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五回 震二奶奶為繡春和紳二爺做媒
01
就在震二奶奶動身的前一天,傳來一個令人心悸的消息,鎮江對岸瓜洲至十二圩的江面上,有隻赴任的官船,為一夥明火執仗的強盜所搶劫,刀傷事主,還擄走了上任新官的一個姨太太。這伙強盜,有的說來自太湖,有的說是鹽梟,年近歲逼,饑寒驅人,迫不得已做下這麼一件案子,被擄的姨太太已經送回去了。
「就送回去也糟蹋過了!」李煦跟四姨娘說,「勸震二奶奶過了年再走吧!我今年的運氣壞透了!別再出事,我想起來都怕。」
「勸姑太太過了年走,也許還辦得到。震二奶奶怎麼行!人家不過年了?」
「你不管,先勸一勸再說。」
「一定辦不到。」
果然,震二奶奶表示怎麼樣也得走。曹太夫人也說,非想法子送她回南京不可。
法子怎麼想?把李煦請了來商量,李煦認為只有一個法子,請水師營派兵護送。
「這又好像太招搖了!」曹太夫人不以為然。
「而且,也不方便。」震二奶奶也不以為然,她的膽亦很大,「其實亦無所謂!一闖就闖過去了。我不信我會那樣子倒霉,偏叫我遇上了!」
「我的二奶奶!」四姨娘說,「遇上了,可就不得了啦!情願小心,耽遲不耽錯。」
「遲也遲不得!」震二奶奶皺著眉,「多少事在等著我,這兩天我想起來都睡不好覺。」
剛談到這裡,李鼎趕來了。他也是得知瓜洲江面的搶案,跟李紳談起,覺得他有個看法,非常之好,特地來告訴他父親。
「紳哥說,水路千萬走不得——」
李煦如今一聽見李紳,便無明火發,當時喝道:「他懂什麼!」
「舅公,」震二奶奶勸道,「且聽聽他是怎麼說。」
李鼎等了一下,看父親不作聲,才又往下說道:「這幾天冷得厲害,河裡會結冰。萬一拿船膠住了,就不遭搶,也是進退兩難,那一下費的勁可就大了!」
「啊!一點不錯!」震二奶奶說,「我可不敢坐船,起旱吧!」
「起旱可辛苦得很呢!」李煦提出忠告,也是警告。
「辛苦我不怕!只要平安,只要快就好。」
「紳哥也說,起旱為宜。照他看,越冷越晴,旱路走起來還爽利。署里派個人,再派兩個護院的送了去,包管平平安安到南京。」
「這好!」震二奶奶轉臉問道,「老太太看呢?」
「只要你肯吃苦,自然是起旱來得好!」
「不管旱路、水路,路上不平靜,總不能叫人放心。」李煦說,「要嘛,讓小鼎送了去。他有功名在身上,到哪裡都方便。署里至多派個筆帖式,那班滿洲大爺的譜兒太大,幫不了忙,只會添麻煩。算了,算了!」
「小鼎有功名在身,可也有服制在身。馬上就要出殯了,怎麼趕得回來?」曹太夫人說,「果然要派人送,我倒想到一個人,就怕大哥不願意。」
「沒有那話!」李煦不假思索地說,「只要姑太太覺得誰合適就派誰,我為什麼不願意?」
「那就請你紳二哥送一送吧!」曹太夫人對李鼎說,「他出的主意不錯,必是個很能幹、很靠得住的人。」
「是!」李鼎看著他父親。
李煦果然不大願意,但話已出口,不便更變。再則也實在找不出別的親屬可當護送之任,只好點點頭:「就讓他送!你把他找來,讓姑太太交代他幾句話。」
「我這就去。」
李煦不願見這個侄子,託辭去交代錢仲璿,轉身走了。曹太夫人望著四姨娘笑道:「我說得不錯吧!你老爺果然不願意。」
「姑太太別理他!紳二爺送去很妥當。」
「他的號,叫什麼?」
「叫縉之。」
「對!叫縉之,我想起來了,縉紳的縉。」曹太夫人又問,「我聽說縉之打算回山東去,有這話沒有?」
「我也聽說了,不過不便問,一問倒像真的要攆他走似的。」
曹太夫人不作聲,心裡另有盤算,一時也不肯說破,只談些在北道上起旱的情形,那種荒村野店的苦況,別說不曾到過北方的四姨娘,連震二奶奶都未曾經過,因而聽得出了神。
正談得起勁,只聽門外人聲,丫頭打了帘子,先進來的是李鼎。「紳哥來了!」他問,「是不是讓他進來?」
「既然請他護送,也就不必迴避了!」曹太夫人這話是指震二奶奶而言,「請進來吧!」
於是李紳步履安詳地踏了進來,叫聲:「大姑!侄兒給大姑請安。」說完,趴在地上磕了個頭。
「請起來,請起來!」
等他站起身來,震二奶奶已經預備好了,一面襝衽為禮,一面盈盈含笑地叫道:「紳表叔!」
「不敢當!」李紳還了一個揖。
「快過年了,還要累表叔吃一趟辛苦,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李紳尚未答言,曹太夫人搶著說道:「還不知道紳表叔抽不抽得出工夫,你倒像是以為定局了!」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李紳問道,「哪天動身?」
「自然越快越好,不過——」曹太夫人躊躇著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走法?」
李紳懂她的意思,「怎麼走法」不是問路途,是問轎馬。江南水鄉,汊港縱橫,只要不是深山,幾乎就沒有船不能到的地方。因此,堂客出遠門,全由水路。至於短短陸路,譬如燒香、上墳,或者十幾二十里以外探親,有錢坐轎子,沒錢坐「一輪明月」的小車。若說像北方起旱的大車,江南只用來拉貨,很少坐人,尤其是堂客。
要坐當然也可以,只是要吃苦頭。第一是塵沙甚大,就有車帷也不甚管用;第二是顛簸得厲害;第三是這種數九寒天,凜冽西風,撲面如刀。
「當然不能坐車。」李紳答道,「別說震二奶奶,就是我,一天坐下來,不把骨頭震散了,也凍僵了,只有坐轎子。」
「坐轎子自然好!轎班一路抬到南京,得多早晚才到得了?」
「這得委屈震二奶奶,不能坐家裡的大轎了!」李紳說道,「只有算好路程,派人打前站,哪裡打尖,哪裡宿夜,都定規了准地方。轎子是一天一晚,預先雇好了它!」
「紳表叔算計得一點不錯。」震二奶奶大為高興,「這是跑驛站的辦法,『換馬不換人』,一班轎夫趕幾十里路,不太累就快了。」
「還是我舉薦得不錯吧?」曹太夫人向震二奶奶得意地說了這一句,轉臉向李紳說道,「縉之,就都托你了,我們聽信吧!」
「是!」李紳答說,「我想,明天來不及,準定後天動身好了。」
「原定後天動身。」震二奶奶問道,「要派人打前站,只怕後天也來不及。」
「不要緊!這條路我熟,尖站、宿站,哪家客棧比較乾淨,我都知道,告訴他們到那裡接頭就是了。」
話雖如此,李紳亦須稟明而行,李煦對於隔站換轎,派人打前站,都表同意。但不主張住客棧,因為由蘇州到南京,各地皆有跟蘇州織造衙門,或者揚州鹽院有關係的殷實商人,可做東道主。
同時,李煦認為應該加派李鼎護送,雖不必到南京,至少亦應送到鎮江。
這番盛意為曹太夫人與震二奶奶堅決辭謝了。因為已過臘八,家家都在忙著過年,不便打擾,更怕居停情意忒厚,殷殷留客,誤了歸程。至於李鼎送到鎮江,一來一往怕趕不上出殯,而且震二奶奶一走,四姨娘一個人忙不過來,也得李鼎在家,幫著照料。
這都是實情,而況李煦做此主張,無非籠絡,意思到了,目的也就達到了,所以並不堅持。
02
一主兩婢,三乘轎子,護送的是李紳與兩名護院,張得海、楊五;另外是李家的倆男僕,李才、李富;李紳的小廝小福兒;曹家的一個老僕曹榮。除了兩名護院騎馬,其餘的都坐車,是拿織造衙門運料的馬車加上布篷、鋪上棉墊,坐人帶裝行李,一共用了五輛。車把式加馬夫,一行恰好二十人。
動身這天雖冷,但無風而有極好的太陽,加以沿運河的塘路,因為是南巡御舟纖道,路面一律用青石板,修治得相當平整,無論車馬轎子,都走得很爽利。夕陽銜山時分,便已到了無錫。
照李紳的指定,打前站的李家二總管溫世隆,在東關最大的招賢客棧包了一大一小兩個院落。小的那個院子只得三間房,正好歸震二奶奶帶著她的兩個丫頭住。李紳住在大院子裡,一個人占一間房,其餘的人,兩個、三個一間,勉強夠住。
「老曹!」李紳第一天落店便立了個規矩,「你家二奶奶那裡,歸你照應。我特為把你跟兩位護院,安排在西面靠小院子的那間屋,不但為了照應方便,也為了看守門戶,不論什麼人不准進小院子!今天住無錫,明天住常州,後天住鎮江,都是這麼辦。請你記住了!」
「是!」曹榮答說,「不過那間屋只擺得下兩張床。」
「兩張床夠了!你一張,兩位護院的合一張!」
「啊,啊!」曹榮敲一敲自己的腦袋笑道,「我真糊塗了!護院的巡夜,輪班兒睡。」
「對了!」李紳正一正臉色,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晚上你也驚醒一點兒!」
於是,曹榮將震二奶奶的行李送了進去,正在幫著鋪陳,只聽小福兒在外面大喊:「曹二爺,曹二爺,給你送東西來!」
曹榮正在解鋪蓋繩子,便即高聲答說:「什麼東西,你送進來!」
「我不敢!紳二爺交代,我踏進這個院子,就要打斷我的腿。」
「好傢夥!」震二奶奶笑了,「紳二爺的規矩好大!」她向她的另一個丫頭繡春說,「你去告訴紳二爺的那個小廝,說是我讓他進來的,叫他不用怕。」
等將小福兒喚了進來,只見他一手端一盆冒熱氣的糨糊,一手握著一大把桑皮紙裁成、寸許寬的長紙條,衝著曹榮說道:「紳二爺說,怕板壁有縫會灌風,讓我把這些東西送來給你。」
「好!小兄弟索性勞你駕糊一糊,行不行?」
小福兒想了一下,慨然答道:「好吧!我替你糊,先糊哪一間?」
「先糊東面這一間。」曹榮又說,「反正只住一夜,就在外麵糊好了。」
「不!」震二奶奶親自掀開門帘說道,「外麵糊得一條白一條白的,有多難看!到裡面來糊。」接著又問小福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福兒。」
這小福兒約莫十四歲,圓圓的腦袋,很黑。多肉的鼻子與嘴唇,一雙大眼,長相憨厚,加以震二奶奶愛屋及烏,就越覺得他討人歡喜了。
「你進來吧!」
屋子裡靠窗是一張雜木方桌,兩把椅子,得移開了才能動手。震二奶奶正要喚丫頭幫他的忙,但見小福兒鑽到桌子下面,用腦袋一頂,雙手扶著桌腿挪了開去。
「真叫有其主,必有其仆!」震二奶奶向兩個丫頭笑道,「別看他是孩子,還真管用呢!」
受了誇獎的小福兒,越發賣弄精神,很快地糊完了壁縫,依舊用頭頂著桌子放回原處,擺好椅子問道:「震二奶奶還有什麼事沒有?」
「沒有了!回去替我跟你們二爺道謝。」震二奶奶向錦兒說道,「給他一個賞封,拿大的!」
震二奶奶預備著好些賞封,一兩、二兩、五兩共三種。小福兒不想當這麼一個差使,就能落五兩銀子,喜不可言,傻傻地笑著,十分滑稽,惹得錦兒和繡春,也都抿著嘴笑了。
這一來,小福兒自然更起勁了,糊完了另外兩間屋,又供奔走,一會兒送茶水,一會兒送火盆,里里外外,來去不停。最後一趟來,卻是空手,道是有人送菜來,還有話要讓曹榮轉告震二奶奶。
送菜的是無錫城裡一個姓薛的商人,開綢莊、開米行、開油坊,什麼生意都做,而且做得很大。跟江寧、蘇州兩織造衙門都有往來,聽說震二奶奶路過,特地派他的兄弟薛老三來致意。李紳便讓曹榮跟他去打交道。
「家兄說,曹少夫人路過,本來要著女眷過來請安,不過老實婦人上不得台盤,只好送幾樣不中吃的菜,請曹少夫人賞臉。」薛老三說,「另外還有幾個泥人兒,是送小少爺玩的。」
「多謝,多謝!等我先上去回一聲,請薛三爺寬坐。」
其實是跟李紳商議,該不該收?李紳認為並無不可,便具了個代收的謝帖,又賞了薛家下人四兩銀子。將來客打發走了,他命小福兒幫著曹榮,將四個食盒,一隻木箱都搬了進去,請震二奶奶過目。
四個食盒中是六大六小一火鍋,極好的一桌「船菜」。震二奶奶留下生片火鍋、一隻烤過再煨湯的鴨子、一碟糟釀子鵝,其餘的菜,犒賞兩名護院跟李家的下人。
「是不是先讓紳二爺挑幾個菜留下來?」
「不必!」震二奶奶毫不考慮地答說,「請紳二爺一起來吃好了!在路上不能按家裡的規矩。再說,我也吃不了這些東西。不如請了他來,一面吃飯,一面商量商量明天的事。」
聽曹榮轉達了這些話,李紳點點頭。他不是什麼拘謹迂腐的人,既然震二奶奶不在乎,他又在乎什麼?
「好吧!我再交代幾件事,回頭我進去。」
話剛完,只見窗外一條長長的辮子甩過,是繡春來傳話:「我家二奶奶說,請紳二爺跟柜上要一罈子惠泉水,真正的惠泉水。」
「好!我知道了。」
李紳隨即派小福兒跟櫃房要了送進去,自己交代了幾件事,洗一把臉,瀟瀟灑灑來到小院子裡。
這個小院落已非剛到時的光景了,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走廊上支著兩個炭爐,一個烹茶、一個蒸菜。熊熊的火焰,襯著雨過天晴顏色窗紗上掩映的燈光,入眼便覺心頭溫暖,整日風塵之苦,一掃而空。
「紳二爺來了!」錦兒一面通報,一面打門帘,「請東面屋裡坐。」
震二奶奶將東屋做了飯廳,飯桌已鋪設好了:正中一個火鍋,火焰正在上升,上手擺一雙牙筷,下手也是一雙牙筷,不過包金帶鏈子,一望便知那是震二奶奶的座位。
等李紳在火盆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繡春端來一個漆盤,上面是一具簇新五彩的瓷壺,同樣富貴不斷頭花樣的兩隻茶杯。
「二奶奶說,福建武夷茶,不能用蓋碗,要用茶壺。剛沏上,得稍微燜一會兒,香味才能出來。紳二爺,你自個兒斟著喝吧!」
李紳聽她語聲如簧,看她眼波流轉,一條甩來甩去的長辮子,顯得腰肢極活,不由得想多打量她一眼,卻只看到一個背影,腰細臀豐,不像姑娘,像是婦人。
一面想一面斟著茶喝,只聽簾一響,抬頭看時,艷光四射的震二奶奶已出現在他面前了!
「紳表叔,」她含笑說道,「這一天可把你累著了吧!」
「不累,不累!」李紳站了起來,「但願天天是這種天氣,那就很順利了。」
「請坐!」震二奶奶向窗外說道,「就開飯吧!」
於是錦兒來主持席面,薛家送的菜以外,把自己帶來的路菜也擺了出來。八個生片碟子,無處可以位置,擺在一張小條桌上,抬了過來,接上方桌,居然也是食前方丈的模樣了!
「請上坐!」震二奶奶說,「紳表叔,你是長輩,別客氣。讓來讓去的,就沒意思了。」
「恭敬不如從命!」
李紳在想:嚴冬旅途,有這麼艷麗的一主二婢照應著,在這麼一間溫暖如春的屋子裡,吃這麼一頓肴饌精潔、食器華美的晚飯,也是人生難得的際遇,讓來讓去的鬧虛文客套,簡直就是有福不會享!
因為這一轉念,對於震二奶奶替他斟酒布菜,便都能泰然而受了。
「紳表叔的尊庚是?」
「我是吳三桂造反那年生的,今年四十八。」
「看不出,最多四十歲!」震二奶奶又問,「聽說還沒有表嬸?」
「再也不會有了!」李紳笑一笑,喝了口酒。
「為什麼?」
「古人說:四十不娶,可以不娶,年將半百,何必再動這個心思。好比八十歲學吹鼓手,也太自不量力了!」
「紳表叔也別說這話!五十歲續弦的還多得很呢!」
「那是前妻有兒女要照料,迫不得已。像我,孑然一身,何必再弄個家室之累?」
「說起兒女,我可要拿大道理說表叔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就不想成親,房裡也該弄個人才是。」震二奶奶又問,「莫非舅公就沒有提過這話?」
「提倒是提過。我說不必,就沒有再往下提了。」
「『不必』跟決不行不一樣!紳表叔,我勸你還是得弄個知心著意的人。」
「知心著意,談何容易?」李紳舉一舉杯說,「有這個伴我,也就足夠了。」
震二奶奶笑了。「有個人陪著你喝,不更好嗎?」她說。
李紳心中一動。「我倒從來沒有想過。」他說,「那就更難了!又要知心著意,又要會喝酒,哪裡找去?」
「只要肯下心思去找,哪裡會沒有?像府上這樣大家,丫頭帶『家生女兒』總有三四十,我就不相信會找不到一個中意的。」
李紳笑笑不答,從火鍋里夾了一大筷子涮好的山雞片、腰片,放在小碗裡,吃得很香。
看他這一笑,有著皮裡陽秋的意味,震二奶奶有些好奇,很想問一問,卻又怕問出什麼令人嘆息的事來,搞壞了此刻的心境,終於還是忍住了。
「倒是小鼎,」李紳忽然說道,「實在應該早早續弦。震二奶奶若有合適的人,不妨做媒。」
「怎麼才算是合適的人呢?」
「自然要賢惠知禮,能幹而能忍耐,年紀大一點倒不要緊!」
「你說要能忍耐,這話很對,『婆婆』太多,氣是夠受的!不過,」震二奶奶問道,「何以說年紀大一點的倒不要緊?」
這是李鼎自己說的話,甚至還作了譬方:「就像震二奶奶那樣,二十七八歲了,我亦不在乎。」不過這話不便實說。李紳想了一下答道:「娶妻,各人的喜愛不同,有的喜歡婉轉柔順,像個小妹妹;有的喜歡爽朗明快,拿得出主意,做得起決斷,像個大姊姊那樣的。」
「這麼說,鼎表叔是喜歡大姊那樣的人囉?」
「當然應該這麼說。」
「那麼,紳表叔,你呢?」
「我——」李紳搖搖頭,「我自己都說不上來。也許,也許跟小鼎的想法差不多。」
震二奶奶的量淺,此時因為談得投機,又是陪著李紳大口大口地喝,不知不覺地已有了些酒意,想說的話也就更多。「紳表叔,」她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呢?是像小妹妹呢,還是大姊?」
「震二奶奶是巾幗鬚眉。」
「那自然是大姊了?」
李紳笑笑不答,喝一口酒,拈了兩粒杏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而視線卻只是隨著繡春在轉。
震二奶奶有些掃興,談得好好的,忽然冷了下來,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冷眼旁觀,不須多久,便已恍然,怪不得他不願娶妻。原來他是「玩兒」慣了,所以會中意繡春這種騷貨。
其實,哪個男人不愛騷貨?震二奶奶想到丈夫背著她跟繡春擠眉弄眼的醜態,胸口就酸酸的不舒服。忽然,她靈機一動,心裡在想:何不趁此機會,把這個「騷貨」攆走?
