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六回 繡春為嫁李紳差點送命

高陽 《紅樓夢斷》
01 第二天下午,錦兒打發一個在花園裡打掃的老婆子,將繡春的衣箱行李送了來,只帶來一句話:等一兩天稍微閒一閒,抽工夫來看她。繡春很想問一問震二奶奶回府以後的情形,無奈那老婆子在傭僕的等級中是最低級,連上房在哪裡都不甚了了,自然不會知道上房裡的事。 不過,繡春在家卻不寂寞,因為鄰居聽說「王二嫂」的小姑來了,都喜歡來串門子,聽繡春談談大宅門裡的家常,在她們也是新聞,而況這一次又是從蘇州回來,更有談不完的見聞。就這樣川流不息地這個去了那個來,說長道短,日子很容易打發。 到得第三天中午,畢竟將錦兒盼望到了。繡春如獲至寶似的,從沒有待錦兒那麼好過。鳳英跟錦兒也很熟,一面張羅,一面跟她寒暄。但錦兒卻沒有工夫來應酬,很率直地說:「二嫂子,你不用費事,我是上佟都統太太家有事,偷空來的,跟繡春說幾句話就走,等來拜年的時候再陪你聊天兒。」 「是的,是的。」鳳英也很知趣,「你們姊妹倆總有些體己話,上妹妹屋裡談去吧。二寶,走!」 鳳英將她的小女兒拉了出去,怕有鄰居來打擾,還將堂屋門都關上了。 「怎麼樣?」繡春拉著錦兒並坐在床沿上,低聲問道,「大家看我沒有回去,說了什麼沒有?」 「說倒沒有說,不過聽說你病了,惦念你的人倒有幾個。」 這話自然使繡春感到安慰,含著笑容問:「是哪些人?」 「第一個當然是二爺。」 聽得這一句,繡春的笑容一減,「還有呢?」她問。 「伺候四老爺的桂剛、小廚房的下手張二猴、門房裡的李禿子——」 「好了,好了!」繡春將雙耳掩了起來,「你別說了!」 錦兒有些好笑,也有些得意,隨便兩句話就把繡春耍得這個樣子,不過心中的感覺不敢形諸顏色。等她將手放了下來,靜靜地問道:「二爺說了些什麼,你總要聽吧?」 繡春點點頭,卻又微皺著眉,有痛苦的表情,是怕聽而又不能不聽的神氣。 「二奶奶故意不提你,只談蘇州。二爺到底沉不住氣了,說得可也絕。『阿鳳,』他說,『我記得你帶了兩個人去的,是我記錯了嗎?』你知道二奶奶怎麼著?」 「怎麼著,我可沒法兒猜,你快說吧!」 「二奶奶也跟他來個裝糊塗。」錦兒學著震二奶奶那種假作吃驚的神氣,「『是啊,繡春呢?繡春怎麼不見了?』接下來就問我。我說:『繡春不是病了,跟二奶奶請假,回她嫂子家去住,怎麼倒忘了呢?』二奶奶就打個哈哈,說是『真的忘了!』把二爺氣得要死,只能跟著打哈哈,鴨子叫似的乾笑,聽得我汗毛都站班了。」 「以後呢?」繡春問說,「沒有問我的病?」 「你何必還問?」 繡春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是錦兒嫌她還丟不開震二爺,當即辯說:「是你自己在說,他惦著我的病,話沒有完,我當然要問。」 「你既然要問,我就告訴你,他不但問你的病,只怕還要來看你。」 「真的?」 「真的假的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心裡總有數。不過,他問了我好半天,你是什麼病,你嫂子住在哪兒,這倒是一點不錯。」 繡春默不作聲,回想著震二爺相待的光景,不由得有些擔心。如果錦兒說的是實話,震二爺就很可能會瞞著震二奶奶來看她。 「你可千萬攔住他!這一來了,左鄰右舍就不知道會把我說成什麼樣子了。錦兒,你得替我想法子。」 「我怎麼攔他?一攔他,他一定會動疑心,說不定來得還快些。」 「那麼,請你告訴二奶奶。」 「這不又害得他們夫婦打饑荒?他們大正月里淘閒氣,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麼辦呢?」繡春有些急了,「錦兒,你不能撒手不管!」 「我何嘗撒手不管?依我說,求人不如求己,他真要來了,你讓你嫂子撒個謊,說你不在,莫非他還真的進門來坐等不成?」 這一說,繡春回嗔作喜,「喂!」她說,「言之有理,就這麼辦。」 「這是一樁。」錦兒又說,「第二樁可得問你自己,你跟紳二爺的事,你跟你嫂子說過沒有?」 「沒有。」繡春答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應該趁早說了,好替你自己備辦嫁妝。我看二奶奶的意思,說是陪一副嫁妝,也只是好聽的話。而況又是過年,她也沒工夫來管你的事。」 聽這一說,繡春不覺上了心事。她倒是有兩三百銀子的體己,存在曹家的賬房裡,但不能自己替自己辦嫁妝。第一,沒有人替她去辦;第二,說出來也沒有面子。 於是她將她的難處,說了給錦兒聽,並又問道:「換了你是我,該怎麼辦?」 錦兒想了一下,反問一句:「紳二爺總有句話吧?」 「他沒有說,我也不便問他。我想,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回事。」 「那就難了。」 「錦兒,」繡春握著她的手,迫切地說,「這件事,我只有老著臉求你了。你得替我在二奶奶面前求一求,爭一爭。不管怎麼,我也服侍了她一場。何況府里,不管穿的、用的,擱在庫房裡,白白擺壞了的,也不知多少,就賞我一點兒,也算不了什麼。」 錦兒覺得她這話也很在理。 考慮了一會兒,錦兒答說:「好!你要現成東西,我一定替你爭。至於說另外賞銀子替你去備辦,只怕難。有個人也許會賞你,你或者又未必肯要。」 「你是說二爺?」 「是啊!他跟你好過一場,送你幾百銀子,也是應該的。」 「算了,算了!我可不要他的。」繡春靈機一動,「錦兒,有個辦法,也得你費心替我去辦。我在張師爺那裡存了有二百多銀子,回頭我把摺子交給你,請你替我提出來。單拿兩百銀子用紅紙包一包,送來給我嫂子,就說二奶奶賞的,把我的面子圓了過去。我也就可以讓她替我去備辦一點兒什麼。你看,這個辦法如何?」 「好!很好。不過,這得等二奶奶把你的事挑明了以後再辦。」 「她是怎麼挑法?」繡春問道,「為什麼不馬上跟二爺說呢?」 「這得等蘇州回了信再說。」 「回什麼信?」 「已經派專人下去了,問老太太是年內回家,還是在舅太爺家過年。如果老太太年內回來,你的事由老太太來跟二爺說,那就萬事妥帖,再也不會有什麼風波。」 「老太太如果不回家過年呢?」 「那就再說了!我想,多半亦總是由太太出面來跟二爺說,只有這樣,才能壓得住二爺,他不願意也只好認了。」 「不管怎樣,錦兒,你得替我催一催二奶奶。還有,年初六去接石大媽這件事,可也得請你記著點兒。喔,」繡春想起來了,「我跟我嫂子說,石大媽是二奶奶請來穿珠花的,得另外賃房子住一兩個月,我嫂子說,就住這兒好了——」繡春將鳳英的話,照樣轉告,問錦兒是否可行。 「這也使得。反正住不了幾天,把你的『毛病』治好以後,就說珠花不穿了,打發她回去,你嫂子也不知道。」 「那好!既然你也贊成,就煩你跟二奶奶說一聲兒!」 「行!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可以辦到。」錦兒問說,「還有別的事沒有?」 接下來便談府里過年的情形,這是閒話,錦兒無暇細說,略為談了些,便即起身作別,答應一有信息,隨時派人來通知。繡春將她送到門口,看她上了車方始進來,看見鳳英含笑相迎,有著等她拿跟錦兒談些什麼去告訴她的神情,心中未免歉然。不過,事情還沒有到揭開的時候,只好硬一硬心腸,故意裝糊塗。 02 是送灶的那天,震二奶奶打發一個老婆子來,喚鳳英到曹家去一趟,說有話交代。鳳英頗為困惑,猜想著必是為石大媽到南京,暫住她家穿珠花的事,但何以不將繡春叫回去交代,而要找她去談? 繡春則除了困惑以外,更覺不安。她肚子裡雪亮,找鳳英是為了她的親事要談。為什麼錦兒不先遞個信,莫非事中有變?想想不會,憑震二奶奶的手段,這麼一件事會辦不成功,她還能當那麼難當的一個家? 倒是有件事,不能不此刻就想辦法。繡春在家,等鳳英一見了震二奶奶,自然什麼都知道了。