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三回 祖母得知孫媳死因一病不起

高陽 《紅樓夢斷》
01 從第二天起,李老太太就病倒了。 病因不明,既未受寒,亦未積食。病象亦不明顯,不頭痛、不發熱,只是倦怠,懶得說話,甚至懶得應聲,丫頭們問話,恍如不聞。連環不敢怠慢,急急到上房稟報,李煦自然著急,一面吩咐請大夫,一面帶著四姨娘趕來探視。 聽得丫頭一聲:「老爺來了!」老太太立刻回面向里,叫她也不答了。 「娘,娘!」李煦走到床面前,俯下身子去喊。 老太太毫無動靜,李煦還待再喊,四姨娘攔住了他:「必是睡著了!」她探手到老太太額上按了一會兒,又試一試自己頭上,「好像沒有發燒。」說著,向外努一努嘴。 於是李煦退了出來,在堂屋中坐定,找了丫頭來細問老太太的起居。由於連環眼中一直保持著警戒的神色,丫頭們都不敢多說話,所以問到張大夫都來了,依然不得要領。 「張琴齋是二十幾年的交情,你也讓他看過。」李煦對四姨娘說,「不必迴避吧!」 於是四姨娘先進臥室,輕輕將老太太的身子撥過來,倦眼初睜,四姨娘大吃一驚,從未見過有個活著的人,會有那種呆滯得幾乎看不出生機的眼神。 「張大夫來了!」四姨娘問道,「老太太是哪裡不舒服?」 「心裡!」老太太有氣無力地說。 這是必得往下追問的一句話,但此時並無機會,因為丫頭已經打起門帘,可以望見張琴齋的影子,他微傴著腰,進門站定,先看清楚了周圍,然後緊走兩步,到床前向李老太太自陳姓名:「晚生張琴齋,有大半年沒有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不敢當!張大夫請坐。」 於是,四姨娘親手端過一張骨牌凳來,「不敢,不敢!」張琴齋頗有受寵之感,坐定了向左右望一望,還不曾開口,李煦已會意了。 「想是太暗?」 「是的!要借點光,我好看一看老太太的臉色。」 連環不待他話畢,已在應聲:「我去取蠟燭來。」 一支粗如兒臂的新蠟燭捧了來,燭台高高擎起,張琴齋與李煦往下一看,亦跟四姨娘一樣,無不吃驚! 「琴齋兄,」李煦忍不住要問,「你看氣色如何?」 「等我請了脈看。」 於是四姨娘將老太太的手從被中牽了出來,張琴齋凝神診了診,略略問了幾句話,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張大夫!」四姨娘問道,「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張琴齋俯身說道,「老太太請保重!」 說完,他轉身而去,李煦緊跟著,讓到對面屋裡,桌上已設下筆硯,準備他開方子。 「怎麼樣?」李煦皺著眉說,「神氣似乎不大好?」 「不好得緊!」張琴齋放低了聲音說,「脈象頗為不妙,仿佛有拂逆之事。」 「是的。夏天小媳亡故,原是瞞著老人的,冬至將到,實在瞞不住了!」李煦說道,「這個孫子媳婦,原是當孫女兒看待的。」 「那就怪不得了!抑鬱得厲害!老年人最怕內傷,我看方子亦不必開了。」 「怎麼?」李煦臉都急白了,「何以一下子成了不治之症?」 「說實話,老太太沒有病,只不過老熟得透了,加以外感內傷,故而生意將盡。譬如深秋落葉,自然之理,請看開些!」 「話雖如此,還是要借重妙手。」 「好!我就擬個方子。不過,總要老太太自己能夠想得開,那比什麼補中益氣的藥都來得管用!」 開的就是一張補中益氣的方子,當即抓了藥來,濃濃地煎成一碗。但老太太怎麼說也不肯服。 「藥醫不死的病!」她說,「我本來就沒有病,就算有病,也不是這些藥醫得好的。何必還讓我吞這碗苦水?」 四姨娘沒法子了,「就算不吃藥,總得吃點什麼?」她說,「煮的有香粳米的粥——」 「我不餓。」老太太不待她話畢,便迎頭一攔,再勸,索性臉又朝里,睬都不睬了。 四姨娘在床前站了好一會兒,心裡七上八下,好半天都不能寧帖。一眼看到連環,略招一招手,將她喚出去,有話要問。 「老太太是什麼意思呢?」她困惑而著急地說,「莫非真應了那句俗語『壽星老兒服砒霜』,活得厭了?那不是笑話!」 「恐怕不是笑話。」 話一出口,連環便深悔失言,四姨娘自然不肯放鬆,緊接著問說:「看這光景,老太太像是另有心病。你總知道囉?」 連環心想,老太太的病,起在佛堂中,當時由鼎大爺扶出來時,神氣就大改了。但這話不能說,是非已經夠多了,倘或骨肉之間,再有衝突,這一大家人家非拆散不可,那時誰也沒有好處。 於是她說:「也還是為了鼎大奶奶傷心,到底九十三歲的人了呀!」 「唉!」四姨娘嘆口氣,臉上的表情很怪,似乎有滿腹疑難,卻不知從何說起,好久,恨恨地說了句,「真不知道他走的什麼運!」 這個他指的是誰?連環不敢問,只勸慰著說:「四姨娘如今當這個家,也是不好受的罪。只好凡事看開些,總往好的地方去想,自己寬寬心。」 「也總要有那麼一點點能讓人高興的事,才能往好處去想。一夏天到現在,盡出些想都想不到的亂子,怎麼寬得下心來?