刻意巴結震二奶奶,所以約定開了年接她到南京來,替震二奶奶把幾副「頭面」重新理理。
「當然,這一半繡春拚命幫著說話,震二奶奶才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繡春為什麼又這麼起勁呢?就因為石大媽胡吹亂嗙,世上就沒有她不懂的事。震二奶奶無意間問了句,可有通經的單方?那個老婆子就吹了一大套,居然說得頭頭是道,繡春在旁邊聽著就有心了。這麼一件緊要大事,只跟一個外頭人去商量,你看她糊塗不糊塗?」
「如今也不必埋怨她了。」劉四婆婆說,「我只不明白,她既然跟錦兒已經說了,為什麼去請教石大媽這一段,倒又不跟錦兒商量呢?」
「因為錦兒很不贊成她打胎,所以她先不敢說。直到石大媽來了,諸事齊備,才跟我和錦兒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的主意又大,不依她不行。結果,弄得這麼糟。唉!」王二嫂以長長一聲嘆息作結。
「唉!」劉四婆婆亦不勝惋惜,「你這個小姑子,模樣兒、能耐,樣樣出色,就是性情太剛強了一點,不大肯聽人勸。到底在這上頭吃虧了。她是最好面子的人,偏偏出了這麼一件事,心裡不知道怎麼難過法,只好你多勸勸她,街坊知道了有這麼一段緣由,也不會笑她。」
「街坊怎麼知道?我也不能逢人就跟人家撇清。除非是你四婆婆這樣子平時走得極近,跟一家一樣,我才跟你有什麼說什麼。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告訴你!」
劉四婆婆經得事多,拿她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咀嚼了一會兒,再想到那兩個銀錁子,就什麼都明白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此刻是自己該當對那二十兩銀子有個交代的時候了。
「王二嫂你心裡用不著煩,這些話你自己不便說,有我!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我會替你們表白。」
02
命是撿回來了,但繡春並沒有得慶更生,好比夢中遇險,驚醒來方知此身猶在的那種欣喜之感。相反的,只覺得遍受心獄中的各種苦難,找不出可以躲避得一時片刻的空隙。這才想起,怪不得有人說:生不如死!只有死才是大解脫。
哪知死亦不易!因為渾身骨頭像散了一般,想學鼎大奶奶那樣,用三尺白綾吊死在床頭都辦不到。而死的誘惑是那麼強烈,僅僅只要想到死,就覺得有了希望,老天爺畢竟還留了一條路讓人去走!
於是她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怎麼走得上這條路,拿尋死的法子一樣一樣想過來,想到五六年前府里一個吞金而死的丫頭。幸好聽人講過此人的故事,不然只知道吞金,卻不知道算盤珠這麼大一個金戒,吞入口中,哽在喉頭,怎麼能夠死得掉?
更好的是,要用的東西都在手邊。她掙扎著起身,踏著軟軟的磚地,一步一扶地走到梳頭桌子前面坐下。
繡春打開抽斗找出一個製法最簡單的金戒,拉直了像小半片韭菜葉子,然後用利剪剪成橫絲,是足赤的金子,很軟,剪起來比剪指甲還省力,而在繡春卻已算是一件吃力的工作,所以剪得很慢。
剪到一半,聽得有人在問:「你怎麼起來了?」
是錦兒的聲音,她就睡在石大媽原先睡過的那張床上,已經三天了。此時午夜夢回,從帳子裡望見繡春的背影,所以探頭出來問一句。聲音並不大,不過已足使繡春受驚了,一個哆嗦一打,震脫了手中的剪刀,掉落在磚地上,金石相擊,其聲清剛,入耳不易忽略。
「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錦兒一面說,一面坐起身來——睡過一覺,神清氣爽,正好下床來照料繡春服藥。
繡春有些著慌,想彎身去撿剪刀,卻又想到剪碎了的金子要緊,得先收拾好。一念未畢,一念又起,該找句什麼話回答錦兒。
就這微顯張皇之際,錦兒已經下床,一眼從繡春肩上望過去,黃澄澄的金子耀眼,急忙奔過去定睛細看,不由得大駭。
「繡春,」她是叱斥的聲音,「你這是幹什麼?」
繡春不答,吃力地舉起白得出奇,瘦得露骨的手,拉脫了鏡袱,在鏡中用一雙哀怨絕望的眼睛看著錦兒。
錦兒倏地省悟,一下子激動了,只覺得委屈得無法忍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繡春,你的心好狠啊!」她一邊哭,一邊罵,「大伙兒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里拉了出來,你就一點兒都不想想人家?莫非救你救錯了,非要死才對!你把大家的心血作踐得一個蚌子兒不值,你也太霸道了!」
繡春何嘗沒有想過?只是顧不得那麼多而已。此時自是無言可答,閉著嘴不作聲。
在錦兒看,她並無愧悔之心,以致越感委屈:「好!我天一亮就走,從此以後,隨你是死是活,我再也不管你了!」她「嗚嗚」地哭著去收拾她的衣服。
這一下自然將王二嫂驚醒了,只披一件小棉襖,跌跌沖沖地推門進來,一看,愣住了!
「錦妹妹,錦妹妹!」經此一番患難,彼此感情深了一層,所以王二嫂改了稱呼,「你什麼事傷心?」
「二嫂,你問她!她只顧她自己!」
王二嫂茫然不解,及至看到桌上的碎金,不由得顏色一變。「妹妹!」她抱怨著,「你怎麼起了這麼一個害人的念頭?」
在她看,繡春一尋了死,總是她照料不周,家人責備,街坊閒言閒語,會替她惹來極大的麻煩,自然是害人。而在繡春,哪裡有害人之心,更何況是自己的親人,嫂子的話未免太冤屈了她。這樣一想,也就跟錦兒一樣,忍不住雙淚交流。
「好了,好了!」王二嫂自知話說得太重,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便解勸著說,「你千不看萬不看,只看錦妹妹對你的這一片心,你也不該起那樣的念頭!就是我,這兩天是怎麼個情形,你倒問問錦妹妹看。大家都顧著你,反而倒是你自己不顧你自己。」
聽這一說,錦兒哭得更凶。她心裡在想,自己對繡春,真比對同胞姐妹還要親。旁人都看出來了,繡春自己倒不覺得,可知是跟她白好了!因此,這副眼淚之中,不儘是委屈,還有傷心。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的心。可是,」繡春說道,「你們也該想想我的心!」
這句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力,將錦兒的眼淚,輕易地攔住了,「我們怎麼不知道你的心,你好面子,這下子讓人說嘴,自己覺得沒臉見人?」她走近了來說,「你問二嫂,我們是怎麼費好大的勁,在替你保住面子?本想,你的身子還弱得很,等你精神稍微好一點兒,細細告訴你,你不想想,你的難處,我們當然知道,當然會替你想法子,誰知道你這麼心急,這麼想不開!你怨誰?」
繡春不響,將錦兒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自覺一顆冷透了的心,似乎在回暖了。