喜事早成定局,而自己回家這麼幾天,隻字不提,不是將親嫂子視作外人?鳳英如果拿這句話來責備,很難有話可說。 此時怨錦兒不早通知,以便自己能找機會先跟鳳英說明,已無濟於事,為今之計,只有自己來揭開這件事,但倉促之間,很難措辭。趁她嫂子在換衣服時,想了又想,覺得只能隱隱約約說一句,留下一個等她回來以後的辯解餘地。 於是,她含羞帶愧地說:「震二奶奶找你,大概是為我的事,我也不好意思說,你一見了震二奶奶就知道了。」 「怎麼?」鳳英一驚,「妹妹,你是不是闖了什麼禍?」 「不是,不是!你放心好了。」 「那麼,是什麼事呢?你別讓我心裡憋得慌!」 「你就忍耐一會兒吧!」繡春又說,「二嫂,我還關照你一句話,二奶奶跟你的名字完全相同,大宅門講究忌諱,你可稍微留點兒神。」 鳳英點點頭,出門而去。繡春心中一動,把那個老婆子叫到一邊,拿了一串錢給她,悄悄問道:「是震二奶奶叫你來的,還是震二爺叫你來的?」 「是震二奶奶。」 「她當面交代你的?」 「不是,是小芳來告訴我的。」 她是怕震二爺或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特意將鳳英喚了去,有所安排,所以要問個明白,如今可以放心了,因為小芳對震二奶奶忠心耿耿,可以包她不會為震二爺所利用。 「震二爺跟震二奶奶吵嘴了沒有?」 「沒有聽說。」那個老婆子看在一串錢的面上,獻殷勤地說,「等我回去打聽了來告訴姑娘。」 「不,不!謝謝你,不必!你請吧!我問你的話,你千萬不必跟人去說。」 將她送出門口,只見鳳英已先坐上曹家的車子了,微皺著眉,面無笑容,是仍舊擔著心事的神情。 但回來就不同了,眉目舒展,未語先笑,手上捧著一個大包裹,進門就大聲喊道:「妹妹,妹妹!」 這一喊,兩個孩子先奔了出去,爭著要看那個大包裹裡面是什麼東西。 「別鬧,別鬧!有好東西給你們吃,你們先跟姑姑磕頭道喜。」 聽這一說,剛走到堂屋門口的繡春,回身便走。走回自己屋裡坐下來,手撫著胸,要先把心定下來。 「妹妹,」鳳英一腳跨了進來,滿面含笑地說,「大喜啊!」 繡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顧而言他地問:「二奶奶給了你一點什麼東西?」 「吃的用的都有。」鳳英將包裹放在桌上,抽出一盒茯苓糕,交給大寶,「兩個分去,乖乖的別打架。」 說完,將兩個孩子攆到堂屋裡,才坐下來,只瞅著繡春笑。 「怎麼回事?」繡春催問著。 「妹妹,你也太難了!這麼一件喜事,你回來怎麼一句口風不露?」 繡春早就想到她會這麼問,所以從容不迫地答說:「事情還沒有定局,萬一不成惹人笑話,所以我索性連你都瞞著,怕年下亂了你的心思。」 「照二奶奶說,事情是早就說好了的,昨晚上跟太太回明了,太太也很高興,所以今天把我叫了進去當面交代。」 這「太太」是指馬夫人。繡春跟錦兒密談時,就已定了可由馬夫人來宣布此事的策略。錦兒果然將震二奶奶說服了,才有這樣的結果。繡春想起曾怨錦兒不先報個信,看來是錯怪了人,心中不免歉然。 「太太跟我說:蘇州李家舅太爺有個侄子紳二爺,至今不曾娶親,人雖四十多了,身子健得很。如今想把繡春給了他,眼前沒有什麼名分,不過他許了繡春,將來一定拿她扶正。紳二爺跟我們老爺同輩,算是我們老爺的表兄,說不定有一天我得管繡春叫一聲表嫂呢!當時大家都笑了。」鳳英轉為非常關切的神氣,「妹妹,那紳二爺真的待你那麼好?照錦兒說,你把紳二爺呼來喝去的,紳二爺只是笑,不敢不聽你的,可有這話?」 聽得這話,繡春得意之餘,也有不安。看樣子錦兒這兩天在「賣朝報」,不知道會將她跟李紳的故事,加油添醬地渲染得如何熱鬧。好在也就是這一回,不管它,且問正事。 「那麼,你怎麼回答太太呢?」 「我自然要客氣幾句,說是托主子家的福,我妹妹是極忠厚的、不會忘本的人,如今有了這麼好的人家,一輩子都記著主子家的恩典。」 繡春點點頭說:「這幾句話,還算得體。」 「太太聽我說這話,也很高興,她說:『繡春到了李家,總要爭氣,將來果真扶了正,也是替我們曹家爭面子。她回來,我一定拿待姑太太的禮節待她。』又說,『繡春有脾氣,人也太活動了一點兒,不過她的心地爽直,看相貌也是有福氣的。』」 「以後呢?」 「以後說完了,叫人取來三封銀子,一共一百四十兩。四十兩是例歸有的,一百兩是太太賞的添妝,銀子我帶來了,我拿給你看。」 「你先別拿,不忙!」繡春搖搖手,「震二奶奶說了什麼沒有?」 「震二奶奶說,繡春我用得很得力,本想再留她一兩年再放她走。不過紳二爺是至親,他喜歡繡春,繡春亦跟他投緣,加以太太做的主,我亦不敢違背。又說,另外有些東西給你,只是年下忙,還來不及檢,等過了年讓錦兒給你送來。」 「那麼,」繡春考慮了好一會兒,終於問了出來,「你看見震二爺沒有?」 「我沒有見過震二爺,也沒有看見那位年輕的爺們。」 繡春問不出究竟,只得丟開,心裡在盤算,應該如何告訴爹娘,又如何得省下一筆錢來孝敬爹娘。加以鳳英格外興奮,談李紳的為人,談她的嫁妝,談如何辦喜事,擾攘半夜,心亂如麻,竟至通宵失眠。 到得天亮,卻又不能睡了,因為大寶多嘴,逢人便說:「姑姑要做新娘子了!」於是左鄰右舍的小媳婦、大姑娘都要來探聽喜訊,道賀的道賀,調笑的調笑,將繡春攪得六神不安,滿懷煩惱,卻還不能不裝出笑臉向人。 晚來人靜,繡春突然想起,「石大媽的事怎麼樣了?」她問鳳英,「二奶奶跟你說了沒有?」 「交代過了。石大媽要在我們家住一個月,二奶奶給了五兩銀子,管她的飯食。」 「喔,」繡春又問,「可曾說,哪天到?」 「說初六派人去接,初八就可以到了。」 03 瀟瀟灑灑過了個年,一破了五,繡春就有些心神不定了。 「二嫂,」她問,「你預備讓石大媽在哪間屋住?」 「廂房裡。」 廂房靠近鳳英那面,繡春怕照應不便,故意以穿珠花作個藉口,「我看不如跟我一間房住,或者跟你一間房住。」她說,「總而言之,要住在一起,才能看住她,免得她動什麼手腳。」 「說得不錯!」鳳英歉然地說,「妹妹,跟你一房住吧。我帶著兩個小的,很不便,怕她心煩且不說,就怕孩子不懂事,拿二奶奶的珠子弄丟了幾個,可賠不起。」 「這樣說,我這裡還不能讓大寶、二寶進來玩。」 鳳英當時便叫了一兒一女來,嚴厲告誡,從有一個「石婆婆」來了以後,就不准他們再進姑姑的屋子。 「你們可聽仔細了,誰要不聽話,到姑姑這裡來亂闖,我不狠狠揍他才怪!」 04 石大媽正月初七就到了,去接她的是曹家的一個採辦,正月里沒事,震二奶奶派了他這麼一個差使,接到了先送到鳳英那裡,說是震二奶奶交代的。 繡春跟石大媽僅是見了面認得,連話都不曾說過。不過眼前有求於人,心裡明白,應該越殷勤越好,所以雖不喜她滿臉橫肉,依舊堆足了笑容,親熱非常。 「本打算你明天才到,不想提前了一天,想來路上順利。」繡春沒話找話地恭維,「新年新歲,一出門就順順利利,石大媽你今年的運氣一定好。」 「但願如姑娘的金口。」石大媽看著鳳英說,「王二嫂,到府上來打攪,實在不應該。」 鳳英也不喜此人,但不管怎麼是客,少不得說幾句客氣話,卻是淡淡的,應個景而已。 「石大媽,」繡春卻大不相同,「既然二奶奶交代,請你住在我嫂子這裡,那就跟一家人一樣。你這個年紀,是長輩,想吃什麼,喝什麼,儘管吩咐。」 「不敢當,不敢當!既然像一家人,自然有什麼吃什麼,不必費事。」 「一點都不費事。」繡春向鳳英說,「二嫂,石大媽今天剛到,該弄幾個好菜,給客人接風。」 「是啊!可惜天晚了,我去看看,只怕今天要委屈石大媽了。」 天晚是實情,而況大正月里,連熟食店都不開門,只能就吃剩的年菜,湊了四菜一湯,勉強像個樣子。 「真正委屈了!」繡春大為不安。 這些情形看在鳳英眼裡,不免奇怪。繡春一向高傲,看不順眼的人,不大愛理。這石大媽就像住在街口的、在上元縣當「官媒」的王老娘,繡春見了她從無笑容,何以獨對石大媽如此親熱?而況,看她那雙手,也不像拈針線、穿珠花的! 重重疑雲,都悶在心裡。吃完飯陪著喝茶,石大媽呵欠連連,鳳英便說:「必是路上辛苦了,我看,妹妹陪石大媽睡去吧。」 