連環,你是伺候老太太的,老爺跟我都沒有拿你當外人,你總也不能看著老爺跟我受逼吧?」 連環不知四姨娘的話風何以突變?急忙答說:「老爺跟四姨娘看得起我,我哪有個毫不知情的道理?不過我實在不明白老爺跟四姨娘什麼事受逼?只要我能使得上力,請四姨娘儘管吩咐。」 一聽這話,四姨娘的臉色開朗了,「連環,」她執著她的手說,「有些話只能跟你說。我不知道你看出來了沒有,如今只剩得一個空架子了!這個架子決不能倒,一倒下來立刻就是不了之局。像前天,吳侍郎的大少爺叫人來說,有急用要借兩百兩銀子,能不應酬嗎?賬房裡沒有錢,拿我的一副珠花去當了一百五十兩銀子,另外拼拼湊湊,才勉強夠了數兒。你想想看,往後這個日子怎麼過?」 連環既驚且詫!雖知主人這兩年境況不好,又何至於這樣子的捉襟見肘?因此,愣那裡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夏天大奶奶的那場喪事,也實在不必那樣子鋪張。只不過那時候說話很難,只好盡著老爺的性子去辦。如今老太太倘有個三長兩短,有夏天的那種場面比著,想省也省不到哪裡去。可是錢呢?連環,你倒替我想想,能有什麼好主意?」 「我想,」連環很謹慎地說,「老太太花自己的錢,只怕也夠了。」 「這就只有你知道了!我也不敢問。傳出去說是老太太還沒有歸天,已經在打兩個大柜子的主意了。反正鑰匙歸你管,你是有良心的,老爺跟我都很放心。」 「有良心」三字聽來刺耳。看樣子四姨娘對老太太的私房,所望甚奢。倘或那時候開出柜子來,不如想像之多,疑心她暗中做了手腳,可是洗不清的嫌疑。 這樣一想,連環覺得鑰匙以早早交出去為宜,不過畢竟受老太太的付託,似乎不便擅專,但又不宜在此時到病榻前去請示。至於鑰匙交出去以後,還要防到四姨娘誤會,以為自己接收了那兩個大柜子,可以自由處置,那時要攔住她可就不容易了。 話雖如此,只要說明白了,也就不礙。於是她仔細想了一會兒,將拴在腋下紐扣上的一串鑰匙取下來,撿出兩枚,托在手中說道:「四姨娘,兩個大柜子的鑰匙在這裡。如果四姨娘不讓我為難,我這會兒就可以交鑰匙。」 「連環,」四姨娘立即接口,「我怎麼會讓你為難?那是決不會有的事。」 「雖說有鑰匙就可以開柜子,我可是從來不敢私下去開。鑰匙交給四姨娘以後,我想把柜子先封一封。四姨娘看呢?」 「應該,應該!先封一封柜子,等老太太好了再說。」 「是!」連環又問,「如果老太太跟我要鑰匙,我不能說已經交給四姨娘了,那時候該怎麼辦?」 「自然仍舊還你,免得你為難。」 連環做事很爽利,即時將鑰匙交了出去。隨又用紅紙剪了兩個吉祥如意的花樣,滿漿實貼在櫃門合縫之處,權當封條。 02 像油幹了的燈一樣,李老太太已到了在燒燈芯的地步。雖未昏迷不醒,但已幾近虛脫。李煦總算是有孝心的,一天三四遍來探視,但從未能跟老母說一句話。事實上李老太太已說不動話了,甚至連眼皮都睜不開了,僅存一息而已。 後事是早就在預備了。搭席棚的、賃桌椅的、茶箱、堂名、貰器行,以及許多可以做喪家生意的店家,都在注視著、預備著、傳說著,織造李家年內要辦一場大喪事。 「外頭都是這麼在說,要省也省不下來。」李煦跟四姨娘說,「索性敞開來辦一辦,大大做它一個面子。」 四姨娘不答,好久才說了句:「我何嘗不想要面子?」 「我想過了,老太太總留下點東西,都花在老人家身上,也差不多了。」 「虧空呢?」四姨娘問道,「不說了,指望著拿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多少彌補了虧空,對皇上也有個交代。」 「那是我算盤打錯了。」李煦亂搖著手說,「窟窿太大,一時補不起來。太寒酸了,反叫人起疑心,以後就拉不動了!你得知道,我如今不怕虧空,要能在皇上說得出,我的虧空是怎麼來的?平時散漫慣了,遇著老太太最後這樁大事,倒說處處打算?你說,換了你會怎麼想?」 「無非,無非說是李家不如從前了!」 「光是這句話,就叫人吃不了兜著走!而況還有別的說法,一說是,都說李某人慷慨成性,大把銀子送人,原來都是胡吹亂嗙。要不然,怎麼他九十三歲的老娘沒了,喪事會辦得這麼省儉呢?」 「這話倒也是!」四姨娘微喟著,「真的,場面撐起來容易,收起來可就難了!」 「這還在其次,最怕的是,有人悄悄兒寫個摺子到京里,說李某人為老母飾終,草草了事。皇上心裡自然會想,原來李某人孝順的名兒是假的!那一來不送了我的忤逆?」 聽這一說,四姨娘頓覺不安,「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她說,「照這麼看,不但喪事不能不體面,應酬上頭也不能疏忽。」 「一點兒不錯!」李煦的神色變得異常嚴肅,喚著四姨娘的小名說,「阿翠,我今年這步運壞得不得了!不過,連出兩場喪事,倒霉也算倒到頭了。如今是起死回生的要緊關頭,出不得一點錯。不然,一著錯,滿盤輸。」 