此念一起,就不覺得掃興了。「紳二叔,」她說,「我看你既不是喜歡像大姊的,也不是喜歡像小妹的;得要又像大姊,又像小妹。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震二奶奶,你這話可把我問住了。」李紳笑道,「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哪談得到對不對?而且,我也想不出,怎麼會又像大姊,又像小妹?」
「俗語說,『上床夫妻,下床君子』,我得把這兩句話改一改,『上床小妹,下床大姊』。這話怎麼說呢,下了床照料你的飲食起居,有時候還得要管著你一點兒,才能讓你覺得是真的關切。這不就像個做大姊的樣兒嗎?」
李紳笑了:「震二奶奶的口才可是真好!形容得一點不差。」他順口問道,「『上床小妹』,可又怎麼說?」
「這要用怎麼說?還不是由著你的性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由於語涉不莊,所以震二奶奶故意繃緊了臉,而且聲音有點像生氣的樣子。李紳不免愕然。看到他的神氣,想像自己假裝正經的模樣一定很滑稽,震二奶奶不由得「撲哧」一笑——這一笑開頭可忍不住了,將頭一低,以額枕臂,伏在桌上笑著,鬢邊所插的一朵白絨花,顫巍巍地抖動不停。
03
第二天宿在常州,仍舊包的一大一小兩個院子。有了前一天的經驗,李紳就省事得多了,恰好在同一家客棧中遇見一個南歸度歲的好友,旅途邂逅,相偕入市,把杯細敘契闊,直到起更時分才回來。
「震二奶奶來請二爺吃飯,我說跟朋友出去了。」小福兒迎著他說,「飯後叫丫頭來問過兩回,看回來了沒有,剛才還來過,說回來得早,就請二爺過去,有事商量。」
既是有事商量,李紳便坐都不坐,轉往小院子裡,只咳嗽一聲,便聽繡春在說:「紳二爺來了!」
接著,堂屋的門開了,震二奶奶捧著個銀手爐,笑盈盈地站在門口迎接。
「臉紅得像關老爺,酒喝得不少吧?」
李紳摸著發燙的臉說:「叫風吹的!酒喝得並不多。」
「還想找補一點兒不想?」
「不必!倒是想喝茶。」
「有,有!」錦兒答說,「剛沏上的。」
等從錦兒手裡接過茶來,他卻又不即就口,將茶杯轉著看了看問,「這釉色很好,似乎出窯不久。」
「九月里才在江西燒的,為這些瓷器,還碰了個大釘子。」
「碰誰的釘子?」
「自然是皇上的。」
震二奶奶接著說:「這兩年,我家的差使很多,燒瓷器、燒琺瑯,都是太監傳的旨。七月里又說要燒一窯五彩的,指明用『富貴不斷頭』的花樣。我心裡就疑惑,這個花樣俗氣得很,再說宮裡用這個花樣也不大對勁。大清朝萬萬年的天下,自然『富貴不斷頭』,還用得說嗎?果然,送到京里,摺子批下來,才知道是有人假傳聖旨。」
李紳駭然。
「什麼人這麼膽大?」他問,「摺子上是怎麼批的?」
「我記不太清楚了,說是『近來你家差事甚多,如瓷器琺瑯之類,先還有旨意,件數到京之後,送至御前看過。如今不知騙了多少瓷器,朕總不知!以後非上傳旨意,即當在密折內奏明,倘瞞著不奏,後來事發,恐爾當不起!』」
「上諭很嚴厲啊!」
「話說得夠重了!」震二奶奶有些困惑,「不過,我就不明白了,第一,瞧這光景,是誰假傳旨意,皇上心裡有數兒,為什麼自己不降一道旨意治罪;第二,燒瓷器、燒琺瑯也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倘或說是受了騙,大不了報銷不認賬,賠幾個錢而已!怎麼說得上『吃罪不起』的話?」
李紳心想,震二奶奶再能幹,遇到這些事,她可就不在行了。於是想一想問道:「震二奶奶,你聽說過幾位『阿哥』爭皇位的事沒有?」
「聽說過,還不止一回。一會兒太子廢了,一會兒太子復位了;一會兒又是哪個阿哥發瘋,哪個阿哥圈禁高牆。實在鬧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就因為這件事瓜葛甚多,不容易弄得清楚,也不便說得太露骨,所以皇上才那麼批下來,只要遵辦就是。」
「紳表叔,你這話,我可又糊塗了!這跟阿哥爭皇位,怎麼扯得上呢?」
「不但扯得上,而且很有關係。震二奶奶,你想,有誰敢假傳旨意,或者什麼都不說,只叫辦什麼差事?當然是王府里的人,是不是?」
「啊!紳表叔,你的話有點意思了。」震二奶奶深感興味地說,「請再往下說。」
於是,李紳想了一下,先將太子被廢以後,皇子們暗中較量的情形,扼要地講了些給她聽——從太子廢而又立,立而又廢,皇帝似乎有了個極深的警悟,立儲會帶來兩大害。因為一立太子,便須設置東宮官屬,自然而然成了一黨;如果太子天性稍薄,而又有小人簸弄攛掇,則篡弒之禍,隨時可以發生,這是大害之一。
倘或太子不賢,自可斷然廢除。但這一來又啟其他皇子覬覦儲位之心,於是各結黨援,彼此相攻,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骨肉相殘的悲劇局面。這是大害之二。
這兩大害,皇帝幾乎已經親歷過了。從太子第二次被廢幽禁以後,八阿哥胤禩頗受王公大臣的愛戴,皇子之中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四阿哥胤禎,亦都跟八阿哥很親近。因此,他的黨羽,日多一日。
八阿哥胤禩禮賢下士,而且頗有治事之才,確有繼承大位的資格。但他的出身不好,生母良妃衛氏,出身於籍沒入宮充賤役的「辛者庫」,倘或立他為太子,必為他的兄長所不服,明爭暗鬥,從此多事,豈是社稷之福?
其次,皇帝又覺得他的身子很好,活到八十歲,不算奢望。那一來儲君就得在康熙七十年以後,才有踐祚之望,那時胤禩也在五十開外了!自古以來,雖說國賴長君,但五十之年,精力就衰,享國自必不久,所以嗣位之子,除了賢能之外,也還要考慮到年富力強這四個字。
因此,皇帝一面嚴諭,不准建言立儲,以防結黨;一面暗中物色,屬意有人。此人就是皇四子胤禛的同母弟皇十四子胤禎。
胤禎從小為皇帝所鍾愛,他有許多長處,其中之一是對兄弟非常友愛。他生在康熙二十七年,皇帝的打算是,如果他能在康熙七十年接位,亦不過甫入中年,還有大大的一番事業可做。因此,借需要用兵青海的機會,派他為撫遠大將軍,特准使用正黃旗纛,上三旗皆屬皇家,但只有正黃旗是天子自將,所以准用正黃旗纛,無異暗示為代替御駕親征。
十四阿哥更有一個獨蒙父皇眷愛的明證是,授撫遠大將軍的同時,封為恂郡王。因此,將來皇位必歸於十四阿哥,在京中已成公開的秘密。
皇帝不立太子,而出此暗示,固然是為了十四阿哥如果不長進,可以用召回以及收回正黃旗纛等方式,改變決定,不至於會像廢太子那樣引起軒然大波。但最主要的還是杜絕其他皇子覬覦大位之心,然後嚴禁親藩結黨,才可收到實效。
話雖如此,王公門下賢愚不一,總有些小人,或者擁立之心不死,在設法交結外官;或者假名招搖,營私自便,這就是曹家「近來差事太多」,不知為人騙了多少東西的緣由。像這樣的事故,皇帝如果降旨嚴辦,小事亦會變成大事,既傷感情,又傷精神。所以批示曹,應該在密折中奏明,皇帝便可單獨處置。但如將來發現,仍有皇子在圖謀大位,那是一件非辦不可的重案,倘或牽連在內,罪名自然不輕。
李紳細細談論,震二奶奶靜靜傾聽,雖非心領神會,而利害關係,大致已經瞭然,覺得受益不淺。
「唉!」震二奶奶嘆口氣,「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知道皇上家的這本經更難念。紳表叔,照你看,京里有人來要東西,該怎麼辦?不是王爺,就是貝子、貝勒;派出來的人,不是藍頂子,就是花翎;我們家的織造老爺見了還得請安問好。你說,能當面駁人家的回嗎?」
李紳想了想答說:「只有一個法子,聽皇上的話。差事儘管辦,密折還要奏;或者明人不說暗話,告訴來人,皇上有旨,以後凡有差事,必得奏明經手之人,也許就把他嚇跑了!」
「對!紳表叔這個法子妙得很。」震二奶奶忽然收斂了笑容,正色說道,「紳表叔,不是我恭維你,你可比我見過的那班爺們強多了!舅公怎麼不重重用你?」
「我的脾氣不好!沒的替他得罪人。」
「是啊!」震二奶奶困惑地說,「我也聽說過,李家有位紳二爺,難惹得很,可是,我就看不出你有脾氣。」
李紳不答。他是在心裡考慮,應該不應該就從此時開始,讓她覺得不好惹,所以不但沉默,而且別無表情。
這局面好像有些僵了,繡春便在旁邊說道:「人家紳二爺有脾氣,也不是亂髮的,二奶奶自然看不出來!」
「是嗎?」震二奶奶斜睨著李紳問。
「繡春這話,說得我不能不承認。」李紳答說,視線又繚繞在她那條長辮子上了。
「紳表叔!」
李紳微微一驚,看到她略帶詭秘的笑容,知道自己失態了,定定神問說:「原說有事要跟我談,不想一聊閒天,忘了正事。」
「沒有什么正事。」震二奶奶笑道,「閒著沒事幹,悶得慌!請你來聊閒天就是正事!」
「時間可不早了!」李紳說道,「明天這一站,路程比昨天今天都長,得早點動身,請安歇吧!」說著,站起身來,是打算告辭的樣子。
「還早!」震二奶奶說,「我煨了薏米粥在那裡,要不要喝一碗?」她不等李紳開口,便即吩咐,「繡春,你去看看煨好了,端來給紳二爺嘗嘗。」
這一說,李紳只好坐了下來,沒話找話地說:「明天是在丹陽打尖。」
「紳表叔,」等繡春走遠了,她輕聲問道,「你很喜歡繡春是不是?」
此一問頗出李紳的意外,看了她一眼,沉吟未答。
「別說假話!」
「說假話就不是李紳了。」他立即接口,「我不是在找話敷衍你,是在琢磨你問我這話的意思。」
「當然是好意。」震二奶奶說,「好些人跟我要繡春,說她是宜男之相。這趟到蘇州來之前,揚州『總商』馬家的老二,還托人來跟我說,想娶繡春,答應給她娘老子一千兩銀子。她嫌馬老二已有七個姨太太了,說什麼也不肯。紳表叔,你若是喜歡她,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多謝盛意!我可拿不出來一千兩銀子。」
「你就拿得出來,我亦不能讓她娘老子要。她不是『家生女兒』,十四歲買來,契上寫明白是賣斷的,一個子兒不給,也無話說,而且她老子開個小飯館,境況也還不錯。」震二奶奶想了一下,用總括的語氣做了個結論,「反正只要你紳二爺說一聲:我喜歡,人就歸你了!什麼也不用你管,我還陪一副嫁妝。」
「這不是喜從天降嗎?」李紳笑著回答。
看樣子千肯萬肯,求之不得。只不過震二奶奶非常機警,看出他笑容後面有個疑問:值一千銀子的人,白送還貼嫁妝,幹嗎這麼好啊?
這個疑問,在別人可以不管它,照李紳的脾氣,一定會追根究底。倘或從曹榮口中得知,「震二爺」一直在打繡春的主意,他就會恍然大悟,怪不得震二奶奶這麼大方!而像他這樣的人,多半有便宜不會撿,迂腐騰騰地說什麼「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那一來不成了笑柄?尤其是讓震二爺在暗地裡笑,最不能叫人甘心!
因此,震二奶奶覺得即時有解釋的必要。「紳表叔,你大概也知道,我做事是有分寸的。多少人來求我要繡春,我不肯;你沒跟我要,我反倒把她送了給你,這不是毫無章法嗎?不是!」她自問自答地說,「這種事得要男女兩廂情願,旁人看起來也很合適,才算圓滿。你紳二爺至今不曾成家,老來做伴,房裡該有個人,既然喜歡繡春,又是宜男之相,自然再合適不過。繡春呢,她早說過,最好一夫一妻,可又不願嫁個不識字的粗人。這就難了!有身份的人家能用花轎把她抬進門嗎?不能。如今好了,跟了你紳二爺,雖無夫婦之名,可也跟一夫一妻差不多。我敢寫包票,她一定願意!」
話說得十分透徹,李紳的疑問,渙然消釋,只是拱拱手道謝:「深感成全之德!」
「你也不用謝我。」震二奶奶又說,「這是我自己喜歡做的事。第一,承紳表叔一路照應,我能撮成這樁好事,算是有了報答;第二,繡春跟了我九年,有這麼一個歸宿,我也很安慰;第三,明年繡春替紳表叔生個白胖小子,香菸不斷,不就是我做了一件積德之事嗎?」
把這番話隻字不遺地聽入耳中的,除了李紳,還有門外的繡春與錦兒——是錦兒發現在談繡春,趕緊轉回去將在熱薏米粥的繡春拉了來。兩人悄悄側耳,把震二奶奶與李紳對談的話,凡是要緊的,都聽見了。
聽到最後一句,錦兒輕輕拉了繡春一把。「你趕快替紳二爺生個白胖小子吧!」她忍俊不禁,「好讓二奶奶積一場陰德。」
「去你的!」繡春掉頭就走。
這一來裡面自然聽到了,李紳有些不安,震二奶奶便即喊道:「錦兒!」
錦兒答應著走了進來,臉上有一種孩子淘氣被大人抓住的那種神氣。
震二奶奶不免奇怪。「怎麼回事?」她問。
「沒有什麼!」錦兒答說,「紳二爺的薏米粥怕吃不成了。」
「為什麼呢?」
「有煳味兒了。」
震二奶奶又好氣,又好笑,然後沉著臉說:「說過多少回,不准你們聽壁腳,這個毛病總是改不了!」
「別怪她們!」紳二爺趕緊解勸,「像這樣的事,我聽見了,也得聽壁腳!」
震二奶奶不過隨機告誡,並非真的生氣。她關心的是繡春的態度,努一努嘴,輕聲問道:「她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高興也不能擺在臉上啊!」
震二奶奶點點頭,表示滿意。「你再去看看,有什麼消夜的東西?」她說,「我也有點兒餓了。」
「不必費事!我一點兒都不餓。」李紳搖著手說。
「好吧!紳表叔,明兒聽好消息吧!」
這是很客氣的逐客令,李紳便即說道:「我也不必多說什麼了!反正自己知道。震二奶奶,請你也早點歇著,明兒比往常早半個時辰動身。」
「我知道,反正一上了路盡有得睡!倒是紳表叔你,別高興得一夜睡不著覺。」說著,震二奶奶抽出腋下那方白紡綢繡黑蝴蝶的手絹,掩著嘴笑。
李紳微笑不答,一手掀簾,一手撈起羊皮袍下擺,大步跨了出去。繡春恰好在門外,躲避不及,趕緊轉過身去,勢子太猛,辮子飛了起來,「啪」的一下,正打在李紳臉上,還頗有些疼。
繡春從感覺上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不想無意中闖這麼一個禍,按規矩應該賠個笑臉,卻又不好意思。正在躊躇時,李紳卻很體諒,連連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一面說,一面就邁步走了。
「怎麼回事?」震二奶奶在裡面問。
錦兒正看得好笑,聽此一問,便即笑著答道:「繡春揍了他老公!」
「是什麼?」震二奶奶又問,「你說什麼?」
「二奶奶聽錦兒嚼舌頭。」繡春紅著臉趕了進去說,「紳二爺出門,我一躲,辮子掃著他了。」
「原來這麼回事,」震二奶奶問道,「你幹嗎躲他?」
這不是明知故問?繡春連番受了戲弄,心裡不免覺得委屈,眼圈紅紅的想哭!