石大媽頭一著枕,鼾聲便起,接著咬牙齒,放響屁——一路來沒事,特意炒了兩斤鐵蠶豆帶著,她的牙口好,居然把兩斤炒豆子都吃了下去,此刻在胃裡作怪了。 繡春幾曾跟這樣的人一屋住過?尤其是「嘎嘎」地咬牙齒的聲音,聽得她身上起雞皮疙瘩,只好悄悄起身,避到堂屋裡再說。 也不過剛把凳子坐熱,「呀」的一聲,鳳英擎著燭台開門出來,「妹妹,」她問,「你怎麼不睡?」 「你聽!」繡春厭煩地往自己屋子裡一指。 「吃了什麼東西?盡磨牙!」鳳英在她身邊坐下來問道,「這石大媽,到底是什麼人?」 「不就是二奶奶約來穿珠花的嗎?」 「我看不像。」鳳英停了一下說,「妹妹,我告訴你一件事,她帶著個藥箱。」 繡春一驚,但裝得若無其事地問:「你怎麼知道?」 「是她自己解包袱的時候,我看見的,我的鼻子很靈,藥味都聞見了。」 繡春不作聲,心裡在想:現在倒是希望有個愚蠢而對她漠不關心的嫂子來得好。 鳳英見她不答,自然要看她,臉一側,燭火照在她臉上看得很清楚,是又愁又煩的神色,不由得疑雲大起。 「妹妹,」鳳英的表情與語聲一樣沉重,「我想你這趟回來,有好些事不想還罷了,想起來似乎說不通。譬如,怎麼不回府里?就算有李家那樁喜事,有陪石大媽這個差使,都跟你回府里去過年不相干,你想是不是呢?」 繡春不答,想了一會兒才問:「二嫂,你在府里聽他們說了我什麼沒有?」 「沒有!只有人問我,你的病怎麼樣了?到底什麼病?」 「你怎麼回答呢?」 「我說,怕是你弄錯了,繡春沒有病。」 「不!」繡春低聲說道,「是有病。」 「真的有病?」鳳英大聲問道,「什麼病?你怎麼不早說?」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不過經閉住了。」 繡春故意用很淡的語氣,無奈鳳英不是毫無知識的婦人,當即用不以為然的態度說道:「經閉住了還不是病?這個病討厭得很呢!不過——」 她突然頓住,是因為發現了新的疑問,這個疑問使她非常困惑,得先要想一想,是何緣故,所以只是怔怔地瞅著繡春。 「怎麼啦?」繡春被她看得心裡發慌,不知不覺地將視線避了開去。 「妹妹,」鳳英吃力地說,「我看你不像是經閉住了!閉經的人我見過,又黃又瘦,咳嗽、頭痛,一點精神都沒有,你沒有哪一樣像!」 「那麼,」繡春的神色已經非常不自然了,很勉強地說出一句話來,「你說是什麼病?」 「我看,妹妹,你自己心裡總有數兒吧!」 一語擊中心病,繡春一張臉燒得像紅布一樣,頭重得抬不起來。 這就非常明白了!鳳英倒抽一口冷氣,想不相信那是事實都不能,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平靜,但終於還是吐出來一句:「是二爺的?」 「是他。」繡春的答語,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見。 「二爺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二奶奶呢?」鳳英問說,「也不知道?」 「不!」繡春微微搖頭。 「她知道了以後怎麼說呢?」 「她,」繡春知道話到了有出入關係的地方了,考慮了一會兒,覺得以實說為宜,「她說我不是,是病。」 「是病!什麼病?沒有聽說過二奶奶懂醫道啊!」 「她說是經閉住了。」繡春又說,「幾次都這麼說。」 幾次都這麼說,那就不是病也是病了!鳳英凝神靜思,自然也就瞭然于震二奶奶的用心,便冷笑著說:「她不認也不行!這不是往外一推,就能推得乾淨的。」 看她是這樣的態度,繡春不由得大為驚懼。「二嫂,」她問,「你是怎麼個意思呢?」 「你怎麼問我,要問你是怎麼個意思?」 鳳英的語氣忽然變得很鋒利了,使得繡春更生怯意。不過話已經說開頭,要收場先得把害羞二字收起來。否則,這件事就會變成鳳英在作主張,不一定能符合自己的心意。 於是她想:看鳳英的態度,似乎要拿這件事翻一翻,然則她的用意何在,卻真箇需要先弄弄清楚。是對震二奶奶使手段不滿,還是替她不平,或者是想弄點什麼好處,甚至看曹家富貴,希望她為震二爺收房,好貪圖一點兒什麼? 想是這樣在想,卻不容易看得出來,也不能再問,不然就抬槓了。繡春考慮了好一會兒,只好這樣回答:「我覺得現在這樣也不算壞。」 「現在怎樣,是嫁到李家?」 繡春點點頭,自語似的說:「他人不壞。」 「那麼,他知道你的事不知道呢?」 「不知道。」 「現在不知道,將來總會知道。」鳳英看著她的腹部說,「只怕再有個把月,就遮不住了。」 「那當然要想辦法。」說著,繡春不自覺地回頭望了一眼。 「原來她不是什麼穿珠花的!」鳳英的臉色又嚴重了,「妹妹,這麼一件大事,你也不告訴我,還在我這裡動手。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這個責備很重,簡直就是罵她霸道無禮,繡春不安異常,心裡既慚愧,又惶恐,只好極力分辯。 「二嫂,絕不是我不敬重你,更不是敢拿你當外人,實在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剛睡不著就是一直在盤算,明天一早得讓錦兒來一趟,由她跟你來說、來商量,哪知道你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聽得這一說,鳳英自然諒解。「妹妹,倒不是我在乎什麼,我是覺得這件事不小,大家先得商量商量。況且,」她略略加重語氣說,「這件事也不一定非這麼做不可。」 「是啊!」繡春特意迎合她的語氣,討她的好,「原要請二嫂出出主意。」 「主意我可不敢胡出,不過,你在我這裡辦這件事,我總擔著干係。依我說,找個地方悄悄兒住下來,把孩子生下來送回曹家,你再料理你自己,不就兩面都顧到了?」 繡春心一動,這原是她的本意,是讓錦兒勸得打消了這個念頭。如今聽鳳英所說,與她先前的想法,不謀而合,似乎可以重新商量。 「你看呢?」鳳英說道,「不管怎麼樣,總也是一條命,就這樣打下來,是作孽的事。」 「我想,」繡春不肯說破,自己也曾有過「養子而後嫁」的念頭,只說,「明天等錦兒來商量。」 「錦兒明天會來嗎?」 「我想會來。」繡春又往自己屋裡一指,「二奶奶有話交代她,自然是叫錦兒來說。」 05 繡春猜得不錯,第二天一早,錦兒就來了。 鳳英是防備著的,派大寶、二寶守在門口,所以錦兒一到,兩個孩子一喊,她搶先迎了出來,截住了說:「錦姑娘,你請我屋裡坐。」說著,還使了個眼色。 錦兒知道她是要背著石大媽有話說,便報以會意的眼色。見了石大媽泛泛地寒暄了一陣,然後起身說道:「石大媽,對不起,我有點事先跟王二嫂交代了,再來陪你閒談。」 「好好!請便請便!」 石大媽坐著不動,繡春少不得也要陪著,心裡焦急異常,怕鳳英話說得不當,節外生枝,惹出極大的麻煩。但如起身而去,不但不是待客之道,也怕石大媽來聽壁腳。心裡在想,得要有個人來陪著她,順便看住她才好! 念頭一轉,想起一個人。「石大媽,」她說,「你剛才問我雨花台什麼的,我不大出門,沒法兒跟你細說,我替你找個人來!」 找的是間壁劉家的二女兒,小名二妞,生性愛說話,一見了面嘰嘰呱呱說個不停,繡春對她很頭痛,見了就躲,此時卻很歡迎她了。 「堂屋裡冷,」繡春將門帘掀了起來,「二妞,你陪石大媽我屋裡聊去。」 等她們一進了屋子,繡春順手將門關上,轉到鳳英那面,兩人的臉上都沒有什麼笑容。 繡春心一沉,尤其是看到錦兒面有慍色,更不免惴惴然的,不敢隨便說話。 「繡春,」錦兒沉下臉來說,「這麼件大事,你怎麼不先跟你嫂子說明白呢!」 是這樣的語氣,繡春反倒放心了。原來大家巨族,最講究禮法面子,有時禮節上差了一點,面子上下不來,便得找個階台落腳。照曹家的說法,便是找人「作筏子」好渡一渡,繡春、錦兒是常替震二奶奶作筏子的,此時必是錦兒聽了鳳英兩句不中聽的話,學震二奶奶的樣,拿她「作筏子」,這無所謂,認錯就是。 