聽得這話,四姨娘頓覺雙肩沉重,收斂心神,很仔細地想了一下說:「老爺,這副擔子我怕挑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這麼一場大事,當然要我自己來辦。不過,有一層——」李煦突然頓住,皺著眉想了一下說,「阿翠,你只管應酬官眷好了!」 聽得這話,四姨娘一時不辨這份責任的輕重,細想一想,不由得自慚,由自慚而自恨,而為了大局,終於不能不萬分委屈地說了出來:「我倒是有八面玲瓏的手段,也要使得出來才行啊!」 「怎麼呢?」李煦似乎很詫異的。 四姨娘有些惱了,「你是裝糊塗還是怎麼著?」她氣沖沖地說,「一屋子的紅裙子,教我往哪裡站?」 「啊——」李煦將聲音拉得很長,要教人相信,他真箇是恍然大悟。 其實,連四姨娘都知道,他是故意使的手段。官眷往來,最重身份,世家大族,更嚴於嫡庶之分,一屋子明媒正娶,著紅裙上花轎的命婦,四姨娘的身份不侔,根本就說不上話。再說,就是姨太太出面,論次序也輪不到四姨娘。 這些李煦早就想到了,不過怕傷了四姨娘的心,不便直說。所以盤馬彎弓,做了好些姿態,才逼得她自己說了出來。也就因為體諒他這片苦心,所以四姨娘雖是自慚自恨,卻仍能平心靜氣地跟他談得下去。 「你看怎麼辦呢?」她說,「看來只有請幾位陪客太太。」 「請誰呢?」李煦說道,「禮節上最重『冢婦』,輩分高低倒不甚相干。」 哪裡還有「冢婦」?四姨娘心想,這步霉運都是冢婦上來的。 「也不光是陪官眷。」李煦又說,「倘或老太太不在了,李家三代中饋無人,只有在至親的內眷之中,暫且請一位來當家。旗門的老規矩,原是有的。」 四姨娘是說得一口吳儂軟語的本地人,不甚清楚「旗門的老規矩」,只覺得這個辦法在情理上也說得通,因而點點頭說:「也只有這個法子。不過,倒想不起來族裡有哪家的太太、奶奶能請來幫這個大忙?」 「族裡怎麼行?」 李煦兄弟六個,或者遊宦四方,或者株守家園。到蘇州來投奔的族人,都是五服以外的疏宗,再說,也沒有上得了「台盤」的人。 「這不是擺個名目。」李煦又說,「內里要能壓得住;對外,要能應酬得下來,一露怯,就讓人笑話了。」 「照老爺這麼說,只有至親當中去找。」四姨娘緊接著說,「至親當中,誰也比不上曹家的震二奶奶。」 「果然!只有她。」李煦正一正臉色說,「阿翠,心地再沒有比你更明白的。把曹家震二奶奶請了來暫且當家,這裡頭的意思可深著呢!你慢慢兒琢磨透了,就知道該怎麼樣看待震二奶奶。」 四姨娘心思靈敏,經李煦這一點,自然很快地就能了解其中的深意。震二奶奶,也就是鼎大奶奶娘家的「英表姊」。若按夫家的輩分算,她比鼎大奶奶矮一輩。曹家都取單名,以偏旁分輩分,李煦的妹夫曹寅這一代,是寶蓋頭;第二代是頁字旁;第三代是雨字頭。震二奶奶即是曹震之妻,曹震是曹寅的遠房侄孫,若按李曹兩家的戚誼來說,震二奶奶應該管鼎大奶奶叫表嬸。不過高門大族,這種錯了輩分的情形,往往有之。唯有各論各的親,叫作「亂親不亂族」,所以鼎大奶奶不妨以長敬幼,管震二奶奶叫表姐,但震二奶奶卻得按夫家的規矩,管鼎大奶奶叫表嬸。 這震二奶奶是個極厲害的角色,而在曹寅家又有特殊的身份。原來他是曹顒之妻馬夫人的內侄女。 曹太夫人——李煦的胞妹,自從獨子早夭,將馬夫人的遺腹子視如命根子,對於寡媳更有著一份莫可名狀的感情,既愛她幽嫻貞靜,又憐她年輕守寡,更感激她為曹家留下了親骨血,還期望她將來能撫孤成人,不墜家聲。所以凡可以表示她重視馬夫人的舉措,都會毫不遲疑地去做。震二奶奶既是馬夫人的內侄女,人又精明能幹得非鬚眉可及,那麼,這個家不讓她當,又讓誰來當? 四姨娘在想,為這場大喪事,特意請震二奶奶到蘇州來代為持家,他人會怎麼想呢?首先是老姑太太——曹太夫人會有好感,即令對她的這個「大哥」有所不滿,亦不忍再言,而且必然會有資助。其次,是局外人看來,李、曹兩家畢竟是不分彼此的至親,患難相扶,同枯同榮,目下李煦的運氣似乎不大好,但有曹家幫襯,亦無大礙。至於震二奶奶,是精明強幹的人,必是爭強好勝的人,人家給了她這麼大一個面子,豈有不抖擻精神,照料得四平八穩的?或者什麼地方還缺一大筆,她私下挪一項可以暫緩的款子來墊上,亦非意外之事。 於是她說:「既然請了人家,禮數上可差不得一點兒。我看,把太太的屋子收拾出來讓她住吧!」 這是指李煦的正室,六年前故世的韓夫人所住的那個院落。以此安頓震二奶奶,足見尊重。而四姨娘做此建議,亦足見她將其中的深意琢磨透了,李煦自是欣慰不已。 「也得先著個人去請。」四姨娘又說,「免得臨時張皇。」 「不用!姑太太就要來了,她這個侄孫媳婦,是一定陪著來的,到時候我親自求她就是。」 03 李家的這個姑太太——曹太夫人跟李煦同父異母,但情分上從小與她的庶母文氏投緣。在道理上,這個庶母是「扶正」過的,所以不管從哪一點來說,她都應該來送終。而九十三歲的李太夫人,似乎也要跟這個白頭女兒見了最後一面,才能安心瞑目。 姑太太歸寧,在李家一向視作一件大事。