見此光景,錦兒發覺事態嚴重。震二奶奶馭下,一向恩威並用,如果一變臉,繡春受的委屈更大,所以趕緊出面轉圜。
「自然是害羞才躲。」她插身進去,亂以他語,「到底吃什麼?若是不愛燙飯,有剩下的雞湯,下掛麵也很好。」
「還是燙飯吧!你們倆一起去。」
說著,震二奶奶努一努嘴,錦兒懂她的意思,報以一個受命的眼色,悄悄拉了繡春一把。
「你也是!」錦兒一面將剩下的菜和在冷飯中,一面埋怨繡春,「好端端的哭什麼?人家正在高興頭上,你這一來不掃她的興?」
「你還怪我!齊著心拿我取笑,也不管人受得了受不了。」
錦兒笑笑不答,將燙飯鍋子坐在炭爐上,扇旺了火,放下扇子說道:「開起來得有會兒,你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繡春不答,也不動,低著頭咬指甲,不過錦兒一拉,她也就過去了,完全是聽人家擺布的那股味道。
兩人在一張凳上坐定,錦兒想了想,低聲問道:「你這會兒心裡在想什麼?」
「我覺得我像一隻貓、一條狗,誰喜歡就拿我給誰。根本不管貓跟狗願意不願意。」
「這麼說,你是不願意?」
「我可沒有說這話!」話一出口,繡春覺得這樣否認,倒像是很願意似的,所以跟著又說,「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反正由不得我!」
聽得這話,錦兒知道已可以復命,不妨聊聊閒天,便即笑道:「會有這麼一樁喜事,誰都沒有想到。」
「我是早想到有這麼一天!」
這一回答頗出錦兒意外。「怎麼?」她問,「你是怎麼想到的?」
「那還用說嗎?」繡春口有怨言,「防我像防賊似的,還不是早早打發走了,也省多少心。」
錦兒的笑容收斂了,細想了一會兒,覺得她似乎還舍不下曹震,倒要好好勸她一勸。
「繡春,我當你親姊妹,我才跟你說掏心窩子的話,你別糊塗!曹家的姨娘不好當,震二爺的姨娘更不好當。就算讓你如了願,那頭雌老虎不把你連骨頭都吞了下去才怪!」
「誰要當他家的姨娘?」
「既然如此,你還冤氣沖天的幹什麼?憑良心說,她想攆你,固然不錯。替你做的這個媒,可是更不錯。你沒有聽見她的話?處處都替人打算到了。要說她把你當貓當狗隨便送人,這話連我都不服。」
繡春不答,心裡在琢磨錦兒的話,想駁她卻找不出話。
「再說,紳二爺脾氣雖怪,也得看人而定。我在李家聽說,他專門跟那個篾片叫什麼『甜似蜜』的過不去,再有他家的那兩個大總管,他也沒有好嘴臉給人看。至於好好的人,他一樣也通情達理,尤其是對你,讓你揍了他一辮子,還怕你不好意思,連說『不要緊!不要緊!』這有多難得。」
「什麼讓我揍了他一辮子?我又不是存心的。」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錦兒笑道,「你也捨不得。」
「又來了!看我不收拾你。」說著,繡春揚起手吹一口氣,作勢欲撲。
錦兒最怕癢,看她這個動作,先就軟了半截。「別鬧!別鬧!」她笑著說,「我有正經話問你。」
「好!」繡春警告,「你再耍我,我可絕不饒你。」
錦兒說的果然是正經話:「你伺候二奶奶一場,要分手了。二奶奶說要給你一副嫁妝,你也不必客氣,心裡想要什麼,如果不便說,我替你去說。」
這確是好意,繡春頗為心感,想了一下說:「我想不起來該跟她要什麼東西,只巴望著能夠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了。」
作此說法,當然是她覺得以後的日子不平安。這話又從何而來?錦兒實在有些困惑。
「我不懂你的話!你倒說明白一點兒,嫁了紳二爺會沒有平安日子過?」
「這趟回去就不平安了!」
「怎麼呢?」錦兒想了一下,疑惑地問,「莫非二爺會鬧?」
「不是二爺鬧,只怕二奶奶會鬧。」
「越說越讓我糊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要二爺說一句話,二奶奶就會大鬧特鬧。」
「你先別說,等我好好想一想,那是句什麼話?」錦兒撳著她的手,想了好一會兒說,「我知道了,二爺要把你收房。這話,」她又懷疑,「二爺敢說嗎?」
「他自然不敢!不過有句話,他不敢也得硬著頭皮說。如果他不說,我說了,他在老太太面前不好交代。」
「喔,」錦兒被逗得好奇心大起,「那是句什麼話?我倒真要聽聽!」
繡春卻又遲疑不語,禁不住錦兒一再催促,甚至要板臉吵架了,她才很吃力地吐露:「我身上兩個月沒有來了!」
「啊!」錦兒大驚,「真的?」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這件事是記得很清楚的。」
她說不知是真是假,是指懷孕而言。錦兒覺得這一點在眼前必須確確實實弄清楚,才談得到旁的話。不過,大家的丫頭對男女間事,雖懂得很多,而她到底還是處子,怎會檢驗有孕無孕?只能就習知的跡象問說:「你是不是時常想酸的東西吃?」
「也不怎麼想。」
「那麼,肚子裡是不是常常在動呢?」
兩個月的胎兒只是一個血塊,哪裡就能躍動了?繡春聽她說外行話,便懶得搭理了。
「你說啊!」
「說什麼!」繡春沒好氣地說,「你不懂!」
錦兒不能不慚愧地默認。這一點無法求證,只能假定是真,嘆口氣說:「唉!這一下可有得饑荒打了!我就不懂,剛才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說?」
「我為什麼要說?說了不是我自己找倒霉?她能饒得了我嗎?」
「可是,你這會兒不又說了嗎?」
「那是你逼得我說的。」
「好!」錦兒因受驚而紊亂的思緒,恢復正常了,「我倒問你,你始終不說,莫非要把曹家的種,帶到李家去。那是根本辦不到的事,再過個把月,肚子就現形了。」
「我也不是始終不說,是他的種,我當然先要問他。」
「原來你是要問二爺!」錦兒想了一下問,「你是不是打算著讓二爺來說破這件事?」
繡春沉吟未答,實在是她至今還不能確定,要怎麼說才算妥當。不過,曹震說破了這件事,錦兒便得改口叫她「姨娘」,這是可想而知的。同時她也知道,錦兒問她這話的意思,正就是要確知她是不是想做曹家的姨娘,這一點應該有所分辨,卻不知該怎麼說。
「繡春,我勸你的話,你記不得了?」
「哪裡!」繡春立即否認,「你說得不錯!我還留著我這條命呢!憑什麼讓人把我連骨頭都吞了下去?」
「既然如此,我勸你自己先跟二奶奶表白,不告訴她去跟二爺商量,這就大錯特錯,千萬做不得!」
「我心裡也這麼想過,可就是——」繡春苦笑著說,「叫我怎麼開口呢?」
「我替你去說。」錦兒自告奮勇。
「那可是求之不得!」繡春又輕鬆、又緊張,「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這得看情形,反正,你瞧我的眼色就是。」
談到這裡,燙飯也開了。兩人檢點碗筷、湊合著裝了六個小菜碟子,一個端托盤,一個端飯鍋,雙雙入內一看,震二奶奶和衣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怪道,好半天不叫我們。」錦兒上前推一推她的身子,「二奶奶,二奶奶,燙飯來了。」
「我又不想吃了!服侍我睡吧。」震二奶奶說,「別忘了把鬧鐘的楔子拔開!」說著,掙紮起身,在一張作為梳妝檯的半桌前面坐下,等丫頭來替她卸妝。
錦兒心想,發脾氣也得有精神,這會兒她倦不可當,有脾氣也發不出來,正是揭破秘密的好時機,便向繡春使個眼色。
「你先吃去吧!吃完了先收拾起來,省得臨時抓瞎。」
「知道了!」繡春答應著,走到堂屋裡,就坐在房門口,細聽動靜,心裡自然是撲通撲通地在跳。
錦兒並未想到,說話的聲音最好提高,讓繡春也能聽見,她只是很婉轉地在說:「繡春有件事,早就想告訴二奶奶了,心裡怕,不敢,她跟我說:到今天再不說,可就對不起二奶奶了!」
「什麼事啊?」
「她身上兩個月沒有來了!」
聽得這一句,震二奶奶的惺忪倦眼,立時大張,瞪著錦兒,睫毛不住眨動,雖是看慣了的,錦兒仍不免覺得可怕。
「你問了她了,是二爺的?」
這不是明知故問?錦兒剛這麼在想,突然醒悟,震二奶奶做事向來不恤殺伐,只求乾淨,看樣子她可能存著根本不承認繡春腹中一塊肉是曹家的種。倘或如此,繡春就太委屈了。
因此,她本來想回答說:「那還用說?」此刻改為清清楚楚地回答:「是的!我問了她,是二爺的。」
「那麼,她是怎麼個意思呢?」震二奶奶問道,「意思是生米煮成熟飯,非讓二爺收房不可囉!」
「沒有!」錦兒的聲音毫不含糊,「她絕沒有這個意思。」
震二奶奶的臉色舒緩了,眼光也變得柔和了,一面對鏡子用玫瑰油擦著臉,旋又抹去,一面慢條斯理地對錦兒說:「她該早告訴我的!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今已經許了紳二爺了,忽又反悔,傳出去不成了笑話?再說,為了別的緣故反悔,猶有可說,結果是二爺收了房了,親戚熟人不知道內中有這一段苦衷,只說二爺好色,已經許了人家的一個丫頭,只為長得出眾,居然就能反悔。你想,有這個名聲落在外頭,二爺還能好得了嗎?」
話說得異常冠冕,不過有件事不知道她是忽略了,還是有意不說——曹震還沒有兒子,繡春如能生個男孩,也是好事。
「二爺若有這個名聲在外面,錦兒,你也會受累。」震二奶奶又說,「如說他好色,人家心裡就免不了會這麼想:大概他家的丫頭都讓他偷遍了!繡春這個騷貨,我早就知道逃不出他的手,你乾乾淨淨的一個人,無緣無故讓人家疑心你,可就太冤了,將來要找個好婆家都難。」
錦兒真佩服她能想出這麼一個理由來拉緊她,當即答說:「只要二奶奶能知道我就行了!」
「我全知道,就不知道繡春身上兩個月沒有來,不過,到底是有了,還是血分上的毛病,可也難說。你把她找來,等我問問她。」
在堂屋裡的繡春,聽得這話,趕緊躡足而起,到對面椅子上坐下,靜等錦兒出現。
「進來吧!」錦兒掀門帘探頭出來說,「二奶奶問你話,不會為難你,你別怕!」
這是幫繡春的忙,預先拿句話將震二奶奶拘束住。繡春心放了一半,挨挨蹭蹭地進了門,把個頭低著。
「繡春,」震二奶奶說,「恭喜你啊!」
她會冒出這麼一句話來,連錦兒都大出意外。繡春一聽話風不妙,趕緊跪了下來。「二奶奶,」她有些氣急敗壞的說,「我不敢撒一句謊,是二爺逼了我好幾次,我不肯,後來他拿酒把我灌醉了,才,才讓他得了手。」
「喔,那是什麼時候?」
「是今年二月十九,二奶奶上白衣庵燒香宿山那一天。」
「好啊!我在白衣庵燒香求子,你們在家喝交杯盞,怪道沒有效驗!這不能怨菩薩不靈,你二爺喪盡良心,怎麼會有兒子?」震二奶奶停了一下又問,「一共幾回?」
「兩回。」
「才兩回?」震二奶奶看著錦兒說,「你聽聽。」
「二奶奶,且聽她說下去,算日子就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
這是提醒繡春,別將日子算錯,露了馬腳。繡春看了她一眼,卻不敢露出感激的神色。
「說啊!第二回是什麼時候?」
「兩個多月以前。」
「這回又是拿你灌醉了?」
「是,是夜裡偷偷兒到我床上來的。」
「咦!」震二奶奶神色又一變,「你們當著錦兒就幹起來了?」
這一下,錦兒可著急了!她跟繡春一屋睡,兩張床靠得很近。半夜裡有人偷上繡春床去,她不能毫無知覺。如今看震二奶奶的神色,似乎疑心她們通同作弊,再往深處去想,她是不是已讓二爺「偷」過了,也就難說得很。因此,漲紅了臉,氣惱萬分,待要分辯,卻又是空口說白話,想一想,除非罰咒,不能讓震二奶奶相信她確是不知其事。
幸好,繡春為她做了有力的洗刷。「那天錦兒回家去了。」她說,「不然二爺也不敢!」
錦兒如釋重負。「二奶奶准我告假的那一天是九月初四。」她說,「我爺爺七十歲整生日,我回家給他磕頭,記得很清楚的。」
震二奶奶對於錦兒的疑惑,已完全消釋,便用撫慰的眼色看一看她以後,又問繡春:「那麼我呢?莫非二爺就不怕我發覺,床上少了個人?」
「二奶奶也不在,是在老太太那裡鬥牌。」
震二奶奶心想,陪老太太斗紙牌,最晚不過二更天,繡春還不到睡覺的時候,可見偷上床去的話靠不住。不過,如今也不必再追究了,反正早早把她送了出去,這個主意決不錯。
「你過來!」
繡春怯怯地走了過去,卻不敢靠近震二奶奶,防著會挨打。
「到我身邊來!我看看是病,還是真有了?」
繡春仍有畏縮之意,錦兒怕這樣子反而真的會惹得震二奶奶發火,所以開導她說:「二奶奶叫你,你就過去嘛!你以為是躲得了的嗎?」
這話不錯!要打盡可叫她跪下來受罰,用不著騙她。繡春便坦然走了過去,震二奶奶便在她小腹上又摸又撳地檢驗。撳倒不要緊,摸來摸去痒痒得不好受,不由得笑著扭腰,借為閃避。
「你看你這浪勁兒!天生的賤貨!」震二奶奶咬牙切齒地罵,「二爺怎麼不打錦兒的主意?人家坐得好、行得正,哪像你!這就癢得受不了。」
罵得實在難聽,錦兒皺眉,繡春噘嘴,震二奶奶卻是橫了心,已摸出來她小腹上有硬硬的一塊,十之八九懷了孕,但不肯說實話。
「不是的!」她說,「血分上的毛病,回去吃兩劑通經的藥,把淤血打下來就好了。」
聽這一說,錦兒先就有如釋重負感,繡春卻是將信將疑,表情跟錦兒自然不一樣。
「怎麼?」震二奶奶問道,「莫非你還不相信?真的以為二爺給你下了種了?」
「我怎麼不信?我自然信二奶奶的話!」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來管你心裡的事。我只問你,你自己的終身,怎麼個打算?」
「自然是聽二奶奶做主。」繡春趕緊答說。
「先前我不知道你跟二爺有一腿,可以替你做主,這會兒,可要你自己做主了!是不是願意嫁紳二爺?」
「願意。」繡春的聲音很堅定。
「真的願意?」震二奶奶再釘一句。
「二奶奶,我罰咒!」
「那也不用。」震二奶奶轉臉說道,「錦兒,你可聽見她的話了?」
這是要她做個見證,為的是倘有人議論,說震二奶奶吃醋,故意將繡春送給了李紳,錦兒便好替她表白,完全是繡春自願,跟震二奶奶全不相干。
意會到此,錦兒要為自己占個穩穩的地步,特意再問一問:「繡春,你可再想一想,是不是自願嫁紳二爺?倘或不願,趁早回明,我也替你做個見證。」
「沒有什麼不願,心甘情願。不過,將來如有難處,錦兒,要請你替我求二奶奶的恩典。」
這話曖昧不明,錦兒不能不追問:「將來會有什麼難處?」
「我回頭跟你說。」
「不必回頭再說了。」震二奶奶說,「必是你不願意當著我的面說。錦兒,你們到外頭談去。」
於是相偕到了外屋,繡春低訴她的顧慮:倘或震二奶奶所驗不確,是真的懷了孕,莫非捧著個大肚子嫁到李家?
「說來說去就是這麼個難題目!」錦兒問道,「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想,」繡春很吃力地說,「萬一,萬一是個小子——」
「怎麼?你的意思還是要做姨娘?」
「不是,不是!」繡春趕緊否認。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這逼得繡春不能不說了。「我的意思是,」她囁嚅著,「先住在外面,等生下來,再……再跟紳二爺……」
錦兒不答,心裡盤算了好一會兒,認為這個辦法不妨跟震二奶奶去說,不過,先得有個保證。
「到了那時候,你如果變了主意了呢?」
「怎麼會變?你是說我還是想姓曹?絕不會的!錦兒,你也知道我的脾氣,向來說話算話。」
「你的話是不錯,就怕那時候由不得你做主。」錦兒又說,「譬如二爺捨不得你,搬動老太太出面,你怎麼辦?」
「別說老太太,老太后也不行!」繡春自覺失言,解嘲似的說,「你看看,你逼得說話都沒有分寸了!不過,錦兒,我只是要把孩子留下來,絕沒有別的意思。我想二爺也不敢去搬動老太太,倘或不然,我一定自己抹脖子!錦兒,我現在就托你,如果到了那時候,二爺有這麼一個意思,你可千萬記得要跟二爺說:萬萬動不得!他要那樣做,就是逼我死,我把他的孩子給留下來,他不應該這麼報答我。」激動的繡春,說到這裡,眼淚都快奪眶而出了。
話都說到頭了,錦兒認為她這個要求,在震二奶奶那兒應該能夠允許。所以等繡春睡下以後,為她去進言。
震二奶奶亦已上床,只是擁被而坐,閉目養神,似乎在想心事。她輕輕叫一聲:「二奶奶!」
震二奶奶微吃一驚,睜眼問道:「你怎麼還不睡?」
「繡春還有件為難的事,托我來求二奶奶的恩典。」
「喔!」震二奶奶將身子往裡讓一讓,「你坐下來說。」
於是錦兒坐在床沿上,將繡春的難處、希望、保證,以及她的詰問與繡春的答覆,倒籠傾筐地,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一面說,一面看震二奶奶的臉色,深沉無比,一點都看不出她此時的想法。
「錦兒,」震二奶奶平靜地說,「你是一片待姊妹的血心,可是你也得替我打算打算。」
「我怎麼沒有替二奶奶打算?」錦兒抗聲答說,「我把她問得死死的,絕不能變卦。」
「你好糊塗!」震二奶奶有怫然之色,「她這個叫作『留子去母』,是最厲害的法子。別人不說她自己心甘情願,只說我做得太絕!且不說落個愛吃醋、不賢惠的名聲在外面,還讓二爺恨我一輩子。錦兒,你倒說,往後我那個日子怎麼過?」
錦兒一聽,透骨冰涼,自己也覺得想得太天真了。
「你啊!」震二奶奶握著她的手,不勝憐愛地埋怨,「心太熱!凡事只往好的地方去想,思前不想後,將來會吃虧。」
「可是,事由兒擺著,她總不能捧著個大肚子嫁到李家。」
「不會的!錦兒,我包她不會現形。」震二奶奶說,「而且,到底真的有了,還是血分上的毛病,也還不得而知。照我看,是病不是喜。」
「如果是喜呢?」錦兒固執地問。
「打掉就是!」
震二奶奶說得很輕鬆,錦兒卻大吃一驚!心裡在罵自己太笨,早就該想到震二奶奶會使這個手段。
看到她的臉色,震二奶奶發覺自己的態度錯了,不該出以毫不在乎的語氣。於是坐直了身子,扳著錦兒的肩說:「我剛才一直在想這件事,除此以外,別無好法子。為繡春設想,這是上上策,只不過,有點可惜。可是,錦兒,」她略略提高了聲音問,「你看我,是不是不像會生了?」
二十多歲的少婦,何況又是生了個女兒的,憑什麼說不會再生了?「不!」錦兒毫不遲疑地答說,「先開花,後結果!二奶奶不愁沒有兒子。」
「就是這話囉!」震二奶奶欣慰地,「再說一句,就算我不會再生了,二爺將來少不了還要弄一兩個人。只要他命中有子,總該他有。命中注定沒有兒子,繡春就算安安穩穩生下來,還是個丫頭。」
這下又提醒了錦兒,費了好多的事,生下來是個女兒,那時候失望的只怕不止繡春一個人。
「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震二奶奶很泰然地問,「若是我說得不對,你儘管駁。」
「我怎麼敢?再說,二奶奶的話也駁不倒。不過,我該怎麼跟繡春說呢?」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輕輕答說:「你暫且不要說破,只說回了家再想法子,包她妥當,不必擔心。
04
凋年急景,歸心如箭,才四更天已經有人上路了。五更一過,反倒靜了下來,偌大客棧,只剩下兩撥人尚未動身,一撥就是震二奶奶一行。
「震二奶奶,」小福兒在窗外大喊,「你老人家拾掇好了沒有?紳二爺說,晚了不好。」
「快了快了!」錦兒代為回答,一面還在開箱子找一件灰鼠皮襖,天氣突然回暖,震二奶奶覺得狐嵌的穿不住了。
衣服是找到了,箱子可也翻亂了,理好鎖上,底面還要加夾板,總算小福兒幫忙,等綑紮停當,扛著到了車上,震二奶奶方始換好皮襖,走到停轎的大院子裡,李紳已等得有些著急了。
見了面少不得還要寒暄幾句——真正是寒暄。「天氣忽而回暖,」她問,「不知是怎麼回事?」
李紳知道不是好跡象,防著是在釀雪。但一說破了,徒亂人意,只很客氣地說:「震二奶奶請上轎吧!」
等主婢三人都上了轎,李紳傳話,加緊趕路,如果能在天黑以前趕到鎮江,另賞酒錢。轎夫、車夫聽得這話,個個起勁。一路吆喝著,過奔牛、經呂城,快到丹陽時,天氣變了,彤雲漸密,暗沉沉的,近午時分,倒像已將入夜了。
怎麼回事,別是要下雪了吧?正在嘀咕著,忽然轎子放慢了,隨即聽見轎外有人在喊:「震二奶奶,震二奶奶!」
掀開轎簾一看,只見李紳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震二奶奶連連拍著扶手板,大聲喊道:「停!停!」
「震二奶奶,」等轎停下來,李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天快下雪了,咱們得趕一趕。本來定了在丹陽打尖,如今只好不停,回頭弄些包子、燒餅什麼的,你就在轎子裡委屈一頓吧!」
「行,行。」震二奶奶連連答應,「不過,車馬都不要緊,轎夫太累了,能緊著趕嗎?」
「說得是!我已經派護院騎馬趕到丹陽僱人去了,到了就換班,一口氣趕到鎮江。」
「好!」震二奶奶看他滿臉焦急,大為不忍,「紳表叔,你也別著急!」她說,「真的不行,就在丹陽住下也行。」
「是的,是的!」李紳順口敷衍著,心裡在想震二奶奶持家能幹,出了門就不行了,丹陽多大一個地方,臨時能找得出容納二三十個人的客棧嗎?