「原是我不對!」她將頭低了下去,「我是想請你來跟二嫂說,比較容易說得清楚。」 「那你應該早告訴我!或者你早跟二嫂說,一切托我來談,我們的情分,還有不幫你忙的?如今二嫂疑心你跟我串通了瞞她,這不是沒影兒的事!」 「錦姑娘,錦姑娘,」鳳英急忙分辯,「我怎麼會有這種心?你誤會了!你跟繡春親姊妹一樣,我也把你當自己人,話如果說得直了一點,錦姑娘,你也不作興生我的氣。」 「好了,好了!」繡春插進來說,「錦兒氣量最大,怎麼會生你的氣?」 「是啊!」錦兒的面子有了,當然話也就好說了,「王二嫂,你也別誤會,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有點氣繡春。好了,話也說開了,王二嫂,你有什麼話,請說吧!」 「我也是昨晚上才知道這件事。錦姑娘,你知道的,我上面有公公,還有大哥、大嫂,再說,還有繡春她二哥。這件事在我這裡辦,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人說閒話,我公公如果責備我,我怎麼跟他說。」 「你的話不錯!不過,我也要說實話,要親嫂子幹什麼的?繡春不找她大嫂來找你,是為什麼?就是巴望著你能替她擔當。如果你不肯,那可沒法子了!」 一上來就拿頂帽子將人扣住,鳳英心想,大家出來的丫頭,真的不大好惹,何況又是震二奶奶調教出來的。 「王二嫂,」錦兒又說,「這件事關乎繡春的終身,肯不肯成全她,全看你們姑嫂的感情。」 話越套越緊,鳳英被擺布得動彈不得,唯一能說的一句話是:「我總得告訴我公公一聲。」 「那倒不妨,不過須防你大嫂知道。你們妯娌不和,連累到繡春的事,想來你心裡也不安。」 「這——」鳳英躊躇著說,「要避開她恐怕不容易。」 「那就乾脆不告訴她。」錦兒說道,「本來這種事只告訴娘,沒有告訴爹的。」 「唉!」鳳英嘆口氣說,「我婆婆在這裡就好了。」 「就是繡春的娘在世,也只有這個辦法。人家是『長嫂如母』,繡春是『二嫂如母』,將來就是你公公知道了,也不會怪你。說到頭來一句話,只要繡春嫁得好,這會兒做錯的,也是對的,嫁得不好,做得再對也是白搭。」 「這話可真是說到頭了。」鳳英的心思一變,「錦姑娘,你看紳二爺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啊,如果是我也要——」 錦兒突然頓住,只為下面那個「嫁」字,直到將出口時才想到,用得非常不妥,但雖咽住也跟說出口一樣,不由得羞得滿面通紅。 鳳英這天跟她打交道,一直走的下風,無意中抓住了她話中這個漏洞,自然不肯輕饒,似笑非笑地問道:「怎麼著,錦姑娘,你也想嫁紳二爺?紳二爺真是那麼叫人動心?」 錦兒倒是肯吃虧的人,就讓她取笑一番,亦不會認真。不過現在正談到緊要關頭,自己的氣勢不能倒!不然,鳳英反客為主,提出一兩個話有道理而其實辦不到的要求,豈非麻煩? 因此,她硬一硬頭皮,狠一狠心答道:「不錯!王二嫂,不是我說,哪怕你三貞九烈,只要見了紳二爺,私底下也不能不動心!」 鳳英沒有想到她是這麼回答,儘管心裡在罵:這個死丫頭,真不要臉!表面上卻微紅著臉不作聲,剛強的銳氣,一下子就挫折了。 「閒話少說,王二嫂,我看就這麼辦,你替繡春擔當一次吧!」 「好!」鳳英毅然決然地答應,不過提出同樣的要求,「錦姑娘,你也得有個擔當。」 「只要我擔當得下,你說吧!」 「如果我公公將來發話,我可得把你拉出來,說你傳二奶奶的話,非要我這麼辦不可。」 「對!你就這麼說好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繡春,到這時才長長地舒了口氣說:「二嫂!錦兒說話算話。」 06 接下來是錦兒向石大媽有話有東西交代。交代的東西是二十兩銀子,一小塊麝香,話只一句:「另外的藥,你自己配吧!」本來還帶了一支舊珠花,想讓她拆線重穿,藉以遮鳳英的眼睛,如今當然不必多此一舉了。 石大媽亦是心照不宣,無須多問,只有個心愿,「錦姑娘,」她賠笑說道,「都說南京織造府跟皇宮一樣,好不容易來一趟,總得讓我開開眼。」 「本來就是皇宮嘛!」錦兒淡淡地答說,「等你把繡春的病治好了,少不得會讓你開開眼界。」 答了這兩句話,錦兒不容她多說,站起身來就走。繡春卻在堂屋裡攔住了她:「錦兒,你無論如何到晚上再回去!」她哀求似的說。 錦兒面有難色,好久才說:「這樣吧,我吃了飯走。」 繡春也知道,必是震二奶奶還有很要緊的事要差遣她。延到午後回去,她已是擔著很大的干係,便點點頭說:「也好,我讓我嫂子去弄幾個菜。」 「不,不!」錦兒攔住她說,「吃飯是假,好好兒說說話是真。你請你嫂子陪客吧,我也有些話要告訴你。」 石大媽倒也很知趣,聽得這話,搶著說道:「陪什麼?我哪算是客?我這會兒就上街,順便把藥配了回來。」 繡春怕她不認識路,將大寶喊了來,給了他十來個銅錢,讓他陪著石大媽上街,一再關照:別走遠了!只在近處逛逛。然後關上了大門,轉身笑道:「這個老幫子,真受不了她。」 「也只有這種人,才能幹這種事,受不了也得受她的。」錦兒招招手說,「你來!二奶奶有樣東西給你。」 於是兩人回到繡春屋子裡,錦兒將一個手巾包解開來,裡面是一個錫盒,揭開來,已泛黃的棉花上置著一支吉林人參。 「二奶奶說,這是真正老山人參,給你陪嫁。」 單單用人參來陪嫁,似乎稀罕,不過細想一想,也不難明白,是怕她服了石大媽的藥以後,失血過多,用來滋補,只是不肯明說而已。 「我想,人參也不是好亂用的。既然她有這番好意,你就收著再說,等吃了藥看,如果身子太吃虧,我跟二奶奶說,找大夫來給你看。」 「我自己知道,身子我吃虧得起,就是那一陣,想起來害怕。」繡春不勝依戀地說,「我真想你能在我旁邊!無奈,是辦不到的事。」 「是啊!就是辦不到。不過,跟你嫂子說破了也好,她會照應你的。」 繡春點點頭,欲語還休地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問了出來:「二爺怎麼樣?」 「你是說,太太把鳳英叫了去,交代了你的事以後?」 「是啊!」 「那還用說?彆扭鬧到今天還沒有完。」 「鬧到今天還沒有完?」繡春蹙著眉說,「那不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嗎?」 「不!是暗底下較勁,表面看不出來什麼,當著人更是有說有笑,一回到房裡,二爺的臉就拉長了,摔東西,尋事罵人。」 「罵誰呢?」 「還不是那班小丫頭子倒霉!有一天連我也罵了。」 「連你都罵了!」繡春不勝疚歉地問,「怎麼呢?你又沒有惹他。」 「故意尋事嘛!」錦兒倒是那種想起來都覺得好笑的神氣,「有一天請客,忽然想起來要用那一套酒杯——」 「哪一套酒杯?」繡春打斷她的話問。 「不就是那套會作『怪』的酒杯嗎?」 這一說繡春想起來了,「是那套從東洋帶回來的,什麼『暗藏春色』的酒杯不是?」她說,「那套酒杯我收到樓上去了。」 「怪不得!我遍處找,找不著。二爺就咧咧喇喇地罵:『我就知道,你們齊了心跟我過不去!只要是我看得順眼的,你們就看不順眼,非把它弄丟了不可!』又指到我臉上問,『為什麼二奶奶的話你句句聽,我二爺的話你就當耳邊風?』」 「這不是無理取鬧嗎?」繡春問道,「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理他幹什麼?倒是二奶奶看不過了,從裡屋走出來說:『你那套色鬼用的酒杯,是我叫繡春收起來了。你二爺看得順眼的東西,我們敢把它弄丟了嗎?如果實時要用,只有派人把繡春去接了回來。不過,你得先跟太太去說一聲兒!』二爺一聽這話,跳起來就吼:『你就會拿太太這頂大帽子壓我!』不過跟放爆竹一樣,只那麼一響,說完了掉頭就走,什麼事也沒有。」 繡春覺得好笑,但笑不出來。心裡自不免有些難過。不過,她也知道,事到如今,除了心硬膽大四字以外,她不能有別的想法,只希望順順利利過了二月初二,因此對震二爺夫婦鬧彆扭一事,還得問下去。 