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四回 李家欲與曹家聯姻,擴家族勢力

高陽 《紅樓夢斷》
01 「挺圓滿的一場功德,臨了兒叫那個紳二爺攪了局!」震二奶奶滿面懊惱地說。 「其實也沒有什麼!他的話也沒有說錯。」曹太夫人平靜地說,「他一回家正趕上送三,想起老太太平時對他的好處,急急忙忙哭著來送,就算是有良心的。若說送老太太,就不能提小鼎媳婦跟琪珠,這是誰定的規矩?說這話的人,自己心裡先就有病。」 「都像老太太這麼說就好了!」 「對了!都得像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也少好些是非。」曹太夫人問道,「賞號開了沒有?」 「自然開了。」震二奶奶說,「我可替你老人家大大做了一個面子。」 「哼!」曹太夫人聲音是冷笑,表情卻是忍俊不禁似的,「明是你慷他人之慨,花不心疼的錢,自己買好兒,倒說替我做面子。」 「自然是替你老人家做面子。就是我買好兒,也是替老太太做面子。李家上上下下不都在說:到底是姑太太調教出來的,強將手下無弱兵,若非姑太太格外寬厚,震二奶奶敢這麼大方嗎?」 「你們聽聽,」曹太夫人向丫頭們說,「都是她的理!」 丫頭們都知道,其詞若憾,其實深喜,所以個個含笑不答。 「老太太安置吧!」震二奶奶說,「這一天累得可真夠瞧的!」 老年人愛熱鬧,曹太夫人倒是倦了,卻捨不得去睡,「還沒有『召請』呢!」她說,「你忙你的去吧!答應了給人家幫忙,可別躲懶。」 震二奶奶心想瑜伽焰口一完,還有一頓消夜。打發弔客、打發和尚,歸拾動用什物,還有許多瑣碎事務,少不得會有下人來請示,四姨娘一個人一定忙不過來,得幫著她料理料理,累了一天,也落個全始全終的好名聲。 於是她說:「既如此,我可走了。不過『召請』供茶燒紙,老太太就不必出去了。」 「好吧!」曹太夫人說,「料想不允你這句話,你也不會走。」 震二奶奶微笑著,將秋月招到一邊,悄悄叮囑「想法子哄老太太早早上床」,才又帶著丫頭回到花廳內賬房。 剛坐定下來,喝得一口茶,只見李鼎走了來說:「表姊,我父親著我來請表姊,有件事非得求表姊不可。」 「喔!」震二奶奶問,「舅公這會兒在哪兒啊?」 「在書房裡。」 「好!我這就去。」 震二奶奶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不知怎麼,腳下一絆,人往一邊歪了過去,李鼎眼明手快,一把扶住。 「我的丫頭呢?」震二奶奶問,又坐下來,伸手下去握著自己的右足。 「上二奶奶屋子裡取手絹兒去了。」順子答說。 「怎麼?」四姨娘問,「蹩著了?疼不疼?」 「還好!」震二奶奶站起身,提腳踮了兩下,又走兩步,顯得不大利落了。 「不行,不成!」四姨娘說,「叫人抬軟椅!」 話還未完,震二奶奶便即阻攔:「算了,那成什麼樣子?叫人看了笑話!我能走。」 「那就讓順子攙了你去。」 「錦葵不在,就順子一個人,怎麼離得開?我等一等,等——」震二奶奶躊躇著說,「可又怕舅公等得心煩!」 「乾脆,」四姨娘看了李鼎一眼,「大爺攙一攙!」 「這,讓人瞧見了不大好吧?」 「不要緊!開角門出去,往裡繞一繞,誰也瞧不見。」 震二奶奶不作聲,顯然同意了。於是李鼎命小丫頭點燈籠引路,一手攙著震二奶奶的手肘,從花廳裡面的角門開了出去,但見涼月在天,西風瑟瑟,兩個人都打了個寒噤。 「趕快走吧!」震二奶奶說,「你不是感冒?這風太厲害。」 「不要緊!表姊冷不冷?」李鼎一面說,一面在震二奶奶臂上捏了一把,是要試試她衣服穿得夠不夠。 震二奶奶輕輕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轉過臉來,向前努一努嘴,意思是當心小丫頭髮覺。 「有多遠啊!」 「繞過這個院子,穿一條夾弄就到了。」李鼎說道,「表姊,你走裡面來!」 說著,他調到外面,讓震二奶奶沿著迴廊的牆走,為的是有他可以擋風。手臂還攙著,不過本來攙左臂,此時也調到右面來了。 「你是在哪兒得到表嬸兒的消息的?」 「從熱河回京以後。」 「當時哭了?」震二奶奶打趣似的問,「哭了幾缸眼淚?」 「先倒沒有怎麼哭。回來——唉!」李鼎不願往下說,只重重地嘆口氣。 「也難怪你!一個爺兒們,最怕遇到這種事。」震二奶奶也嘆口氣,「我表嬸也是!去年還跟我說,說你慢慢收心了,在家待得住了。我也替她高興,兩口子有幾年恩愛的日子過,哪知道你倒收心了,她可伸腿走了!」 說完轉臉向外來看,月光正照在她臉上,一雙眼中充滿了憐惜,倒像盈盈欲涕似的,李鼎的心一跳,不由得一哆嗦。 「怎麼啦?你!」震二奶奶帶著埋怨的聲音說,「知道自己不能受涼,也不多穿一點兒。」 「沒有什麼!走快一點吧!」他把手放了下來,疾行兩步,忽又醒悟,回過身來,歉意地說,「我都忘了我自己的差使了!腳上這會兒好一點兒了吧?」 只為走得太急,小丫頭絆了一跤,人沒有摔傷,卻將燈籠摔熄了。繞行迴廊,有月色相照,沒有燭火倒也不礙。但前面那條長長的夾弄,不能沒有照明,李鼎便罵小丫頭:「走路不長眼睛!還不快回去點了燈籠來!」 小丫頭不敢作聲,摸著牆壁又繞迴廊走了回去。此時風勢忽大,震二奶奶不由得聳一聳肩,說聲:「真該多穿點衣服才是。」 「這兒正當風口,來!到這兒來避一避。」 他所指的避風之處,正當轉角,風雖不到,月亮也照不到。李鼎又站在外面翼護,震二奶奶逼仄在死角落裡,是個很安全的位置,但也是很不安全的位置。 她突然警覺!什麼叫「瓜田李下」?這就是。倘或小丫頭跟人一談此時此地的情形,那時流言就不堪聞問了。「羊肉不曾吃,落得一身膻」,不比鼎大奶奶還更冤枉! 想到這裡,她毫不思索地說:「不行!表叔,你去取火,讓小丫頭在這裡陪我。」 李鼎一愣,旋即會意,看她凜然不可犯的神色,問都不必問,問了會自找沒趣,便提高了聲音喊:「等等!你回來!」 把小丫頭叫住,換手讓她回來跟震二奶奶做伴,李鼎匆匆又從角門回到花廳,四姨娘奇怪地問:「怎麼回來了?」 「來換燈籠。」 「怎麼不叫小丫頭,還自己來?」 李鼎不好意思說,震二奶奶不願跟他單獨相處,只說:「小丫頭走得慢,怕人家等得心急。」 「有你陪著說說話,等一會兒要什麼緊?」 「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這位大爺,」四姨娘自語似的說,「真老實!」 李鼎不作聲,心裡卻是一直在琢磨,四姨娘這句話什麼意思?莫非暗示,可以把震二奶奶勾搭上手?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想起震二奶奶向小丫頭背影努努嘴的神情,一顆心頓時火辣辣地動盪不已。但「不行!