到得丹陽,護院的已購就大批乾糧,主要的是形如虎爪的乾糧餅,名為「京江蹄子」,買了好幾大筐,當然還有些細點心。李紳特為找了個細竹篾編的全新小竹籃,裝了這些點心,送到震二奶奶轎子裡來。
分配停當,也換了轎夫,不多停留,立即趕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飄雪了。起初還好,不慢反而加快,但不久就走不快了,因為地氣猶暖,雪片著地融化,滲入土中,漸漸地泥濘滯足,有腳勁也使不出來了。
「你們看怎麼辦?」李紳跟護院的討主意。
「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只有盡力往前趕。」
「車子是不要緊,就是轎子走不快!」曹榮說道,「紳二爺,我看得分成兩撥,車子儘快趕到鎮江,先安頓好了,能有富餘的時間,還好趕回來打接應。」
「說得不錯!不過,東西不要緊,要緊的是人,尤其是震二奶奶,所以請兩位護院,仍舊跟著轎子走。」
定了主意,隨即照辦,車子格外加快,將轎子的距離很快地拉長了,震二奶奶不知是怎麼回事,看到轎夫舉步維艱,心裡非常著急,不過總算不時看到護院的圈馬回來,護侍左右,略略有所自慰。
雪是越來越大了!不過反倒是大了的好,因為地有積雪,走起來便覺輕快,只聽轎夫的腳步,「沙沙」地踩在雪上。那種勻稱的節奏,具有催眠的作用,不知不覺地將震二奶奶帶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突然發覺轎子停了下來,隨即聽得李紳在喊:「震二奶奶,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將扣住的轎簾,從裡面剛一打開,便覺臉上一陣涼。雪花捲風亂舞,直撲粉面,仿佛天公惡作劇,撒下無數的冰屑。望出去白茫茫一片,有如捲入銀海怒濤之中,反是無聲,更覺可怖。
「唷!」她失聲喊道,「好大的雪!」
「震二奶奶,不能走了,只能在半途歇一宵。前面有人家的一座祠堂,暫時可以安頓車馬。看祠堂的那家人家,總也可以商量,讓震二奶奶帶著錦兒、繡春在那裡暫住一住。不過,這得先問問你的意思。要走也可以,反正有雪光照著,晚一點也不要緊,就怕迷了路,在雪地里陷一夜。」
「那可不成!」震二奶奶不等他說完,便即答道,「還是穩當一點兒,就這裡歇下吧!」
「好!我這就去辦交涉。」
等三頂轎子抬到,交涉不但已經辦好,車馬都已進入人家的祠堂了。李紳卻冒雪站在一座牌坊下面等候,引領著轎夫,由祠堂西牆外穿過去,後面是一片竹林,林外一帶茅籬,圍著小小一座瓦房,就是震二奶奶今夜歇宿之處了。
轎子沒法抬進去,就在籬笆外面停下。錦兒、繡春先下轎,扶著震二奶奶踏雪進門,踩到那片潔淨乾燥的泥地上,她有著無可言喻的恬適安全之感。
「總算有著落了。」震二奶奶說了這一句,從容不迫地抬眼搜索,發現有個中年婦人,含笑目迎,料知便是這家的主婦,便也親切地笑道,「這位嫂子,今天可要來打攪你了!」
「好說,好說!貴人,請都請不到的。」
「這位嫂子姓何,行二。她公公替顧家看祠堂已經四十多年了。」
「原來是顧家!」震二奶奶說道,「鎮江顧家是大族,他們府上有一位做過工部堂官,跟我們家老爺子是至好。」
「那是顧家三太爺,在京里做過一品。既然是我們東家有交情的,更不是外人。少奶奶,你先請坐!」何二嫂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怕地方太髒,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待客。」
「何二嫂,你不必說這些客氣話。大雪天能湊到一起,真正是緣分,我也不說道謝的話了,先請何二嫂帶著看看屋子,好把鋪蓋打開來。」
「請跟我來。巧也很巧,上個月我們家妹子坐花轎走了,公公因為年下事情多,住在祠堂里,恰好有兩間房空在那裡!」
何家的房子還不算太舊,那間客房很大,因為用途很多,紡績、礱穀、推置,都在這裡。後壁從西面推門出去,是極大的一間廚房,也是泥地。右手便是鋪了地板的住屋了,是朝北的兩間,轉過去東面還有兩間廂房,隔著一個小天井,與廚房相對。
何二嫂自己住了朝北靠西的那一間,緊鄰的一間,便是她小姑以前所住,兩間廂房靠北的那一間做了柴房。另一間現在空著,不過床帳俱全,原是她公公的臥室。
「不指望還有這麼一個好地方!說實話,我一直在嘀咕,今兒晚上還不知道怎麼過呢?紳表叔,你——」
震二奶奶突然頓住,因為發覺李紳的臉色不好,嘴唇發白,身子似乎微微在發抖,不要是病了?
「紳表叔,你怎麼啦?是不是著了涼?」
「身子有點兒發冷,不要緊!」
「你可病不得!」震二奶奶心裡在發冷,「不然怎麼辦?」
「你別著急!我一定能撐得住,我到那面看看去,叫他們把你的行李送了來。」李紳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不!你不能去,你不能再冒風寒了!」
震二奶奶是頗有決斷的聲音,李紳不由得站住腳,躊躇著問:「我不去怎麼行?這麼多人睡的、吃的,都得想法子。」
「你上哪兒想法子去?還不是得托何二嫂的公公。反正已經打攪了,只有明兒個多送謝禮。」震二奶奶略想一想,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話咽了回去,改口說道,「等我來交代曹榮。」
李紳想想,也只好依她。隨即關照小福兒,到祠堂里去找曹榮,同時趕快將震二奶奶的行李送來。
「藥箱呢?」震二奶奶問。
「在這裡!」錦兒將出門隨身必帶的一個皮藥箱拿了進來。
「你撿一塊神曲,跟何二嫂要一塊乾薑,濃濃兒的煎一碗來給紳二爺喝。」
錦兒答應著邀了何二嫂一起到廚房裡去煎藥。繡春便即問道:「二奶奶挑哪一間住?我好收拾起來。」
「自然是她家小姑子住過的這一間。」震二奶奶手指東面,「紳表叔,你睡這兒。」
「不,不!我還是睡到祠堂里去。」
「為什麼?」
李紳無以為答,好一會兒才說:「那面比較方便。」
「得了吧!你有病在身,要在這兒才方便,出門在外,哪有那麼多嫌疑好避。」
話讓她說破了,李紳只好默認。繡春探頭向東面那間屋子望了一下說:「褥子倒還乾淨,沒有棉被!不知道何家有富餘的沒有?」
「不見得會有富餘。」震二奶奶說,「你別管,我自有主意。」
說到這裡,外面已有人聲,出去一看,曹榮帶著車夫,將震二奶奶的鋪蓋箱籠都送了來了。
「紳二爺病了!」震二奶奶說,「曹榮,那面都得歸你照料。」
「是!」
「這麼多人,怎麼睡法呢?」
「只好將就一夜,幸虧有稻草,生上一兩個大火盆,還不至於凍著。」
「火燭可得小心!你關照他們,輪班坐更。大家吃這趟辛苦,我另賞酒錢。」震二奶奶又問,「吃的呢?」
「吃的倒有。何老頭給煮了一大鍋粥,還有京江蹄子,護院的這會兒到鎮上找酒、找肉去了。」曹榮問道,「不過,二奶奶,你怎麼辦呢?」
「我還有剩下的路菜,你不必管了。」震二奶奶轉臉問道,「紳二爺還有什麼話交代?」
「我是怕在鎮江打前站的人會著急,怎麼得通個信兒才好。」
「那也只好瞧著辦,真的通不上信,也只好算了。」震二奶奶又說,「曹榮,你問問何老頭,能不能找個人上鎮江去送封信,給五兩銀子,找到了帶了來見紳二爺。」
「是了!」曹榮答應著轉身而去。
李紳這算是領教了震二奶奶的手段,看她處事,要言不煩、乾淨利落,不由得笑道:「震二奶奶,我真該退位讓國,請你來帶這班人馬。」
「哪裡!出門上路,自然非爺兒們不行。」震二奶奶又喊,「繡春,你今天跟錦兒在我屋裡打地鋪,你們倆使一副鋪蓋,勻一副給紳二爺用。」
「知道了!」
「你說『知道了』,我問你,你把誰的鋪蓋勻給紳二爺用?」
繡春也正在琢磨這件事,聽她這一問,便知又要拿她「開胃」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既窘且急,臉都有些紅了。
一急倒急出一句話來:「錦兒的鋪蓋,比我的乾淨,自然是用錦兒的。」
「我看你的也不髒,好像也厚些,拿你的給紳二爺用。」
繡春不答,卻看了李紳一眼。大概抬眼時方始發覺,這一眼看得不是時候,所以眼皮翻了一下,隨即垂了下來,轉身去解鋪蓋。
「繡春,」震二奶奶又說,「你先替紳二爺鋪床去!讓紳二爺吃了藥,好馬上就睡。」
於是繡春去解她的鋪蓋,抱了被褥轉往東屋。丫頭一個去,一個來。錦兒將煎好的神曲,用個托盤端了來,另外用瓷盤子盛了十來粒蘇州「孫春陽」南貨店特製的松子糖,為李紳下藥。
錦兒一面做事,一面說:「何二嫂挺會做人,也挺能幹的。這會兒在廚房裡忙著呢!她要請二奶奶吃飯,又忙著替紳二爺煮粥,想得真周到。」
「真難為她!」震二奶奶說,「錦兒,你看看有什麼尺頭什麼的,找一找,送她幾塊,也是一點意思。」
「我也這麼想,可就想不出能找出什麼東西來送人家。」
「其實也不要緊,」李紳接口,「明兒個多送她幾兩銀子,還實惠些。」
「真的找不出來,也只好這樣子了!」震二奶奶問道,「何二嫂弄些什麼菜請客?」
「現掘出來的冬筍煮爆醃肉,宰了一隻雞,可還不知道怎麼吃。她家的醃菜可是真好!掰開來,黃得像蜜蠟,菜心跟象牙似的,漂亮極了!」說著,錦兒咽了口唾沫。
「看你饞的那樣子!」震二奶奶笑道,「你也替我鋪床吧!」
見此光景,李紳便站了起來。「我別在這兒礙事!」他說,「藥很燙,我帶回去,等涼了再喝。」
「趁熱喝!」震二奶奶說,「喝了就睡吧!出一身汗,馬上就好了。錦兒,你把紳二爺的藥端了去。」
把藥端到東屋,錦兒隨即就走了。李紳在桌子旁邊坐下,側臉望去,繡春正跪在床沿上替他鋪床。褥子上面加被單,要在里床掖好,頗為費事,繡春撅著個渾圓的大屁股,移到東、移到西,李紳的雙眼亦就移到東、移到西,跟著她轉。
他忽然發現她跟錦兒不同。「繡春,」他問,「你不冷啊?」
「怎麼?」繡春回頭看了一下,仍舊轉過身去。
「錦兒穿的棉袴,你只穿一條夾袴,大雪天會凍出病來。」
「我不冷。」
「那是你的身子好。」
「也不是她的身子好——」突然有人接口,李紳與繡春都嚇一跳,急忙回頭看時,果然是震二奶奶在門口站著。
繡春不便有何表示,只管自己又去動手鋪床。李紳亦不便道破心裡的感想,怎麼她也有「聽壁腳」的癖好,只是招呼著:「請進來坐!」
「『若要俏,凍得叫!』」震二奶奶一面踏進來,一面說,「繡春這會兒嫌棉袴臃腫難看,將來得了病受罪也是自己。」
「可不是嗎?」
就此便談受凍會得什麼病,一聊開了沒有完。等繡春鋪好了床,恰好小福兒送來火盆,而李紳的藥也喝下去了。震二奶奶便即說道:「快睡吧!讓繡春留在這兒照應你,要什麼儘管支使她做。」
「不必、不必——」
「不!」震二奶奶那種平靜但極具威嚴的聲音又出現了,「繡春在這兒伺候紳二爺。」又加了一句,「聽見沒有?」
「聽見了!」
等震二奶奶一出去,繡春垂著眼說:「紳二爺,把馬褂卸了吧!」說著,便走上前來要替他解紐扣。
「我自己來。」
「我伺候你!」繡春答說,「我家二奶奶吩咐了,我一定得照她的話做,不然,我會挨罵。」
聽她這一說,李紳笑道:「那可只能聽你的了!」他將臉仰起來,好讓她解脖子下面的紐扣。
卸了馬褂,又卸皮袍。等他一坐下來,她要來替他脫靴子,李紳可就大為不安了。
「不行,不行!我這雙靴子儘是泥,太髒!不能讓你沾手。勞你駕,找小福兒來。」
小福兒在廚房裡,一面坐在灶下燒火,一面逗著何二嫂的兒子玩。繡春將他叫了回來,自己便接替他的位子,燒著火跟何二嫂說話。
05
從昏黃的燈光中醒來,李紳一身的感覺,苦樂異趣,頭上輕鬆得很。身上又濕又熱,汗水滲透了的小褂褲貼肉黏滯,難受得片刻不能忍耐。
扭過臉去,隔著藍布帳子,影影綽綽地看到有人伏在桌上打盹。他毫不思索地喊一聲:「小福兒!」
等那人驚醒,站起身來,手拈垂在胸前的長辮子往後一甩,李紳才發覺是繡春。
揭開帳子,她什麼話都不說,一伸手先按在他額上試試可還發燒,那隻豐腴溫軟的手,一下子將他的回憶拉到四十年前,記起兒時有病,母親亦總是這樣來測試熱度。
按了好一會兒,繡春抬手又摸自己的頭,然後手又落在他額上。不過這一次很快,略摸一摸,隨即一面掛帳子,一面欣快地說:「退燒了!出了好大一身汗吧?」
「跟泡在水裡一樣。」
「汗要出得透才好。」繡春問道,「餓吧?煨了粥在那裡。何家的醃菜可真好,我端來你吃。」
「這倒不忙!」李紳問道,「小福兒呢?」
「回顧家祠堂睡去了。」
「唉!這個小子混賬!」
「紳二爺別罵他,這裡沒有睡的地方,是二奶奶讓他走的。」繡春又說,「反正有我在這裡,紳二爺你要什麼?」
李紳想了一下說:「繡春,請你在門外站一站。」
「幹嗎?是要小解?」
「不是!我得找一身乾淨小褂褲換一換,濕布衫貼在身上,這味兒可真不好受!」
「不行!紳二爺你忍一忍吧!剛出了汗不能受涼。」
「不要緊!勞你駕,把炭盆撥一撥旺就行了!」
繡春想了一下說:「好吧!這個味兒我也嘗過,確是很不好受。」
於是繡春先續炭撥火,然後從李紳的衣箱中找出來一套棉綢小褂褲,將他扶得坐了起來,正要替他解衣紐,李紳不讓她再動手了。
「我自己來,你替我把帳子放下就行。」
「不行!這得換得快,才不會著涼,你一個人慢慢兒磨,怎麼行?」
於是不由分說,替他解開衣紐,把件濕布衫剝了下來,順手揉成一團,將他胸前背後的汗擦一擦,方始拈起棉綢小褂,抖開了替他穿上。
「這,」她把他的褲子遞給他,「自己在被窩裡換吧!」
說著,掉轉身去,從床欄上將李紳的一件絲棉襖取來,替他披在身上,等李紳摸索了好一會兒,要掀被下床時,她已經將他的羊皮袍提在手中了。
「紳二爺,你先在炭盆旁邊坐一會兒!我先把床理一理,弄整齊了,你還回床上去。」
棉被自然也為汗水滲濕了,幸好褥子還乾淨。繡春便把上蓋的那床被,疊被窩筒,濕了的那一床移作上蓋,枕頭布也另換了一條幹淨的。
看她這樣細心周到的照料,李紳自覺是在享福,而因此更感歉疚。「繡春,」他說,「真過意不去,把你的鋪蓋弄髒了!我得賠你一副新的。」
她不知道他這話中,是否別有含蓄,有意保持沉默。
李紳覺得奇怪,自己的話說錯了嗎?不然,她不應該置之不理。
「好了!」繡春跨下床來,「還上床去吧,裹著被坐著,也很舒服。」
「不!」李紳把這個字說得柔和,「這樣也很好。」
「那,就把襪子跟棉褲穿上。」
「好,」李紳非常馴順地回答,自己動手穿棉褲、穿襪子,扎束停當,站起來擺擺手,聳聳肩,很高興地說,「一點病都沒有了。」
「那就喝粥吧!」
「慢一點,繡春,我想喝點酒,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找。」
「二奶奶那裡有泡的藥酒,可不知道睡了沒有?」
「勞你駕,看看去,真要睡著了,不必驚動。」
繡春點點頭,推出門去,入眼便即失聲喊道:「好大的雪!」
李紳也看到了,一望彌白,半空中還在飄,仿佛一球一球的,下得正密。等他想走到門口,看看清楚時,門已關上了,還聽她在門外說了句:「快進去!外面冷。」
李紳不忍辜負她的意思,退回來坐下,心裡在想,明天動不了身怎麼辦?
正在發愁,聽得門響。繡春抱了個紅綢封口的瓷罐子走了進來說:「二奶奶睡下了。她說,反正明天走不成了,請紳二爺好好養病,多睡一睡。」
「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聽他聲音抑鬱,繡春便提高了聲音勸慰他:「管它呢!就耽擱一兩天也不要緊。天有不測風雲,誰也不知道的事,只有不抱怨。來吧,你不是想喝酒?有酒不喝,可是傻瓜。」
李紳想了一下,輕輕一跺足:「對!有酒不喝是傻瓜。」
於是繡春替他鋪設杯盤,同時告訴他說,菜都是早就撥出來的,不是剩菜,早知道他的病好得這麼快,還該替他多留些。
「這就很好了!」李紳悄悄說道,「你大概也餓了,陪我吃一點兒好不好?」
繡春向震二奶奶那面看了一眼,搖搖頭說:「沒有這個規矩。」
「你要講規矩,我可就吃不下了。」李紳央求著,「二奶奶睡下了,你就不守一回規矩也不要緊。」
繡春心裡在想,震二奶奶雖不曾看見,但明天會問,如果問到,不能瞞她,而且得有解釋。說「紳二爺非要我陪他不可」,似乎不是很充足的理由,但如守著主僕的規矩,一定不肯同桌而食,必又挨罵:「這會兒知道守規矩了!那時候在家裡,你要是守規矩,不敢坐下來陪二爺喝酒,他還真能捏住你鼻子愣灌不成?真是賤貨!」
這樣正反一想,情願挨不懂規矩的罵,便即答說:「好吧!我先把湯熱上。」
將水壺取下來,把一鍋湯坐在炭盆的鐵架子上。繡春在李紳對面坐下,卻又發現難題,只得一雙筷子,待到廚房去取,怕走過震二奶奶房門口會問,殊多不便。
看她困惑的神情,李紳也想到了,把自己的筷子移到她面前,「你使這一雙!」他說,「我有。」
旗人大都有把五六寸長的小刀、木鞘,刀柄上雕個鬼頭什麼的,跟荷包一起拴在腰帶上。逢到紅白喜事,或者有何祭典、請客「吃肉」,就非得有這把小刀不可。不過李紳此時卻不是用刀來代替筷子,而他有一雙銀鑲烏木筷子插在木鞘上,每趟出門都帶著的,以防荒村野店不時之需,此刻是用得著了。
等到一坐下來,繡春覺得很不自在。以丫頭的身份伺候李紳,不過額外多做點事,願為他多盡些心意,亦可以寄托在自己的職司中,絲毫不覺得不自然。而此刻她卻無以自解,這樣對坐相陪,容他恣意貪看,自覺是個不識主人的客人,沒有伴娘的新娘,孤零零的局促不安。
李紳多少了解她的心境,所以不說客氣話,好讓她容易把他看成自己人。「繡春,」他首先表明,「人家都說我脾氣怪,我自己並不承認。你看呢?」
「我看不出紳二爺有什麼怪癖的地方。」
「二奶奶跟錦兒呢?」
「她們也一樣。」
「我很高興。」李紳是真的高興,「公道自在人心。」
繡春笑笑不響,夾了一塊冬筍慢慢在咀嚼。
「世界上的是非,有時候是很難說的!」李紳有些牢騷要發,「九個人的意見不一定對,一個人的意見不一定錯,尤其是有成見最可怕。」
「成見」二字,繡春不甚明白,抬眼看了李紳一下,眼中有著很明顯的要求解釋的意思。
於是李紳又說:「人的毛病都在懶,凡事懶得去細看、細想。不管提到一個人、一件事,心裡先有一個聯想,提到強盜,一定十惡不赦。提到千金小姐,一定三貞九烈。其實,強盜之中也有好人,做強盜有時候是出於無奈,千金小姐也不一定幽嫻貞靜,說句難聽的話,她是沒有機會,有機會一樣也會偷人。」
這幾句話說得繡春有在心底搔著癢處之感,不由得接口:「是啊!小姐總是好的,丫頭總是賤的,十個人倒有九個人是看表面的。像我們二奶奶——」話一出口,她立刻警覺,趕緊縮住了口。
見此光景,李紳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看她。口中不說,眼中有話:怎麼,莫非震二奶奶也不規矩?
繡春想到他如果有這樣一個誤會,那可是件很不妥的事,萬一傳出去,追究來源,自己怎擔得起造這麼一個謠言的責任?