「二奶奶呢?說了什麼沒有?」 「她用不著說什麼!二爺這種樣子,她早就料到了,一再跟我說:『你別理他!反正這件事咱們沒有做錯,只要繡春嫁得好,就行了。』」錦兒將臉色正一正,說她自己要說的話,「繡春,你千萬要爭氣,幫紳二爺成家立業。運氣是假的,自己上進是真的。女人嫁了人都會走幫夫運,就怕得福不知,總覺得事事不如意,一天到晚怨天恨地,尋事生非,丈夫正走運的時候,都會倒霉,哪裡還有幫夫運?你當然不會,不過我怕你太能幹、太好強,凡事不肯讓紳二爺吃虧,那樣幫夫又幫得過分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繡春握著錦兒的手,很誠懇地答說,「我不會跟二奶奶學的。」 錦兒深深點頭:「你說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從明天起,我每天會打發人來看你。」她突然想起,「你存在賬房裡的那筆款子,我跟張師爺說過了,要提出來。張師爺說:是每個月十五的日子,就在十五提好了,算利息也方便些。」 「那就托你。」繡春將存摺交了給錦兒,很高興地說,「這筆錢我分作四份,自己留一份,一份給我二嫂,一份半孝敬我爹,還有半份給我那個不賢惠的大嫂。錦兒,你看這麼分派好不好?」 「好得很!」錦兒站起身來說,「明兒一早,我仍舊打發上次來過的那個老婆子來看你。你想吃點兒什麼,我讓她捎了來。」 「我——」繡春偏著頭想了想說,「那種顏色像鼻煙,帶點苦味的西洋糖,叫什麼?」 「你怎麼想起這玩意?那叫朱古力。上次四老爺帶回來兩盒,說是皇上賞的。孝敬了老太太一盒,老太太留著給芹官,芹官還不愛吃,這會兒不知道還有沒有,看你的造化吧!」 07 「二嫂,」石大媽跟著繡春這麼叫,「藥是齊備了,還得一樣東西,要個新馬桶。」 「喔,那得現買。」王二嫂看一看天色,「這麼晚了,又是正月里,還不知道辦得來辦不來。」 「二嫂,這得費你的心,務必要辦到,為什麼呢?」石大媽放低了聲音說,「如果有東西下來,我好伸手下去撈,另外包好埋掉。這樣子,不就穩當了嗎?」 「啊、啊,不錯。」王二嫂心想:如果料理得不乾淨,傳出風聲去,王二嫂的小姑養私娃子,怎麼還有臉見人? 「那,請二嫂就去吧!我來配藥。」 藥是從三家藥店裡配來的,一一檢點齊全。石大媽去找躺在床上想心事的繡春,要一把戥子。 「戥子沒有。」繡春問道,「幹什麼用?」 「秤藥。」 「有天平,也是一樣的。」 「天平,我可不會用。」 「二嫂會。」 「她有事出去了。」石大媽說,「你來幫我看看好了。」 等繡春將天平架好,石大媽便將錦兒帶來的那塊麝香取了出來,放在秤盤裡。 「姑娘你稱稱看,多重?我看總有五六錢。」 繡春一秤才知道是震二奶奶稱好了來的,恰好是五錢。 於是石大媽用把利剪,剪下五分之一,看看藥,又看看繡春,躊躇不定。 「石大媽,」繡春不由得問,「是哪兒不妥?」 「我在琢磨,麝香該下多少。」石大媽抬頭又看繡春,「姑娘,平時身子很結實吧?」 「嗯!」繡春答說,「我從來都沒有病過。」 聽得這話,石大媽毫不遲疑地又剪下一塊,繡春秤得很仔細,用砝碼較平了,是兩錢三分。 「兩錢三分就兩錢三分。」石大媽說,「你的身子結實,經得住。」 聽她這麼說,繡春心裡不免嘀咕,「石大媽,」她怯怯地問,「怎麼叫經得住?」 「你的血旺,多下來一點不要緊。」石大媽說,「藥力夠了,就下來得快。」 「喔,」繡春又問,「服了藥,多早晚才會下來?」 「不一定,有的快,有的慢,反正有一夜工夫,無論如何就會下來了。」 「那就早點服藥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最好半夜裡下來,省得天亮了驚動左鄰右舍。」 繡春心裡忽然浮起一種警悟:自己的終身——這件人人看來都是好事的喜事,什麼都已妥當,什麼都可放心,如今唯一的關鍵,是要把肚子裡這塊肉,順順利利地拿下來。 她在想,這一點石大媽必是十足有把握的,但如拿下來以後,面黃肌瘦,好久不得復原,還不能算順利。這一層得跟石大媽商量,而此刻是最後的機會。 儘管心照,口中難宣。繡春亦就只能含含糊糊地問道:「石大媽,你看我什麼時候可以復原?」 「那可不一定。」 一聽這話,繡春不由得皺眉,想一想問道:「不一定就是可以快,可以慢,那麼,石大媽,請問你,快到什麼時候,慢到什麼時候?」 像這樣的事,石大媽替人辦過好幾回,不過一面是偷偷摸摸來請教,一面是鬼鬼祟祟去應付,事後如何,不但不便去打聽,就想打聽亦不易。因為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無非是為了面子二字,腹中一空,根本不承認有這回事,甚至是誰服她的藥,都無從知曉,卻又如何打聽。 像繡春這種情形,在她還是初次,不過人家要問,她不能不答。好在生男育女之事,她見得多,不難搪塞。 「快到半個月,慢就難說了。」石大媽說,「姑娘好在底子厚,只要將養得好,恢復起來也快。」 繡春心情一寬。「石大媽,」她說,「種種要請你費心,我也是識得好歹的人,石大媽盡心幫我的忙,我自然也有一份人心。」 「好說,好說!做這種事,實在也是陰功積德。姑娘,你放心好了,一切有我。」 聽她這樣大包大攬,足見胸有成竹,繡春越發放心,當下便許了她事後另送十兩銀子。又說她還有好些衣飾,在府里沒有拿回來,將來要檢一檢,穿的用的,有好些外頭不易見到的東西送她。 08 起更時分服的藥,一過了午夜,有影響了。 「二嫂!」繡春喊,聲音不大,怕的是驚醒了石大媽。 石大媽跟王二嫂說好了的,兩個人輪班相陪。估量藥力發作在後半夜,得讓石大媽來照料,所以前半夜歸王二嫂陪。聽得喊聲,王二嫂立刻轉臉去看,只見繡春的臉色很不好,黃黃的像是害了重病的樣子。 「怎麼樣?」 「肚子好疼,心裡發悶。」 「肚子疼是一定的,妹妹,你得忍住,忍得越久越好。」 「我忍!」繡春點點頭。她也聽人說過,臨產有六字真言:「睡、忍痛、慢臨盆」。心想,自己的情形雖跟足月臨盆不同,不過道理總是一樣的。 這樣想著,便覺得痛楚減了些,同時,胸前似乎也輕鬆了。 「肚子餓不餓?」王二嫂問。 「不怎麼想吃。」 這表示腹飢而胃口不開,王二嫂便勸她:「吃飽了才有精神氣力。我替你燉了個雞在那裡,撕點胸脯子,下點米粉你吃,好不好?」 繡春實在缺乏食慾,但不忍辜負她的意思,便答一聲:「只怕太麻煩。」 「麻煩什麼?」王二嫂說,「我把作料弄好了,拿鍋到火盆上來煮。」 到廚房裡配好了作料,倒上雞湯,王二嫂抓一把發好的米粉丟進砂鍋,雙手端著,回到原處。誰知就這片刻之間,繡春的神氣又不同了,雙手環抱在胸前,雙肩搖動,是在發抖。 「怎麼回事?」 「不行!」繡春帶著哭音說,「肚子疼,胸口又脹又悶,還不知道為什麼發冷。」 王二嫂將砂鍋坐在火盆上,轉身便去推醒石大媽:她很吃力地張開倦眼,看到繡春那種神情,不由得一驚。 「姑娘,」她一伸手去摸繡春的額,手是濕的,「怎麼會有冷汗?」 「肚子疼得受不了!」 「啊,啊!」石大媽放心了,「冷汗是痛出來的。來,你早點坐到馬桶上去,省得把床弄髒了麻煩。」 這一說,提醒了王二嫂,如果被褥上血污淋漓,拆洗費事,猶在其次,就怕鄰居見了會問,難於回答。所以趕緊幫著石大媽,將繡春扶了下來,坐在她新買的馬桶上。 這時石大媽的心定下來了,兼以睡過一覺,精神很足,所以神閒氣定地交代:「二嫂,請你把火盆撥旺一點兒,預備消夜,我也不睡了,趁一晚上的工夫,把它弄得妥妥噹噹,乾乾淨淨。」 最後這句話,在王二嫂覺得很動聽。「消夜的東西有!」她問,「石大媽喜歡吃什麼?年糕,還是撥魚兒?也有米粉。」 「米粉不搪飢,年糕是糯米的,不大好,撥魚兒吧!」石大媽歉然地笑道,「不過太費工夫。」 「沒有什麼!」王二嫂說了心裡的話,「只要石大媽你盡這一晚上,弄得妥妥噹噹、乾乾淨淨,明天我好好做幾個菜請你。」 「你請放心,包管妥當。」 