你去取火,讓小丫頭在這裡陪我」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在耳邊,立刻又覺得脊樑上冒冷氣。 就這樣心潮起伏之際,不知怎麼一頭撞在柱子上,額上撞出老大一個包,心裡十分懊惱,但有苦說不出,只有定定神,舉高燈籠,好生走路。 因為燈籠舉高了,他額上的包讓人看得很清楚。震二奶奶詫異地問:「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麼大一個包?」 「我也不知道,糊裡糊塗在柱子上撞了一下。」李鼎哭喪著臉說。 「疼不疼?」 「還好。」 「我看看!」震二奶奶仔細察看傷處,油皮未破,亦無淤血,便又問道,「頭暈不暈?」 「不暈。」李鼎說著還把腦袋搖了兩下。 這是真的不礙,震二奶奶斜睨著他笑道:「必是你心裡在胡思亂想,天罰你!」說完了,又拿手絹捂著嘴笑。 李鼎唯有賠著苦笑,再一次舉高了燈籠,照著她扶著小丫頭的肩,一直穿過夾弄,轉過彎,就到了李煦的書房。 李煦親自打門帘將她迎入屋內,滿面憂容地說:「深夜驚動,實在叫事出無奈,有件事只有求二奶奶你伸手拉我一把,不然這個關可就難過了。」 震二奶奶心知不會是好事,裝作一無所知地問:「什麼事?請舅公吩咐。」 「唉!屋漏偏逢連夜雨,有幾筆款子,早就在催了,一直沒有能催得來。年下到了,京里的『香』不能不『燒』,不然還可以拖幾天,偏偏又要進京遞摺子,一時哪裡去湊?就湊到了得找人劃賬,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說急人不急人?」 「這——」 李煦不容她往下說,搶著開口:「我只求二奶奶幫我挪一挪,在令叔那裡,先撥三千銀子,一過了年,立刻奉還。」 原來震二奶奶,也就是曹顒之妻馬夫人的娘家,不但與曹、李兩家同為正白旗的包衣,而且也當過織造。馬夫人的祖父名叫馬偏額,是順治十三年至康熙二年的蘇州織造,他的長子改了滿洲名字,名叫桑格,康熙二十三年當江寧織造,是曹寅的前任。馬夫人就是桑格「最小偏憐」之女,她的哥哥有好幾個,長兄即是震二奶奶的父親。另外有個哥哥叫馬維森,是內務府的紅人,管著好幾座庫房,與領了內務府本錢做買賣的「皇商」,以及包辦修繕宮殿陵寢的大木廠,都有往來。 李煦口中的「令叔」,即指馬維森,因為「皇商」採辦之物,遍於四海,譬如要到福建來採辦供上方玉饌的海味,自然要帶一大筆銀子,但如果南邊有人要捎現銀到京里,只要劃一筆賬,彼此方便。曹寅在日,如果京里要用銀子,都由馬維森那裡兌劃,至今如此。李煦在風頭上時,憑一封書信,讓馬維森先墊個萬兒八千的,亦辦得到,只是有一次墊了五千銀子,久不歸還,直待催索,方始償清。李煦自覺信用已失,不便開口,所以特地重託震二奶奶。 這是件令人極為難的事。但誼屬至親,彼此的底細,盡皆清楚。震二奶奶在曹家當家,銀錢調度,動輒上千論萬,只憑她隨身攜帶,起臥皆俱、上鐫一個「英」字的一顆小玉印,寫「付銀三千」,她叔叔那裡就會照付。所以如用這些手續上的託詞來搪塞,不能令人置信,只會傷了感情。 震二奶奶心想,錢是非借不可的,但代借了這筆錢,責任都在自己身上。倘或不還,至少也要能開得出口來討才好。第一,要張筆據;第二,要不相干的人的款子,討債才便於措詞。 她的心思極快,沉吟之間,已籌思妥當。「舅公,」她說,「若是要我叔叔劃三千銀子,不如舅公自己寫信。我的話一定不靈!何以故呢?我叔叔跟舅公也是至好,而且常有往來,何必我插手在裡面?我叔叔會說,李大爺托我墊錢,非經你的手不可,顯得我只相信親戚,不顧交情。那成什麼話?舅公請想,是不是得駁我的回。」 「二奶奶你真會說話!」李煦苦笑道,「實不相瞞,過去對令叔失過一次信用,雖然料理清楚了,總覺得沒臉再見令叔。『人人要臉,樹樹要皮』,二奶奶你就成全了我吧!」 說著離座一揖,慌得震二奶奶急忙閃避,「舅公,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她說,「你老人家請坐,我有個計較,看行不行?」 「好,好!請說,請說!」李煦坐了下來,雙手按在膝上,俯身向前,靜聽好音。 「我來之前,佟都統的太太,有筆私房,共是兩千五百銀子,托我替她放出去。只為趕著動身,還沒有來得及辦。莫如舅公先使她這筆銀子,期限也寬舒了些,就出幾個利息也值得。」 李煦是因為催索參款,只弄來幾百銀子,賣田又非叱嗟可辦,辦喪事都還虧得有曹太夫人送的那二百兩金葉子。而曹三等著要走,非立刻找一筆現款,不能過京里的那個「年關」。如今聽得有此兩千五百銀子好借,喜不自勝,急忙答說:「好極,好極!不知道能用多少日子?」 「只要佟都統不調,沒有急用,多少日子都可以。不過她要的利息重,舅公也犯不著吃她的重利。過了年,看有哪筆款子進來,先還了她再說。」 「說得不錯,我想用三個月就行了。」李煦又說,「至於利息,請二奶奶做主就是。」 「她要是要兩分,也不能依她的。」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這樣吧,一分五內扣,舅公用三個月,拿利息先扣了給她。婦道人家貪小的居多,也讓她高高興興。」 「好!就這麼辦。不過,」李煦忽又皺眉,「錢,我是在京里用。」 「這不要緊,就作為我家要用錢,請我叔叔代墊。」震二奶奶歉意地說,「有句話,舅公可別罵我,佟都統太太那裡,我得交賬——」 「啊!啊!我知道。」李煦搶著說道,「我自然寫張借據給你。」 02 住了還不到半個月,曹太夫人便有些想家了,名為「想家」,其實是想孫子。 李家伺候這位姑太太,倒是無微不至。總怕她寂寞無聊,常在替她想消遣的法子,只是熱孝之中,不便有絲竹之聲,若說替她湊一桌牌,倒容易得很,無奈曹太夫人自己覺得不成體統,堅拒不許。這一來,除卻人來人往,陪她閒話以外,別無遣悶之道,自不免「想家」了。 「你在姑太太面前,別老提『表哥』!」錦葵特為叮囑阿筠,「姑太太會想芹官。」 「既然想,為什麼不派人把他接了來?」 「你倒說得容易!人家就是老天爺賞的這麼一枝根苗,賽過金枝玉葉,碰都碰不得,哪像你!」 錦葵是一句無心的話,卻不知阿筠的小心眼兒里裝的事很多。人家是「金枝玉葉,碰都碰不得」,莫非自己就是可以讓人呼來喝去的小丫頭?從李老太太一死,她便受了冷落,本就鬱郁不自在,此時心裡在想:大家都是沒有父母的孩子,為什麼只當芹官是寶貝?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有人疼的緣故,如果老太太不死,錦葵說這種氣人的話,就可以回她一句:「你別看不起人!你們不說我是老太太的『活盆景』嗎?你倒碰碰看,碰壞了,老太太不撕爛你的嘴才怪!」 如今呢?如今說不起這樣的硬話了!阿筠這才發現老太太死不得!悲痛與委屈交集,眼淚一流,撒腿就跑,奔到李老太太住的院子裡,將別住的嗓子一放,號啕大哭。 