因此,她覺得必須立刻澄清這個誤會,但決不能直指李紳心中有此弄錯了的想法,最好的解釋是把話說清楚。
於是她略想一想,放低了聲音說道:「像我們二奶奶,總是說錦兒好,說我不好!我做事做錯了,是這麼說;做對了,她也是這麼說。哪裡能叫人心服。錦兒是比我強,不過不見得錦兒樣樣好,我就樣樣不好!」
「這就是成見可怕!」李紳緊接著說,「至於好與不好,並沒有定論。照我看,錦兒固然好,你比錦兒更好。」
這就是故意恭維了!繡春心裡在想,他的嘴倒也很甜,不過話說得並不高明。
看她有些不以為然的神態,李紳不由得就說:「我這話也不是瞎恭維,是有道理在內的!」
「喔,紳二爺,」繡春已不如先前那樣感到拘束了,「請你把這個道理說給我聽!」
李紳點點頭,拿筷子指著一碟蝦油鹵香瓜問道:「這樣小菜很好是不是?」
「是的,揚州紫陽觀的東西,怎麼能不好?」
「何家的醃菜呢?」
「也很好。」
「你喜歡哪一樣?」
「還是喜歡何家的醃菜。」
「好!這話就要這樣說了,揚州紫陽觀的鹵香瓜固然好,何家的醃菜更好!為什麼呢,因為你喜歡何家的醃菜。」
繡春立刻懂了他的譬喻,錦兒雖好,他不喜歡,所以覺得她比錦兒更好。
又喜又羞又感激,繡春紅著臉笑了,那一雙水汪汪的眼中,開始有了脈脈的春情。
然而她卻故意裝作不解,只問:「紳二爺,你說我比錦兒更好,好在哪裡呢?」
這話實在應該這麼說:你是哪些地方喜歡我?李紳覺得這話很難回答,因為照實而言,話不中聽,泛泛地說得不夠誠懇,更加不妥,所以微笑沉吟,久久無語。
「怎麼?」繡春倒有些急了,「必是找不出一樣好處來!」
「不!你的好處太多,言不勝言。」說到這裡,李紳突然產生一個感覺,認為可以說出來,「總而言之,繡春,以前我打算打一輩子光棍,現在我倒真想快快成家。你知道這個道理嗎?」
這話使得繡春震動了!她實在不能想像,自己會有這樣重要,能夠改變一個人的一生。從她知道人事開始,就只知道丫頭是聽使喚的,凡事聽人擺布,做不得自己的主,更莫說做他人的主!可是現在,她不必開口,就能使得可以使她的人,把她看作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個人。這真有點不可思議了!
於是她的心胸也開展了,開始會想像了!剎那間,她想到許多她從未想到過的東西。尤其使她嚮往的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安排支配的家。
她想得出神了。那種神遊物外的表情,讓李紳很容易地發現,她正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中。為了不打斷她的思維,他一直忍著不開口,只在猜測她此時所想的是什麼。
好久,繡春突然驚醒,看到一碟醃菜,只剩下三兩塊,才知道自己忘其所以得太久了!因而歉然地望著李紳一笑。
「繡春,」李紳問道,「你到北方去過沒有?」
「沒有!」
「北方可苦得很。」
繡春不知道他說這話的用意何在,而且是自言自語的模樣,自己就更不必作聲了。
「我本來待過了年,想回山東老家,有幾畝薄田,半耕半讀,就算了掉了這一生,如今看起來,是不必這麼打算了!」
「為什麼?」
「我怕你在北方住不慣,再說,我也不能讓你太吃苦。」
「我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繡春很快地回答。
「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想法。」李紳想了一下說,「譬如,一盆好花,明知道種在瓦盆里,也能開得很好,可是,我自己總覺得該用瓷盆,才能配得上好花。」
繡春聽得這話,心裡甜甜的非常舒服,想說一兩句報答的話,卻又難於措詞,唯有報以愉悅的微笑。
「我大叔家,我是決計不再待下去了!我想先在南邊找個館,這還不難。明年皇上登基六十年,有恩科,我想去試一試。倘或僥倖中了舉,後年春闈又能聯捷,照我這年齡,大概『榜下即用』,放出去當縣官。繡春,那時候就歸你掌印了。」
不知道聽過多少戲文,道是夫人掌印,然則掌印的就是夫人!繡春又驚又喜,但又不信,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時候必得開口了。
開口說什麼呢?總不能直言相問:紳二爺,你莫非拿花轎來抬我?想了一下,旁敲側擊地說:「只怕輪不到我掌印吧?」
「怎麼輪不到?除非我沒有抓印把子的命,不然,掌印的一定是你。」李紳又用極懇摯的聲音說,「繡春,眼前你得委屈一點兒過個兩三年,我一定拿你扶正。」
這在繡春是深知的,太太故世,姨娘熬夠了資格,為人賢惠,兒孫感服,才能扶正。像自己這種情形行嗎?
「本來扶正這種事,要碰機會,不過我的情形跟人家不一樣,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只要找到一個理由,能在親友面前交代得過,這件事就可以辦了!」
「那麼,是要怎麼樣的理由呢?」
「譬如,譬如你生個兒子,就是很好的理由。」
聽得這話,繡春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滿懷高興消失了一大半,搖搖頭說:「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李紳大為詫異,談得好好的,何以忽然有此意興闌珊的模樣?
「我看酒差不多了吧?」繡春起身說道,「我給你盛粥來。」
粥已經很稠了,繡春怕不好吃。但李紳說是肚子餓了,正要稠的才好,就著小菜,很快地吃了兩碗,摩腹笑道:「吃得很香,很舒服。」
繡春很滿意他的態度,不挑嘴,更不挑剔,心裡在說:是容易伺候的主兒。
「這可勞你的駕了!」李紳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個表來看了一下,失驚地說,「可了不得!醜末寅初了。」
「二奶奶不說了嗎?反正走不成了,儘管睡大覺,醜末寅初又要什麼緊?」
「二奶奶跟錦兒怕早睡著了,你這一回去,不又吵醒了她們?」李紳說道,「都是為我,真過意不去!」
繡春不作聲,心裡尋思,反正已經醜末寅初,不妨就談到天亮。等錦兒起身,自己再睡,也省得兩個人擠在一起不舒服。
不過,李紳剛發過一場燒,雖說此刻的精神倒比未病以前還旺盛,究竟不宜於熬夜。想到這裡,她忽然感到自己已有責任,必得當心他的身子。因而不再考慮,很堅決地說:「我收拾好了就回去,好讓你早早上床,陰陽交接那段辰光最要緊,非睡不可。」
李紳有些不能割捨,但沒有理由留住她,看她收拾了桌子,將杯盤等物,用個大籃子盛了,提出門去,卻又探頭進來,還有話交代:「請上床吧!我等你睡下再走。」
李紳躊躇了一會兒,畢竟還是依從了。繡春等他睡下,替他掖好了被,檢點了炭盆,又將油燈減得只剩下了一星星火,方始離去。
趁著雪光,將籃子送到了廚房裡,繡春走回來推門——依照多少年來的慣例,如果一個早睡,一個晚歸,早睡的總是用凳子將門頂住,先推開三四寸寬的一條縫,然後伸手進去,將凳子移開,人就能進去了。推門時凳子會有聲音,驚醒早睡的人,會問訊招呼,但到熟了,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不必再問。
這天,早睡的錦兒,卻沒有按規矩做,以至於一推再推,始終不開,是在裡面上了閂。繡春不免驚疑,轉念意會,必是震二奶奶因為作客在外,門戶格外謹慎之故。
於是她喊:「錦兒,錦兒!」
由於怕吵醒了震二奶奶,聲音不大,直喊到十聲開外,方聽得回音:「是繡春?」
「是啊!快開門,凍死了!」
她從聲息中,聽得錦兒從地鋪上爬了起來,卻並未開門,隔著門低聲說道:「你怎麼回來了——」
「你這話問得好沒道理!」繡春搶白,「我不回來,叫我睡哪兒?」
錦兒不即回答,輕輕拔閂,從門縫中露出來一個鼻子,半雙眼睛,輕輕說道:「你快回去吧!不管你睡哪兒,反正今兒你不能回來了!」
一聽這話,繡春越發手足冰冷。「是怎麼回事?」她問,「好端端的,怎麼攆我?」
「不是攆你!這會兒我也沒法子跟你細說。你死心塌地跟定了人家吧!聽我的話,准不錯。」說完,將門輕輕掩上,「咯」的一聲,鐵閂又推上了。
繡春站在那裡,第一次體味到「無家可歸」的恐怖與淒涼。她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條路好走,但她得先把自己的勇氣鼓起來,同時也要想好一套話,等李紳來問時好回答。
但她無法細想,手跟臉凍得太久,已在發痛,想趕緊躲入李紳臥室,卻又畏怯,時光都耗費在躊躇不定上,始終沒有想出,如果李紳問一句:「你怎麼又回來了?」應該如何作答?
繡春覺得自己是走到了不應該走到的一條絕路上,心裡委屈得想哭。就在這時候,「呀」的一聲,左邊的門開了,李紳只穿著一身繭綢小褂褲,站在門裡。
「怎麼啦?」
聽到那種關切多於詫異的溫和的聲音,繡春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失寵於父母,被摒諸門外的小女孩,只想撲了過去,接受撫慰。不道雙足已經凍得麻木,不聽指揮,以致一跤摔倒在地。
「怎麼摔倒了呢?」李紳趕上來相扶。
扶也沒有用,膝蓋的關節,木強不彎了。李紳覺得多問是件傻事,估量自己的臂力還夠,便從她身子下面探右手過去,往上一起。再伸左手過去,攬住她的腰腹,然後將自己蹲著的身子,使勁往上一提,將繡春抱了進去,放在床上。
到此地步,繡春也豁出去了!很冷靜地分清了哪一句話該先說,哪一句話可以後說。
第一句是:「趕快把皮袍子披上!」
李紳聽她使喚,將皮袍子拎了過來,一面穿,一面問:「是怎麼回事?我聽你好像跟錦兒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心裡奇怪,有話怎麼不上屋裡說去?忍不住起來看一看,哪知道你還在門外!可怎麼又摔倒了呢?」
「兩條腿凍得麻木了。」
「怪不得!我會推拿,我替你揉一揉。」說著坐了下來,提起繡春的右腳,擱在他腿上,依照推拿的程序,為她又揉又搓。
揉完右腳,又揉左腳,繡春又舒適,又酸楚。摔疼的地方,先不覺得,血氣一通,反感痛楚,不由得「哼」了出來。
「摔痛了?我看看是哪裡?」
是手掌、肩頭、胯骨,三處著地之處,疼得厲害,尤其是胯骨上,卻苦於不便讓李紳檢視。
不過肩上的傷卻不妨讓他看看,於是用左手撫著右肩說:「這兒有點疼。」
「厲害不厲害?」
「你想呢?」
那當然是疼得很厲害,李紳便用商量的語氣說:「能不能讓我瞧瞧?」
繡春便轉過身子去,解開領口到腋下的紐子。棉襖裡面是絲棉背心與白布小褂,卻都是緊身對襟的,非得將扣子解到底,不能把肩頭露出來。她心裡在想,反正還穿有兜肚,亦無大礙,於是以極快的手法,將扣子都解開,拿棉襖大襟掩在胸前,露出渾圓的一個肩頭給李紳看。
雪白的肩頭,已現出一塊烏青。李紳看一看說:「摔得不輕!我想想,我記得有幾帖膏藥,好像帶出來了。」
於是他開箱子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膏藥,在燭火上把它烤得化開,拿剪刀剪圓了,走了回來。
「有點燙,不過一會兒就好了。」
「不要緊!替我貼上吧。」
李紳看準了部位,將膏藥貼了上去,傷處正在肩臂相接的關節上,要把周緣都按實了,才能服帖。這得有一會兒工夫,繡春自己也來幫忙,手臂略松,有股暖烘烘、甜絲絲的氣味從她懷中冒出來,使人慾醉。李紳想起淳于髡所說的「薌澤微聞」那句話,不由得心旌搖搖,按捺不住了。
「紳二爺,你的膏藥有富餘的沒有?」
「有啊!」
「再給我一帖。」
「怎麼?別處還有傷?」
「你甭管!」繡春答說,「你只烘化了給我就是。」
李紳如言照辦,將膏藥預備妥當,轉過身來,只見繡春已經把衣服穿好了。
「紳二爺,」繡春將膏藥接過來,放在床沿上,「請你轉過臉去。」
「好!」李紳背著她,對燈獨坐,心裡有點七上八下。
過了好一會兒,只聽繡春在說:「糟了!膏藥不粘了!」
李紳回頭一看,她左手提著褲腰,右手拿著膏藥。繡春發覺自己這副樣子落在人家眼中,不由得羞得滿臉通紅。
李紳也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你的舉動慢了一點,膏藥一涼,自然不粘了。」他說,「不要緊,我再替你烘一烘。」
這一次烘好,回頭看去,繡春已放下帳子垂腳坐在床沿上,左手捏住下面帳門,右手從上面帳門裡伸了出來說:「來!給我。」
「好是好了!」李紳捨不得把膏藥就給她,捏著她那隻豐腴的手說,「你的手好軟。」
一面說,一面搓捏了一回,戀戀難捨,繡春可忍不住發話了。
「你也該夠本兒了吧?」她冷冷地說。
李紳笑了,把膏藥給了她,自己仍舊回身過去,對燈獨坐。
繡春從從容容地將膏藥貼妥當,系好褲腰,掛起半邊帳門說道:「行了!紳二爺,你請安置吧!」
「你呢?」
「我——」繡春答說,「只好坐一夜。」
「那怎麼行?」李紳想了一下說,「反正我也不是想『吃冷豬肉』的人,如果你願意,咱們就一床睡。你別脫衣服,我也不會冒犯你。」
繡春相信他的話,又想起錦兒的話,決定照他的意思辦。不過有句話她要問明白:「什麼叫『吃冷豬肉』?」
「道學先生死了以後,牌位供到孔廟,春秋兩季祭孔,也可以分到一塊冷豬肉,我又不想做道學先生!」
繡春想了一下笑道:「我不大懂!」
於是李紳將衾枕都往外移,空出里床一半,但難題又來了,是並頭相臥呢,還是各睡一頭?
這個難題要繡春自己解。「紳二爺,你先請上床。」她說,「你別管我了。」
李紳亦不多問,到了這樣的地步,有些話可以不必再說。他依言卸去長袍,自己先上床睡下,而且特意回面向里,多給她方便。
繡春想了一會兒,把棉襖脫下來,捲成一長條,用塊手巾包好,放在李紳枕旁,然後熄了油燈,上床睡下。李紳已經預備好了,隨即拿上面蓋的一床被扯開來,蓋了一半在她身上。
「冷不冷?」
「不冷。」繡春答說,「我這件絲棉背心很管用。」
「帳子呢?」李紳將手伸出來,「要不要放下?」
「不要!」繡春很快地答說。
李紳知道她的用意,是讓錦兒或者震二奶奶可以看到他們的情形,所以又把手縮了回去。
「屋子裡好亮!」
「雪一定很大了。」李紳說道,「這場雪,真正叫瑞雪!下得太妙了!」
「好就好,什麼叫妙?」繡春說道,「你有時候說的話很怪。」
「好字不足以形容,非說妙不可!你想,如果不是這場瑞雪,我怎麼會跟你同床共枕?」
「什麼共枕?你是你,我是我,哪個跟你做——」說到這裡,驀然頓住,笑一笑,也是回面向里。
她的辮子已經解開,黑髮紛披,散得滿枕,髮絲掃在李紳的臉上,痒痒的不辨是何不易忍受的感覺。
「繡春,你這樣睡不行,你的頭髮又多又長,掃在我臉上,叫人受不了。」李紳央求著,「你轉過臉來行不行?」
「那一來,我就受不了啦!」繡春一面轉過身來一面說。
「怎麼呢?」
「臉朝外,光太亮,我睡不著。」
「那麼放帳子?」
「不要!」繡春仍然堅拒。
「那怎麼辦呢?除非你睡外床——」
「不,不!」繡春搶著說,「我們說說話,等倦了,眼一閉上,我自會翻身,你也自然不覺得我的頭髮討厭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李紳欣然答應,「不過我要聲明,我並不討厭你的頭髮。」
「可也不喜歡,是不是?」
「喜歡也沒有用。」
「怎麼呢?」
「我很想聞一聞你的頭髮,可惜你不肯。」
「你真不會說話!」繡春笑道,「這一下,我就是肯也不好意思說了。」
「你不說,我也懂了。」
李紳湊過臉去,先聞頭髮後吻臉,繡春想閃躲時,四片灼熱的嘴唇已密接在一起了。
但李紳卻別無動作,這提醒了繡春,自己應該端一端身份,便將臉往後一仰,說一聲:「就知道你會得寸進尺!」
李紳亦就適可而止。「咱們好好兒說話。」他問,「錦兒為什麼不讓你回去?」
這一問,在繡春心裡已盤旋好久了,答語也早有了。「還不是存心難咱們倆!」她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樣,我,她們可是難不倒我,『行得正,坐得正,哪怕和尚尼姑合板凳!』」
李紳笑著問道:「這句話有韻有轍,是你自己編的不是?」
「就算是我自己編的,又怎麼樣?」
「編得好像有點不大通,和尚尼姑合一條板凳,怎麼還能坐得正?自然是歪在一邊了。」
「只要和尚不打歪主意,就歪在一邊要什麼緊?」
「這倒是雋語!」李紳很欣賞她這個說法。
但繡春卻未聽明白,追問著:「你說什麼?」
必又是「雋語」二字她不懂,李紳便換了個說法:「我是說,你的話很俏皮。不過,我不相信光是和尚打歪主意,就不許尼姑打歪主意嗎?」
「你不相信,就看著好了。」繡春故意用警告的語氣說,「和尚若是想打歪主意,可得留神他的禿腦袋開花。」
「好厲害!」李紳也故意吐一吐舌頭,然後問道,「你剛才說『她們』,意思是震二奶奶也不讓你進去,存心要來試咱們一試。是不是?」
繡春想了想答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我看震二奶奶怕不是這個意思。」
聽得這話,繡春自然注意了,睜大眼問道:「那麼,什麼意思呢?」
李紳考慮了一會兒,終於把他的想法說了出來:「這是震二奶奶心太熱,成全我。咱們現在這麼『和尚尼姑合板凳』,不就等於生米煮成熟飯,再也不會變卦了嗎?」
繡春恍然大悟!震二奶奶確是這個意思,要把生米煮成熟飯。不過不是成全他,是成全她自己。回到南京,倘或震二爺割捨不下,拼著大鬧一場也要把她收房。那時震二奶奶只要說一句:「我已經許了人家了,而且繡春還在人家屋裡睡過一夜,這還能要嗎?」當然不能要了!
好厲害的手段!繡春又想,照震二奶奶的性情來說,她還決不會承認,是她自己把她逼到人家屋裡去的。她一定是這麼說:「我是讓她去伺候紳二爺的病,誰知道她一夜不回來,伺候到人家床上去了呢?」那一來,震二爺會怎麼樣?
自然是破口大罵!她想起有一回曹震在西花園假山洞裡捉住三十多歲,守寡十年的吳媽,跟他的書童得福偷情,當時那一頓罵,什麼難聽的話都有,以至於吳媽羞憤上吊,差點出人命。
那還只是因為得福面黃肌瘦,做事老不起勁,他一口氣出在吳媽身上。像自己這種情形,更不知惹他如何痛恨,罵起來也就更不知怎麼樣的不留餘地了。
「不行!」她在心裡說,「明兒得跟錦兒辦交涉。」
到這時臉不由得就漲紅了,李紳看她的表情,陰晴不定,顯得內心頗為激動,不由得驚疑:莫非她還是不願?所以發覺震二奶奶這樣安排,心裡難過?倘是如此,此刻懸崖勒馬也還來得及。
「繡春,」他平靜地說,「生米究竟還沒有煮成熟飯,明天我替你跟震二奶奶聲明。」
「聲明什麼?」繡春愕然。
「聲明你我雖然同床,卻是異夢。」
「又要說這些我聽不懂的怪話了!」繡春罵他,「書呆子!」
這又不像是不願委身的神氣。李紳考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照原意說了出來:「我要聲明,咱們倆雖睡在一起,除了親嘴以外,沒有別的!」
「說你書呆子,真是書呆子!」繡春又好氣又好笑,「不但書呆子,簡直就是傻女婿!這話也有這麼跟人去說的嗎?」
李紳自己想想也好笑了,默想著繡春罵他的「書呆子」「傻女婿」,覺得十分有趣。
「紳二爺,」繡春突然又說,「我倒要請問你,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莫非你以為我沒有人要?」
看她臉有慍色,話也說得很急,不由得大吃一驚。「你完全誤會了!」他極力分辯了,「我是看你剛才臉上很生氣的樣子,以為我自己的話是一廂情願,你並不願意跟我過一輩子,所以我趕緊打退堂鼓。繡春,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完全以你的意思為意思。你願跟我,我求之不得。若是你嫌我——」
「好了,好了!」繡春搶白,「我嫌你窮,我嫌你年紀大,我嫌你迂腐騰騰!算你聰明,都看到心裡了,是不是?你啊,真正是小人之心。」
聽這話,便知前嫌盡釋,而且死心塌地了!李紳滿懷歡暢之餘,可也不免存疑。「那麼,你剛才是為什麼生氣呢?」他問。
「我承認,我生氣了。不過,不是生你的氣,你不用多心。」
「我當然不會多心。不過,你在生氣,我當然也會難過,所以問一問。」李紳在被底伸手握著她的手說,「惹你生氣的日子不會太多,到明年春天就好了。」
繡春自能默喻,他已知道她是生震二奶奶的氣,同時暗示迎娶之期不遠。她覺得有許多話要跟他說,轉念又覺得不必忙在一時,便這樣答說:「有些話我也不知道該打哪兒說起,反正以後你總會知道。」
「是的!你也累了,朝里床睡吧!」
「我要好好睡一覺!」繡春有些賭氣似的,「你把帳子放下來。」
「你,」李紳很謹慎地問道,「你不怕錦兒拿你取笑?」
「我豁出去了!」說完了,繡春一翻身朝里床,伸出左手將壓在脖子下的頭髮絞住了往外一甩,發梢正蓋在他臉上。
06
到底有事在心,哪能熟睡?聽得何二嫂的聲音,繡春驚出一身冷汗!錦兒取笑,哪怕震二奶奶說刻薄話,她都不在乎。若是何二嫂發現她跟李家二爺睡在一床,再一傳到前面祠堂里,這一路還能見人嗎?