這一次非比尋常回娘家,更顯得鄭重。從坐船由鎮江入運河開始,一路都有家人接應探報,船到蘇州金閶門外,早有李鼎特為穿上五品公服,帶領家人在迎接。碼頭上一字排開八乘轎子,頭一乘是李煦的綠呢大轎,供曹太夫人乘坐;第二乘藍呢轎子,是替震二奶奶預備的;另外是六乘小轎——帶了六個丫頭,曹太夫人四個,震二奶奶兩個。 人未上轎,李家跑外差的家人已回府通報。五房姨娘、總管、嬤嬤都穿戴整齊,在二廳上等候。李煦是在花廳上聽信,要等曹太夫人下轎時,方來迎接。 兩名總管自然是在大門口迎候。只見「頂馬」之後,李鼎像狀元遊街似的,騎著一匹大白馬在轎前引導,惹得左近機戶家的婦人孩子,都奔了來看熱鬧,年長些的跟年輕的媳婦在說:「李家的這位姑太太,還是曹大人在揚州去世的前一年,回過娘家,算來九年了。回來一趟好風光!姑太太手面也闊,見面磕個頭,叫一聲『姑太太』,便是五兩的一個銀錁子。如今,怕沒有從前那樣闊了!」 在轎中的曹太夫人,同樣的亦有今昔之感。那時正是家運鼎盛之日,在閶門外登岸時,長、元、吳三縣都派人來照料。衙役彈壓開道,一路不絕,甚至江蘇巡撫張伯行亦派「戈什哈」從碼頭護送進城。 張伯行是有名的清官,脾氣耿直,難得假人以辭色。所以,對曹太夫人這番禮遇,為蘇州人詫為新聞,談論不休,那才是真有面子的事! 此番重來,再無當時的風光。但想到夫死子亡的兩次大風大浪,居然都經歷了來,至今回憶,恍如隔世。萬事都由天,半點不饒人,何苦爭強好勝,何苦費盡心機!但得風平浪靜地守得孫子長大成人,於願已足。 這樣想著,自然心平氣和,什麼都看得淡了,就想到彌留的老太太,也不是那樣悽惻惻地只是想哭了。 04 綠呢、藍呢兩頂轎子,緩緩抬進二廳。抽出轎槓,李鼎上前揭開轎簾,曹太夫人剛一露面,已一片聲在叫:「姑太太、姑太太!」 曹太夫人不慌不忙地讓李鼎扶著出轎,伸一隻手抓住比她只小三四歲的大姨娘的手腕子,顫巍巍地說:「娘怎麼了?」 一廳的人,姨娘、丫頭、總管、嬤嬤,原都是含著笑容的,聽得姑太太這頭一句話便問老太太,無不感到意外,而表情亦隨之轉移,一個個拉長了臉,皆是哀戚之容。 「不行了!」大姨娘答說,「一口氣不咽,看來就為的是等著見姑太太一面。」 「喔,」曹太夫人又問,「還能說話不能?」 「能說也只是一句半句。」 曹太夫人還想說什麼,震二奶奶已搶在前面說道:「你老人家也是!人都到了,還急什麼?有這工夫,何不先見個禮,順便歇歇腿,不就好瞧太姥姥去了嗎?」說著,便親自上前來攙扶。 「震二奶奶說得是!」四姨娘接口,「姑太太必是累了,先好好息一息。」接著又對震二奶奶說,「你也請進去吧!這裡都交給我了。」 所謂「這裡」是指曹太夫人帶來的箱籠行李。四姨娘督同吳嬤嬤逐件檢點,送到韓夫人生前所住的那個院落。五開間帶前後廂房,足可容納曹家兩主六仆。四姨娘在每間屋子看過,陳設用具,一樣不缺,方始來到專為接待內眷之用的牡丹廳。 廳上的人很多,卻只有李煦與曹太夫人對坐在椅子上說話,大姨娘也有個座位,在柱腳的一張方凳子上。此外都是站著,不過嬤嬤丫頭站在窗口門邊,李家的幾個姨娘跟震二奶奶站在椅子背後。 四姨娘悄悄跨入門檻,直奔站在曹太夫人身後的震二奶奶。震二奶奶便急急地迎了上來,拉著她的手,輕聲說道:「我給你捎了好東西來。」 於是手牽手到了一邊,緊挨在一起坐下。四姨娘說:「只要你來了,就是一天之喜,還捎什麼東西給我?」 「前年有人送了一張『種子方』,說是其效如神。那時你帶信來要,偏偏一時不知道塞到哪兒去了。說來也真巧,臨動身以前,我心裡在想,李四姨要過這張方子,倒找一找看!哪知居然一找就找到。我替你帶來了。」震二奶奶笑道,「明年這時候可別忘了讓我吃紅蛋!」 「多虧你還記得這麼一件事。前年是一時沒有想開,才捎信跟你去要。說實在的,就要了來也沒有用。震二奶奶,你倒想,他多大年紀了,我還指望這個?」 「那也不盡然,我爺爺八十一歲那年,還替我生了一個小叔叔!」震二奶奶很關切地說,「我看舅公跟四十幾歲的人一樣。四姨,你別當這是個笑話,若是有了小表叔,你就不是老四了!」 「我知道!」四姨娘深深點頭,但只是表示感謝,並不願接納她的意見。 震二奶奶最能察言觀色,一見如此,便不再談種子方,問出一句她早就想找人去問的話。 「我那表嬸兒是怎麼回事?」 大家巨族,攀親結眷,關係複雜,稱呼常是亂的。不過晚輩對長輩,必按著規矩叫,震二奶奶口中的「舅公」是稱李煦、「小表叔」意指四姨娘未來的兒子,這裡的「表嬸」,自然是指她的表妹鼎大奶奶。 「唉!冤孽!」四姨娘輕聲嘆氣,回頭望了一下又說,「說來話長,我慢慢兒告訴你。」 「我睡哪裡?」 「南廳,跟姑太太對房。」 「你知道我有擇席的毛病。」震二奶奶說,「今天頭一天,你可得陪陪我。」 四姨娘知道她要做長夜之談,自己也正有好些心事要向她訴說,所以一諾無辭。 05 「這件事,真是想亦想不到!我也不知道打哪兒說起,總而言之,天下沒有比這件事再窩囊的。」