於是王二嫂心甘情願地到了廚房裡。撥魚兒很費工夫,先得煮湯,接著調麵粉。等把麵粉調成稠漿,湯也大滾了,再用筷子沿著碗邊,拿麵漿撥成一條一條下到湯里,頗為費事。 這碗撥魚兒下得很出色,可是石大媽卻顧不得吃了,愁眉苦臉地迎著王二嫂便說:「只怕不是!」 「什麼不是?」 王二嫂一面問,一面將托盤放在桌上,抬起頭來一看,大驚失色,但見繡春臉色又黃又黑,嘴唇發青,氣喘如牛,一陣陣出冷汗。 「怎麼會弄成這樣子?」王二嫂奔到床前,探身問道,「妹妹,你覺得怎麼樣?」 「氣悶啊!」繡春喘不成聲地說。 王二嫂方寸有些亂了,只能回頭來問: 「石大媽,服了你的藥,是這個樣子的嗎?我看不太對!」 「那可不能怨我!」 聽得這話,王二嫂愣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著急地說,「石大媽你總該知道吧?」 「只怕當初沒有弄清楚,根本不是,那就不能服我的藥!」 「怎麼說是不是?」 「我撈過了,裡頭沒有東西!」 「沒有東西?」王二嫂說,「莫非沒有下來?」 「不會的,下了這麼多血,還會不下來嗎?」 「那麼,我妹妹經水不來,總是真的,藥不是通經的?」 「不錯,本來是通經藥,加上別的東西就不是了!」 王二嫂還待質問,只聽繡春是從嗓子眼裡逼出來的聲音:「還爭什麼?就看著我死嗎?」 王二嫂與石大媽都轉臉去看,也都沒有作聲,而心裡有著同樣的一個決不下的念頭:是不是得趕緊找大夫? 「我看不行!」王二嫂走到床前說道,「妹妹,我想把劉家的四婆婆請來,她的見識多,你看怎麼樣?」 「請了她來,怎麼說呢?」 「只好老實跟她說。」 「不要!」繡春將眼閉上,眉心擰成一個結,大口地喘著氣。 王二嫂束手無策,心裡又悔又恨又怕。但眼前還只有跟石大媽商量,「這個樣子,怎麼辦呢?」她還不敢說一句怨怪的話,只說,「總得想法子,把藥性解掉才好。」 石大媽心中茫然無主,表面卻力持鎮靜,要顯得她毫無責任,但只能做到不露慌張之色,並不能靜心細想,因而就變得麻木不仁似的,怔怔地望著王二嫂,好半天開不得口。 這副神態,實在可氣,王二嫂恨不得狠狠給她一巴掌,「你倒是說話呀!」王二嫂頓足說道,「藥是你弄來的,總知道藥性,要怎麼才能給它解掉?求求你,快說,行不行?」 這下,石大媽算是聽清楚了,心裡有話:「我懂藥性,還當大夫呢!」但她也知道,這話如果出口,先就理虧,既不懂藥性,何以敢為人「治病」?如今挨得一刻是一刻,看繡春身子壯實,只要能把胎打下來,吃幾服當歸湯補血,也就不要緊了。 這個僥倖之念一起,心裡比較平靜,腦筋也比較靈活了。想起常聽人說,服參不能吃蘿蔔,會把參的功效抵消,看來蘿蔔可以解藥。 於是她脫口說道:「蘿蔔!多榨點蘿蔔汁來。」 王二嫂是「病急亂投醫」的心情,直覺地在想,蘿蔔清火解熱,應該也能解藥。石大媽的話很有道理,所以毫不遲疑地奔到廚房裡。 等她把一飯碗的蘿蔔汁捧了來,繡春又已上過一次馬桶,神氣亦越發萎頓,同時石大媽的臉色亦越發陰鬱了。 「妹妹,你把這碗蘿蔔汁喝下去就好了。」王二嫂一面說,一面拿碗湊到她唇邊。 「好難喝!」繡春喝了一口,吐舌搖頭,舌苔跟嘴唇一樣,都發青色。 「藥嘛!」王二嫂說,「良藥苦口利於病。」 繡春聽勸,終於把那碗極難下咽的蘿蔔汁喝完,但氣喘、出冷汗如故,臉色白中帶黃,指甲皆現青色,形容可怖。 「好一點沒有?」王二嫂明知問亦多餘,依舊問了出來。 「二嫂,我要死了!胸口難過,比死都難過。」繡春語不成聲地說,「石大媽到底給了我什麼藥吃?」 「誰知道呢?」王二嫂帶著哭聲答說。她心裡亦有一肚子的怨苦,「你們事先瞞得我點水不漏——」 一說出口,才發覺這時候不宜做何怨懟之詞,但話出如風,已無法收回。只見繡春將眼閉上,擠出極大的兩滴眼淚,臉上是委屈而倔強的表情。 「妹妹!」王二嫂趕緊用致歉的聲音說,「我不是怪你,我是比你還著急!我看,我把劉家四婆婆去請來吧!事到如今,性命要緊,再耽誤不得了。」 繡春不答,而神色不同了,是極痛苦的樣子,這表示她已經不反對請劉家四婆婆來看,王二嫂便不再遲疑,轉身出門。 「二嫂,二嫂!」石大媽追上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王二嫂心想有她在一起,好些話不便說,所以拿繡春不能沒有人看做藉口,回絕了她。 一出大門,王二嫂不免害怕。如此深夜,單身上街,仿佛夤夜私奔,先就容易讓人起壞念頭。劉家雖住在同一條街上,相去亦有數十家門面,萬一在這段路上遇見地痞無賴怎麼辦? 這樣一想,大感躊躇,幸好打更的張三來了,王二嫂摸一摸身上倒有十來個銅錢,便掏了出來將張三喊住。 「請你到旱菸店劉家,把四婆婆請來,說是我家出了急事,非請她老人家馬上來一趟不可。就煩你陪了她來,喏,這十幾個銅錢你先拿著,回頭我還要謝你。」 「劉家四婆婆年紀大了,只怕不肯來。」 「你跟她說,這是陰功積德的事。」王二嫂又說,「張三,你替我跑一趟,把四婆婆請了來,你也就是積了陰德。」 「好!我去。」 張三更也不打了,將小鑼梆子擱下,提著燈籠,飛快地去了。 王二嫂就在大門裡面等,門開一條縫,不斷往外張望,好不容易盼到一星燈火,認出是張三的燈籠,行得極慢,足見是將劉四婆婆請來了,不由得心中一寬,在盤算著話應該怎麼說。 來的不僅是四婆婆,還有她的一個十來歲的孫子。王二嫂迎著了,首先致歉,然後將四婆婆延入自己房間,囁嚅著說:「四婆婆,我家出了醜事,只怕還要出人命!」 劉四婆婆大吃一驚,「怎麼?」她問,「你出了什麼岔子?」 「不是我!」王二嫂說,「是我們繡春,肚子裡有了三個月私娃子,曹家二奶奶找來個石大媽,想替她把孩子打下來,哪知道一服藥下去,神氣大不對了!」 「怎麼樣不對?」 「出冷汗,氣喘,胸口難過,嘴唇、指甲都是青的。」 「啊!」劉四婆婆站起來說,「我看看去。」 陪著到了繡春臥房,石大媽就像見了街坊熟人似的,「四婆婆來了!」她向繡春說,「來看你來了。」 四婆婆看了她一眼,沒有理她,一直走到床前問道:「姑娘,你這會兒人怎麼樣?」 繡春臉上只泛起些微紅暈,避開了四婆婆的視線說:「心口像堵著什麼一樣,好像隨時要斷氣似的。」 「你把臉轉過來,等我看一看。」 繡春將臉轉了過來,王二嫂捧著燭台映照,劉四婆婆看了她的臉、她的手,最後看舌苔,臉色很沉重了。 「我們到外面談去。」她又向繡春說,「姑娘,不要緊的,你別怕,把心定下來。」 站起身時,她看了石大媽一眼,王二嫂會意,向石大媽招招手,一起出了房門。四婆婆卻未駐足,直向王二嫂臥房走去。這一下,都明白了,要談的話,不能讓繡春聽見。 「這位想來就是石大媽了?」劉四婆婆問道,「你給她吃的什麼藥?」 「通經的藥,另外加上麝香,還有幾味藥,這個方子靈得很,只要是的,一定會下來。」 「下來了沒有呢?」 「沒有!」石大媽順理成章地說,「可見得不是的,不是的,藥就不對勁了!不過不能怨我。」 「不怨你怨誰?」劉四婆婆的詞鋒犀利,「人家黃花大閨女,不是有了,幹嗎說有?有弄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的嗎?」 這句話提醒了王二嫂,很容易明白的道理,怎麼就想不到?便即接口說道:「石大媽,你可聽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得想法子啊!」 面如死灰的石大媽,猶欲強辯,「既然是的,怎麼不下來?」她伸出血色猶在的小臂,「我都伸手進去撈了好幾遍,什麼都沒有撈到。四婆婆,你倒說,是怎麼回事?」 「我可不敢說。」劉四婆婆轉臉說道,「二嫂子,我看得請大夫,還得快。得趕快另外用藥,把它拿下來,死在肚子裡可不大好。」 「怎麼?」王二嫂一哆嗦,「四婆婆,你說是個死胎?」 「我不敢說,你問她!」劉四婆婆拿手指著石大媽。 石大媽心裡明白,毛病是出在藥用得重了,念頭一轉,有了推脫,「如果是這樣,一定是那塊麝香不好!那也不能怨我。」