王二嫂比較冷靜,看出情勢是緩和了,便即說道:「好了!我先扶你上床去,讓錦妹妹把這兩天的情形跟你說一說,你就知道了。」說著,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二嫂,你快回去穿衣服吧,受了寒不是玩的。」錦兒又說,「穿了衣服再來。」
王二嫂不再多說,匆匆奔回去穿衣服。錦兒的委屈已經從淚水傾瀉淨盡,此時心情開朗得很,彎腰先拾起剪刀,然後找張紙將金子碎屑連同剩下的半隻戒指一起包了起來。
「真險!合是你命不該絕。我是餓醒的,夢裡頭想吃走油肘子,想吃燒鴨子熬白菜,總是到不了嘴,一急急醒了,正好看到你坐在這裡。」錦兒又說,「這兩天胃口不好,今天一天只吃了一碗藕粉,倘或晚上吃了飯,你這條命完了。」
娓娓言來,特感親切。繡春想起從認識李紳以來,錦兒處處關懷衛護的情形,心裡一陣酸一陣熱,再想到此番九死一生的經過,不由得伏在桌上,失聲痛哭。
錦兒知道她內心感觸甚深,只有極力勸慰著,將她扶上床去。而繡春的眼淚始終不斷,先是感動,後是感傷。為自己哭,也為多少大宅門裡跟自己一樣遭遇的人哭。
哭的不累,勸的卻累了。於是王二嫂接著相勸,盡力寬慰,說沒有人會笑她,話很懇切,卻沒有搔著癢處。繡春最傷心的是,跟李紳白頭偕老的美夢,碎得不成片段了。
「別再哭了!哭壞了身子,又讓大家著急。」
王二嫂的這句近乎呵責的話,倒是有些用處。繡春慢慢收了眼淚,服藥睡下,但思前想後,終夜不能合眼。
第二天人又不對了,發熱咳嗽,還有盜汗,便把朱大夫請了來,細細診察,開好方子,提出警告。
「產婦似乎心事重重,抑鬱不開,如果不能先把她心裡的痞塊打掉,藥就不會有效驗!」
這個警告,很快地由錦兒轉給繡春,又嘆口氣說:「我也知道你有心事。不過不是自己把心放寬來,養好了身子,一切無從談起。」
「就養好了,又還有什麼好談的?再說,你倒替我想想,怎麼能夠把心放寬來?」
錦兒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我原來的意思,等你精神好一點兒,咱們再細細琢磨,省得談不出一個名堂,連我都煩。既然你連你自己的病都不顧,那就談吧。」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談的!反正我知道我的命薄。我什麼人都不怨,連石大媽我都不怪她。」
「別提這個人,提起來我恨不得咬她一口。」錦兒忽然說道,「繡春!你再忍個一天半天行不行?」
「我不懂你的話。」
「我是在想,我得回府里去一趟,先看看情形,把事情弄清楚了,回來再商量。」
繡春不答,面現悽惶,倒又像要淌眼淚了。
「你放心!」錦兒懂她的意思,急忙安慰她說,「我只去一天,明天一早就回來。」錦兒又說,「今天正月十三上燈,老太太不知道哪天回來,是不是紳二爺送?」
一語未畢,繡春緊皺著眉,重重嘆口氣說:「咳!叫我怎麼還有臉見人?想起來就揪心。」
「暫時不見好了。我回去跟二奶奶商議,想好一個說法,把你們喜事延一延。」
「喜事?」繡春苦笑,「哪裡還有什麼喜事?」
「咦?你怎麼這麼說?」
「不是這麼說該怎麼說?你以為人家還會要我?」
「為什麼不要你?這也不是了不起的事。紳二爺果然是真心待你,決不在乎這個。」
「你不懂!」繡春搖搖頭,語氣簡促,頗有不願多談的意味。
錦兒不免反感。「我不懂,那麼你懂囉!」她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他如果知道我懷過誰的孩子,就一定不肯再要我。我知道他的脾氣,他要避嫌疑。」
「避什麼嫌疑?怕二爺喜歡你,他不願奪二爺的人,是不是?」
「你道他不會這麼想?」
「如果他是這麼想,你就沒有什麼好難過的!」錦兒很快地說,「因為他不是真的喜歡你。」
在繡春聽來這是強詞奪理的歪理,可是一時卻不知怎麼駁她。
「我再告訴你吧!現在這裡的鄰居,都知道你要嫁紳二爺,也知道你懷的是紳二爺的孩子。」
繡春大為詫異,「這是怎麼說?」她問,「怎麼會有這麼一個說法?」
「你奇怪是不是?我告訴你吧,是我想出來的,你嫂子贊我這個主意,好比諸葛亮再世。」
看她揚揚得意的樣子,繡春急於要知其詳,便坐起身子問道:「你是怎麼個主意?」
於是錦兒細說經過,繡春聽得很仔細。每一句話都在心裡琢磨了一遍,覺得這個說法確是不壞,但傳到李紳耳朵里,只怕會有是非。
「繡春,你自己倒說,我這個主意是不是很高明?」
「我很感激你。錦兒!不過,這就更教我沒有臉見紳二爺了。騙了他一回不夠,又騙第二回。」
「你錯了!你沒有騙他。頭一回,你肚子裡有了孩子,是不好意思跟他說;這一回根本不是你說的。若說冒了他的名兒,我跟他賠罪,他一定也能原諒我的。」
「是的!可是他不能原諒我。」
「你總是這麼想不開!」錦兒有不悅的神色,「你別以為只有你才知道紳二爺,他的性情我也看得很透,是寬宏大量,最肯體諒人的。」
繡春不答,微微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錦兒便起身去尋王二嫂,將要回府里去看一看的話告訴了她。
「是的,應該回去看一看。不過,」王二嫂問道,「錦妹妹,你能不能今天就回來?」
「那怕來不及。」
王二嫂面有難色,「我實在有點怕!」她說,「怕她不死心,再來那麼一回,怎麼辦?我有兩個小的,也不能整夜看著她。」
「如果她真是要這樣,我在這裡也沒有用,我也不能整夜看著她啊!」
「不,不!錦妹妹,我不是說讓你整夜看著她,有你在,咱們晚上輪班兒起來看看,總好得多。」
「嗯!」錦兒不置可否。
「還有,」王二嫂又說,「頂要緊的一件是,她跟你好,也相信你。晚上談談說說,勸一勸她,心境會好得多。如果一個人淒淒涼涼的思前想後,越想心越狹,那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了!」
錦兒覺得她這話很有道理。考慮了一會兒,慨然說道:「好吧!我現在就走,晚上回來。」
「那就好極了!錦妹妹,晚一點不要緊,反正府里總有人送。我這裡,不管多晚,我都等你的門。」
於是,錦兒回房,將這話告訴了繡春,她連連點頭,表示欣慰,證明王二嫂的看法是對的。
03
二更時分,聽得叩門聲響,繡春立刻精神一振,「錦兒回來了!」她說。
王二嫂起身就走,開門出去,果然是錦兒。不但人回來了,還帶來一個大包袱,一個網籃。
「可回來了!」王二嫂一面接東西,一面如釋重負地說,「繡春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
「差點不能來!」
「怎麼呢?」
「回頭再談。」錦兒說,「二嫂子,你借兩吊錢給我。」
「有,有!」
王二嫂去取了兩吊錢,讓錦兒打發了車夫跟護送的一個打雜的小伙子,關上大門,回到繡春屋裡。
「大家都問你的好,我還替你帶了好些東西來。」
接著,便打開網籃,一一交代,不但「主子」,凡是跟繡春談得來的,幾乎都有饋贈。其中有個扁扁的紅木盒子,抽開屜板,裡面有本紅絲線裝訂的冊子,與十來塊不同形狀的紅木板。王二嫂不知是何物,繡春卻識得。
「怎麼會有一副七巧板?」
「不是七巧板,比七巧板的花樣來得多,這叫『益智圖』。」錦兒將那個本子遞給繡春,「你知道是誰送你的?」
「誰?」繡春想不起來,「誰會送我這個玩意?」