說著,四姨娘又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我在南京聽說,琪珠一頭栽在荷花池裡,跟表嬸的死,也有關係。四姨,你說那是什麼關係?」 「自然是不能做人了。」 「怎麼?」震二奶奶試探著問,「莫非是她害了表嬸一條命?」 「也差不多。」 「這就奇怪了!」震二奶奶皺緊眉頭在苦思,「表嬸尋短見,當然也是自己覺得不能做人了,難道是琪珠害得她這樣?」 「也可以這麼說。」四姨娘放得極低的聲音,「那天下午,小鼎媳婦在屋子裡洗澡,有人闖進去了,正在纏不清的那會兒,琪珠在大廚房搖會回來,一推門知道不好,想退出來,已經來不及了!」 「有這樣的事!」平時從無驚惶之色的震二奶奶,目瞪口呆的,好一會兒才說了句,「表嬸怎麼做出這種事來!」 「不過,也怪不得她。」 「那麼怪誰呢?喔,」震二奶奶想起頂要緊的一句話,「闖進去的倒是誰啊?」 四姨娘搖搖頭:「你想都想不到的!」她悽然地又說一聲,「冤孽!」 震二奶奶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但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追問。躊躇了好半天,覺得胸前堵得難受,心想還是要問,問明了不是,心裡不就舒服了嗎? 但是,她覺得不便直問其人,問出不是,是件非常無禮的事。所以由旁人問起:「是跑上房的小廝?」 「跑上房的小廝跟著小鼎到熱河去了。」四姨娘又說,「不是下人。」 「那麼是住在偏東院子裡的紳二爺?」 「也不是。」 「那,」震二奶奶用失望的聲音說,「我可猜不透了。」 「誰也猜不透!是他。」四姨娘在嘴唇畫了個八字,意思是有鬍子的。 震二奶奶的心猛然往下一沉,「真的嗎?」她說,「怎麼做出這麼糊塗的事來?」 「我早說了,冤孽!七湊八湊,都湊在一起,才出這麼一場大禍!」 震二奶奶心潮起伏,好半天定不下來。把要問的話,想了又想,揀了一句說出口:「那麼,表叔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我想,他知道了!」 「老太太呢?當然得瞞著?」 「是啊!連小鼎媳婦的死,都瞞著的,只說她到府上做客去了。可是要瞞得住才行啊!冬至都到了,一個當家的孫媳婦,再是至親,也不能賴在人家那裡不回來。老太太天天催著小鼎到府上去接他媳婦回來。小鼎沒法子,只好躲她老人家。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知道了。」 「自然很傷心囉!」 談到這裡,只聽嬌嫩的一聲咳,房門慢慢地推開,四姨娘的丫頭順子跨進來說:「姑太太打發人來了。」說罷,往旁邊一閃,震二奶奶便站了起來迎候。 進來的是曹太夫人四個大丫頭之一的秋月——總有三十年了,曹太夫人一直用四個管事的丫頭,最初按春夏秋冬排行,春雨居長,其次夏雲、秋月、冬陽。以後遣嫁的遣嫁,被逐的被逐,每缺一個總補一個,頂著原來的名字,而資格上名不副實了,如今是秋月居長,跟震二奶奶同年,都是二十六歲,這樣年紀的管事的丫頭,身份上也就跟伺候過三四代主子的嬤嬤們差不多了,所以震二奶奶不敢怠慢。四姨娘也懂旗下包衣人家的習俗,敬重奴僕即等於敬重自己,而況又是主人,禮下一等,因而也是手扶著桌子站著。 秋月一進門,自然是先含笑跟四姨娘招呼,然後向震二奶奶說道:「都已經睡下了,忽而想起一件事要交代,請二奶奶去一趟。」 「這可怎麼辦呢?四姨娘在我屋裡——」 「你別管我!」四姨娘不等震二奶奶話畢,便搶著說道,「請吧!我在這兒等你。」 「儘管請吧!」秋月也說,「我替二奶奶陪客。」 「對了!你替我陪著!我去去就來。」 「真是!」四姨娘目送著震二奶奶的背影說,「你們府里也真虧得有這麼一位能幹的人當家!」 「說得是。」秋月很謙恭地回答。 「秋姑娘,你請坐啊!」 「四姨娘千萬別這麼稱呼!叫我秋月好了。」 「沒有這個道理。你是姑太太面前得力的人,又是客。秋姑娘,你請坐!不必客氣,坐了好說話。」 秋月依舊守著她的規矩,辭讓了半天,才在一張擱腳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芹官長得有桌子這麼高了吧?」 「早有了。」秋月答說,「六歲的孫子,看上去像十歲。」 「倒發育得好?」 「壯得像個小牛犢子。」 「阿彌陀佛,要壯才好!」四姨娘說,「姑太太也少操多少心。」 「何嘗省得了心?上上下下,一天到晚,提心弔膽。這回不是震二奶奶攔著,還把那個『小霸王』帶了來呢!」 「怎麼呢?」四姨娘問道,「想必是愛淘氣,所以叫人不放心?」 「正是這話,淘氣得都出了格了!有次玩兒火,差點把房子都燒了!」 「這麼淘氣,就沒有人管他一管?」 「我家『老封君』的命根子,誰敢啊!」 