「怎麼啦!」連環趕緊將她拉住,蹲下身來問道,「誰欺侮了你?」 不問還好,一問讓阿筠哭得更厲害,把玉蓮、玉桂都招引了來,三個人連哄帶嚇,說「再哭就不跟你好了」才讓她抽抽噎噎地自己擠出一句話來。 「我哭老太太!」 「你看,嚇人一大跳!」玉蓮又好笑,又好氣地說。 「老太太又不是剛故世,你哭也不止哭過一場了!」玉桂也怪她,「這會兒好端端地又來這麼一下,你倒是什麼毛病啊?」 「你們別怪她!她哭,自然有她的道理。」 聽得這一句,剛要住的哭聲,突然又響了,「越扶越醉!別理她,走!」玉桂一把將玉蓮拉走了。 她們不會懂,阿筠的哭聲又起,是因為連環的那句話,正碰到她心坎上。這一陣哭過,心裡舒服得多了,便將錦葵說的那些話,都告訴了連環。 「老太太活著,她不敢這麼說,老太太一死,就沒有人疼我了!都不理我了!」說著,阿筠倒又要哭。 「你這話說得全不對!」連環沉著臉說,「這話要是讓四姨娘聽見了,會把她氣死,她不是挺疼你的嗎?你說這種沒良心的話!若說沒有人理你,你不看上上下下,不都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工夫陪你玩兒?都說你聰明懂事,連這點都不懂,真是白疼了你!」 一頓排揎,反倒將阿筠小心眼兒里的疙瘩,掃了個乾淨。不過臉嫩不好意思認錯。 於是連環攜著她的手走回屋裡,為她洗了臉,重新替她梳了辮子,說道:「上姑太太屋裡玩去吧!不過,錦葵的話也不錯,你別再提表哥了。」 阿筠點點頭,在鏡子裡問道:「我的眼怎麼辦呢?」 眼泡腫著,人家自然會問。連環想了一下說:「那你就別出去了!在屋子裡寫字好了。」 「喔!」阿筠突然想起一件事,「連環姊姊,你叫人送我到紳二叔那裡去好不好?」 原來,阿筠雖未正式從師,老師卻很多。李鼎替她啟的蒙;李煦高興了,教她念唐詩;但她跟李紳念書寫字的時候居多。而自「接三」那天,李紳回來以後,她還一直沒有機會見到「紳二叔」,此時由寫字想到積下的「九宮格」,已有好幾十張,急著要拿給李紳去看,所以做此要求。 連環有些為難,「紳二爺」已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李煦提起來便罵他「畜生」。聽說李紳自己亦說過,只等老太太出了殯,就要回山東老家歸農去了,既是這樣子,派老媽子將阿筠送到他那裡,似乎很不相宜。 「怎麼?」阿筠已看出她的臉色,不解地問,「連環姊姊,你怎麼不說話?」 「你不是眼腫,怕見人嗎?」 「啊!」阿筠爽然若失,「今天不去了。」 「過一陣子再說吧!」連環趁機說道,「紳二叔幫著辦喪事,怕沒有工夫教你。」 阿筠點點頭,就不作聲了,一個人靜靜地寫了兩張字。連環一面陪著她,一面在想老太太的遺言—— 03 連環記得很清楚,那是夏天挪到別墅的第三天。只有她一個人陪著老太太納涼,不知怎麼談起了「老古話」,李老太太說:「曹李兩家是分不開的!當時一起在睿王爺旗下,好到比親弟兄還好。遇到打仗,兩家的爺爺總是搶在前頭,也不知死過幾回,總算命大,到底跟著睿王爺進了關。不過,那個苦頭也不知吃了多少,連馬溺都喝過!你道,這片家業是容易掙來的麼?」 這些「老古話」,連環也聽得不少,便即答說:「要不然,怎麼會讓睿王爺看重,讓兩家的老太爺管內務府呢?」 「還沒有到在內務府當差的時候,」李老太太說,「當初正白旗只在睿王府當差,後來睿王爺死了,沒有兒子。鄭王爺他們公議,說正白旗應該歸皇家,這才成了『上三旗』。不過,內務府在那個時候,也還輪不著上三旗當家。」 原來明朝亡於宦官,所以早在太宗年間,並特為鑄一面鐵牌,明明白白指示,凡是太監干預外事,凌遲處死。但此輩數百年心傳,善於獻媚邀寵。當時皇帝剛剛成年,又是感情用事的性格,竟為前明所遺留的太監所惑,特別寵信一個吳良輔,聽從他的獻議,竟不顧祖宗家法,廢止內務府,恢復明朝的宦官制度,設立司禮、御用、御馬、內官、尚衣、尚膳、尚寶、司設八監;尚方、鐘鼓、惜薪三司;兵仗、織染兩局,合稱「內十三衙門」。規定:「以滿洲近臣與寺人兼用。」所謂「滿洲近臣」,就是上三旗的包衣。 話雖如此,其實是太監與包衣爭權,而以皇帝的支持,太監占了上風,所以特設一項規定:「凡系內員,非奉差遣,不許擅出皇城;職司之外,不許干涉一事。」太監原就如此,不受影響。顯而易見的,這是吳良輔用來限制包衣行動的巧妙手法。 不過上三旗的包衣,亦非全無奧援,尤其是正白旗包衣,為孝莊太后的家奴。當多爾袞死後,正白旗包衣奉歸皇室時,曾做了一次分配:「鑲黃屬太子、正黃屬至尊、正白屬太后。」所以皇子和皇女的乳母、保姆,都在正白旗包衣中選取。 到得順治十八年正月,皇帝以出痘不治而崩。親貴重臣在孝莊太后的主持之下,做了一次鞏固滿洲勢力的大改革,假託遺詔罪己,「漸習漢俗,於淳樸舊制,日有更張」;「明季失國,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為戒,而委任漢官,即部院印信,間亦令漢官掌管,以致滿臣無心任事,精力懈弛」;「於諸王貝勒,晉接既疏,恩惠復鮮,以致情誼暌隔」,凡此重漢輕滿,引以為罪,則以後自必排漢親滿,此為要改革的第一大端。 「國用浩繁,兵餉不足,而金花錢糧,盡給宮中之費」;「經營殿宇,造作器具,務極精工,求為前代後人之所不及,無益之地,靡費甚多,乃不自省察,罔恤民艱」,自責奢靡,則將來務從簡約,此為要改革的另一大端。 宮中之所以靡費,是因為十三衙門無一不是銷金窟,所以要裁十三衙門,首先就得制裁太監。罪己的遺詔中,是從寵信吳良輔說起。 早在順治十五年三月,就有一道譴責吳良輔的上諭:「內監吳良輔等,交通內外官員,作弊納賄,罪狀顯著,研審情真。有王之綱、王秉干交結通賄,請託營私,良輔等已供出,即行逮問。其餘行賄鑽營,有見獲名帖書柬者,有饋送金銀布帛者,若俱按跡窮究,株連甚眾,姑從寬免。如此情弊,朕已明悉,勿自謂奸弊隱秘,竊幸朕不及知。嗣後務須痛改前非,各供厥職,凡交通請託,行賄營求等弊,盡皆斷絕;如仍蹈覆轍,作奸犯法者,必從重治罪。」 吳良輔明明是首犯,皇帝置而不問,寵信不衰。皇帝好佛,奉迎江南名剎高僧,供養在禁中,其中玉林與木陳,更受尊禮。吳良輔即與此輩高僧結納,無形中得到許多庇護。這一來宦官與上三旗的包衣,特別是屬於太后的正白旗包衣,更加勢如水火了。 原來孝莊太后是受過洗的天主教徒,對教父湯若望的尊敬,亦猶之乎皇帝之於玉林、木陳。但太后與皇帝是母子,天性畢竟重於宗教,所信雖不同,而皆願容忍。湯若望在中國多年,人情透達,自己知道在守舊的大臣眼中,是個危險人物。而況天主教與佛教雖皆非中國固有,但歷史深淺不同,佛教傳入中土,已歷千年,禪儒相結,成為理學,為中國士大夫安身立命之所託。天主教如果想在中國生根,只有委曲求全,所以從不敢說一聲「皇帝不該信佛」。 