「芹官。」錦兒說道,「芹官還說,你還欠他一個『鏢袋』,問我什麼時候能給他。」
原來芹官好動不好靜,聽說繡春的二哥在鏢行里,便吵著要繡春帶他來看王二,還要跟王二學保鏢。芹官是曹老太太的命根子,誰都不敢跟他出門,怕萬一磕磕碰碰摔了跤,誰都擔待不起。所以繡春好說歹說地哄他,答應制一個小小的鏢袋送他,才能安撫下來。
「這是去蘇州以前的話了,他倒還記得!可是,」繡春皺著眉說,「這個心愿怕一時還不能完成。」
「這又不是什麼太為難的事!」錦兒接口說道,「過兩天,等你精神再好一點,讓二嫂幫著,一半天就做好了。」
「對了!」繡春點點頭,「這件事我就託了二嫂!」接著她將這段情由,說了給王二嫂聽。
「這容易。」王二嫂轉臉問錦兒,「老太太哪天回來?」
「已經在路上了,是坐船的,順路到金山寺燒香,還得幾天才能到家。」
「那麼——」
錦兒知道她是問李紳,卻不願回答。因為一提到他,就得談繡春的終身大事,而她覺得此刻不是談此事適宜的時機。
「錦妹妹,」王二嫂換了個話題,「你剛才說,差點不能回來,是怎麼一回事?」
「二奶奶不放我。」錦兒答說,「你想,少了一個繡春,再少一個我,她自然撕擄不開了。」
「二嫂,」繡春忽然插進來說,「我想吃點兒東西。」
「你想吃什麼?」王二嫂問。
「不拘什麼,帶湯的就行。」繡春又說,「只怕錦兒也餓了?」
「對了!倒是有一點兒。」
「好,我一塊兒做。」
「不!」錦兒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想吃湯湯水水的,那天二嫂做的鵝油蓑衣餅,我還想吃一回。」
這可是一樣極費手工的點心,但王二嫂無法推辭,點點頭說:「你可得有耐性。」
說完,轉身而去。錦兒與繡春相視一笑,莫逆於心。兩人是唱慣了這種雙簧,繡春一開口說要吃東西,錦兒便知是調虎離山,所以用蓑衣餅將王二嫂絆住在廚房裡,好容她們傾談不傳六耳的私話。
「我告訴你吧,還有個人送你東西。」
錦兒從大包袱中取出一個小包袱,在繡春面前的床几上解開來,只見是好些補藥,封皮上標著名目:「先天保和丸」「天王補心丹」之類。另外有兩個小盒子,一個蒙著蜀錦,一個飾著西洋絲絨,一望而知是首飾盒子。
「你打開來看!」
繡春先打開錦盒,白綢里子上臥著一副碧玉耳墜,是小小的一個連環,上鑲掛耳的金鉤,下垂極細的金鍊,吊著一枚六角長形,上豐下銳的金剛鑽,材料形制,精緻異常。
有誰會送她這麼名貴的一樣首飾?繡春心中一震!方欲有言,錦兒在催她看第二個盒子了。
這個盒子裡是一隻金表,景泰藍的底面,周圍鑲珠。撳機鈕打開蓋子,表面與眾不同,一晝夜分成二十四格,正中上下都刻著羅馬字「十二」,外圈每兩格註明地交,上面的「十二」是午,下面的十二是子。
「你把後面的蓋子再打開來!」
這一打開,繡春大出意外,原來後蓋背面刻得有字:「一日思君十二時!」
「我可不能要『他』這兩樣東西!」繡春神色凜然地說,同時將兩個盒子向外推一推,很明白地顯示,藥物照收,首飾不受。
錦兒並無詫異的表情,是猜到繡春會有此表示,但亦沒有反應,只說:「他還讓我帶一句話給你,還叫我跪下來罰咒。」
「罰什麼咒?」
「他的那句話,只能帶給你,再不能跟第二個人說。」
「你罰了咒沒有呢?」
「我當然罰了。」錦兒答說,「我本來很不情願,哪有這樣子托人捎信的?後來想想,如果我不肯罰咒,他就不會跟我說,我能不知道他要跟你說的是什麼話嗎?所以我罰了。」
「這句話,」繡春很快地說,「我不要聽!」
「聽不聽在你!」錦兒順口就說了出來,「他說他要來看你。」
這一下,繡春不但聽了,而且要問:「什麼時候?」
「他沒有說,只說讓你知道就好了。」
「你沒有問他?」
「問了。」錦兒答說,「他還是不肯說,意思是抽冷子來這麼一下,所以自己都不知道時候。」
繡春不作聲了,緊皺雙眉,心事重重。怔怔地想了一會兒,突然說道:「錦兒,勞你駕,把二嫂請來,我得挪地方!」
「挪地方!挪到哪兒去?」錦兒覺得很不安,「你別忘了,你還不能勞累,更不能吹風。」
「那,那怎麼辦呢?」
「你別急!只要你拿定了主意,法子自然會有。」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一了百了!」繡春一下激動了,「錦兒,我今天盤算了一天,我把我心窩子裡的話掏給你,我這個人就算瘋了!你看,」她伸手到頭上,抓住一綹頭髮,略微一用勁便扯了下來,「頭髮會掉,皮膚會皺,骨節會痛。我這個人我自己知道,春天還沒有過完,已經到了冬天了。我不能害人!錦兒,紳二爺是難得遇見的好人,我打算明天請二嫂到府里去跟二奶奶說兩件事。第一件,求她替我找個庵,我修修來世;第二件,請她做主,把你許給紳二爺!」
「你瘋了!」錦兒脫口喊出來,「你怎麼會起這樣子的念頭?」
兩人的心情一變,反是錦兒激動,繡春冷靜。「我的念頭也不是隨便起的,前前後後盤算過,」她說,「只有這樣最好!」
「好不好不說,壓根兒就辦不通。你的事,二爺大致都打聽清楚了,跳腳大罵石大媽,說是『什麼石大媽!我入——』」錦兒臉一紅,急忙縮口,「反正那罵人的樣子,根本就不像個官宦家的爺兒們,你就可想而知,他是怎麼心疼你打掉的孩子。聽說他已經跟四老爺說過,要把你接回去,說你是宜男之相,他還沒有兒子。四老爺說,這件事他做不了主,得等老太太回來再說。二爺已發了話,二奶奶准他娶你,萬事皆休,不然要在老太太面前告二奶奶一狀。又說:他要打不贏這場官司,把曹字倒過來寫。我再告訴你吧,大家都說,二爺這場官司能打贏!三個人抬不過一個理字去,都派二奶奶的不是!」
長長一篇話,說得累了,錦兒坐下來只是張口喘氣,繡春卻是緊閉著嘴,胸脯起伏,心裡亂極了。
「你想想,」錦兒喘息略定,又接著說,「照這樣子,你就躲到庵里去,二爺也放不過你。只看他送你的這兩樣東西,就可以知道,他是真的要你,並非跟二奶奶慪氣。」
「唉!」繡春重重地嘆口氣,「這就逼得我非走那條路不可了!」
一聽這話,錦兒大吃一驚,悔悟,不該只顧自己說得痛快,不顧慮繡春所受的刺激。
如今話已出口,無法掩飾,甚至沖淡都不可能。只有平心靜氣地商議,才能找出一條不至於將她逼上死路的路來。
於是她說:「繡春,咱們倆誰也別死心眼兒,只當是旁人的事,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倒問你,二爺既然這樣子捨不得你,你倒不妨想一想,就讓他把你接回去,行不行?」
「決不行!那一來,我沒有好日子過,他也沒有好日子過。再說,我這會連府里的人都怕見到,哪還有臉回府里去?」
「既然這樣,就嫁紳二爺。」
「我剛才說過了,我不能害人。」
「剛才你的話,全是你自己那麼想。你的身子一向比誰都壯,只要好好調養,自然會復原,哪談得到春天沒有過完,倒已到了冬天的話?」
「你不知道,自病自得知,再說,我的心境不是以前了!」
談得尚無結論,王二嫂已經將消夜的點心做好了,繡春的雞湯筍乾米粉,錦兒的蓑衣餅,另外還有一碟醬菜,一碟熏魚,連同碗筷,做一個大托盤端了來。
一進門,王二嫂便覺眼睛一亮——床几上的兩樣首飾未收,而且盒蓋開著。那副耳環光彩奪目,誰也不能不為它所吸引。錦兒心裡在想:瞞不住王二嫂了!即使繡春不願告訴嫂子,她也不應該再瞞,因為繡春始終存著一個尋死的念頭,如果她不把話說清楚,萬一出事,豈不擔了很大的干係?