這一想就再也睡不住了,悄悄起身,把衣服穿好,攏一攏頭髮,從門縫裡望出去,幸喜何二嫂又走了,於是輕輕開了房門,一溜煙似的閃了出去,在震二奶奶的房門外面輕聲喊道:「錦兒,錦兒!」
「幹嗎?」錦兒答說,「不多睡一會兒!」
「快開門!」繡春著急異常,這種情形讓何二嫂發現了,連說都說不清楚,「快,快!」情急智生,只好嚇一嚇她,「出大事了!」
「什麼?」是錦兒與震二奶奶異口同聲地在問,接著是錦兒匆忙起身,光著腳板來開門的聲音。
等門一開,繡春閃身而入,對錦兒笑道:「沒事!別害怕,我不這麼說,就進不來。」接著向掀開帳子在張望的震二奶奶說,「還早,二奶奶再睡一會兒。」
「我跟錦兒早就醒了,怕吵了你們的好夢,所以不叫錦兒開門,哪知道你也這麼早起來!」
居然是這樣體恤的話,繡春啼笑皆非,不過一夜過來,她的心境大不相同了,不是震二奶奶擠到她無路可走,又如何能贏得李紳的一片深情?這樣一想,自然心平氣和。
「我早就起來了,怕吵了二奶奶的覺,不敢來敲門。」
震二奶奶大出意外!倒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說話的態度。兩個丫頭的脾氣,她都知道,錦兒溫柔有耐性,但惹惱了她,能夠幾天不開口。繡春比較潑辣,爭強好勝,不肯吃虧。大雪天晚上饗以閉門羹,逼著她跟李紳在一屋睡,回來必是怨氣衝天,噘起了嘴,一臉要跟人吵架的樣子。所以一早醒來便關照錦兒:「回頭繡春一定會跟你凶,你別多說,看我來逗她,下雪天無事,拿她開開胃。」
看樣子,自己的估計一上來就落空了!震二奶奶一向自詡,料事縱非如神,總也八九不離十。如今居然連邊兒都沒有摸著!所以詫異之外,加了幾分警惕,倒不敢小覷繡春了。
錦兒完全不能理會震二奶奶在暗地裡跟繡春較勁的心事,她也是半夜不曾睡好,每一醒來,第一個念頭必是繡春這會兒不知道怎麼樣了?真的跟紳二爺睡一床?是不是在一個被筒里?再想下去,不由得臉就發燒。
因此,在這震二奶奶一時無話可說的空當,她迫不及待地問道:「繡春,你跟紳二爺『好』了沒有?」
繡春看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光著腳站在地板上,傻兮兮地笑著。為了聽新聞,連受凍都不在乎,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想起她跟震二奶奶站在一起那樣子的捉弄人,不免起了報復的心思:你們都想知道實在情形不是?我偏偏弄個玄虛,教你們猜不透,摸不著,心裡痒痒得難受。
打定了主意,便故意看了震二奶奶一眼,輕聲答說:「回頭告訴你!」
「這會兒說嘛!這裡又沒有外人。」
「叫我說什麼?」
「咦!不是問你,你跟紳二爺『好』了沒有?」
「怎麼叫『好』了?」
「你這不是裝蒜!」錦兒的聲音不知不覺地高了起來。
看她有點氣急,繡春倒有些歉意。「我不跟你說了嗎?回頭告訴你。」她說,「二奶奶在這裡,我怎麼能說這些話?」
「就是二奶奶在這裡,你更要說,二奶奶是成全你。」
聽得「成全」二字,繡春不覺氣往上沖,想了一下,故意這樣說道:「你一定要我說,我就說,我倒想跟他好,他不願意跟我好!」
這可是一語驚人!靠坐在床欄的震二奶奶,不自覺地身子往前一傾,錦兒更是一迭連聲地:「為什麼?為什麼?」
「他不喜歡我,他喜歡的是你!說你腰細、嘴小、皮膚白,跟你睡一晚,死了都甘心!」
像爆豆子似的說得極快,一時竟不辨她的話是真是假。錦兒又羞又氣,把張臉漲得通紅,繡春卻微笑著。
「好了!」她抄起臉盆就走,「我替二奶奶打臉水去。」
這一下錦兒才知道,自己讓繡春耍了個夠!望著她的背影,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死不要臉的騷貨!」
震二奶奶想笑不好意思笑,但亦不免悲哀。「唉!」她嘆口氣,「真是『女大不中留』!你看她,多大一會兒工夫,一片心都向著人家了,回來一句真話都沒有。」
錦兒的氣,在那咬牙切齒的一罵中,發泄了一大半,此時已頗冷靜了。看震二奶奶有些拿繡春無可奈何的模樣,不知怎麼,心裡倒覺得很痛快似的。
07
一夜不曾睡,到得午飯以後,繡春畢竟支持不住了,但卻無處可睡。最後是錦兒替她出了個好主意,借何二嫂的床鋪睡一覺。
正睡得酣暢時,繡春忽然發覺有隻手在她的胸前摸索,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將身子往裡一滾,正待喝問時,錦兒開口了。
「是我!」她低聲笑道,「你當是紳二爺?」
「嚇我一大跳。」繡春將身子又轉了回來,「他不會的!我當是什麼野男人,哪想得到是你。」
「你倒挺信得過他。」錦兒在她耳旁問道,「你們真的好了沒有?」
「唉!」繡春嘆口氣,「問來問去這句話,倘或不告訴你,只怕你連飯都會吃不下。」
「對了!好姊姊你就跟我說了吧,省得我牽腸掛肚。」
「咦!這不是怪事,我跟他好了沒有,何用你牽腸掛肚?」
錦兒想想,自己的話確有語病,卻又怕繡春真的起了誤會,可是件分辯不清的事!這樣又羞又急,把張臉漲紅了。
不過繡春看不見,只當她不說話是生氣了,倒覺歉然,因而賠笑說道:「我跟你鬧著玩的!出出昨晚上的那口氣。好了,我問你,你怎麼來了?」
「二奶奶在鬥牌呢!」
原來何二嫂很會應酬,料想震二奶奶為雪所困,必感無聊,居然給她湊夠了搭子,在鬥葉子牌。
「何二嫂沒有上桌,我托她在那兒照應,溜了來找你,哪知道你到現在還記著昨晚上那一段兒。你不想想,又不是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繡春往裡一縮,「你上來歪著,等我原原本本告訴你。」
錦兒欣然應諾,跟繡春睡在一頭,聽她細談跟李紳如何同床共枕。
繡春想了一下說道:「我把你頂關心的一句話先告訴你,我跟他遲早會好,永遠會好,可不是在昨晚上,不必那麼急。」
錦兒大為驚異,「照這麼說,你——」她遲疑地問,「好像死心塌地跟定他了?」
「那有什麼法子?二奶奶鐵了心要攆我,我總得有個地方去。」
由此開始,繡春將前一天晚上從摔跤為李紳抱回房去,一直談到這天早晨聽見何二嫂的聲音以後的感想為止,凡是她所記得起的,幾乎都告訴了錦兒。
錦兒聽得心滿意足,從來都沒有聽過這麼好的新聞。「繡春,」她說,「看樣子,你那個『傻女婿』好像已經收服了,真的好厲害,怪不得二奶奶都落了你的下風。」
繡春又得意,又好奇,「怎麼?」她問,「怎麼說她落了我的下風?」
於是錦兒將震二奶奶說她「女大不中留」,以及她自己的感覺,都說了給繡春聽。
這就使得繡春越覺得自己的意料不差,「你聽聽,明明是她自己把人家逼上梁山,倒說人家天生下流,願意當強盜。」繡春的臉色一沉,「錦兒,咱們倆也跟姊妹差不多,這件事,全本西廂記都在你肚子裡。明兒回南京,說什麼我都不在乎,就有一句話我可不受!」
「哪句話?」
「昨兒晚上啊!」繡春答說,「先叫我去伺候人家,回來不讓我進屋,你是經手的見證,若說我自己伺候得不想回來了,你可替我說句公道話。」
錦兒一口答應,並認為她應該爭。因為她嫁了李紳,等於正室,起初有實無名,三五年扶了正,便是名副其實的「掌印夫人」,不能落這麼一個名聲在外面。
聽得她的話,繡春感動而且感激。這樣無話不談,直到何二嫂來探望,方始警覺,急急起身,趕回震二奶奶房間,只見牌局已經散了,震二奶奶正跟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在輕聲低語,發現她們兩人的影子,便都住了口,那老婆子的視線落在繡春身上。
「繡春在睡覺,」震二奶奶問錦兒,「你又上哪兒去了,始終不見你的人影子。」
「我跟繡春聊天兒,聊得也睡著了。」錦兒把話扯了開去,「該開飯了,不知道何二嫂有預備沒有?倒忘了問她一聲兒。」
「何二嫂自然有預備的。不過,咱們也不能坐著不動,你們倆到廚房裡看看去。」震二奶奶又說,「紳二爺在前面一天了,你們看看,怎麼得通知他一聲,是回來吃飯,還是怎麼著?」
錦兒還答應一聲,繡春卻不曾開口。兩人又相攜而去,那老婆子望著她們的背影,估量已經走遠了,才努一努嘴,低聲問道:「曹少奶奶說的就是高挑身材,水蛇腰的那個?」
「對了!」震二奶奶用同樣低的聲音答說,「她叫繡春,從小跟我,就像我的一個妹妹,所以這件事我著急得很。石大媽,你知道的,我們這種人家規矩嚴。我雖是個當家人,上頭還有老太太,凡事也由不得我做主。」
「是的,大宅門我也見識過幾家。當家人最難!這件事如果不是秉公辦,怕別人不服;要辦呢,又是多年在身邊的一個丫頭,狠不下心來!」
「是啊!」震二奶奶覺得話很投機,趁勢說道,「就為了這一層難處,我幾夜睡不著覺,想來想去,只有悄悄兒拿掉最好。」
「是,大宅門裡出了醜事,只有這個法子。」
「可是,怎麼個拿法呢?」震二奶奶愁眉苦臉地說,「南京城裡的名醫,倒是有幾個熟的。有個婦科臧大夫,是御醫,前兩年雍親王府的側福晉血崩,都說沒有救了,最後是臧大夫一劑藥,硬把她扳了回來。可是這一段情由,我又怎麼跟人家開口?」
石大媽點點頭不語,將手爐蓋子打開,慢慢撥著炭結。她眼下有些抽風,牽動肌肉,跳得很厲害,顯然是有為難的事在思考,或者故作這樣的姿態。
「石大媽,」震二奶奶試探著問,「你可知道有什麼方子?」
「方子是有,不過——」石大媽突然說道,「曹少奶奶,依我說,既然是那個小廝闖的禍,倒不如索性做樁好事,把她配了給那小廝,不就遮蓋過去了嗎?」
「唉!她如果肯這樣子,我也就用不著為她犯愁了。」
「喔,原來她不肯?」
「你想怎麼會肯?那小廝好吃懶做,還有個賭的毛病,都攆出去過兩回了。看他老子在我們曹家是有功之人,留下來吃碗閒飯。這種沒出息的渾小子,她怎麼肯?」震二奶奶覺得謊還不夠圓滿,又編了一段,「她也是一時脂油蒙了心,才會上人的當。提起那小子,她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所以我也不敢逼她,逼急了會出人命。」
「是這樣子,那就難怪了!」石大媽說,「方子,我倒是知道有個人有,不過,如今不肯拿出來了!」
震二奶奶一聽這話,便知石大媽的肺腑,故意不答,看她自己怎麼把話拉回來。
「不過,」石大媽很快地下了轉語,「是府上的事,哪個敢不盡心?老織造大人在世的時候,從南京到揚州,只要災荒水旱,總是他老人家出頭來救,也不知活了多少人。說到曹織造府上,要點什麼,敢不盡心,這個人也就太沒有良心,也太不識抬舉了。」
像這樣的事,何用把「老織造大人」抬出來,所以儘管她盡力在賣她的感恩圖報之意,震二奶奶卻覺得不甚中聽,一直聽到最後一句,才有了笑容。
「石大媽,你說得太好了,你我將心換心,交道也不是打這一回。幾時上南京,也來我們花園裡見識見識。」震二奶奶緊接著問道,「你有幾個孫兒女?」
「托少奶奶的福,兩男三女。」
「真好福氣。」震二奶奶把手伸到鏡箱。
她那具鏡箱很大,足有一尺四寸寬,兩尺四寸長,紫檀金銀絲嵌出瑤池上壽的花樣,一面西洋水銀鏡子此刻是合在那裡,下面五層抽屜卻未上鎖,抽開第四格,黃澄澄得耀眼金光,立刻將石大媽的眼眶都撐大了。
一抽屜的金戒指,也有些金釵、金耳挖。這是震二奶奶用來備賞的,李家的丫頭僕婦也不少,所以帶了些。及至一「落白事」,婦女穿孝首摒金銀,拿這些東西賞人,顯得不大合適,所以又帶了回來。此時便宜石大媽,她隨手一抓,恰好是五個金戒指。
「給你孫兒女玩吧!」
五個戒指都是起楞的線戒,手工很精緻,金子卻沒有多少,不過總是金戒指。鄉里人眼孔淺,看震二奶奶大把金戒指賞人,驚異多於欣喜。
當然,最後是歸於欣喜。「少奶奶,」石大媽說,「真是,我兒媳婦都從沒有戴過金子!」
震二奶奶不知她這話是真的感慨,還是取瑟而歌,反正再給一件決不會錯,便又取了支釵遞了過去,「我倒忘了問你兒媳婦了!」她說。
「唷,二奶奶——」
石大媽少不得有番「受之有愧」的客氣話,震二奶奶只淡淡地笑著。石大媽當然也知道,這些話人家並不愛聽,不過自己非得說這些話,才能接著說人家愛聽的話。
「少奶奶,」石大媽正一正臉色,「可懂藥性?」
「我不大懂。」
「那就不必拿方子了。」石大媽說,「方子是個如假包換的方子,通經靈驗極了。懂藥性的人,只要加減兩三味,就能把『血塊』打下來。既然少奶奶不通藥性,這個方子又不便跟人去討教,乾脆,我替少奶奶弄一服藥來吧!」
「那敢情好!」震二奶奶問道,「想來藥很貴重?」
「如果是別人,我一定說,裡面有麝香、肉桂,在少奶奶面前這麼說,不怕天雷打嗎?」
震二奶奶想一下說:「藥我要,方子我也要。藥不在乎貴賤,管用,就值錢!」
最後這三個字是暗示,錢不會少給。石大媽連連點頭,站起來說:「雪已經停了,想來明天一定動身。我趁早把少奶奶交代的事去辦好了它!」
08
是震二奶奶一個人吃的飯,接著是錦兒與繡春坐下來吃,這時石大媽已坐在何家廚房中了。
「回頭你們吃完了,繡春到廚房裡去給何二嫂幫忙,錦兒替我找些尺頭出來,我要送人。」
這樣很明白地交代,即表示她只需錦兒一個人在她身邊,自然是有話要跟她說。
「那個石大媽既是收生婆,又是土郎中,她有個通經的方子很靈,我叫她取了來。你看,該怎麼酬謝她?」
原來石大媽是這麼一個角色!看她臉有橫肉,目常斜視,錦兒不信她會有什麼好方子,但這只是心裡的感想,未看方子,不能武斷。若說酬謝,她想,不過幾兩銀子的事。
「我看,送她十兩銀子,也就是了。」
「十兩銀子好像太少了。」震二奶奶說,「你包二十兩銀子,另外再找些她們用得著的東西,多一點也不要緊。只要能把繡春的病治好,多破費一點兒也值!」
原來是給繡春找的通經方子!錦兒心想,倒要看看是哪幾味藥,聽石大媽說說這張方子的好處。
於是等石大媽來了,錦兒故意以找東西為名,逗留在那裡不走。只是面對箱籠,背脊向外,沒有看到震二奶奶已給石大媽遞了個眼色。
石大媽自然明白,因為震二奶奶說過,連繡春自己都不肯承認已懷了孕,她亦不便說破。如今看她的眼色,知道這件事是錦兒都瞞著的,隨即點點頭表示會意。
「這是明朝宮裡傳出來的一個方子。」石大媽說,「我那親戚本來只賣藥,不傳方子,只為少奶奶吩咐,不能跟別人比。」
「人家的秘方,我亦不會亂給人的,不過既然用她的藥,總得有個方子。」震二奶奶問道,「倒是些什麼藥啊?」
「我也不大懂。方子上都寫得有,川芎、當歸、牛膝、大黃什麼的。」
說著,石大媽將方子與藥,一一交代。藥是一大包、一小包,其中另有講究。
「這一包是兩劑。」石大媽是指的大包,「頭一劑吃兩煎,如果月水還不來,再服一劑,無有不通的。」
「這一包又是什麼?」
「月經不調,虛弱的多,倘或身子倒很壯,月經不來,就得另外加幾味藥進去,方子上也寫的有。」
震二奶奶心裡明白,大包是通經藥,加上小包的藥,就可以打「血塊」了。接到手裡一看,藥包上還寫著字,什麼「王不留行」「威靈仙」,不像個藥名,卻又不便細問,只點點頭將藥包翻轉,怕上面寫著的字也是秘密,不願讓錦兒看到。
09
天是晴了,路卻越發難走。積雪消融、泥濘滿地,轎夫一腳下去,要使勁一提,才能跨開第二步,所以到得鎮江,天快黑了。
幸好打前站的人,主意拿得定,在李紳預先關照的三元老店,堅守不去。不過多花幾十兩銀子的房錢,行程總算又接得上了。鎮江大地方,三元老店又是鎮江第一家大客棧,所以住處很舒服。震二奶奶仍舊占一座小跨院,李紳也是獨住一間,安頓好了,震二奶奶將曹榮找了來說:「明天就回家了,今天是在路上最後一夜,大家都辛苦了,今兒個應該好好吃個犒勞。你讓店裡多預備,好酒好肉管個夠!」
「是了。」曹榮問道,「紳二爺呢?是不是應該給他預備?」
「當然。」震二奶奶說,「你關照廚房,另外備幾個菜,開到這裡來,我做主人。再跟紳二爺說一聲,事完了就請進來,我還有事跟他商議。」
曹榮如言照辦。等李紳一到,菜也送來了。震二奶奶吩咐曹榮去陪那兩個護院,席面有錦兒、繡春伺候,外加小福兒里外奔走,無須再留他在那裡照應。
經過這兩天的朝夕相處,不但情分大不相同,關係亦好像已經改變。震二奶奶就好像對多年的大伯子那樣看待李紳,李紳同樣的亦視她為弟媳,只是彼此的稱呼不改而已。
「紳表叔,」震二奶奶徐徐說道,「我在蘇州動身之前,我家老太太告訴我說:你在路上跟紳表叔多談談,總是一家人,別存意見。如果紳表叔不願在蘇州住,可也不必在外面奔波。李曹一家,無不好辦。如今,我就是要先聽聽紳表叔自己怎麼說。」
這話未免突兀,連錦兒、繡春都覺得意外。尤其是繡春,更多的是關切,便悄悄移動腳步,站到震二奶奶的身後,為的是可以將坐在對面的李紳,看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這麼愛護我們小輩,實在感激。」李紳答說,「我不瞞你說,在我大叔那裡,我是待不下去了。至於何去何從,本來想等過了年再說,不過,這一兩天倒是作了個打算。」
「是的!」震二奶奶平靜地說,「要成家了,自然該有個打算。紳表叔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還想下場。明年皇上登基一甲子,要開恩科。有這個機會,我想試一試。」李紳笑道,「不過,『八十歲學吹鼓手』,這會兒再去重新搞八股文章,恐怕是遲了。」
「有志不在年高。」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如果要用功,最好什麼事也別干,免得分心。這一層,紳表叔總也想過?」
「是的!」李紳答說,「我略微有點積蓄,成了家,大概還能支持個年吧。」
「不夠,不夠!」震二奶奶大聲說道,「一中了舉,拜老師,會同年、刻闈墨,我們這種人家,自然也還要好好熱鬧一下,三天戲酒,也得好幾百銀子,還有會試的盤纏。一年的澆裹都擱在上頭,只怕還差一截。不過,到那個時候倒也不必愁了。『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紳表叔一得意了,自然會有人送錢上門。」
「震二奶奶這話說得真爽直!」李紳笑著喝了一大口酒,「只是我自己知道,必是『無人問』的成分居多。」
「不會的,」錦兒在一旁插嘴,「我保紳二爺不會!」
「喔!何以見得?」
不但李紳,震二奶奶跟繡春也都有此疑問,尤其是繡春,看著錦兒不住眨眼,是催她快說的神氣。
「算命的都說繡春有幫夫運。紳二爺明年下場,還能不高中嗎?」
聽得這話,繡春自然又羞又喜,不過臉上還能繃得住,隻眼觀鼻、鼻觀心,做個佯若不聞的姿態。
「這話倒是有的。」震二奶奶接口說道,「紳表叔,現在咱們談談繡春的事。」
這一下,繡春自然站不住了,瞟了李紳一眼,悄悄地走了開去。
「話又得說回來,還是要看紳表叔自己的打算。」震二奶奶問道,「鄉試也得上京吧?」
「當然!我是在北闈下場。如果僥倖了,留在京里等會試。」李紳略想一想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南京的古剎甚多,我想開了年還是回南京來,找個清靜的寺廟,好好用它半年的功。」
「回南京來是不錯,不過,繡春不能跟著你住廟吧?」
李紳也失笑了。「還得另外找房。」他說,「這,這就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了。」
「二奶奶你聽!」錦兒笑道,「人還沒有進門就當家。」
「這也是繡春自己拿得定主意,會做人!」震二奶奶接著原先的話頭說,「紳表叔,你也不用找房了。水西門有現成的一所房子,我叫人收拾出來,借給你做洞房,也不必挑日子了,來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就是好日子了。請兩桌客,你跟繡春就圓房吧!」
「那敢情好!只是,她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
聽得這話,震二奶奶微感不悅。「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是兩重身份。繡春的父母既然把她託付我了,我自然做得了她的主。這一層,」她冷冷地說,「紳表叔何用擔心?」
李紳自己也覺得過於寵這個尚未過門的姨娘,相對地將震二奶奶就看得輕了。此事大大不妥,便即離座,抖直了袖子作好大一個揖,口中說道:「多謝震二奶奶成全之德。」
「不敢當,不敢當!」震二奶奶急忙站起身來,「紳表叔,你快請坐!自己人鬧這些虛文就沒意思了。」
「震二奶奶,」李紳坐了下來,「我這『成全之德』四個字,不是隨便說的。年將知命,本來萬念俱休,看人生也就是淡而無味,棄之可惜這麼一回事。自蒙割愛,不過一兩天的工夫,我的想法似乎都變過了,覺得人生亦不無可戀,值得起勁。往後的日子,若說過得不是那麼淡而無味,皆出所賜,豈非成全之德?」
「紳表叔的口才很了得!能說出這麼一篇道理來,可真不容易。其實,」震二奶奶故意提高了聲音說,「也是緣分!繡春偏就心甘情願,我想不許都不行。這『成全之德』四個字,實在不敢當。」
話好像有些不大對勁,李紳亦無從去猜想,她為什麼這樣的不肯居功?心中雪亮的是錦兒,等一回家,震二爺跟震二奶奶說不定會大大打一場饑荒,她要推卸責任,不能不從這時候開始,就先占地步。看起來繡春的顧慮,怕震二奶奶說她「伺候紳二爺的病,伺候到床上去了」,確有道理!