至於玉林、木陳是得道高僧。凡高僧無不廣大,無不圓融,亦無不世俗,只是能見世俗之大。如果攻天主教為異端,勢必挑起母子的衝突。所以玉林與木陳,亦不會跟湯若望過不去。 但吳良輔這一幫的太監與正白旗包衣就不同了,近帝近佛則攻天主教,近太后近天主教則攻佛,利益所關,壁壘分明,漸成勢不兩立之局。 順治十七年八月,皇帝最寵愛的賢妃董鄂氏病歿,皇帝痛不欲生,輟朝五日,追諡「端敬皇后」,親制行狀。御祭時命詞臣撰祭文,草稿擬了又擬,改了又改,翰林院的「老先生」為之大窘。 縱然如此,皇帝仍舊覺得未盡悲悼之情,竟有看破紅塵之意。於是吳良輔在徵得玉林與木陳的同意之後,自願代皇帝出家。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二,在京師最有名的古剎,唐太宗征遼還師,為追薦陣亡將士所建的憫忠寺祝髮。皇帝親臨觀禮。其時已有病在身,第二天就臥疾不起了。 「那年我三十四歲,老爺才八歲。」李老太太追憶著五十九年前的往事說,「正月里拜年,都在談吳太監出家的事。到了年初四,有人說,滿漢大臣進宮請安,才知道皇上身子不舒服。到了初六一大早,曹家的老太爺,就是姑太太的公公,那時在內十三衙門當差,匆匆忙忙奔了來說:宮裡有旨意,不準點燈、不准潑水、不准炒豆子。這才知道,皇上是出天花。到下午,天牢里的犯人都放了出來,是為皇上求福。哪知道當天半夜裡,皇上就駕崩了。初七天還沒有亮,曹家的老太爺就帶我們進宮,等著給順治爺磕頭。這時候還不知道誰當皇上。直到中午,曹家老太爺來報信兒,又淌眼淚又笑——」 「那,」連環記得當時曾打斷老太太的話問,「那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三阿哥當了皇上,都是我們親手抓屎抓尿抱過的,你說還不該笑嗎?」 「那麼,」連環問道,「是誰定的呢?讓如今的皇上當皇上?」 「自然是太后!從那天起,就是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又是聽了湯法師的話——」 「誰是湯法師啊?」 「西洋人,他的那個國度叫什麼日耳曼,太皇太后相信他得很。」李老太太說,「本來二阿哥比皇上大八個月,皇上在那個年歲,也還看不出來,後來會創那麼大一番事業,按理說,二阿哥居長,皇位該二阿哥得——」 「可怎麼又歸了如今的皇上呢?」 「你別性急!聽我告訴你。湯法師跟太皇太后說,一個人不拘身份多麼貴重,一生必得出一次天花,出過就沒事了!二阿哥天花未出,將來不知道怎麼樣,三阿哥可是出過了。」李老太太說,「你想順治爺就是出天花出了事,這麼一個現成的例子擺在那裡,太皇太后有個不聽的嗎?當時就把預備好的小龍袍,親手替三阿哥穿上了。想當初,」事隔六十多年,李老太太仍有掩不住的興奮,「三阿哥出天花的時候,我們幾個晝夜看守,提心弔膽,到天花長滿了,結了疤快要掉的那個時候,三阿哥奇癢難熬,只嚷:『癢,癢!替我抓!』可是誰敢啊!幾個輪著班兒撳住他的手,哄他的好話都說盡了!看三阿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都快要抽風了,我們心裡哪個不疼的?虧得曹家的孫姊姊——」 「那是誰啊?」連環性急,又插嘴問了。 「不就是姑太太的婆婆嗎?我們都是姊妹相稱,我管她叫孫姊姊,她管我叫文姊。」 「原來就是曹老太太,她怎麼說?」 「她說:『寧可讓阿哥恨我一時,別讓我自己悔一輩子!是阿哥,將來就有當皇上的份兒,若是一位麻臉皇上,瞧著多寒磣哪!』又說:『寒磣還在其次,就怕該立太子的時候,看三阿哥樣樣都好,就是臉麻了不好,這關係有多大。』」李老太太緊接著說,「後來聽人說,宋朝不知哪位皇上歸了天,也是太皇太后做主選皇上,有位阿哥居長,本該選上的,只為生來大小眼,太皇太后說:『這看著不像樣!』把皇位給了別個阿哥,還真有那樣的事。」 「老太太你別講宋朝,只說咱們大清朝。」連環問道,「那時大家聽了曹老太太的話,怎麼樣呢?」 「還有怎麼樣?自然聽她的,隨便三阿哥怎麼鬧,咬緊牙關不理他,到得疤都掉了,光光鮮鮮一張小臉,不由得心裡就想,再受多大的罪也值。」 「怪不得皇上待曹老太太那麼好。說有一年南巡,住在江寧織造衙門,還特地把她老人家扶出來給喝酒,敘了好半天的舊。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李老太太說,「就是我,皇上也召見過,還提到當年出天花,說癢得受不得的那會兒,恨不得拿刀子把我們幾個的手剁下來,話剛說完,皇上自己倒哈哈大笑了。」 聽得津津有味的連環,實在不捨得當時的故事中斷,便又問道:「後來呢?自己抓屎抓尿抱大的阿哥,一下子當了皇上,那不是天大喜事嗎?」 「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喜事!誰也想不到,才二十四歲的順治爺,沒有幾天的工夫,說是駕崩了,更想不到皇位會落在三阿哥頭上。咱們正白旗,打那時候起,可就抖起來了!上三旗若說滿洲、蒙古、漢軍三個旗分,也許正黃、鑲黃比正白旗來得人多勢眾。如說是包衣,正黃、鑲黃比正白可就遠了去了!」 「這是為什麼呢?」 「還不就因為是太皇太后的人嗎?皇上登位那年八歲,凡事都是太皇太后管。不過太監的勢力還是很大,就把吳良輔砍了腦袋,內十三衙門也還是過了一年才能革掉。」 這是李老太太年深日久記錯了。其實只過了一個多月。那天是順治十八年二月十五日,特頒一道上諭:「朕唯歷代理亂不同,皆系用人之得失,大抵委任官寺,未有不召亂者,加以僉邪附和其間,則為害尤甚。我太祖太宗痛鑒往轍,不設宦官。先帝以宮闈使令之役,偶用斯輩,繼而深悉其奸,是以遺詔有云:『祖宗創業,未嘗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國,亦因委用官寺。』朕懍承先志,厘剔弊端,因而詳加體察,乃知滿洲佟義,內官吳良輔,陰險狡詐,巧售其奸。熒惑欺矇,變易祖宗舊制,倡立十三衙門名色,廣招黨類,恣意妄行,錢糧借端濫費,以遂侵牟,權勢震於中外,以竊威福。恣肆貪婪,相濟為惡,假竊威權,要挾專擅,內外各衙門事務,任意把持;廣興營造,糜冒錢糧,以致民力告匱,兵餉不敷。此二人者,朋比作奸,擾亂法紀,壞本朝淳樸之風俗,變祖宗久定之典章,其情罪之大,稔惡已極,通國莫不知之,雖置於法,未足蔽辜;吳良輔已經處斬,佟義若存,法亦難貸,已服冥誅,著削其世職。十三衙門盡行革去,凡事皆遵太祖太宗時定製行。內官俱永不用,爾等即傳布中外,刊示曉諭,咸使知悉,用昭除奸癉惡大法。」 這佟義原是漢人,投歸旗下,從龍入關,總管宮內事務,與吳良輔勾結作惡,幸而早死,得免身首異處之禍。 「現在要談到織造上頭來了。」