「你怕吃不了那麼多!」王二嫂向她小姑說,「我舀一碗出來,你就在床上吃吧!」
「嗯,」繡春答說,「多給我一點湯,米粉不必太多。」
「我知道,你先把東西收一收。」
繡春只把藥收了起來,拿兩件首飾的盒蓋合上,再向外推一推。錦兒便取在手中,向王二嫂揚一揚說:「二爺送繡春的,繡春不要。」
說著便幫王二嫂擺好碗筷,等舀了一飯碗的米粉送到床几上,將筷子交到繡春手裡,跟王二嫂在方桌前面,相向而坐。王二嫂背對繡春,錦兒可以看到繡春的側面。
「老不死的石大媽,真是坑死人了!」
錦兒由此開頭,將剛才跟繡春的談話,除了繡春希望她嫁李紳這一段之外,幾乎毫無遺漏地都告訴了王二嫂,其間繡春幾次側臉以目示意,錦兒裝作不見,把話說完為止。
「真是!沒有想到起這麼大的風波。」王二嫂說,「二爺真要來了怎麼辦?」
錦兒還未答話,繡春接口說道,「他真要來了,二嫂,請你跟他說:二爺,你如果要繡春馬上死在你面前,你就去看她!」
王二嫂與錦兒面面相覷,都覺得極大的一個麻煩快要臨頭了。
兩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如今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要把繡春心中「死」之一念去掉。而比較起來,兩人的心境又以王二嫂來得冷靜些,因此她的心思就比錦兒來得靈活些,心想,好歹先依著繡春,讓她能夠安靜下來,再作道理,也還不遲。
於是她說:「錦妹妹,我倒覺得我妹妹的辦法不錯。我去求二奶奶,或者求太太,再不然求老太太,把我妹妹送到清規好的庵堂里去,帶髮修行。我想二爺總也不好意思到庵堂里去鬧吧!」
一面說,一面連連拋過眼色來,王二嫂是背著繡春,臉上表情不怕她會看到,所以暗示既明顯又強烈,錦兒自能充分會意。
「那也好!」錦兒故意裝作勉強同意,「不知道二奶奶肯不肯?」
「二奶奶沒有不肯的道理。」繡春插進來說,「只要你先把話說到,二奶奶自有辦法。」
「我老實跟你說,繡春,」錦兒趁機說道,「我也不是反對你住庵堂,只因為那一來,二嫂跟我又不能陪著你,萬一你要尋死覓活怎麼辦?」
「如果能夠出家,我又何必一定要死,不如多念幾卷經,修修來世。」
「那好!一言為定。」
「但也要快!」王二嫂說,「二爺真的來了,到底是繡春主子家,我也不好說什麼沒規矩的話。」
「不要緊!二爺明天動身,到鎮江去接老太太。回來以後,一時也不會插得出工夫。反正,我會留心這件事,決不讓你們為難就是了。」
「那好!」王二嫂問,「老太太回來,是紳二爺護送?」
錦兒點點頭,輕輕答一聲:「是。」
「唉!」繡春在那裡嘆氣了。
錦兒跟王二嫂都不作聲,但保持沉默,也覺得難過,錦兒便向王二嫂討教蓑衣餅的做法,彼此談得很起勁。
「錦兒!」繡春突然一喊,聲音很大,仿佛有些忍不住似的,「你請過來,我有話說。」
「你說!」錦兒起身坐到她床沿上。
「你明天一早就回去,跟二奶奶說通了,派人送個信來,請二嫂馬上去求她,一說妥了,我後天就搬。」
「我的姑奶奶,」錦兒大搖其頭,「哪有這麼快!就算二奶奶答應了,總還得跟太太回一聲,然後要找庵,找到了要跟當家師太商量。不是我說,清規好的當家師太,做事都很仔細的,如果是個醜八怪,她不怕會招是非。憑你,她要想想,她是白衣庵,你就是觀音菩薩,賽如一塊『活招牌』,不知道會惹多少油頭光棍來打主意,只怕從此清規就守不住了!」
「說得一點不錯!」王二嫂拍手笑道,「原來錦妹妹的口才也是這麼好。」
繡春聽她「活招牌」的話說得有趣,不由得囅然一笑——王二嫂與錦兒都覺得她的這個笑容很陌生,也很珍貴。
「不管怎麼樣,錦兒,你無論如何得替我辦到這一點。在老太太到家之前,讓我搬到庵里去,越遠越好。」
錦兒心裡明白,曹老太太到家,一震一紳倆「二爺」也就到了南京,她得避開。不過避「二爺」是痛心疾首,真的不願相見。如果要避李紳,恰好證明她心裡還丟不開李紳。
想到這一點,她覺得不妨作一試探,「你是要避開二爺?」她問。
「他也是。」
言為心聲,這隨口一答,證實了錦兒的猜測不錯,而且玩味語氣,主要的還是要避開李紳。
既然如此,只好在李紳身上打主意!錦兒在想,恐怕要靠李紳的熱情,才能使得繡春那顆冰透了的心回暖。
商量決定了,錦兒這天一回去,就不再給繡春做伴。因為曹老太太回來,府里要忙一陣,震二奶奶不能沒有得力幫手。同時,「二爺」如果為繡春惹起風波,錦兒得明助震二奶奶,暗中維護繡春,不能不回府去。
「你只答應我一件事,別再起什麼拙心思!繡春,」錦兒提出嚴重警告,「你若叫我在府里擔驚受怕,我一輩子不理你。」
「說開了就是了!我也不能有尋死的癮。不過,」繡春提出同樣嚴重的條件,「你也得替我辦一件事——」
「找庵!」錦兒搶著說,「我一定替你找。不過你得想一想,在你是大事,在別人看是小事。老太太一回來,上下都會忙得不可開交,一天兩天顧不到你的事,也是有的。反正我總擺在心裡,就一時不能替你辦妥,我也會攔著他們,不會給你添心煩。」
「妹妹,」王二嫂在一旁幫腔,「話說到這樣子,也就是了。」
「好吧!」繡春無奈,「你隔一天打發一個人來看看,總不至於不行吧!」
「行!」
於是,繡春一心嚮往著青燈黃卷的生涯,盼望著錦兒能有好消息帶來。到了第三天,錦兒打發人來悄悄喚王二嫂到府中西花園後門相會。
「二嫂,我本來自己想去一趟,怕繡春問我,有些話還不便說。」錦兒說道,「事情鬧得很僵!」
原來曹震趕到金山寺侍候曹老太太拈香,一路上已將震二奶奶狠狠告了一狀,提出老何作證,說繡春懷的是個雙胞胎。孿生有男有女,或者一對之中一男一女,所以只要繡春能安然生產,他得子的希望至少有七成。就算是一雙女娃兒,等稍微大一點,在曹老太太面前繞膝承歡,可娛老境,不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曹老太太為他說動了,因而他的要求也被接受了,准他將宜男有徵的繡春接回來,並且答應,由她來交代震二奶奶。
「這下,」王二嫂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老太太交代,二奶奶不就非答應不可了嗎?」
「你聽我說,壞事還不止這個。」錦兒接著又說,「我們這位二爺,臉皮也真厚,居然在路上就跟紳二爺說:繡春是他所愛,君子不奪人所好,請紳二爺成全。紳二爺自然沒話說,連得二奶奶也沒話說了!」
「二奶奶怎麼說?」
「二奶奶說,二爺跟繡春的事,她一點也不知道。石大媽只說會穿珠花,誰知道繡春把她找了來打胎。繡春也從來沒有說過,她懷了二爺的種,年前回南京只說月經不調,要在她嫂子那裡住幾天。再想不到鬧出這麼一件活把戲!二爺要她,只要繡春自己願意,她不反對。不過已經許了給紳二爺,而且是繡春自己心甘情願的,親戚面上得有一個交代。」
「二爺怎麼說呢?他說,跟紳二爺談妥了?」
「是啊!當然這麼說。」
「那,二奶奶沒話說了?」
「二奶奶當然也不是那麼容易說話的人,她說——」
震二奶奶說,曹震跟李紳如何說法,她不得而知。不過李紳跟繡春說的話,她都知道。震二奶奶說李紳如何尊重繡春,以及繡春如何傾心,原原本本講了一遍,並且她還有證人,就是錦兒。
「那麼你做了證人沒有呢?」王二嫂問。