果然震二奶奶說了這話,自己許了繡春,一定會為她表白,照現在的情形看,不能表白,否則會生是非。錦兒很懊悔當初欠於考慮,一時輕諾,終於寡信,想想實在無趣!
三更已過,震二奶奶已經卸妝,將要上床時,忽然聽得院子裡有咳嗽的聲音,接著便聽見錦兒在外面隔門問說:「誰?」
「是我!」是李紳的聲音,「錦兒,請你開一開門,我有要緊事跟你們二奶奶說。」
震二奶奶不由得詫異,是何要事,連明天一早說都等不得。因而不等錦兒來回,即高聲說道:「錦兒,你請紳二爺在外屋坐,我馬上出來。」
於是做一個手勢,讓繡春將她已解散的頭髮,匆匆挽成一個髻,系上裙子,出得房門。只見李紳站在那裡,手上拿著一封信,臉色似乎有些沉重。
「什麼事?紳表叔,你先請坐了談。」
「蘇州趕了一個人下來,送來小鼎的一封信。震二奶奶,你看!」說著,他把信遞了過來。
震二奶奶看信封上寫的是:沿路探投紳二爺親啟。具名之處是個「鼎」字花押,左上角有「火急」二字,字旁還密密加了圈。便不肯接信,因為一則是他人私函,不看反是重禮貌。再則,她肚子裡的墨水有限,怕看不明白,所以這樣答說:「請紳表叔告訴我就是。」
李紳點點頭,將信抽出來看了一會兒,抑鬱地說:「我怕大叔要出事!」
「怎麼?」震二奶奶一驚,「舅公要出事?出什麼事?」
「小鼎信上說,皇上有密旨,要大叔一過了年就進京,說有事要『面詢究竟』。我怕——」李紳看了看錦兒,沒有說下去。
這是故意不說,震二奶奶自能會意,頓覺脊樑上冒冷氣,必是老太太之死,到底是何「內傷外感之症」,皇帝要問個明白,一問明白了,會有怎麼個結果,是件連猜都無法去猜的事。
「喔!」震二奶奶又問,「還說些什麼?」
「他說,大叔對我已經諒解了,是大姑替我說了好些好話。現在大叔又要忙老太太出殯,又要打點進京,『事亂如麻,心亂亦如麻』,要我把震二奶奶一送到南京,趕快回去。」
「那,」震二奶奶很快地答說,「也不必送到南京了,紳表叔明天就請回去吧!」
「這倒也不必這麼急。」李紳答說,「我的意思是,明天最好趕一趕,能在中午趕到南京城外,我就不必進城了,帶著人往回走,明天晚上仍舊在鎮江,大後天趕回蘇州。出殯之前,還可以幫得上忙。」
「不必,不必!」震二奶奶搖著手說,「你不必這樣子來回奔波,我也用不著急急忙忙地趕。送到南京,跟送到這裡,沒有多大的分別。反正一天的途程。明天一走,先派個人騎馬回南京去通知一聲,城門卡子上有人招呼就行了。紳表叔,我也很急,希望你早點回去,能幫得上舅公的忙,反而可以讓我心裡舒泰些。這是自己人說老實話,絕不是假客氣。」
「既然這麼說,我就半途而廢了,除我帶著小福兒一起走以外,其餘的人,照常讓他們送到府上。」
「這我倒沒有意見,只要路上有人用就行了。」
「是的,是的,就是這句話!我會跟曹榮安排,請震二奶奶放心好了。」
要談的正事,告一段落,但李紳還不想告辭,震二奶奶也希望他多留一會兒,因為這短短几天的朝夕相處,情分已大不相同,即令無話可說,亦覺戀戀不捨。何況彼此都感到應該多談一談,只是心有點亂,急切間找不著頭緒而已。
震二奶奶靜下心來想一想,此刻便要談妥當的,還是繡春的終身大事。「紳表叔,」她說,「看樣子你仍舊得在蘇州長住了?」
「這也說不定,得等大叔從京里回來以後再說。」
「那麼明年鄉試呢?」
「我當然仍舊想下場,不過也要看情形。」
左一個「說不定」,右一個「看情形」,雖知他事出無奈,震二奶奶仍不免微有反感。
於是她說:「紳表叔,那麼,所談的那件事怎麼樣呢?」
「這在我求之不得,當然是定局了。」李紳很快地答了這一句,沉吟了一會兒又說,「現在所怕的是大叔真的出了事,我要辦這件事,似乎說不出口。」
「那麼,」震二奶奶毫不放鬆地追問,「怎麼辦呢?」
「耽遲不耽錯,遲早要辦的。」
震二奶奶心想,他那方面固然不會出錯,自己這方面卻怕夜長夢多。不過這話她覺得不便說,最好莫如繡春自己跟他去談判。
成竹在胸,便先將這件事擱起,做個苦笑道:「真正是好事多磨!」
「是啊!」李紳亦有同感,「但願大叔上京無事!大概二月里就有消息,果然天從人願,我馬上到南京來接。」
震二奶奶點點頭,換了個話題談李煦,亦無非說他這一步運走得太壞,嗟嘆不絕。
「二爺,」小福兒在外面催了,「好些人在等著二爺呢!」
「喔,」李紳站起來說,「大家只以為行程有變更,在等我回話,我得去交代一下。好在明天不是一早趕路,有事還可以談。」
「是的,紳表叔請吧!」
等李紳出了那座跨院,錦兒忽然追上來說:「紳二爺,回頭辦完了事,請再來一趟。」
「喔,」李紳問道,「震二奶奶還有話說?」
「不是!」錦兒停了一下說,「反正你來了就知道了。」
原來震二奶奶本想讓繡春到李紳屋裡面談,卻又怕外面人多不便,所以特地讓錦兒來關照,李紳卻不明究竟,想一想答說:「我有許多事要交代,恐怕太晚了。」
「不要緊!再晚也要請紳二爺來。」
李紳答應著轉身而去。錦兒回來,只見震二奶奶正跟繡春在談李紳。
「他為人如何你比我清楚。這是你自己一生的大事,主意也要你自己拿。」震二奶奶說,「我知道你一定有好些話說,所以我讓錦兒通知他,再來一趟,你可別錯過機會。」
「是!多謝二奶奶。」繡春低著頭說。
「那麼,你說,你預備怎麼跟他談?倒先說給我聽聽。」
繡春本有一個自以為很好的打算,相信李紳亦會同意。只是這個打算,決不能告訴震二奶奶,那就只好向她求教了。
「我可不知道怎麼說,得請二奶奶教我。」
「我只能教你怎麼說,意思可是得你自己的。」
「是的!」繡春答應著,卻又不往下說。
這樣盤馬彎弓的,彼此都似閃避著什麼,惹得錦兒忍不住了:「繡春,你乾乾脆脆說吧!不願跟紳二爺就拉倒;要是願意,打鐵趁熱。請二奶奶教你一個說法,能讓紳二爺早早來把你接了去,不就了掉一樁大事嗎?」
語出如風,繡春何能招架,只有這樣答說:「我就是錦兒說的這個意思,請二奶奶教我一套說法好了!」
「慢著!我還得問清楚,錦兒的話分成兩截,你願意聽的是前半截,還是後半截?」
「自然是後半截。」錦兒接口就說。
「你讓她自己說!」震二奶奶認真異常。
「是後半截!」
「錦兒,你可聽見了!」震二奶奶緊接著說,「這是件好事,不過將來饑荒有得打!繡春是跟著紳二爺過稱心如意的日子去了,我不能成天在家為她淘氣。所以我一定要問得清清楚楚,決沒有一絲一毫的成見。再有句話,我也得先說明了,凡事都有一定的譜子,別說一離譜就會弄得天下大亂,走錯一步也叫人笑話。繡春既然死心塌地跟定了紳二爺,就得按一定的規矩辦,顧她自己的面子,顧紳二爺的面子,在我來說更要顧曹家的面子。你們懂我的話不?」
「我懂不懂不相干。」錦兒拿手一指,「只要繡春懂就好了。」
繡春不能說不懂——確是不十分懂,她只能用雪白的兩粒門牙,輕咬著嘴唇點一點頭。
「回頭你這麼跟紳二爺說:他這趟回去了,舅太爺待他自然跟以前不同,有好些事會交代他,讓他幫著鼎大爺,能把這一大家子接手撐起來。這個責任很重,要睡得舒服吃得香,才能長精神。所以最好一回蘇州就找屋子,居家過日子,只要夠用就好,不必求華麗,你看他怎麼說?」
繡春想一想答說:「不說舅太爺這趟進京,似乎……似乎有麻煩?他如果說要等舅太爺平安無事,才能辦這件事呢?」
「如果舅太爺有了麻煩呢?莫非他就不辦這件事了?成家立業是自己的事。倘或舅太爺有了麻煩,就更得他們小一輩的能夠爭氣!」震二奶奶又說,「你問他,怎麼叫『內助』?朱洪武若是沒有馬皇后,他能打得成天下?再說,就因為怕舅太爺作興會有麻煩,更要搶在前頭辦了這件事,你懂這道理不懂?」
這道理很容易懂,繡春和錦兒小的時候,都聽老輩說過:「皇上南巡,本來太子總是留守在京的。有一年皇上讓他跟著來了,一路鬧得不成樣子,平頭整臉的少婦幼女,若是不巧讓他看上了,就怎麼樣也逃不出他的手去。所以下一回皇上南巡,有閨女的人家,趕緊都嫁了出去,年輕小媳婦看模樣還過得去的,亦都避得遠遠的。」這就是趁麻煩未來以前,預先躲麻煩的道理。
「行了!」錦兒說道,「你就這麼說好了!包紳二爺百依百順聽你的。老太太回來,李家總得有人送,你讓紳二爺討這樁差使,順便就來接你。『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
10
小福兒擎著的燈籠剛一出現,繡春就知道了,輕輕咳嗽一聲,向錦兒努努嘴。
「是——」錦兒看著震二奶奶說,「是讓繡春先到對面屋裡等著?」
「當然!繡春先過去。」震二奶奶又問,「叫生一個火盆,生了沒有?」
「生好了!」
錦兒一面回答,一面就推繡春到對面屋裡,然後「呀」的一聲,把堂屋門打開,北風撲面如刀,不由得瑟縮後退。
「震二奶奶還沒有睡?」李紳問說。
「請進來!」錦兒先不答他的話,望著門外說,「小福兒,你把燈籠留下,回去睡去吧!在這兒打盹會著涼。」
打發走了小福兒,錦兒將堂屋門關上,向李紳招招手,往對面屋子走去。李紳不解所謂,而且覺得錦兒的行動詭秘,不由得腳步遲滯了。
「請進來!紳二爺!」錦兒說道,「是繡春跟你有話說。」
李紳大出意外,而更多的是喜悅,舉步輕快進了屋子,繡春頭也不抬,管自己拿著鐵箸在撥火盆。
「請坐!」錦兒又向繡春招招手,將她喚到門外,低聲說道,「你儘管跟紳二爺多聊聊,二奶奶不會不高興,我也不會過來偷聽你們的話,你放心好了。」
繡春心裡感動極了,覺得錦兒真比親姊妹還要體貼。方寸之間,又酸又甜的不辨是何滋味。
「快進去吧!」錦兒一甩手走了。
繡春轉身進屋,陡覺燭光刺眼,眼中亮晶晶地光芒四射,卻看不清李紳的面目。正舉手要拭眼睛時,聽李紳吃驚地問:「好端端的,為什麼哭?」
原來自己在掉眼淚?繡春不願承認,搖搖頭說:「沒有!」
李紳倒困惑了,面有淚痕,卻又有並非假裝出來的笑容,這是怎麼回事呢?
「沒有什麼,」繡春猜得到他的心情,「剛才跟錦兒說話,讓一根飛絲飄到眼睛裡了,你別胡猜,我好端端的哭什麼。」
「是啊!我想你也沒有哭的理由。」李紳急轉直下地問,「錦兒說你有話跟我說?」
「是的!」
「好極了!我也有話跟你說。」
「那麼,你先說。」繡春將燉在炭火上的瓦罐,提了起來問說,「要不要來碗消食的普洱茶?」
「好!」
於是繡春先取起桌上的杯子,細看了看,抽出腋下雪白的一塊手絹,抖開了擦一擦杯沿,方斟得八分滿的茶,用手絹裹著送到李紳手裡,然後為自己也斟了一杯,很文氣地啜飲著。
「這就是享受了!」李紳在心裡說。
「你笑什麼?」
「我笑了嗎?」李紳摸著臉問。
繡春「撲哧」一笑,將一口茶噴得滿地。「咱們倆總算湊到一塊了!」她說,「一個不知道自己哭,一個不知道自己笑。」
「原來你還是在哭!到底為什麼事傷心?」
「正好說反了!我是心裡高興才哭的。」
「這不是新鮮話,」李紳笑道,「照你這麼說,傷心的應該是我!」
「別跟我抬槓!咱們說正經的。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是啊!我想我應該給你留下一點東西,作為信物。」
一面說,一面起身,掖起長袍下擺,在腰帶上解下一塊古色斑斕的漢玉,托在手裡,送到繡春面前。
「這玩意叫『剛卯』,是辟邪的。不過,我取它是塊玉,心比金石堅!」
說著,拉起繡春的手,將玉剛卯放在她掌心中。接著順勢一拉,並坐在床沿上。繡春看著那塊玉說:「照規矩,我得回你一樣禮才好。」
「你把這塊手絹兒送給我好了。」
「這塊手絹兒用過的——」
「就要你用過的才好。」李紳搶著說,「新的就沒有意思了。」
繡春看了他一眼,輕聲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接我?」
「這可說不定了!」李紳歉然地說,「我得先回蘇州再說。」
「為什麼呢?你也四十多歲的人了,像這種事,莫非自己還不能拿主意?」
「時候趕得不巧——」
「你別說了!不就是舅太爺的事嗎?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說皇上找就會出事,出什麼事?也許皇上要放舅太爺一個好差使呢!吉凶禍福還不知道,先就認定了沒有好事,這不是自己找倒霉?怪不得舅太爺跟你合不來,你怎麼總往壞的地方去想呢!」
這等於開了教訓,繡春講是講得痛快,講完了不免失悔,自己的話說得太沖了,因而惴惴然望著李紳。
李紳在發愣,一雙眼眨了好半天,突然說道:「你說中了我的病根!人苦於不自知,我確是常往壞的地方去想。這——」他抬眼望著繡春,有種乞取諒解的表情,「也因為耳聞目睹,都是些不長進的樣子,久而久之,養成了我那麼一個習慣。說起來,多少也是成見,壞的地方固然不少,好的地方也有。從今以後,我得多往好處去看。」
「這才是!」繡春大感安慰——震二奶奶教她的那套話,自然無一語不打入李紳的心坎了。
「好!我一回蘇州就找房子,你是願意清靜呢,還是熱鬧?」李紳又問,「如果要我住在府里,你怎麼說?」
「最好別住在一起。」
「好!不住在一起。我找一處鬧中取靜,離府又不太遠的住房。」
「對了!我正是這麼想。」
李紳點點頭,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我想,咱們『二月二,龍抬頭』那天進屋,好不好?」
「好啊!」繡春問道,「挑這個日子,也有講究嗎?」
「那天是我生日。」
「原來如此,那就更好了!」繡春忽然想起,「你得給我一個八字。」
「好!」李紳說道,「你也得給我一個。」
「當然!我念你寫就是。」繡春四面看了一下,「我去拿紙,拿筆硯。」
說著,興沖沖地奔到對過,敲一敲門,錦兒開門出來問道:「紳二爺走了?」
「還沒有。」繡春答說,「要找兩張紅紙。」
「寫什麼?」
「你想呢!」繡春笑著踏了進去,向斜靠在床欄上的震二奶奶說,「得借二奶奶的筆跟墨盒子使一使。」
「寫什麼?寫八字?」
繡春點點頭,卻又故意這麼說:「誰知道他寫什麼?」
「你跟他怎麼說?」
「我,」繡春揚著臉,得意地說,「我排揎了他一頓。」
「你還排揎了人家?」錦兒問道,「怎麼回事?你倒說給我聽聽。」
於是繡春揀要緊的地方說了一遍。震二奶奶點點頭說:「話倒也在理上。」
「他怎麼樣呢?」錦兒追問著。
「他還能怎麼樣?自然乖乖兒聽我的!」
「紳二爺真沒出息!」
錦兒忘形了,聲音很大。震二奶奶怕李紳聽見,急忙喝一聲:「錦兒!」
錦兒吐一吐舌頭,低聲笑道:「好傢夥!繡春過了門,一定會揍老公。」
繡春沒有再理她,開震二奶奶那個碩大無朋的鏡箱,找到筆跟墨盒。錦兒也湊趣,居然為她弄來兩個梅紅柬帖。
「喔,」繡春走到門口,忽然站住了說,「還有樣東西給你看看。」她把那塊玉剛卯從口袋中掏出來,交到錦兒手裡,才走回對面。
「二奶奶,你看!紳二爺下的聘禮。」
錦兒的聲音中,充滿著感情,七分替繡春高興,三分是羨慕和嫉妒。震二奶奶心想,到了可以跟錦兒深談的時候了。
「我也替她高興,繡春有這麼一個歸宿,實在太好了!可是,我也替她發愁。她那個毛病怎麼辦呢?」
這話提醒了錦兒,心裡在想,繡春的肚子再過個把月就現形了!開年回春,卸卻寒衣,更容易看得出來。那一下,繡春就不用想姓李了!於是,她湊近震二奶奶,低聲說道:「是啊!不能帶著那個肚子上轎啊。」
「那不會。」震二奶奶很平靜地說,「照我看,還是經水上的毛病。」
錦兒聽這話,未免反感,明明她自己都知道,繡春是有喜不是有病,偏要這樣說假話,豈非無味?