李老太太說,「這自然是個好差使,正黃、鑲黃兩旗的包衣都想爭。太皇太后說:『織造既是管宮裡所用的一切衣料,自然是我的事。既是我的事,就該讓我的包衣去。』這話名正言順,誰也不敢駁。於是乎曹家老太爺,放了江寧;馬家老太爺,就是震二奶奶的太爺爺,放了蘇州。」 「那時候我們家的老太爺呢?」 「是在河南當臬司。我們家老太爺一直做外官,直到跟曹家結了親,姑老爺在皇上面前很說得動話,他由蘇州調江寧,才保薦老爺來管這個衙門,至今二十七年,你幫我,我幫你,也分不出是曹、是李,反正一個好,大家好,真正叫是禍福同當。不過——」 李老太太突然頓住,昏蒙老眼望著天邊圓月,若有所思,連環自然關切、自然要問。 「老太太倒是在想什麼呀?」 「我在想,如今曹家跟馬家倒又近了!」 意在言外,卻很明顯。她擔心曹、李兩家會漸漸疏遠。 「老根兒人家,都是親上加親。」李老太太又說,「兩家好,不如三家好,咱們李家應該跟馬家也拴上親。」 李老太太有個想法,亦可說是希望,希望鼎大奶奶能生個女兒,匹配芹官。姑表聯姻,不但曹李兩家更不可分,而且由於芹官是馬家的外孫,鼎大奶奶又是馬家的表親,這一來重重姻緣,綰合三家,彼此就更不愁照應不到了! 吐露了這個想法,李老太太自語似的說:「我這個心愿,湊巧了一點都不難。不過,我怕我是看不見了!」 連環心想:一點都不錯,老太太就再活一百年,也無法看到芹官做鼎大奶奶的女婿!依鼎大奶奶的為人,應該已經投胎在好人家了。不過也論不定,不都說吊死鬼要討到替身才能投胎嗎? 李老太太不知道她別有心事,見她不答,只以為她不以為然,便即問道:「連環,你說我這是痴心妄想不是?」 「不是,」連環想了一下,很謹慎地答說,「芹官今年六歲,鼎大奶奶就算今年有喜,也得明年才生,表兄妹相差還是六歲。差得太多了一點。」 「那怕什麼!新郎官比新娘子大十歲的多得很。」 「那是別家!姑太太家就不成。」 「何以呢?」 「老太太倒想,姑太太就這麼一條『命根子』,有個不想早早抱孫子的嗎?芹官長得又結實,至多十八歲,一定娶親。可是,咱們家的小姐才十二歲,上花轎可是太早了一點。」 「啊,啊!我真是老悖悔了!連這麼一點道理都想不通!」 說著,臉上浮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落寞的顏色。連環在月光映照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心裡替她難過得很。大概這個念頭存在她心裡不知多少時候了,想了又想,越想越愛想,自覺是個極好的主意,誰知道說出來半文不值,她那心裡是何滋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親上加親的想法是不錯的。連環想到一個人,頓時心頭一喜,悄悄說道:「老太太,我倒有個主意,不知道成不成?」 「什麼主意?」 「咱們不現成有個芹官的少奶奶在這裡嗎?」 李老太太想了一會兒,眼睛突然發亮:「你是說阿筠?」 「是啊!」連環很起勁地說,「同歲小几個月,模樣兒,性情,又是那麼靈巧!我看沒有哪一樣配不上芹官。」 李老太太的臉色轉為肅穆了,沉吟了好一會兒說:「別的都說得過去,就怕姑太太嫌她從小沒有娘,這家教上總差著一點兒。不過,也得看她自己!」 「老太太說得絲毫不差。只要有人管,有人教,有娘沒娘是一樣的。」 「你也說得太容易了!」李老太太鄭重囑咐,「這件事很可以做!不過要慢慢來,你先擱在肚子裡,什麼人面前也別說。等我想一想,再來好好籌劃。」 04 連環打定了主意,要為李老太太達成這個心愿,她在想,第一步當然要跟四姨娘去談。 自從發現李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遠不如想像中那麼多,四姨娘不免對連環存著芥蒂,只當是存心騙她。後來從玉蓮、玉桂口中才知道真相——李老太太拿私房供孫子揮霍。連環勸過她幾次,所以到後來祖孫都是瞞著連環「私相授受」。照此看來,連環既非存心欺騙,而且也證明她從沒有私底下去看過老太太有些什麼好東西。交柜子鑰匙時,說「老太太花自己的錢,只怕也夠了」的話,只是猜想而已。 因此,四姨娘不但前嫌盡釋,反倒覺得她可敬可重,可以做個管家的好幫手。這時見她來了,便很假以辭色,一面讓座,一面叫錦葵:「給你連環姊姊拿茶。」 「我自己來。」連環從錦葵手裡接了茶,站在那裡跟她說些不相干的話。 四姨娘心中明白,連環不會特為跑了來找錦葵聊閒天,必是有話不願當著人說,甚至也不願讓人知道,私下有話要說。 於是,她問:「錦葵,昨天裝鴨梨給大爺的那個盤子,收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 「快去收回來!那盤子一套五個,少了一個,其餘四個就不能上檯面了!」四姨娘又說,「從大奶奶沒了,晚晴軒就沒有人管了,什麼事一問三不知,丟了還不知道是誰拿的,快去吧!」 「是!」錦葵答應著走了。 「連環,」四姨娘招招手說,「你必是有話跟我說,來,坐下來好說話。」 話很多,得從長計議。四姨娘說的實話,連環便端一張小凳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有件事,是老太太交代的。我不知道老太太跟老爺、姨娘提過沒有,不過,我覺得我不能不說。」 「喔,你先說,是什麼事?」 「老太太有個心愿,」連環左右看了一下,放低了聲音說,「想跟姑太太家,親上加親!」 四姨娘的表情,就跟當時李老太太聽見她提出阿筠來配芹官那樣,雙眼顯得格外明亮,而且很快地在眨動。顯然的,她聽到了一個值得好好去打算的新主意。 「連環,」她的聲音在喜悅之中帶著困惑,「老親攀新親,是怎麼個攀法呢?」 「那面自然是芹官。」連環答說,「咱們家也有配得上芹官的小姑娘。」 「你是說阿筠?」 「不是我說的,」連環為了抬高阿筠的身份,撒了句問心無愧的謊,「是老太太的意思。」 「喔,喔,老太太的意思!」四姨娘一面想,一面說,「如果姑太太是老太太親生的就好了。」 這表示她顧慮著曹太夫人未必肯從李老太太的遺命。然則曹太夫人不肯從命的原因在哪裡?連環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是李老太太曾指出來過的,怕阿筠從小失母,家教或者有所欠缺。這一點必得有個很有力的解釋。最好能舉個彰明較著的例子,讓曹太夫人心裡有這麼一個想法,女孩子從小沒娘也不要緊,只要有人好好教導就行!這一來,親上加親就談得攏了。 「連環,」四姨娘問道,「你看姑太太願意不願意結這門親?」 「為什麼不願意呢?」 「我怕姑太太嫌阿筠從小父母雙亡,是個孤兒。」 「又不是孤兒院裡沒人管的孤兒!」 「是啊!」