她說,「多下的我也不敢要了,還了曹家二奶奶吧!」說著便起身離去,是回繡春屋子裡去取那塊麝香。 「四婆婆!」王二嫂幾乎要哭了,「這件事怎麼辦呢?萬一繡春出事,怎麼辦?」 「石大媽是曹家震二奶奶找來的?」 「是啊!」 「那就不與你相干了。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通知震二奶奶,做到這一步,你的腳步就算站穩了。」 「四婆婆說得是,可是就是我一個人,怎麼走得開?我一走,那個老幫子還有個不趕緊溜的?」 劉四婆婆深以為然,「對,對!這個人得看住她,不然你就有理說不清了!」她想了一下說,「如今只有這麼辦,一面請大夫,一面通知曹家。請大夫倒容易,本街上的朱大夫,婦產科有名的,通知曹家,我看就找張三去好了。」 「好的!那麼,」王二嫂說,「我看只有托小弟了。」 劉四婆婆便關照她的孫子去請朱大夫,順便把張三找來。王二嫂關照,到曹家要找震二奶奶屋子裡的大丫頭錦兒,只說繡春快要咽氣,讓她趕緊來。 其時天色將曙,風聲已露。鄰居或者好奇,或者關切,但不便公然上門探問。王二嫂明知有人窺探,有人談論,亦只好裝作不知,心裡在想:等錦兒來了,什麼話都不用說,只請她告訴震二奶奶,趕緊把繡春接了去!只有這樣,面子才能稍稍挽回。 但一看到繡春氣喘如牛,冷汗淋漓,那種有痛苦而不敢呻吟的神情,又覺得面子在其次,要能保得住她一條命才好。 「四婆婆,」她說,「你看朱大夫還不來!你老人家有沒有什麼急救的法子?」 「看樣子是藥吃錯了,有個解毒的方子『白扁豆散』,不知管不管用。不過,吃是吃不壞的。」 「既然吃不壞,不妨試一試。四婆婆請你說,是怎麼一個方子?」 「到藥店裡買一兩白扁豆,讓他們研成末子,用剛打上來的井水和著吞下去就行了。」 剛說得這一句,只聽院子裡在喊:「朱大夫請到了!」是劉家小弟的聲音。 王二嫂與劉四婆婆急忙迎了出去。朱大夫跟劉四婆婆相熟,所以點一點頭,作為招呼,隨即問道:「你在這裡幫忙,產婦怎麼樣了?」 「朱大夫,你先請坐,我跟你把情形說一說。」 等劉四婆婆扼要說完,朱大夫隨即問道:「那個什麼石大媽在哪裡?」 畏縮在一邊的石大媽,料知躲不過,現身出來,福一福,叫一聲:「朱大夫!」 「你給人家服的什麼藥?拿方子我看。」 「是一個通經的方子,另外加上幾味藥,我念給朱大夫聽好了。」 等她念完,朱大夫冷笑一聲,「你膽子也太大了!」他說,「且等我看了再說。」 於是由四婆婆領頭陪著,到了繡春床前。「姑娘,」她說,「朱大夫來了,你有什麼說什麼!這會兒不是難為情的時候,有話不說,你自己吃虧。」 繡春不答,只用感激的眼色望著她點一點頭。 於是朱大夫自己持燈,細看了繡春的臉色,又讓她伸出舌頭來看舌苔,然後坐在床前把脈。 這時屋子裡除了繡春間歇的喘聲以外,靜得各人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姑娘!」朱大夫打破了沉悶,「你胸口脹不脹?」 「脹!」繡春斷斷續續地答說,「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氣都透不過來。」 「下來的血多不多?」 「多。」 「四婆婆!」朱大夫轉臉說道,「請你伸手進去,按一按這裡。」他比著小腹上的部位,「看有硬塊沒有?」 四婆婆如言照辦,伸手入衾,在繡春的小腹上按了好一會兒,確確實實辨別清楚了,方始將手縮了回來。 「有的!」她比著手勢說,「大概有這麼大一個硬塊。」 「有這麼大?」朱大夫訝然。 「是的。」 朱大夫看了繡春一眼,轉臉問王二嫂:「到底有幾個月了?」 這得問本人自己才知道,王二嫂便跟繡春小聲交談了一會兒,方始回答朱大夫:「算起來三個月零幾天。」 「三個月零幾天?」朱大夫困惑地自語著,沒有再說下去。 「朱大夫,」王二嫂惴惴然地問道,「不要緊吧?」 「我再看看舌苔。」 又細看了舌苔,他依舊沒有什麼表示,起身往外走去,到得堂屋裡站定,眼望著地下,嘴閉得極緊。 「朱大夫——」王二嫂的聲音在發抖。 朱大夫抬起頭來,恰好看到石大媽,頓時眼中像噴得出火似的,「你的孽作大了!要下十八層地獄!」他說。 他的話還沒有完,劉四婆婆急忙輕喝一聲:「朱大夫!」她往裡指一指,示意別讓繡春聽到。 那就只有到王二嫂臥房裡去談了。「很不妙!」朱大夫搖著頭說,「胎兒多半死在肚子裡了!」 「啊!」聽的人不約而同地驚呼,石大媽更是面如土色。 「而且看樣子還是個雙胞胎。」 劉四婆婆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孽作大了!」她又問,「怎麼不下來呢?」 「攻得太厲害了!血下得太多,胞胎下不來。」朱大夫做了個譬方,「好比行船,河裡有水才能動,河幹了,船自然就要擱淺了。」 這一說,石大媽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就地跪了下來,「朱大夫,求求你。」她說,「千萬要救一救!」 「恐怕很難。」朱大夫念了幾句醫書上的話,「『面青母傷,舌青子傷;面舌俱赤,子母無恙;唇舌俱青,子母難保。』姑且用『奪命丸』試一試,實在沒有把握。」說著又大搖其頭。 於是朱大夫提筆寫方:「桂枝、丹皮、赤苓、赤芍、桃仁各等分,蜜丸芡子大,每服三丸,淡醋湯下。」 寫完又交代:「這奪命丸,又叫桂枝茯苓丸,大藥鋪有現成的,就方便了,不然恐怕耽誤工夫!」 「多謝,多謝。」王二嫂轉臉向劉四婆婆問道,「大夫的——」 「不用,不用!」朱大夫搶著說,同時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倘或好了,一總謝我;如果不好,不要怨我。或者另請高明也好。」他的腳步極快,等王二嫂想到該送一送,人已經出了大門了。 「王二嫂,」劉四婆婆說,「看樣子,很不好,還得趕快去把藥弄來。」 「是啊!」王二嫂茫然地說,「哪裡有藥店,我都想不起來了。」 劉四婆婆知道王二嫂此時方寸已亂,又無人手,她這個孫子雖很能幹,到底只是十來歲的孩子,不敢差遣他上藥店,萬一誤事,性命出入,非同小可。 終於還是王二嫂自己想到,左鄰香燭店的夥計孫三,為人熱心而老成,於是隔牆大喊:「孫三哥,孫三哥!」 孫三應聲而至,由劉四婆婆交代:「到大藥鋪買桂枝茯苓丸,越快越好。」 「附近的大藥鋪,只有水西門的種德堂,倘或沒有,怎麼辦?跑遠了一樣也是耽誤工夫。」 劉四婆婆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沒有就只好現合。」 「是了!」孫三帶著藥方、藥錢,掉頭就走。 藥還未到,繡春已快要死了!雙眼上翻,嘴張得好大,而氣息微弱,冷汗卻是一陣陣地出個不止。王二嫂大驚失色,高聲喊道:「妹妹,妹妹!」 聲音突然,只見繡春身子打個哆嗦,但眼中卻無表情,劉四婆婆趕緊阻攔:「王二嫂,你別驚了她!」 王二嫂本來還要去推繡春,聽得這話,急忙縮回了手,掩在自己嘴上,雙眼望著劉四婆婆,眼中充滿了驚恐與求援的神色。 劉四婆婆見多識廣,一伸手先掀被子看了一下,跌跌沖沖地到得堂屋裡,一把抓住她孫子說:「小四兒,趕快,再去請朱大夫!你跟他說,病人怕是要虛脫!請朱大夫趕快來。」 「婆婆,你說病人怎麼?」 「虛脫!」劉四婆婆說得非常清楚,「聽清楚了沒有?」 「虛脫?」小四兒學了一遍。 「對!虛脫。」劉四婆婆又說,「快!能跑就跑,可別摔倒了。」 小四兒撒腿就跑。這時王二嫂也發現了,繡春床上一攤血,胎死腹中之外,又加了血崩險症。面如土色地趕了出來,只問:「怎麼辦?怎麼辦?」 「家裡有什麼補血的藥?」 「我來想——」王二嫂盡力思索,終於想起,「有當歸。」 「當歸也好。」劉四婆婆說,「你必是燉了雞在那裡,我聞見了,趕緊拿雞湯煮當歸。」 說到這裡,總是畏縮在後的石大媽突然踏上兩步,仿佛有話要說似的,劉四婆婆與王二嫂便轉眼望著她,眼中當然不會有好顏色。 