「沒有法子!老太太問我,可有這話?我說有的。老太太就說,如果繡春沒有這件事,嫁到李家,倒是好事。如今有了這一段,反倒不便給人家了。又問繡春自己的意思怎麼樣,我說,她想出家。老太太就不高興了!」
「為什麼呢?」
「這——」錦兒遲疑了一會兒答說,「老太太的意思是整肅家規。她說:家裡丫頭、年輕媳婦這麼多,一點不如意就鬧著要絞頭髮、當姑子,家都不成一個家了!繡春是她娘老子寫了契紙的,不能由著她的性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話在王二嫂聽來,自不免刺耳驚心,亦有些惱怒。心境不覺現諸形色,錦兒自然頗為不安。
「二嫂!」她急忙解釋,「老太太亦不是生繡春的氣,大宅門的規矩,向來這樣。人多了,不能不做規矩,是場面上該說的話,哪怕二奶奶這麼得老太太的寵,照樣也得碰釘子。」
聽得這話,王二嫂的氣順了些。她想了一下說:「既不准繡春出家,又說嫁到李家不合適,那不就只好讓二爺收房了嗎?」
「是啊!不過還好,幸而太太說了一句:親戚還是要緊的,應該當面問一問紳二爺,如果他真的不打算要繡春了,再作道理。」錦兒急轉直下地說,「二嫂,我請你來,就是要商量,怎麼挽回這件事。不能住庵,不能嫁紳二爺,我看遲早會把繡春逼到死路上去。你說呢?」
「一點不錯!」王二嫂感覺事態嚴重,「這位紳二爺,我雖沒有見過,照你們所說,是寧肯自己吃虧的外場人物。既然他已經答應二爺撒手了,話自然不會再改的。」
「正是!今天晚上請他吃飯,老太太就會當面問他,要想法子得快!」
「錦妹妹,」王二嫂無可奈何地說,「這個法子,我可不知道怎麼想了。大宅門裡的規矩,說實話,我也不大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沉吟了好一會兒,錦兒毅然決然地說:「好吧!我跟你一起去走一趟。」
「到哪裡?」
「去看紳二爺!」錦兒答道,「我本想讓你自己跟紳二爺去商量,看樣子其中有些曲折細微的地方,你還弄不清楚,非得我去一趟不可。」
「對了!這非錦妹妹出馬不行!我去不去倒無關緊要。」
「不!你不去就變成我多事了。」錦兒站起身來,「你等我一會兒,我去跟二奶奶回一聲,順便換件衣服。」
說到換衣服,王二嫂也正轉到這個念頭,看一看身上說:「我這麼一件舊棉襖,見生客多寒磣,我也回家轉一轉吧!」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己愛漂亮,王二嫂自然也一樣,但如讓她回了家再來,耽誤工夫,且費周折,錦兒想了一下,有了計較。
「我看你身材跟二奶奶差不多。這樣吧,我去找一套二奶奶的衣服,你就在這兒換了去好了。」
說完,錦兒將王二嫂託付了給看花園後門的老婆子,匆匆穿花圃,繞過迴廊,越假山,走捷徑去找震二奶奶。不多一會兒,由原路回來,手裡已多了一個包裹。
「二嫂,你試試!二奶奶說了,這套衣服就送了給你。」
錦兒一面說,一面打開包裹,裡面是一件玫瑰紫緞子,圓壽字花樣的紅棉襖,一條玄色湖縐的百褶裙,起碼也有八成新。
「真謝謝二奶奶!」王二嫂笑道,「這一穿上了,倒像要去給哪一位老太太拜壽似的。」
「二奶奶只穿過一回,跟新的一樣。」錦兒說道,「是嫌花樣老氣,我看也還好。」
於是幫著王二嫂換好衣服。錦兒很周到,還帶著一盒粉,一帖胭脂,將她裝扮好了,再借一把梳子攏一攏頭髮。錦兒走遠幾步,偏著頭看了看,非常滿意。
「王二嫂,你打扮出來,著實體面,這一到了人面前,誰不說你是官宦人家的少奶奶。」
王二嫂自己卻有些露怯,「錦妹妹,」她說,「到了那裡,你凡事兜著我一點兒,別讓我鬧笑話,下不得台。」
「不會,不會!該說些什麼話,我到車上再告訴你。」錦兒又向看門的老婆子說,「勞你駕,看車子來了沒有?」
車子已經到了,還有曹榮陪著去,這當然是震二奶奶的安排。王二嫂也認識曹榮,招呼過了,跟錦兒一起上車,下了車帷。但聽車聲轆轆,經過靜靜的、穩穩的一條長巷,市聲入耳,路亦不甚平穩,好在不久就到了。
下車一看,王二嫂才知道是一家大客棧。車子停在大敞院裡,只見車帷啟處,曹榮說道:「紳二爺一早逛雨花台去了,剛回來,也不必通報了,你們就跟我來吧!」
李紳住在西跨院,一踏進去便看見茁壯的小福兒奔了上來,大聲喊道:「錦兒姊姊,你好哇!」
錦兒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你越來越黑了!」她問,「紳二爺呢?」
「我在這兒!」有人應聲,回頭一看,正是李紳,穿一件舊棉袍,沒有戴帽,手裡握著一個白布小口袋,不斷地捏弄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紳二爺,」錦兒福一福說道,「我來引見,這是繡春的二嫂。」
「喔!」李紳頗為注目,他知道繡春姓王,所以自然而然地這樣叫,「是王二嫂!」說著,拱一拱手。
「不敢當!」王二嫂還了禮,把頭低著。
「請屋裡坐吧!」
「是!」錦兒回頭說道,「曹大叔,你在櫃房裡喝喝茶,等著我。」
說完,隨著李紳進屋。他住的是「官房」,照例三間,在中間堂屋裡坐定,李紳問道:「聽說王二哥是鏢行的買賣?」
王二嫂還未答話,錦兒問道:「紳二爺,這話是繡春告訴你的?」
「是啊!」
「你看,」錦兒回頭向王二嫂說,「繡春什麼話都告訴紳二爺了。」
「我知道。」王二嫂答說,「繡春也跟我談過紳二爺,似乎紳二爺府上的情形,她也知道得不少。」
兩人無意間抓住這麼一個機會,默契於心地一問一答,立刻將李紳與繡春的關係拉得很近了。這使得李紳很快地勾起了舊情——當曹震要求他「讓賢」,而他表示「割愛」,心裡確是有些像刀割似的難過。只是他性情豁達,提得起,放得下,而此刻,那心如刀割的感覺又出現了。
「紳二爺,」錦兒問道,「你可知道,繡春差一點不能再跟你見面?」
「怎麼?是——」李紳看了看王二嫂,沒有說下去,只是一臉的關切。
「唉!說來話長,我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李紳默然,且有躊躇之意。王二嫂發覺,自己夾在中間,成了錦兒與李紳開誠相見的一個障礙,應該設法避開。
於是,她將錦兒的衣服拉了一把,悄悄說道:「當初我妹妹有好些心事,只跟錦妹妹你說過,我看,請你告訴紳二爺吧!」
「好!」錦兒正中下懷,略一沉吟,覺得有句話,應該由王二嫂交代,「二嫂,請你把繡春心裡的打算,跟紳二爺說一說。」
王二嫂點點頭,想了一下,看著李紳說道:「紳二爺,我妹妹只願姓李,不願姓曹!」
李紳自然動容,看一看王二嫂,又看錦兒,不無要求證明繡春所言屬實的意味。
「說來話長,等我細細告訴紳二爺。」錦兒抬眼向西面的屋子看了一下,暗示李紳,易地密談。
「好!請等一等。」李紳從容起身,走到廊上喊道,「小福兒!你到櫃房裡,把魏大姊請來。」
「魏大姊」是這家客棧掌柜的居孀之女,住在娘家,幫助老父經營祖傳的行業。李紳把她請來,是要把王二嫂託付給她,暫為招待。這一細心的安排,見得他待人接物的誠懇體貼,更可以看出他對繡春的尊重。王二嫂以前聽說他對繡春是如何如何的好,多少存著「說歸說,聽歸聽」的心理,此刻的感受,使她自然而然地浮起一種想法,繡春應該嫁給這樣的人!