四姨娘想一想,也有信心了,「沒娘的孩子,總有些壞習慣,貪嘴囉、撒謊囉、不大方囉!咱們阿筠可是一點都沒有。」 「就是這話!」連環答說,「以前是跟著姨娘學規矩,以後還是得跟著姨娘,格外用點心照管,出了閣一定不會丟娘家的臉。」 她說一句,四姨娘點一點頭。「事情倒真是一件好事。」四姨娘說了她心裡的話,「今年連著出兩件事,家運太壞,真叫人擔心,老爺若是一倒下來,皇上怕不能像給姑老爺的恩典那樣待咱們家。那時候你想,大爺能頂得起門戶嗎?只怕將來靠親戚照應的日子還多的是。趁現在早早打算,拿兩家拴得更緊,實實在在是一件要格外看重的大事!」 「老太太也是這個意思,不過她老人家想得更遠,說是這一來跟馬家也拴上親了,三家聯絡,更有照應。」 「對了!」四姨娘被提醒了,「這件事得從震二奶奶身上下手,只要她肯幫忙,事情就有六分賬了。」 「是的。」 「不過,事情千萬急不得!咱們得好好籌劃定了,才能開口。倘或碰個軟釘子,以後就不能再談了。」 於是從這天起,四姨娘得閒就找連環,密密地反覆計議,最要緊的是,不能讓曹太夫人與震二奶奶對阿筠有何欠佳的印象。但也不能教阿筠有意去討「姑太太」與「表嫂」的好,只是一再叮囑阿筠:要守規矩,別亂說話,要識得眉高眼低,別惹厭! 阿筠當然不知道大人們別具深心,只是乖乖地聽話,尤其是孩子們最難做到的「識得眉高眼低」,她卻做得很好,大人們在商量正事,她會遠遠地避開。看姑太太有點倦了,她亦會很知趣地悄悄退去。所以,曹太夫人一提起阿筠就誇獎:「真難為她,六歲的孩子,這麼懂事!」 看看時機快成熟了,四姨娘跟連環商量,兩個人的意見相同,先在震二奶奶面前露個口風,作為試探。如果震二奶奶贊成,便拜託做個大媒。 這當然要問過李煦。他還是第一次聽四姨娘談及此事,但認為不開口則已,開了口就不能碰釘子,所以不主張做何試探。 「那麼,直接跟姑太太談?」 「對了!談這件事有時候,得要等出了殯,姑太太回南京之前,替她餞行的時候談,也不必多說什麼,只說老太太有此心愿,本想親自交代姑太太,哪知病勢突變,見了姑太太已無法開口。如今姑太太要回南京了,不能不提這話,看她做何說法。」 「姑太太一定說,芹官有娘在那裡,得先跟她商量。事情還是不能定局。」 「雖未定局,不至於碰釘子。」李煦又說,「這件事能不能成功,關鍵在兩個人的八字。今兒晚上,等我來細排一排。」 入夜來,李煦命小廝將《子平真詮》《萬年曆》等相命之書都找了出來,在燈下細細推算下來,不由得心有點涼了。 「怎麼樣?」四姨娘問說。 「不怎麼太好!」李煦答說,「阿筠如果早生一個時辰,配上芹官的八字就好了!」 「怎麼好法?」 「有三十年的幫夫運,壽至七十,四子送終,而且死在夫前!真正婦人家一等好八字。」 「這樣說,芹官的壽算,還不止七十?」 「他們同歲,既死在夫前,丈夫自然不止七十。」李煦又說,「若是這個八字,姑太太一定中意,可惜不是!」 「不是也不要緊。」四姨娘說,「就算阿筠早生一個時辰好了。」 「啊!妙極!」李煦驀地里一拍大腿,「怎麼我就想不到此?」 「好倒是好,就怕阿筠的八字,曹家早就知道了,瞞不過去。」 「沒有什麼瞞不過!又不是到了十歲開外,有人來打聽八字,流傳在外,改了時辰會露馬腳。」李煦看了看桌上的紙說,「阿筠生在卯時,就說寅時。『寅卯不通光』,誰也弄不清她到底是寅時還是卯時,還不是憑大人一句話。」 接著,李煦又細心設計。最要緊的是,千萬不能說阿筠的八字配芹官最好。因為震二奶奶太機靈,她要起了疑心,敗事有餘。同時,也不能自己把阿筠的八字告訴人家,這顯得有恃無恐,不怕八字不合似的,也是個破綻。 「談親事,當然是講兩家交好,再論人品。談得投機,八字差一點,也能將就。如果『擀麵杖吹火,一頭兒熱』,那面游移不定,這個節骨眼上,能有人提一句:『不如討個八字,合一合看!』那成敗就全看八字好壞了!所以,這一著,在咱們是備而不防,務必深藏不露,到時候自有神效!」 四姨娘心領神會,只悄悄把這些話告訴了連環,叮囑她說:「倘有人問起阿筠的八字,或者阿筠自己會問,你可記住,是寅時!」 「我知道。」連環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說了出來,「聽說震二奶奶快回去了,我總覺得這件事最好當著她的面談。震二奶奶好面子,喜歡攬事。照她的想法,這麼一件大事,不能別人都知道了,她倒不知道!萬一由這上頭存了小心眼兒,怎麼辦?」 「這話倒也是!你的心很細,等我再跟老爺商量。」 這一商量,李煦翻然變計,索性假託李老太太的遺命,希望震二奶奶來做這個媒,而且還備了謝媒的禮物,自然是一份重禮。 05 震二奶奶定在臘八那天動身,一有了行期,便得排日子餞行,幾個姨娘各做一天的東道,喪服中八音皆遏,只是弄些精緻新奇的飲食,說些閒話,圖個熱鬧。而名為替震二奶奶餞行,主客卻是曹太夫人,所以四姨娘另做安排,以便避開曹太夫人談這件親事。 「明天輪到我,是老太太的三七,匆匆忙忙的,吃得也不安逸。震二奶奶,我跟你商量,明兒下午你什麼事也甭管,好好歇個午覺,最好睡足了它。」 四姨娘頓了一下說:「晚上放完焰口,咱們倆清清靜靜喝一盅。我有好些話跟你說,還有老太太特為交代的一件事,我們老爺讓我來說,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震二奶奶很高興的,「我也有些話,不說帶回去,腸子裡癢得慌。」 「那就說定了!不過沒有好東西請你。」 其實恰好相反,四姨娘備的這頓消夜,比誰都來得精緻,不但精緻,而且名貴,有松江的四腮鱸,也有松花江的銀魚紫蟹,都是進貢的天廚珍品。 錦兒當然也算客,在偏屋另外請她,特地邀了連環作陪。四姨娘吩咐:「錦葵、順子,你們兩個輪班兒,一個在那屋陪客,一個就上這裡來招呼,回頭再換。」 「怎的不把她們也找了來?」震二奶奶問說。 「這有個緣故,回頭你就知道了。」四姨娘說,「請上座!」 「沒有這個道理!咱們對面坐吧。若是拘束,就無趣了。」 「說得是!」 四姨娘又要「安席」,也讓震二奶奶攔住了。「可惜只得兩個人。」她坐下來,手扶著筷子說,「有我表嬸在就好了。」 「若是她在,也不至於弄成今天這個樣子。」 話中包含的事太多,震二奶奶無法接口,換了個話題。「我那表叔呢?」她問,「明年得續弦吧?」 「白事都還辦不過來,哪裡就談得到辦喜事了?」 一連碰了兩個軟釘子,把震二奶奶的興致打掉了一大截。四姨娘很快地發覺了,深為不安,自責似的強笑道:「你看我這個人怎麼啦,真像蘇州人說的,『吃了生蔥』,一開口就惹厭!」 「哪裡的話?四姨,你自己多心。」震二奶奶很體諒地說,「我知道你心境不好!也難怪,如今府上這個家,除了你,誰也當不下來。」 「有你這句話,我受氣受累也還值!偏有人還不服氣,只噹噹這個家有多大的好處似的。有時候想想,那口氣真咽不下,恨不得就撒手不管,反正別人吃飯,我不能吃粥,何苦賣了氣力還招人閒話?」 