石大媽忽然畏怯了,劉四婆婆便催她:「你有話快說!」 「我,我,」石大媽囁嚅著說,「我去煮雞湯。」 既然自告奮勇,亦不必拒絕。「那就先去把火弄旺了!」王二嫂說,「我去找當歸。」 於是三人各奔一處,劉四婆婆回到病榻前坐下,眼看著繡春在咽氣,卻是束手無策,唯有不斷地念佛。 好不容易聽到外面有了人聲,是小四兒回來了。「婆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朱大夫說,要趕快喝參湯,要好參!他不來了。」 「他怎麼不來?」 「他說:有參湯,他不來亦不要緊;沒有參湯,他來了也沒有用。」 「這時候哪裡找參去?」劉四婆婆嘆口氣,「要是在她主子家就好了。」 說著,便往廚房裡走,恰逢王二嫂端著當歸雞湯走來,一眼望見小四兒,立即問說:「朱大夫呢?」 「他不來了!」劉四婆婆說,「說了方子,要參湯,還要好參。」 「去買!」王二嫂說,「錢有,還是得請小弟跑一趟。」 「不行!」劉四婆婆說,「這件事小四兒辦不了!人家看他孩子,也不敢把人參給他,你還是托街坊吧!」 一言未畢,只聽車走雷聲,到門戛然而止。孩子們好事,小四兒先就奔了出去,很快地又奔了回來,大聲報道:「張三回來了!另外還有人。」 王二嫂心頭一喜,急急迎了上去,第一個就看到錦兒,脂粉不施,頭上包著一塊青絹,眼圈紅紅的,雙頰還有淚光,似乎是一路哭了來的。 「錦姑娘,你倒是來得好快。」 「繡春怎麼了?」錦兒搶著問說。 「恐怕不行了!你去看!」 「何大叔,」錦兒轉臉向跟她一起來的中年男子說,「你也來。」 王二嫂這才發現錦兒身後還有人。此人她也認得,名叫何謹,是曹府「有身份」的下人之一,專替「四老爺」管理字畫古董。不知道錦兒帶了他來幹什麼。 於是她也喊一聲:「何大叔!」 何謹卻顧不得跟她招呼,緊跟著錦兒往前走,只見她掀開門帘,踏進去定睛一望,隨即「哇」的一聲哭了。 也就是這一聲,錦兒立刻警覺,會驚了病人,硬生生地將哭聲吞了回去,可是眼淚卻攔不住,往下流個不住。 何謹一言不發地上前診脈。王二嫂這才明白,原來他懂醫道!不覺心中一寬,可是何謹似乎是絕望的樣子,不過眨了三五下眼的工夫,便將診脈的手縮回來了。 「怕要虛脫不是?」劉四婆婆上前問說。 何謹點點頭,向王二嫂招一招手,走到堂屋裡,劉四婆婆跟錦兒亦都跟了出來。 「錦兒跟我說得不夠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王二嫂不知怎樣才能用三五句話,就將這一夕之間的劇變說清楚。見此光景,劉四婆婆自然自告奮勇。 「是這樣,有三個多月的身孕在肚子裡,想把它打下來。哪知一服了藥,肚子沒有打下來,血流了好多,請大夫來看過,說是變了死胎,而且還像是雙胞。」劉四婆婆又說,「朱大夫來的時候人還能說話,沒有多久,又流了一攤血,人就變成這個虛脫的樣子。」 「照這麼說,不但虛陽外脫,而且上厥下竭,脈已經快沒有了。」 「何大叔,」錦兒是恨不得一張口就能把一句話都說出來的語氣,「你無論如何得救一救繡春。」 「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用獨參湯,看能扳得回來不能?」 聽得這話,錦兒眉眼一舒。「參有!」她轉臉說道,「那天我不是帶了一支老山人參來,是二奶奶給繡春的。」 「我可不知道,她沒有跟我說。」 「那就快找!」劉四婆婆很熱心地說,「我先到廚房,洗藥罐子去。」 於是王二嫂與錦兒便上繡春臥房裡去找那支人參,抽斗、櫥櫃、箱子,都找遍了,就找不到那個裝參的錫盒子。 「奇怪了!她會擺到哪裡去了呢?」錦兒滿心煩躁地將包頭的青絹扯掉,披頭散髮地顯得頗為狼狽。 就這時候,孫三滿頭大汗地趕了回來,手裡抓著一包藥,進門便喊:「奪命丸來了!奪命丸來了!」 這一下提醒了王二嫂,奔出來說:「孫三哥,還得勞你駕,要買一支好參。」她又問何謹,「帶二十兩銀子去,夠了吧?」 「夠了!」 「不必這麼辦!」孫三說道,「我讓種德堂的夥計,揀好的送來,你們自己講價好了。」說完,孫三掉頭就走。 「這個什麼丸!」錦兒問道,「還能用不能?」 「不能用了。」 「那就只有等人參來救命了?」錦兒傷心地問。 「只怕,」何謹緊皺著眉說,「不知來得及來不及,只怕陽氣要竭了。」 「那支參會到哪裡去呢?」 錦兒的聲音比哭都難聽!聽見的人,都像胸頭壓著一塊鉛,氣悶得無法忍受。 忽然,王二嫂大聲問說:「石大媽呢?」 這一說,都被提醒了,錦兒接口:「是啊!」她恨恨地說,「這個害死人的老幫子,怎麼不照面?」 「我去看!」王二嫂一直奔到廚房,問道,「四婆婆,你看見石大媽沒有?」 「我還問你呢,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 「壞了!一定開溜了。」王二嫂跌腳,「太便宜了她。」 石大媽自知闖了大禍,畏罪潛逃的消息一傳出來,觸動了錦兒的靈感,叫王二嫂把她不及帶走的行李打開來一看,錫盒赫然在目,裡面擺著一支全須全尾,絲毫無損的吉林老山人參。 發現石大媽做賊偷參,最痛恨的還不是王二嫂與錦兒,而是何謹。原來他本是曹寅的書童,年輕時隨主人往來蘇州、揚州各地,舟車所至,多識名流。所以他於岐黃一道,雖未正式從師,但卻聽過名震天下的葉天士、薛生白諸人的議論,私下請教,人家看他主人的面子,往往不吝指教,是故何謹的醫道,已稱得上高明二字。他看繡春的情形,是命與時爭,片刻耽誤不得。朱大夫的話不錯,「只要有參湯,他不來也不要緊」,就是剛才他診治之時,一味獨參湯救繡春的命,也還有八分把握。此刻卻很難說了!如果不治,繡春這條命從頭到尾是送在此人手裡! 想到恨處,不覺破口大罵:「這個老幫子,明知道一條命就在那支參上面,居然忍得住不吭氣!什麼石大媽,三姑六婆再沒有一個好東西!」 一面罵,一面搶過參來,親自到廚房裡去煎參湯。錦兒心情略為輕鬆,想到有件事得趕緊去辦。她走到繡春身邊,側身在床沿上坐下來,用一種安慰歡欣而帶著鼓勵的聲音說:「繡春,不要緊了!二奶奶給你的那支參找到了,何大叔親自在替你煎參湯,一喝下命就保住了。你可千萬剛強一點兒,硬撐一撐!」 一面說,一面用一塊紡綢手絹替繡春去擦汗,同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已不會轉動的眼珠,心裡在想,繡春不知道還能聽得懂這些話不! 突然,錦兒像拾得了一粒明珠——實在比一粒晶瑩滾圓的珠子珍貴,繡春的眼角出現一滴淚珠。 「繡春,我的話你聽清楚了,謝天謝地,我好高興。你把心定下來,有我在這裡,你不要怕!」 不知是真的繡春自己「剛強」能撐得住,還是錦兒自己往好的地方去想,她覺得繡春的氣喘似乎緩和了,汗也出得少了,因而心情又寬鬆了兩三分。等參湯一到,由王二嫂將繡春的身子扣住,錦兒自己拿個湯匙,舀起參湯,吹涼了小心翼翼地往繡春口中灌。 起先兩湯匙,仍如灌當歸雞湯那樣,一大半由嘴角流了出來,灌到第三匙,聽得「咕咚」的一聲——所有的人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阿彌陀佛!」劉四婆婆鬆口氣說,「自己會咽,就不要緊了。」 一碗參湯灌完,氣喘大減,出的汗已不是冷汗,眼睛中開始有了光彩,而且能夠微微轉動。 到此程度,何謹才覺得有了把握,不過他提出警告:「著實還要小心!屋子裡要靜,要讓病人覺得舒服。最好拿她身子抹一抹,褥子換一換。」 「多虧得何大叔手段高妙。」錦兒問道,「那個藥丸,現在能吃不能?」 何謹且不作答,復又為繡春診了脈才說:「脈是有了,人還虛得很。如今先得把她的元氣托住,參湯還要喝,另外我再開張方子。錦兒,你記住,到繡春能跟你說話了,就可以服丸藥了。到那時候通知我,我再來看。」 於是,何謹開了方子,囑咐了服用的方法,在王二嫂千恩萬謝中被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