秋月口中的「老封君」,便是曹太夫人,她的「命根子」自然是芹官——曹顒的遺腹子,單名一個霑恩與霑衣雙關的霑字。又因為落地便是重孝,「泣下霑衣」之衣,自然是「麻衣如雪」,卻又怕養不住,名字上不敢把他看得重了,所以依「芹獻」之意,起號「雪芹」,小名「芹官」。 芹官有祖母護著,沒有人敢管,長此以往,豈不可慮。四姨娘近來對曹家特感關切,不由得失聲說道:「照此說來,竟是沒有人能讓他怕的了?」 「這倒也不是!總算還有個人,能叫他怕。不過要管也難。」 秋月還待往下說時,四姨娘搖搖手攔住了她:「秋姑娘,你別說!等我猜一猜。」她想了一下說,「這個人應該是你們現在的這位老爺?」 曹家現在的「這位老爺」,自然是指曹。不過曹家下人都稱他「四老爺」,因為曹在本生的兄弟中行四。秋月點點頭說:「真是一物降一物,那麼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有見了四老爺,倒像耗子見了貓似的。」 「這倒是怪事!這位四老爺,我也見過,極平和的人,為什麼那麼怕他?」 「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憑良心說,四老爺真箇叫『恨鐵不成鋼』——」 原來曹感念伯父栽成之德,恨不得一下子拿曹雪芹教養成人,能夠替他的手,承襲織造,才算對得起故去的伯父與堂兄,現存的伯母與寡嫂。所以從曹雪芹剛剛扶床學步時,便板起臉處處管教,曹雪芹就不曾見過「四叔」的笑臉。久而久之,連得曹自己都養成了習慣,譬如跟清客談笑正歡時,只要一見這個侄兒,笑容自然而然地就會收斂。加以這兩年只聽見曹雪芹如何淘氣,曹太夫人如何護短,自更無好臉色給侄兒看。這一下,曹雪芹也就更怕見四叔了。 「照這麼說,大人或許還會為了孩子慪氣?」 「怎麼不慪?」秋月對曹太夫人,真是赤膽忠心,唯獨這件事上頭,為四老爺不平,所以不覺其言之激切,「慪的氣大了!要不然,四老爺怎麼賭氣不管了呢?」 這在四姨娘就不解了!「大人為孩子慪氣的事,是常有的,說過就算了。」她問,「莫非還真的慪氣?」 「由孩子想到別處,事情就麻煩了。」秋月搖搖頭,不願多說,「總而言之,是非多是旁人挑撥出來的!」 「挑撥什麼?」 話一出口,四姨娘便悔失言。明明見人家已不願深談,卻還追問這麼一句,倒像是有意追索人家隱私似的,會遭人輕視。 秋月有些為難,不答似乎失禮,照實而答卻又像自揚家醜。而且說了真相,責任也很重,萬一傳到震二奶奶耳朵里,會生是非。 見她躊躇的神氣,四姨娘更覺不安,「我不該問這話!」她說,「反正你總不是挑撥是非的人。」 這句話很投機,秋月覺得跟她談談亦不妨。這樣轉著念頭,平時一向為曹不平的那股氣,不免涌了上來,越發要一吐為快。 「大戶人家,哪家都有隻為討好,能昧著良心說話的小人!」她說,「四老爺是過分了一點,心是好的。倒有人說,四老爺忘恩負義,欺侮孤兒寡婦,所以眼裡容不下這個侄兒!四姨娘你聽聽,說這種沒天理的話!」 「吁!」四姨娘長長地透了口氣,「這麼挑撥,心可是太毒了一點兒。」 「四姨娘,」秋月趕緊又叮囑,「這話你可放在心裡。」 「當然!我知道輕重。」四姨娘又嘆口氣,「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一語未畢,只聽外面腳步雜沓,有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別慌裡慌張的,慢慢兒說,別嚇著了姑太太!」 四姨娘入耳便知,是吳嬤嬤!聽到最後一句,急忙迎了出去,果然是吳嬤嬤帶著兩個丫頭,匆匆而來,其中一個是她屋子裡的錦葵。 「什麼事?」她問。 「老太太不行了!」錦葵答說,「老爺交代,請四姨娘陪著姑太太去看看。」 聽得這一聲,四姨娘轉身就走,門帘一掀,跟震二奶奶迎面相遇,「怎麼?」她問,「是不是該送終了?」 「是的。」四姨娘說,「姑太太上床了吧!」 「起來了。」 於是,震二奶奶、四姨娘跟秋月等人,七手八腳地伺候曹太夫人穿戴好了,攙扶著出了堂屋,只見迴廊、甬道都添了燈火,五六個丫頭每人手裡一盞細絹宮燈,高高照著,一遞一聲地關照:「姑太太走好!」 等曹太夫人趕到,老太太已是氣息僅屬。滿屋子鴉雀無聲,阿筠眼圈紅紅的,拿小手掩著嘴,怕一哭出聲來,便好自製。病床的帳子已經撤掉了,連環跪在里床,手拿一根點燃了的紙煤,不斷地湊到老主母的鼻子下面,紙媒一亮一暗,證明還有鼻息。就這樣,自李煦以下,都是愁眉苦臉地在等候老太太斷氣。 就在曹太夫人走向床前時,自鳴鐘突然「當」地響了起來。大家都嚇一跳,床上卻並無動靜。等鐘聲一歇,李煦說道:「十一點,交子時了。」 曹太夫人沒有理他的話,做個手勢,只有震二奶奶懂,將燭台挪一挪,能照到病人臉上。於是曹太夫人俯下身去喊道:「娘、娘!」 居然有了反應,老太太動了一下,震二奶奶便幫著喊:「太姥姥、太姥姥!姑太太特為從南京來看你老人家。你知道不?」 「娘、娘!」