這是指的二姨娘。接著便講了許多她跟四姨娘慪氣的故事,震二奶奶自然是以同情與關切的心情傾聽著,剛才所生的小小芥蒂,也就在這一番深談中消釋了。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府上的這本經,特別難念。不過,」震二奶奶特別提高了聲音,希望能起鼓舞的作用,「舅公身子仍舊那麼硬朗。表叔,這回看上去沉靜老練,跟以前大不相同,若是皇上賞下什麼差使來,不必愁他拿不下來。就這兩件事說,四姨,你眼前累一點兒,後福還有的是呢!」 四姨娘卻無這種只往好處看的想法,但如只往壞處看,便是一家敗落人家,又有誰肯跟你攀親,所以話到口邊,卻又咽了回去,換上一副笑容答說:「但願如你的金口,說真格的,小鼎這趟從熱河見了駕回來,真是長了見識,看上去是有出息的樣子了。不過,有才情還得有人緣。」 「『花花轎子人抬人』,人緣亦要彼此幫襯才顯得出來。若是無親無友,光是老婆孩子、丫頭聽差面前得人緣,能管什麼用?」 四姨娘一聽這話,覺得是個不容錯過的機會,趕緊接口說道:「一點不錯!親戚彼此幫襯最要緊!震二奶奶,老太太得病的時候,有幾句很要緊的話交代下來。我們老爺說,姑太太那裡,震二奶奶是個當家人,這樣的大事,應該先告訴她。而且老太太又交代了,這件事要托震二奶奶。有此兩層關係,姑太太那裡倒可以慢一慢,且先看震二奶奶的意思。」 左一個「震二奶奶」,右一個「震二奶奶」,且又將她看得這麼重,抬得這麼高,身受者真有飄飄然之感了。 不過,喜在心裡,而臉上卻是一臉肅穆之中帶著惶恐的表情。「四姨!」她斂手說道,「不知道老太太是什麼遺命,怎麼一件大事?只怕我辦不下來!」 「世上就沒有你辦不下來的事。」說到這裡,她轉臉對順子說,「你去替錦葵,叫她把兩個盒子捧了來。」 「是什麼盒子?」 「錦葵知道。」四姨娘回臉看著震二奶奶,「老太太說,曹家、李家,還有府上馬家,這三家是分不開的,一榮俱榮,同枝連根。芹官雖是外曾孫,跟自己的曾孫沒有兩樣。姑老爺又只有這麼一枝根,將來務必替他找一房能夠成家把業的好媳婦。如今天緣湊巧,現成有個小姑娘在這裡。老太太說,人品模樣兒,照她看,是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只要托出一位夠面子的人來做媒,親事一定可以成功。震二奶奶,我家老太太托的是你,還親自替你留下了媒禮。」 震二奶奶聽到一半,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所以四姨娘在說後半段時,她聽而不聞,只在心裡琢磨。這件事輕許不得,是不須多想就知道的。她在琢磨的是,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一種態度?要決定這一層,又得先自問有幾種態度可采? 一種是婉言辭謝,但決不可行!且不說至親,就是泛泛之交來請作伐,除非有特殊的窒礙,不便開口,亦無拒絕之理。 一種是存心敷衍,好歹先答應下來,辦得成辦不成再說。這樣的態度,有欠誠懇,也不宜施之於至親。 一種是盡力而為,看起來這是唯一的相待之道。不過,話說幾分,亦有講究,只能見機行事了。 等她剛想停當,四姨娘的話也快說完了,聽得最後一句,不由得雙手亂搖。「使不得,使不得!」她說,「這時候哪裡就談得到媒禮了?」 四姨娘也是極能幹的角色,機變極快。「媒禮也不過說說而已!」她說,「實實在在是老太太的一點『遺念』,不過,憑良心說,老太太待你可真是不同,照我看,就是給你留的一份最好!」 長輩去世,將生前服御器用,分贈親近的晚輩,名為「遺念」,旗人原有這個規矩。本乎「長者賜、不敢辭」之義,而且有這樣鄭重的意思在內,自然逼得震二奶奶非受不可了。 等把錦葵捧來的一個包袱解開,裡面一大一小兩隻古錦盒子。四姨娘先開大的那個,裡面是一雙玉鐲,白如羊脂,碧如春水,色澤正而且透,確是罕見的上品。 小的一隻之中,是一枚押發,拇指大的一片紅寶石,四周金絲累鑲,不但名貴,而且精緻,震二奶奶一看就愛上了。 「老太太賞我這麼好的東西,叫我心裡怎麼過得去?」震二奶奶說,「我看,給我換兩樣別的,這些東西留著將來給阿筠添妝吧!」 「不相干!各有各的。」四姨娘將那枚押發拈在手裡,「你的頭髮好,正配使這個!」說著,便走到震二奶奶身後,要替她將這枚押發戴上。 曹李兩家的女眷,雖在旗籍,卻是漢妝。震二奶奶梳的不是「燕尾」,仍是墮馬髻。她確是生了一頭好頭髮,雖有服制,不施膏澤,亦如緞子一般又黑又亮,襯托得押發上的紅寶石,格外鮮艷奪目。 錦葵去取了兩面西洋玻璃鏡子來,跟四姨娘各持一面,為震二奶奶前後照看,她嫌看不真切,取下押發插在四姨娘頭上,左右端詳,越看越愛。 「明天得專程到老太太靈前去磕個頭。」震二奶奶有些不安地說,「我們做晚輩的,也沒有能在她老人家面前盡多少孝心,想想真叫受之有愧!」 四姨娘微笑不答,只親自檢點這兩樣珍飾,照舊用包袱包好,放在震二奶奶身後的茶几上,摸一摸酒壺說:「酒涼了!錦葵,燙熱的來!」 就這片刻之間,震二奶奶已經想好了,做媒一事,不能不格外盡心,不過,話要說得清楚。 「四姨,」她說,「阿筠配芹官,原是順理成章的事。不過,你知道的,我們家的那個『小霸王』,不但是我家老太太的『命根子』,也是曹家的『正主兒』!所以談到這件事,連我家老太太也做不了主。」 四姨娘大為驚愕:「怎麼?」她急急問說,「怎連姑太太都做不了主!那麼誰能做主呢?」 「王妃!」 震二奶奶所說的「王妃」,是指平郡王訥爾蘇的嫡福晉。平郡王是太祖次子,太宗胞兄禮烈親王代善之後。代善有擁立胞弟的大功,所以蒙恩特深,一門六王,煊赫無比。但一樣封王,卻有區分:一種是及身而止,子孫雖可襲爵,卻逐次降封,爵位越來越低;一種是「世襲罔替」,只要清朝不亡,子子孫孫永襲王爵,俗稱「鐵帽子王」。 「鐵帽子王」一共只有八個,而代善一支,已占其三:本人是禮親王,長子岳托一支是克勤郡王,三子薩哈璘一支是順承郡王。岳托傳子羅洛渾,羅洛渾傳子羅科鐸,已在康熙初年,改封號為「平郡王」。 訥爾蘇是羅科鐸的孫子,康熙四十年襲爵,照例成為鑲紅旗的旗主。其時曹寅正是得君最專之時,皇帝竟將他的長女「指婚」訥爾蘇。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由曹寅親自送女進京成婚。包衣的身份極低,竟得聯姻皇室,出一個王妃,實在是絕無僅有的榮寵。 平郡王妃已經生了兒子,名叫福彭,今年十三歲。這福彭是曹太夫人的外孫,亦就是芹官的表兄。四姨娘知道,曹家上上下下都有個確信不疑的想法,福彭將來會成為「王爺」。而芹官有個當「王爺」的嫡親表兄,飛黃騰達,重振家聲,亦是必然之事。但是,芹官的一切,得由平郡王妃來做主,她卻還是初次聽聞。 