等她讓滿面含笑的魏大姊接走,錦兒開口問道:「我家二爺跟紳二爺談過繡春?」
「是的。」李紳平靜地答說。
「他怎麼說?」
「他說,」李紳說得很慢,「他跟繡春有成約,希望我放手。君子不奪人所愛,我不能不負繡春了。」
「我家二爺,可曾說繡春已經懷了孕?」
「沒有。」李紳答說,「不過,我已經知道了。」
此言一出,錦兒錯愕莫名,「原來紳二爺知道了!」她問,「紳二爺是怎麼知道的呢?」
「你家二奶奶,讓我捎信給何二嫂,過了年接石大媽到南京。那時候,何二嫂就悄悄告訴我,接石大媽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李紳略停了一下又說,「那時我就想到,繡春所懷的,一定是你家二爺的孩子。既然如此,不管我怎麼捨不得繡春,亦不能不割愛。」
「原來紳二爺還沒有回蘇州,就打算不要繡春了!」
這話說得太尖刻,李紳頓如芒刺在背,「錦兒,錦兒,」他極力分辯,「絕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你想繡春懷著曹家的孩子,我又把她接了來,豈不亂了宗親的血胤?」
「紳二爺說得有理。不過你也知道,一定不會有這樣的情形!」
「怎麼?」李紳愕然,「那不是很明白的事嗎?」
「對了!這是很明白的事,繡春胎打掉了,還會亂什麼血胤?」
李紳語塞,承認錦兒的指責不錯,自己話中有漏洞。而這個漏洞是因為自己的話,有所保留而出現的。如今必須明白道出他當時的想法,才能解釋一切。
錦兒卻得理不讓人,接著又說:「如果紳二爺覺得繡春不應該打胎,就應該說話,譬如寫信告訴繡春,或者乾脆,叫那個混賬的石大媽,不必到南京來。如今紳二爺知道繡春一定會把肚子裡的累贅拿掉,可又說什麼亂了血胤,不就是安心不要繡春嗎?」
這番話真是振振有詞,李紳越覺侷促,「你真把我說得里外不是人了!錦兒,」他搓著手說,「我當時心裡在想,繡春這件事一定瞞不住,也一定不容她打胎,所以我的心冷了。不是說,我不要繡春,是想要也不成。」
「那麼,紳二爺,」錦兒問道,「你知道繡春現在怎麼樣?」
「我不知道。」李紳答說,「跟你說實話吧!我一直想問,總覺得不便開口。為什麼呢?已經答應你們二爺了,雖然只是一句話,在我看她就是你們二爺的姨奶奶了,無故打聽親戚家的內眷,會招人閒話!」
「唉!都像紳二爺你這種君子就好了!」
「且不談什麼君子小人。」李紳急於要知道繡春近況,「請你說吧,繡春怎麼了?」
「差一點送命!」
李紳大驚,脫口問道:「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錦兒答說,「我也不懂什麼,聽大夫說是服錯了藥,血流不止,胎死腹中。幸虧命不該絕,一支老山人參把她的一條命,愣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二爺,不是我埋怨你,你做事拖拖拉拉,兩面不接頭。如果你覺得繡春應該讓我家二爺收房,索性就寫信來說明白了,繡春亦就不至於遭遇這樣的兇險。如今,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尷尬到極點。」
聽她在談時,李紳已經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不斷在冒汗,及至聽完,更覺五中如焚,方寸大亂,急急問道:「怎麼叫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如今我家二爺還是想要繡春。她那麼要強的人怎麼還肯進府,再說,就進去了再也沒有好日子過。豈不是不上不下,一個人懸在半空里,至於不生不死。」錦兒冷笑道,「二爺,不是我嚇你,繡春尋過一回死,也是碰巧了才把她救了下來,到現在她還存著這個念頭!雖然活著,也跟死了一半差不多。」
李紳聽罷不語,好半晌才長嘆一聲:「唉!聚九州島之鐵,難鑄此錯。」
錦兒聽不明白他說的話,只冷冷地說:「如今繡春是生是死,就看紳二爺的了!」
「那還用說?」李紳接口便答,「只要力之所及,怎麼樣我也得盡心。」
「好!有紳二爺這句話,繡春有救了。」
「你說吧!我該怎麼辦?」
錦兒想了一下,用很有力的聲音說:「一句話,一切照原議。」
「這是我求之不得。可怎麼照原議呢?我話已經說出口了,許了你家二爺了!」
一聽這話,錦兒不由得冒火,「好了!」她倏地站起身來,「說了半天,全是白費唾沫!」
見此光景,李紳慌了手腳,又不敢去拉她,只搶先占住出路,攔在門口說:「錦兒,錦兒,你性子別急,咱們慢慢商量。」
「商量也商量不出什麼來!紳二爺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了不要她就不要她!」
「你完全誤會了,我決不是這個意思!」李紳想了一下說,「不過,錦兒,你也應該替我想想,我總得有個說法,不能自己跟你們二爺去說,我以前說過的話不算,我還是要繡春。」
「用不著你自己去說,今天晚上請你吃飯,老太太會當面問你,你不就有機會說話了嗎?」
「是,是!不過,」李紳苦笑著以指叩額,「我腦子裡很亂,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錦兒,你教一教我。」
到此地步,錦兒覺得不該有任何隱瞞了,於是將繡春鬧著要出家,震二奶奶的本意,以及曹老太太為了整飭家規,不能不偏向曹震的始末因果,細細跟李紳說了一遍。
「如今我家二奶奶只能咬定一句話,當初許了紳二爺的,親戚的面子要顧,必得先問一問紳二爺。只要你拿定主意,說得出一點點仍舊要繡春的理由,我家二奶奶就有辦法。」
「就是這一點點理由,似乎也很難找。」李紳仍感為難,「出爾反爾,哪怕是強詞奪理,總也得有個說法。」
錦兒也知道,讀書人,尤其是像他這種讀書人,最講究的就是說一不二。所謂「千金一諾」,已經許了人家割愛的,忽又反悔,那是小人行徑,在他確是難事。
兩人都在攢眉苦思,畢竟還是錦兒心思靈巧,想得了一個理由,喜滋滋地說道:「紳二爺,我看你要這樣說。你說,你原本捨不得繡春,只為給石大媽捎信時,才知道繡春怕是懷了孕,後來又聽我家震二爺談起,才知道繡春懷的是他的孩子。這就捨不得也要舍了。如今聽說繡春已經小產,而且住在外面,情形不同,又當別論。」
「是,是,是!」李紳不待她說完,便已笑逐顏開,抱起拳來,大大地作了個揖,「錦兒姊姊,你真高明!叫我茅塞頓開。準定照你的說法,而且我要說在前面。」
「對!那就更好了。」
李紳又凝神靜思,將這番措辭,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很興奮地說:「我起碼有八成的把握。此刻,咱們得再往下談。老實說,我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一次來毫無預備。回頭你家老太太倒是答應了,我赤手空拳,可怎麼辦這樁喜事啊?」
「紳二爺,你可也別太高興!這面,裡應外合,我家老太太瞧在親戚的分上,一定會點頭。那面,可還不定怎麼樣呢?」
李紳愕然,「錦兒姊姊,」他問,「你說是哪一面?」
「繡春啊!」