曹太夫人也說,「女兒來看你老人家。」 像出現了奇蹟,老太太竟能張眼了!震二奶奶趕緊親自將燭台捧過來,照得她們白頭母女彼此都能看得清楚。老太太昏瞀的眼中,突然閃起亮光,湧現了兩滴淚珠。 「娘、娘!你別傷心。」曹太夫人用抖顫的手指去替她抹眼淚,但等手指移開,雙眼又複合上了。 震二奶奶立即將燭台交給在她身旁的四姨娘,伸手到老太太鼻孔下一探,臉上浮起了一陣陰暗。 接著是連環拿紙煤去試,一縷青煙,往上直指,毫無影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於是阿筠失聲一慟,大大小小都跪了下來,一齊舉哀。走廊上的下人,亦復如此,然後哭聲一處一處往外傳,間壁織造衙門的官員匠役亦都知道李老太太終於去世了。 「姑太太、老爺、各位姨娘、大爺,」吳嬤嬤跪在地上大聲說,「請保重身子,不要再哭了!老太太福壽全歸,喜喪。」 江南有「喜喪」這個說法。老封翁、老封君,壽躋期頤,享盡榮華,死而無憾,不但無足為悲,而且留下有餘不盡的福澤,蔭庇子孫,反倒是興家的兆頭。 這個安慰孝子賢孫的說法,很有效果。首先是大姨娘住了哭聲,來勸「姑太太節哀」,接著李煦為震二奶奶勸得收拾涕淚,銜哀去親自料理老母的後事。 「老太太養我六十五年,罔極深恩,怎麼樣也報不盡!」李煦垂著淚對總管及其他管事的奴僕說,「這最後的一件大事,務必要辦得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你們總要想到老太太平時待你們的好處,盡心盡力去辦。」 「怎麼敢不盡心盡力?不過,老太太一品誥封,壽高九十三,這場喪事要辦得體面,金山銀山都花得上去,總要請老爺定個大數出來,才好量力辦事。」 錢仲璿的話剛一完,李煦就接口答說:「一點不錯,量力辦事!該花的一定要花,花得起的,儘管去花!」 「是!」錢仲璿答應著,不作聲也不走,像是有所待,又像是有話不便說的模樣。 李煦心裡有數,便即說道:「你把劉師爺請來!」 劉師爺名叫劉伯炎,專管內賬房。聽得老太太故世,知道這場白事,花費甚大,一個人披衣起床,正對著燈在發愣,想不出哪裡可以湊出一大筆銀子來。只見錢仲璿推門而入,心知是來商量籌款,不由得便嘆了一口氣。 「你老別嘆氣!天塌下來有長人頂。」錢仲璿說,「請吧,上頭在等。」 「怎麼?今天晚上就要找我?」 「怎麼不要找?」錢仲璿學著李煦的口氣說,「『該花的一定要花,花得起的,儘管去花!』」 「哼!」劉伯炎冷笑,「該花的,只怕也未見得花得起!」 「劉師爺,」錢仲璿正色說道,「我勸你老,犯不著說這話!」 劉伯炎算是比較有良心的,聽得他這話,不免微有反感,正在想跟他辯一辯時,錢仲璿滿臉詭秘地走了近來,便先閉口,要聽他說些什麼。 「劉師爺,人不為己,男盜女娼!你老也得看看風色。從出了夏天那件事,都說這家人家要完了!照我看,不但要完,還怕有大禍,你老一家八口,三位小少爺還都不上十歲,也要趁早為自己打算打算。」 劉伯炎一驚,「怎麼會有大禍?」他問,「會有什麼大禍?」 「你老倒想想看,」錢仲璿將聲音壓得更低,「出那麼一件醜事,把個九十三歲的老娘,活活氣死,皇上饒得了他嗎?」 「皇上不見得會知道吧?」 「怎麼不知道?不會有人寫摺子密奏嗎?」 「啊!」劉伯炎恍然大悟,失聲說道,「這麻煩可大了!」 「是啊!」錢仲璿緊接著他的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劉師爺,你犯不著墊在裡頭,應該自己留個退步。反正是不了之局,你勸也沒用。說不得只好先顧自己,是最聰明的。」 「等我想想。」 「此刻不必想了,請吧!你老只記住,上頭怎麼交代,你怎麼答應。明天等我來替你老好好想條路子,包你妥當。」 劉伯炎點點頭,抱著賬本來到上房。李煦正趕著成服以前在剃頭。有不相干的人在,不便商量,只說了些慰唁的話,靜靜等到他剃完了頭,才談正事。 「這場白事,不能不辦得體面些,不然會有人批評。唉!屋漏偏逢連夜雨,伯炎兄,你得好好替我張羅一番。」 「老太太的大事,當然不能馬虎。」劉伯炎皺著眉頭說,「不過,能張羅的地方,幾乎都開過口了。」 「如今情形不同,停屍在堂,莫非大家都不講一點交情?」 「有交情的人都在揚州,來去也得幾天工夫。」 劉伯炎指的是揚州鹽商,而李煦指的是本地跟織造衙門有往來的商人,兩下話不合攏,就有點談不去了。 「這先不去說它了!」李煦問道,「可有哪一筆現成的銀子,能先挪一挪?」 劉伯炎想了一下答說:「有是有一筆,不過還沒有收來。」 「是哪一筆?」 「內務府的參款。」 「對了!」發現有款子先可挪用,李煦愁懷稍寬,急急問道,「有一萬五千兩銀子吧?」 劉伯炎看了賬回答,內務府庫存六種人參,總共兩萬多斤,分交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價賣。