震二奶奶看她的臉色,知道她不以為然,便又把話拉回來:「你我都不是大夫,也不知道她肚子裡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在時候還早,回去了找大夫來看了再說。」
「早可是不早了!」錦兒替繡春著急,「石大媽怎麼說?」
「你不是瞧見了,給了方子,又給了藥。」
「是的,我瞧見了,只瞧見一包藥,另外好像還有一個小包,是不是二奶奶收起來了。」
「對了!我另外收起來了。那小包的藥,不能亂用。」
「怎麼呢?」
「藥性太猛,非萬不得已不能用。」
「這——」錦兒頗感困擾,「怎麼叫萬不得已?」
「如果那大包的藥服了,不管用,才能把小包的藥加上。」震二奶奶說,「那就無有不通的了。」
錦兒細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原來大包是通經藥,加上那一小包,便有墮胎的功用。
想到這裡,不由得面現微笑,笑得似乎詭秘,震二奶奶當然要問緣故。
「你笑什麼?」
「我笑石大媽!真會搗鬼。」
震二奶奶知道她想通了,便正一正顏色說道:「錦兒,那小包藥,我是不會用的。你說石大媽會搗鬼,這話倒不假。通經的藥加上麝香、威靈仙、王不留行、紅花,就能打胎,這也不算什麼秘方。她是特意裝成那種自以為多了不起的樣子。我仔細看了她的藥,麝香還是假的。」
「二奶奶怎麼知道的呢?」
「從前外洋來的貨船,一大半歸我們家轉手,香料我可是從小就看得多了。」震二奶奶指著一口皮箱說,「藥在那裡,你取來,我指給你看。」
於是錦兒開箱子取來藥包,震二奶奶將寫著藥名、分量的封皮紙打開,裡面是四小包藥,最小的一包便是麝香。黑黑的一小塊,毫不起眼,而且氣味很怪,不但不香,真可謂之為臭。
「這就是麝香嗎?」錦兒問道,「我實在聞不出來香在哪兒。」
「要跟別的藥料合在一起就香了。」震二奶奶說,「這塊麝香不知是什麼東西冒充的,氣味倒還像,顏色不像。」
「真麝香是什麼顏色?」
「帶紅、帶紫醬色,不是這麼黑得像老鼠屎似的。」
「我懂了!」錦兒打開另一包,「這個呢?啊!是紅花。」
「對了!」
「這個什麼?」錦兒又指另一包。
「大概是王不留行吧。」
錦兒便取過封皮來,一看上面的字跡,不由得笑道:「好怪的藥名!老王不留,小王就非走不可了!」
震二奶奶也笑了。「收起來吧!」她說,「我可有點倦了。」說著,往後一靠,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閉目養神。
等錦兒轉身過去,她卻又眼開一線,正看到錦兒將那張封皮塞入懷中,另外找了張紙包那四小包藥。
「這倒好!」震二奶奶在心裡說,「省了我多少事。」
11
取了根紙煤在炭火上燃著了,點上蠟燭,將燈籠交到李紳手上。繡春輕聲說道:「一路保重!可記著我給你的地址。」
「不寫下來了!」李紳拍拍口袋,「我一回蘇州就會給你寄信寄東西來。」
「不要寄東西,只要信就行。」
「我知道。」李紳指著震二奶奶的房間說,「該說一聲吧?」
「只怕已經睡了。我替你說到就是!」
李紳點點頭,將燈籠交給繡春,轉過身來朝上做了一個大揖。
「你這是幹什麼?」
「謝謝震二奶奶跟錦兒。」
「真是!」繡春笑道,「說你書呆子、傻女婿,一點都沒冤枉你。」
李紳笑笑不答,接過燈籠,推門出去,一腳在外,回身說道:「外面冷,你別出來。」說完,很快地將門閉上了。
繡春上了閂,靜靜地站著,將她跟李紳在一起的經過,從頭回憶,心裡既興奮又舒泰,頓時忘卻身在何地,直到房門聲響,方始驚醒。
「你怎麼回事?在冰涼的磚地上一站老半天,也不怕凍著。」錦兒笑道,「你說他傻女婿,我看你才是傻丫頭!」
繡春笑了,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得出神了。」
「來,來!」錦兒拉著她的手說,「快上床,細細講給我聽。」
「沒有什麼好講的。」
兩人鑽一被窩睡了,錦兒摟著繡春開玩笑,討便宜。「你就當我是紳二爺好了!」她說,「不許跟我拗手拗腳的!」
「你這塊肉怎麼辦?」錦兒手按在繡春的小腹上問。
此言一出,繡春立刻不作聲了。錦兒也不催她,反正已經有了辦法,不必心急,讓她慢慢想去。
「他來得早還好,來得晚了,看你懷裡捧著個『西瓜』怎麼見他?」
「他一定會來得早,我跟他已經說好了。」
「你們怎麼說的?」
「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那天是他的生日。」
「這是夠早了,可是也還有一個半月,不知道還遮蓋得住不?」
「遮蓋不住也不要緊!錦兒,我有個主意,得跟你商量。」繡春極有信心地說,「他的性情我摸透了,最講情理,最能體諒人的。我想跟他挑明了,雖住一起不同房,或者另外找一處地方讓我住,等過了這幾個月再回去。」
錦兒愕然。「繡春,」她抬起身子,以肘撐持,俯視著繡春問,「你是想把孩子生下來?」
「是的。我這麼想。」繡春答說,「我有把握,他一定肯。」
「你瘋了!」錦兒簡直要唾她,「你看不出來,紳二爺是講義氣、要面子的人。別說你懷著孩子,只要讓他知道你跟二爺好過,他就不能要你了,連人帶孩子一起把你送回來,你怎麼辦?」
繡春悵然若失。錦兒說得一點不錯,李紳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決不肯做任何可能遭人批評的事。
「而況,」錦兒又說,「如果你始終沒有離開過曹家,還有可說。到李家打個轉再回來,別人會怎麼想?且不說二爺心裡膩味,只怕老太太也不許。至於你那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一定會有人嚼舌頭,說是不知道是誰的種。我倒問你,你那個孩子長大了,還能抬得起頭嗎?」
「啊!」繡春有如芒刺在背,「那怎麼辦呢?」
「辦法是有,你自己先得好好想一想。」
「我應該怎麼想?」繡春把錦兒拉得又睡了下來,低聲問道,「只有拿掉?」
「如果你一定要姓李了,除此別無二法,而且最好不讓紳二爺知道。」
「那當然。錦兒,你告訴我,應該怎麼拿?」
「當然是用藥。」錦兒在考慮,是不是要把石大媽的話告訴她。
「我也知道是用藥,就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去弄到這種藥。」
「總有辦法,你別急,等我替你想法子。」
「我看只有跟二奶奶說。」
「你別說!說了她就不肯替你想法子了。」錦兒將聲音放得極低,「你得裝糊塗,她始終不肯承認你有喜,你就依著她的話,說自己有病。那樣,事情才辦得成。」
「只要你有把握,這趟回去,我就不進府里去了,在我嫂子那裡住下,先把這個累贅拿掉,再作道理。」
「如果你願意,你就住你嫂子那兒去好了。」
這表示錦兒有把握——她確有十足的把握。通經藥,震二奶奶當然會給,另外應加的四味藥,她把那張封皮留下來,便是有了藥方還怕什麼?
「錦兒,」繡春從未想過的事,此時自然而然地想起來了,「我跟我嫂子怎麼說?」
「你嫂子不是待你還不錯?你老實跟她說好了。」
「錯是還不錯!不過挺客氣的。每次我回去,總要陪著我坐半天,有時留住吃飯,非讓我坐在上頭不可,倒像待生客似的,我怎麼說得出口?」
「那就不說。」
「不說又不成。你想吃了藥,肚子一定會疼,一定會把血塊打下來,不把她嚇壞了?」
「是啊!」錦兒也覺得大為不妥,「那一來,全本《西廂記》,不就都抖了出來?」
「所以,」繡春緊接著她的話說,「你得陪著我!」
這在錦兒就答應不下來了。「你知道的,」她說,「我一點都不懂。」
「不懂不要緊,我只是要你壯我的膽,有個人可以商量。」
「不行!」錦兒搖頭,「到時候你找我商量,我又找誰去商量?」
「那,」繡春幾乎要哭了,「那怎麼辦?」
「你別著急。」錦兒想一想說,「等我想個法子,問一問二奶奶,看她怎麼說。」
「對了!問二奶奶。」
在她,以為震二奶奶一定會有辦法,也一定肯想辦法,所以語聲輕快。錦兒卻看得並不容易,她把震二奶奶的心思摸透了,本意是要把繡春懷的胎打下來,但決不肯擔這個名聲。只有想好辦法,還得有個巧妙得不落痕跡的說法,才能讓震二奶奶出頭來辦這件事。
「睡吧!」
繡春的心情倒舒泰了,漸覺雙眼澀重,不久便起了輕微的鼾聲。錦兒心熱,只想著繡春有了這個好歸宿,無論如何得要替她把這個難題應付過去,故而一夜魂夢不安,心裡老轉著這個念頭。
到得曙色初透,突然一驚而醒,趕緊推著繡春說:「醒醒,我想到一個好法子。」
「你說什麼呀?什麼事好法子不好法子?」繡春倦眼惺忪地問。
「不就要找個能照應你,壯你膽的人嗎?我想到了,是做夢想到的!」錦兒越想越妙,緊接著又說,「我不是說夢話,確是好法子。」
這下使得繡春精神一振:「快說,快說!」她催促著,「夢裡頭的事,一會兒就忘記掉了。」
「這個夢不會忘!」
服侍震二奶奶起了床,洗完臉梳頭,錦兒使個眼色,繡春便端著臉盆走了出去,好讓錦兒談她夢中所想到的法子。
「昨兒我跟繡春聊了半夜,原來紳二爺日子都挑了,是二月二,龍抬頭那天。」錦兒又說,「那天是紳二爺的生日。」
「喔,」震二奶奶在鏡子裡望著錦兒,「照這麼說,紳二爺一過元宵就會來接她了?」
「是啊!反正他這一回蘇州,該怎麼辦才合規矩,一定很快地就有信息。如今別的都不愁,愁的只是繡春身上的病。該早點治好,將身子養好了,才能動身。」
「嗯!」震二奶奶沒說下去,拿把小銀銼子在修她的指甲。
「我告訴她,二奶奶有通經藥,她很高興,讓我來跟二奶奶說,求二奶奶把這兩服藥給了她。又說,回到南京,她也不進府了,在外頭找一處地方住,讓我問二奶奶,準不準她這麼辦?」
「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震二奶奶問道,「她預備住在哪裡?她嫂子家?」
「不!她不想住她嫂子家。」
「為什麼?她跟她嫂子不是挺不錯的嗎?」
「可也是挺客氣的,怕治病的時候,有許多不便。」
錦兒一面說,一面從鏡子裡去看震二奶奶的表情。只見她雖未抬頭,卻連連點頭,停了一會兒又問:「那麼,她預備住在哪兒呢?」
「那得看二奶奶。」
「怎麼?」震二奶奶抬起頭來,鏡中現出她困擾的神氣。
「法子是我想到的。」錦兒仍有表功之意,「本來我可以陪她,可是我也不懂什麼,沒法兒照應她的病。我想,通經藥既是石大媽的,一客不煩二主,就讓石大媽來照應她好了。」
震二奶奶不答,仍舊把頭低了下去修她的指甲,不過可以看出她的睫毛眨得很厲害,顯見得是在考慮她的話。
「石大媽不說要來看二奶奶嗎?那就索性先找個地方讓繡春住下,等石大媽來了,跟她一起住好了。」
「等我想想。」震二奶奶有了很清楚的答覆,「一回去了,繡春先到她嫂子那裡住一住。二爺如果問你,你就說她在路上受了寒,病了。大年下弄個病人在家裡不合適,而且各人都有事,也怕照應不到,所以她自願回她嫂子家暫住。」
這個說法,合情合理,趁此躲開「二爺」的糾纏,更是件好事。所以錦兒連連點頭,對她的話表示領悟,也表示贊成。
12
一切齊備,震二奶奶將李紳請了進來,既以道謝,亦以話別,而且還有事相托。
「紳表叔,累你辛苦這一趟,實在感激不盡。」震二奶奶笑道,「原是來奔喪的,不想倒帶了一件喜事回去。」
「原是喜喪嘛!」錦兒也顯得特別高興,「喜喪,喜喪,倒是叫應了。」
李紳亦在笑,唯有繡春不好意思,故意繃著臉。
「紳表叔,」震二奶奶又問,「開了年,什麼時候到南京來?」
「總在元宵前後。」
「聽說你已經把日子挑定了?」
「不,不!」李紳急忙分辯,「那是我跟她私下商量的,」他手指繡春,「我得按規矩辦事,回蘇州也得跟大叔說一聲,更得稟告大姑,然後再來跟府上討日子。如何由得我擅自做主,說哪一天就是哪一天?」
「紳表叔也忒多禮了。咱們這會兒就定規了它,想來老太太亦決不會有別話。」
「那麼就是二月二吧!」
「喝喜酒帶吃壽麵。」錦兒接了句口。
「你看,」震二奶奶笑道,「連她都知道了。」
「倒真是想請震二奶奶喝喜酒帶吃壽麵,可不知道肯不肯賞光?」
「不是肯不肯,是能不能。如能抽得出工夫,我一定來叨擾。」震二奶奶緊接著又說,「如果那時候是送我們老太太回來,當然不能拘定日子。不然,請紳表叔正月底來,反正我都給預備了,只要紳表叔自己來接就行了。」
「是!謹遵台命。」
「要能抽得出工夫,早來多玩幾天,求之不得。我是怕紳表叔沒有定,所以才這麼說,不是不歡迎你早來。」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體諒我。」
「還有件事想拜託紳表叔順路辦一辦。何二嫂那裡有個姓石的老婆子,會穿新樣子的珠花。我想托紳表叔捎個信給她,準定一破了五,我就派人去接她,讓她預備著。」震二奶奶吩咐錦兒,「取十兩銀子請紳二爺帶給石大媽。」
「是了,錢跟話一定都捎到,震二奶奶,」李紳建議,「何不說個准日子呢?」
「那就是初六吧!」
「好,還有別的事沒有?」
「就這麼了!」震二奶奶轉臉問道,「繡春,你有什麼話沒有?」
居然就這麼抖了出來,不但繡春,連李紳都微有窘色。幸虧有個遇事衛護繡春的錦兒在,大聲說道:「二奶奶,你不說要洗手嗎?快上車了!」
婦女出門,尤其是長行,這是件大事。震二奶奶便先回自己屋裡,錦兒自然跟著進去。繡春與李紳,都是目送她們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轉臉相視。
「我回到蘇州,仍舊會馬上寫信給你。」
「反正沒有幾天的事了,不寫也不要緊。倒是有件事,你可別忘了,二奶奶愛吃孫春陽的茶食,你多帶一點來。」
「我知道!我一定會帶足。」
「還有件事,見了石大媽,你別多問。」
「為什麼?」
「這會兒沒有工夫跟你細說。」繡春話很低很急,「你只記著我的話就是。」
李紳想了一下答道:「好吧!我乾脆也不必跟石大媽見面,把錢跟口信交代了何二嫂。」
「那又不妥。倘或何二嫂昧著良心,把錢給吞了,口信也就帶不到。正月初六,這裡派了人去,她說石大媽病了,或是不在那裡,不能來,豈不誤事?」
「這話也不錯!我讓何二嫂把她找來,當面交代清楚,塵土不沾,抬腿就走。姑娘,這可如了你的意了吧?」
繡春嫣然一笑,「這還差不離!」她說,「你好請了!」
李紳還有些戀戀不捨,繡春便拿手連連向屋裡指,意思是震二奶奶會等得不耐煩,別惹人厭。
「那,我先到門口去招呼。」
「對了!」繡春大聲說道,「勞你駕,關照轎夫,馬上就走了。」
說完,她不待李紳答話,往裡屋便走,轉過身去,卻又回過頭來看了李紳一眼。這「臨去秋波那一轉」,他看得很清楚,仿佛有話想說而苦於沒有機會似的。
一進了南京城,繡春便落單了,曹榮替她另雇了一輛車,直投她嫂子家。
繡春姓王,有兩個哥哥,老大夫婦倆跟娘老子一起住,幫著照料那爿小飯館,準備將來承家頂業,老二與大嫂不和,一氣離家,在江北混了三年才回南京,居然帶回來一個老婆,與震二奶奶同名,叫作鳳英,在水西門賃了屋子住。
王老二從小好武,在振遠鏢局當「趟子手」,南來北往地跟著鏢車走,一年倒有八個月在外。幸而鳳英賢惠能幹,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家,關上大門過日子,從無是非。所以王老二才能夠放心大膽地去闖江湖。
車到水西門,天已經黑了,敲開門來,鳳英訝然問道:「妹妹不是跟震二奶奶到蘇州去了?哪天回來的?」
「剛到。」
繡春還沒工夫跟她細說,讓車夫將她的行李提了進來,開發了車錢,關上大門,才將編好的一套話說了出來。
「為了兩件事,二奶奶讓我暫時回家來住:第一,我身子不大好,年下事多,在府里也不能裝小姐,躲在屋裡不出來,所以二奶奶體恤,說是『不如到你嫂子那裡暫住,好好將養』。第二,二奶奶有個客,是鄉里人,派我陪她,明天還得去找房子。」
「喔,」鳳英問道,「妹妹的身子,是怎麼不大好?得要請大夫來看。」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經期不大准。」繡春問道,「大寶、二寶呢?」
大寶、二寶是鳳英的一男一女。「小的睡了,大的讓他奶奶接了去了。」鳳英又問,「二奶奶請來的客,是幹什麼的?怎麼還要另外找房子?」
「會穿珠花。一住總得一兩個月,府里不便,所以要另外找房子。」
「若是一兩個月,不如就住這裡。」鳳英說道,「二奶奶讓你陪她,無非看著點兒,別把好珠子都換了去。若是住在這裡,我亦可以幫你照看。」
「這話倒也是!等我明兒問了二奶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