了解繡春心理的,自然莫如錦兒。在她看,繡春經此打擊,萬念俱灰,如今連生趣亦不一定會重生,更莫說婚事!而且,她的性子向來剛強執拗,亦是說了話不願更改的人,已經表示,只願出家,永斷俗緣,只怕一時還難得挽回她的意志。
「如今最難的是,她那顆心簡直涼透了,要讓它能夠暖過來,只怕得下水磨工夫。」
李紳平靜地答說:「我有耐心。」
「行!有紳二爺這句話就行了!」錦兒站起身來說,「紳二爺就對付今晚上這一段兒吧,有話明兒再說。」
「喔,」李紳問道,「能不能讓我去看一看繡春?」
「當然!不過也得到明天。明天才有確確實實的好消息帶給她。紳二爺想,這話是不是?」
「不錯,不錯!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於是李紳讓小福兒到魏大姊那裡,把王二嫂請了回來。當著人不便細談,不過她看錦兒與李紳的臉上,都有神采飛揚的喜色,知道談得很好,也就放心了。
「怎麼樣?」上了車,王二嫂便問。
「嗐,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繡春有喜,紳二爺早就知道了。」接著,錦兒將與李紳談話的經過,都告訴了王二嫂。
「謝天謝地!」王二嫂長長地吁了口氣,「真是絕處逢生,又回到原先那條大路上來了。這一回可真得步步小心,再也錯不得一點。」
「就是這話囉!」
「那麼,錦妹妹,你看我回去該怎麼說?」王二嫂說,「繡春一定會問我,不能沒有話回答她。」
錦兒沉吟了一會兒答說:「你只說找庵的事,差不多了,明兒中午我當面跟她細談。」
04
這是入春以來的第一個好天,金黃色的陽光,布滿了西頭的粉牆,溫暖無風,很像桃紅柳綠的艷陽天氣。
因此,繡春這天的心情比較開朗,再想到錦兒中午要來,幾天蓄積在心裡的話,有了傾吐的機會,更覺得精神一振。於是掙扎著起床,起先還有些頭暈,及至吃過一碗王二嫂替她煮的鴨粥,似乎長了些氣力,便坐到梳妝檯前,伸出枯瘦的手去卸鏡套。
「算了吧!」王二嫂勸她,「病人不宜照鏡子,過幾天吧!」
「不礙!」繡春答說,「我知道我已瘦得不成樣子了。」
既然她心裡有數,就不會為自己的模樣嚇倒,王二嫂也就不再作聲。但是,繡春仍舊嚇著了自己,因為她已不認得鏡中人——在她看,鏡中不是人,是夜叉羅剎,瘦得皮包骨一張臉,黃如蜜蠟,顴骨高聳,配上一頭枯黃如敗草似的頭髮,與一嘴白森森的牙齒,自己看著都害怕。
她將眼睛閉了起來,感覺脊樑上在冒冷氣。而眼中所見,是枯枝敗葉,殘荷落花,斷垣頹壁,凡是所見過的蕭瑟殘破的景物,不知怎麼,一下子都涌到眼前來了。
突然,她發覺王二嫂在說話,是驚異的聲音:「震二爺來了!」
繡春就像被人打倒在地,忽又當頭打下來一個霹靂,幾乎支持不住。但心裡卻有清清楚楚的念頭:他是來看我的!看二嫂怎麼打發他走?
因而極力支撐著,屏聲息氣,側耳細聽,發覺王二嫂已將他領了進來。果然,聽見她在門外說:「妹妹,震二爺來看你了!」
她恨嫂子糊塗!心裡一生氣,不免衝動,莫非真箇要我當面來回絕他?緊接著又想,就憑現在這副模樣,他還會來糾纏?索性開了門讓他看看,好叫他死了心!
於是她答一聲:「來了!」然後扶著牆壁,走到門口,雙手扒著兩扇房門,往裡一拉,豁然大開。及至定睛一看,這一驚又遠過於發現自己變得像個夜叉,以及初聞「震二爺來了」的聲音!
哪裡是什麼「震二爺」,是「紳二爺」!
繡春這一回是真的支持不住了。但是,她還是使盡渾身力氣,將兩扇房門砰然合上,身子順勢靠在房門背後,雙眼一閉,淚珠立即滾滾而出了。
「妹妹,妹妹!」王二嫂在外面喊。
繡春沒有理她,王二嫂卻還在喊,最後是李紳開口了,「二嫂,」他說,「她心境不好,今天不打擾她了。」
「真是對不住,紳二爺——」
「紳二爺」三字入耳,繡春恍然大悟。原來是王二嫂口齒不清,「紳」字念得像「震」字。
不過,她也深深失悔,總怪自己不夠冷靜,才會聽不清楚。
但他怎麼忽然會上門?來幹什麼?是誰把這裡的地址告訴了他?必是錦兒!轉念到此,繡春真有冤氣難申之感!痛恨錦兒多事,而且魯莽,難道她就看不出來她這副模樣不能見人,這不明明是要她出醜?
房門上又響了,這次是王二嫂自己先開口聲明:「妹妹,是我一個人。」
說著,虛掩的房門已被推開,繡春轉臉相視,發現王二嫂的表情很奇怪,喜悅與懊惱一起擺在臉上。
「新女婿第一次上門,就碰了你一個大釘子!」
「什麼?」繡春問說,「二嫂,你說什麼人上門?」
「新女婿啊!紳二爺是特為來報喜的。曹老太太仍舊許了紳二爺,把你配給他。」
聽得這句話,繡春摸不著頭腦,亦無從辨別心裡的感覺,只搖搖頭說:「我鬧不清是怎麼回事。」
「我也鬧不清你是怎麼回事。」王二嫂說,「既然已經開了門,為什麼忽然又關上,倒像存心給人一個過不去似的。」
繡春有些著惱,「誰要跟他過不去?」她說,「都怪你話說得不清楚,明明是紳二爺,怎麼說是震二爺?」
「只怕是你聽錯了!這也不去說它。我只不明白,何以震二爺就能開門,紳二爺就不見?」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要用我這張臉,把震二爺嚇回去!告訴他,謝謝他的好意,請他再不要來跟我胡纏了!」
王二嫂爽然若失地說:「原來是這麼一個意思,多冤枉!平白無故地把人給得罪了,真冤枉!」
「得罪了誰?紳二爺?」
「不,不——」王二嫂急忙分辯,「紳二爺倒沒有說什麼,只說你心境不好,難怪!陪他來的魏大姊似乎很不高興。」
「魏大姊!誰啊?」
「是紳二爺住的那家客棧的少掌柜,掌柜的大女兒,居孀住在娘家,幫著老子照料買賣,挺能幹,挺熱心的人。紳二爺想來看你,請她作陪,又請她打聽我家的地址,她居然都辦到了。」
「原來不是錦兒搞鬼!」
「她搗什麼鬼?她為你出的力可大了!一會兒來了,你細細問她。妹妹,事情都轉好了,只要你自己把心放寬來,好好將養。」
繡春不作聲,心裡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不安,可是她卻辨不出,使她不安的東西是什麼。
好久,終於捉摸到了,「唉!」她嘆口氣,「到底不知道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反正我這副不能見人的模樣,偏偏就讓他看到了!」
王二嫂當然知道,幼女少婦若說能添得一分妍麗,什麼都可犧牲;同樣的,自覺丑得不能見人時,不論許她什麼好處,都不足以使她露面。繡春此時的心境,她能了解,不過不如繡春看得那麼嚴重,所以仍舊在談她喜歡談的事。
「這紳二爺實在是好!我雖只見過兩次,看得出來——」
「兩次?」繡春打斷她的話問,「除了今天這一次,你多早晚又見過他?」
漏洞被捉出來了,王二嫂也不必抵賴。「昨天!」她說,「跟錦兒一起去的。」
「怎麼?非親非故,二嫂,你是怎麼找上門去的呢?」
「現在不成了至親了嗎?」
「那是現在!昨天可不是。」繡春突然起了疑心,神色亦就很不妙了,「現在也不是!人家都嫌棄了,自己找上門去求人家。二嫂,你就不為我留餘地,你也得想想二哥的面子啊!」
言語神色,並皆峻厲,王二嫂嚇得愣住了。
幸好來了救星,是錦兒。大門未關,她一路喊:「二嫂,二嫂!」一路就走了進來。
但先看到王二嫂面現抑鬱,已覺不解,及至進入繡春臥室,發現她面凝寒霜,更是驚疑不定了!