不過,只要多想一想,就會覺得這不但是事理之常,而且也是勢所必然。旗人家本來尊重姑奶奶,何況這個姑奶奶是如此貴重的身份。就平郡王妃來說,欲報父母之恩,期待娘家興旺,若無芹官,一切都將落空!自然呵護備至。 在曹家,希望都寄托在王妃身上,正要她來關切芹官!此時關切得愈深,將來照應得愈多,實在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想通了這些道理,更覺得這頭親上加親的姻緣,非結成不可。 於是從容不迫地說道:「王妃遠在京里,凡事也不能憑空拿主意,而且也不會違拗姑太太的意思。姑太太呢,什麼事都少不得你這位軍師,所以說來說去,頂重要的還是你!」 「四姨,你真把我抬舉得太高了!當然,這件大事,我家老太太會問問我,我也一定會效勞。不過,四姨,你只見我家老太太事事將就著我,不知道這是她老人家的手段。我說對了,當著人抬舉我,好叫我格外巴結;說得不對,決不肯在人面前駁我,保住我的面子,才能讓下人服我。其實,事無大小,她老人家心裡自有丘壑。所以,我只能說,我盡力去辦,辦得成辦不成實在不敢說!」 「是的,是的!」四姨娘雖不無失望,卻絲毫不敢形諸顏色,仍是十分感謝的神情,「二奶奶你這『盡力』兩個字,老太太如果聽得見,一定也會高興。」 「本來就該盡力!」震二奶奶說,「反正都還小,慢慢兒來。頂要緊的是,阿筠自己要爭氣。」 「一點不錯!好在這孩子要強,懂事,肯聽話。老太太生前寵她,我們也不敢不照老太太的意思,格外照看她。」說到這裡,四姨娘用一種突然想到的語氣說,「二奶奶,我跟你商量,老太太的意思,應該怎麼樣告訴姑太太?」 「我看,應該讓舅公跟我家老太太當面說。」 「按規矩是應該這麼辦。不過,」四姨娘很謹慎地說,「他又怕碰釘子。」 「怎麼叫碰釘子?」 「怕姑太太不答應。」 震二奶奶心裡好笑,李家熱衷這頭親事,竟致如此患得患失!本想說:「如果舅公一說就成,豈不是用不著媒人了嗎?」但話到口邊,突然醒悟,這樣說法倒像她對做媒很有把握似的,千萬說不得! 於是她想一想答道:「不會的!既是老太太的遺命,就不願意也不能當時就駁回。」 「那麼,二奶奶,照你看,跟姑太太說了,她會怎麼說?」 「這就很難猜了!不過,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我家老太太一定有個能讓人心服的說法。」 「是的,姑太太行事,向來讓人佩服。」四姨娘說,「我的意思,最好請你先代為探探口氣。」 「這當然應該效勞。不過,這個口氣怎麼個探法,可得好好兒琢磨琢磨,把話說擰了,弄成個僵局,以後要挽回就很難了。」 「是的。」四姨娘想了想說,「不妨探聽探聽,姑太太是不是喜歡阿筠?」 「那不用探聽,喜歡!可是,四姨,喜歡歸喜歡,跟做曾孫媳婦是兩碼事。」 「這話也不錯。」逼到這地步,把四姨娘的實話擠出來了,「乾脆就拜託你跟姑太太說,老太太有這麼一份心愿,看姑太太怎麼說?」 震二奶奶無法推託了,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06 聽震二奶奶悄悄說完,曹太夫人久久不語,表情極深沉,竟看不出她的意向。不過,很重視這件事,卻是可以斷定的,否則不必做這樣深長的考慮。 「我跟你實說吧,我都沒有想到過這件事。」曹太夫人緊接著又說,「這話不對!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一想到心裡就在說:還早得很!急什麼?就把這一段兒拋開了。如今老太太有這個意思,我自然不能不仔仔細細想一想。想下來還是那句話:早著呢!不必急著定親。至於阿筠,將來替芹官找媳婦的時候,少不得也會想到她,不過這會兒還談不上。女大十八變,這會兒定下了,萬一將來不如意,你說怎麼辦?還能退婚嗎?」 這話說得很透徹,震二奶奶完全了解了。她心裡在想,這個媒現在還無從做起,不過受了人家的重禮,不能不想法子搪塞。 「你跟四姨娘去說,就說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阿筠既是老太太喜歡,就該另眼相看,盡心管教,將來只要性情溫柔賢淑,像我們這種人家,不怕物色不到好女婿。這才是不負老太太的一番期望!」曹太夫人停了一下又說,「至於親上加親這件事,不妨這麼想,可別以為事情非這麼辦不可!姻緣這兩個字最難說,我也做不得主。譬如說你大姑,做夢也想不到會嫁到王府。再說,芹官到底還有他娘在,也得問問她的意思。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哪有個不是的?」震二奶奶答說,「反正凡事經你老人家一想,里外透徹,別人能想到的,話里就有了,就怕我說不周全!」她抬眼看著秋月又說,「你也幫我記著點兒,若是我說漏了,提我一聲兒。」 「你一個人去跟她說好了!」曹太夫人立即接口,「你跟四姨娘說,這件事只能擺在心裡,千萬別說破!阿筠慢慢懂事了,若有那不知輕重的丫頭,拿這個逗她取笑兒,讓她一生了心,說不定就害她一輩子!」 聽到最後幾句話,震二奶奶懍然心驚,連連點著頭說:「老太太的心可是真細。這一層上頭,關係不小,我一定跟四姨娘說明白!」 話確是說得很明白。因為除了曹太夫人的意思以外,還有震二奶奶的解釋。 照她的解釋,其實阿筠已經中意了。但女大十八變,不能不防以後的變化,譬如說:阿筠還沒有出痘。倘或一場天花,留下什麼殘疾,還能退婚嗎?曹太夫人再有一層不放心的是,怕阿筠無人管教,長大來不是乖戾驕縱,就是小家子氣。芹官豈能娶這樣子的媳婦? 除了說曹太夫人對阿筠已經中意,略嫌武斷以外,其餘的話都能道著本意。四姨娘是聰明人,聽了這些話,心裡自然而然有了一個結論:阿筠長到十四五歲,如果仍是像目前這樣,令人喜愛,這頭親事就有把握了。 這樣的結果,不能滿意,但也不曾失望。再想到李煦還安排著「改八字」那個伏筆,更覺希望無窮,不由得就有了笑容。 「姑太太真正老謀深算,不能不服她,更不能不聽她。阿筠還是我自己帶!」她說,「將來是怎樣的賢淑,還不敢說,女孩兒家要溫柔,這一點,我也是常常跟阿筠這麼說。至於出痘的時候,自然格外當心。會不會留下什麼殘疾,那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四姨全明白了!」震二奶奶因為她有此欣悅的表情,覺得那份重禮可以受之無愧,亦大感寬慰,笑著說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若說女孩兒會是小家子氣的樣子,是決不會的,就怕把她的脾氣寵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