「怎麼回事?」
「唉!」王二嫂一跺腳說,「好好的事,只怕又要弄擰了!真是,我也受夠了!」說著,轉身便要離去。
這一來,錦兒自然明白三分,不知她們姑嫂因何慪氣,便搶著攔住。「二嫂,二嫂,你別走!」她說,「好好的事情,不會弄擰的!你倒說說,是怎麼回事?」
「是我多了一句嘴,說昨天和你去看了紳二爺,繡春就疑心紳二爺嫌棄她了,我跟你倆是去求親的,貶低了她的身份!」
「我也不是說貶低我的身份,我如今還有什麼身份好端得起來的?」繡春搶著表白,「我只覺得犯不著去求人!而況,我本來就打算好了的,什麼人也不嫁!」
「原來是這麼一個誤會!二嫂沒有錯,繡春也沒有錯,只是性子急了些。話不說不明,鑼不打不響,這會兒可以敞開來說了。繡春,你不願求人,我也不是肯求人的人,昨天是紳二爺托我把二嫂約了去,當面談你的事。若說他有嫌棄你的心,這話如果讓他知道了,可是太傷他的心!」
「是他約了去的?」繡春問道,「二嫂剛才怎麼不說?」
「我的姑奶奶!」王二嫂叫屈似的喊了起來,「你還怨我不說,我才說了一句,你就一大頓排揎,都把人嚇傻了!還容得我說?」
繡春回想自己剛才的情形,確是過分了些,內心不免歉疚,將頭低了下去。看樣子誤會是消釋了,錦兒生怕王二嫂會說氣話,讓繡春受不了,所以以眼色示意,悄悄說道:「二嫂,我來跟繡春說。」
「本就該等你來說,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喔!」王二嫂突然想起,「錦妹妹,我告訴你,紳二爺來過了!」
「震二爺?」錦兒詫異。
「是不是?」繡春向她嫂子說,「不是我聽錯,是你說錯吧?」
事實上都有責任,一個說得不夠清楚,一個聽得不夠仔細。錦兒自然不明白她們在說些什麼,及至問清楚了,不由得有些著急。
原來事情尚未定局。因為曹老太太對繡春不甚關心,對李紳的願望也看得並不怎麼要緊,她所重視的是家規與家聲。繡春的新聞,正熱烘烘在親黨之間談論,她覺得已足以損害曹家的家聲,所以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要把這件事冷下來,而不管是將繡春配給李紳,或者由曹震收房,都是進一步的新聞,越哄越熱,更難冷下來了。
好在她有一個很好的藉口,繡春還不知道怎麼樣呢,等她將養好了再說!因此,錦兒為李紳設計的一套話,根本沒有機會說。昨夜的宴席上,誰也未提此事,不過,震二奶奶利用李紳抵制丈夫,要防他日久泄氣,非穩住他不可。所以叮囑錦兒悄悄告訴李紳:曹老太太已經把繡春許給他了,但這話要等繡春身子復原再宣布,以便喜信一傳,跟著就辦喜事。
錦兒心裡明白,李紳雖有希望,卻無把握,曹震雖遇挫折,但他不必也不會就此斷念。繡春的歸屬,尚在未定之天,像今天繡春由聽聞一字之差所引起的誤會,讓曹震知道了,就可能會振振有詞地說:繡春一片心都在他身上,說她喜歡紳二爺,那是別有用心的撒謊。不然,怎麼一見了紳二爺就把房門關上,不理人家?
看她陰晴不定的臉色,王二嫂和繡春都不免猜疑。不過繡春想到的是自己,以為錦兒跟她同感,這麼難看的一副模樣,落入他人眼中,是件很窩囊的事。而王二嫂所想到的是李紳,暗中自問:莫非錦兒覺得繡春是把紳二爺給得罪了?
「錦妹妹,」王二嫂問,「昨天晚上是怎麼談的呢?」
「談得很好哇!」錦兒答說,「老太太也很關心繡春,說是無論如何總要先把身子養好。」
「紳二爺呢?」王二嫂又問,「老太太跟他怎麼說?」
這話讓錦兒很難回答,實話不能說,假話不知怎麼編,只能設法敷衍。「他們是姑姑內侄,親戚之中,比誰都親,」她含含糊糊地說,「自然有談不完的家常。」說著,趁繡春不防,給了她一個眼色。
可惜還是遲了一步,王二嫂已將錦兒不願她問的一句話問了出來:「我是指繡春的事,老太太跟紳二爺怎麼說來著?」
到此地步,錦兒只能硬著頭皮說假話:「老太太說了,只等繡春將養好了,她立刻通知紳二爺來迎親。」
聽得這話,王二嫂一顆心才比較踏實。「妹妹,你聽見沒有?」她看著繡春說,「誰都這麼說,養好身子是第一。老古話說的是:『心廣體胖。』你總得把心放寬來。」
「唉!」繡春嘆口氣,「我心裡亂糟糟的!你們不知道那種滋味。」
「其實,你何用如此?」錦兒不假思索地說,「既然你已經打算出家了,應該一切都看得開。」
她是無心的一句話,繡春聽來卻是一種指責與譏笑——她心裡還是撇不開男人!敢情尋死覓活,鬧著要出家,都是做作。
意會到此,方寸之間難過極了!「繡春啊,繡春,」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都道你爭強好勝,說一不二,原來你也口是心非,慣會作假,你成了什麼人了?」
繡春在想:要在他人眼中證明自己是什麼人,全看自己的行徑。她決不能承認自己「口是心非,慣會作假」,在她看,那是一種最讓人瞧不起的人。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人,唯有堅持原意。
一轉念間,自覺解消了難題,心境倏而轉為平靜,臉孔的顏色也不同了。
這時她才發覺,錦兒與王二嫂都已走了。側耳傾聽,並無聲息,心裡不免奇怪,便下得床來,扶著牆壁,慢慢走到堂屋,才聽到王二嫂的臥房中,有錦兒的聲音。
等走近了,聽得錦兒小聲在說:「剛才逼在那個節骨眼上,我不能不說假話。二嫂,這些情形,你都放在肚子裡,千萬不能讓繡春知道。」
繡春一聽,心境立刻又不平靜了,是什麼不能讓她知道的假話?她本無意「聽壁腳」,此刻卻不能不屏聲息氣偷聽了。
「唉!」是王二嫂嘆氣,「老太太一向聽二奶奶的話,這回怎麼倒像是向著二爺呢?」
「也不是向著二爺。」錦兒停了一下說,「這裡頭拐彎抹角的緣故多得很,一時也說不盡。」
王二嫂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突如其來地說:「喔,錦妹妹,你上次不說有個治孩子溺床的單方?」
話題轉變,繡春知道不會再談她的事了,想到讓她們發現她在聽壁腳,彼此都會尷尬,因而趕緊又悄悄扶壁而回,到得自己屋子裡才透了口氣,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回想剛才所聽到的話。
話只有三句,貫串起來卻有好多的意思,再想一想錦兒在這間屋子裡說話的態度,事實更容易明了。震二爺對自己還沒有死心,而且曹老太太也已經許了他了,只待她病體復原,便可收房。錦兒所說的「老太太說了,只等繡春將養好了,立刻通知紳二爺來迎親」,就是不能讓她知道的「假話」。
一點不錯!繡春心想:怪不得錦兒說什麼「已經打算出家了,應該一切都看得開」的話,敢情是暗暗相勸,趁早對紳二爺死了心吧!
可是,繡春又想,何以紳二爺又說曹老太太仍舊把她許了他呢?莫非她嫂子也在說假話?
細細想去又不像。錦兒是當時逼得非說假話不可,她嫂子沒來由說這假話,不怕將來拆穿真相,難以交代?
然則還是紳二爺自己來報的喜,就不明白他這個喜信是哪裡來的?繡春想來想去想得頭都痛了,還是不得其解。
嗐!她突然省悟,既然堅持原意要出家了,又管他的話是真是假?這樣一想,倒是能把李紳拋開了,但心裡空落落的,只覺得說不出來的一種不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