蘇州織造分到七百三十八斤,應售到一萬七千二百餘兩銀子。收過三千兩,還有一萬四千二百餘兩銀子可收。 「先收這筆款子來用。」李煦拱拱手說,「伯炎兄,務必請你費心!此外,請你再看看,溧陽的那四百畝田,是不是索性找價,賣斷了它?」 「這怕有點難。上次找過一次價了,如今就肯再找,數目也有限。」 「再說吧!」李煦揮手說,「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務必先把那筆參款催了來!」 等劉伯炎一走,李煦將四姨娘找了來說:「兩件大事,一件是錢,一件是人。總算有一件事有著落了。還有一件,索性也辦妥了它。你陪我去看看姑太太吧!」 「姑太太也要歇一歇,四更天了,轉眼天亮,就有人來,她這麼大年紀,睡不到一個時辰。何必?」四姨娘又說,「等把老太太料理好了,我還有件事,非得今天夜裡把它辦好不可。」 「什麼事?」 「咦!你忘了嗎?」四姨娘低聲說道,「老太太的那兩個柜子,要趁今天晚上料理,白天不方便。」 「啊!」李煦心頭又是一喜,「真是!我倒差點忘了。」他略停一下又說,「這得找人幫著你才好。」 「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 正說到這裡,只聽外面在報:「震二奶奶來了!」 「來得正好!」李煦說道,「等我當面先托她。」 這時丫頭已高高打起門帘,四姨娘緊兩步出房門,攙著震二奶奶的手說:「有什麼事,叫人來說一聲,我不就過去了,還用得著你親自勞駕!」 「我家老太太有幾件事,著我來跟舅太爺當面請示。」 「好,好!」李煦也迎了出來,一迭連聲地說,「請屋裡坐,請屋裡坐!」 震二奶奶進屋請了安,站著說道:「明兒一早想打發人回南京取東西,老太太著我來問一聲兒,打算停靈多少天?」 這意思是很明白的,曹太夫人要等出了殯才回南京。停靈的日子久,便住得久,不論在此做客,或是自己的家務,都得有個安排。 「震二奶奶你先請坐下來,咱們好好商量。」 「坐嘛!」四姨娘拉著她一起坐下,又關照丫頭,「把老爺的燕窩粥,盛一碗給震二奶奶。」 「四姨娘,別張羅!」震二奶奶按著她的手說,「我等請示完了,還得趕回去忙著打發曹福回南京。」 「別忙!」李煦接口說道,「你這一問,倒把我問住了,今天十一月十五,過年只有一個半月了。一交臘月,家家有事,趕到年下出殯,累得親友都不方便,存歿都不安心。可是停個十天半個月就出殯,震二奶奶,我這個做兒子的,心又何忍。」說著眼圈一紅,又要掉淚了。 「舅公別傷心!事由兒趕的,也叫沒法。我聽老太太說,按咱們旗下的規矩,停靈少則五天,多也不過三十一天。咱們就扣足了它,臘月十六出殯。舅公,你看呢?」 李煦尚未答話,四姨娘已滿口贊成:「通極,通極!照這樣子,再也沒有得挑剔的了!」 「衡情酌理,確是只有這一個日子。」李煦說道,「請再說第二件。」 「第二件是接三,得姑太太『開煙火』——」 「這,」李煦搶著說道,「姑太太就不必管了!到時候應個名兒行禮就是。」 「舅公,你老聽我說完。」震二奶奶不慌不忙地說,「接三開煙火,是姑太太盡的孝心,上供之外,還要放賞。不能我家老太太做了面子,倒讓舅公花錢。我家老太太叫我來跟舅公說:一切請舅公費心,關照管家代辦,務必體面,不必想著省錢兩個字。」說到這裡,她向外面叫一聲:「錦兒,你們把東西拿來。」 錦兒是震二奶奶的丫頭,跟曹太夫人的丫頭夏雲應聲而進,兩人四手,都提著布包的白木盒子,顯得很沉似的。李煦一看就知道了,是金葉子,每盒五十兩,一共是二百兩金子。 「何用這許多?」李煦說道,「一半都用不著。」 「當然,也不一定都花在接三那天。」 原以誼屬至親,量力相助,姑太太早就打算好了的。李煦便點點頭說:「既然如此,我就沒話說了,再請說第三件吧!」 「第三件,老太太的意思,舅公也上了年紀,天又這麼冷,做孝子起倒跪拜,別累出病來,看能不能讓表叔代勞?」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姑太太說,不必惦著,我自己會當心。」 「是!」震二奶奶接著又說,「再有一件,大姥姥也是宮裡的老人,舅公該代她老人家上個臨終叩謝天恩的摺子。」 「啊!說得是。」李煦連連點頭,「要的,要的!」 「摺子上不知道怎麼措詞?」 「震二奶奶,你又把我考住了!這會兒,我可實在還不知道怎麼說!」 「少不得要提到病因。」震二奶奶面無表情地說,「我家老太太讓我提醒舅公,這上頭宜乎好好斟酌。」 話中大有深意,李煦凝神細想了一會兒,不由得從心底佩服姑太太的見識。江蘇一省,能夠密摺奏事的,算起來總有上十個人。這些密折,不比只言公事,發交部院的「題本」,乃是直達御前,無所不談。家門不幸,出了這件新聞,平時有交情的,自然有個遮蓋。有那面和心不和的,譬如巡鹽御史張應詔,少不得直言無隱,甚至添葉加枝,落井下石。如果自己奏報老母的病因,與張應詔之流所說的不符,一定會降旨詰責,那時百口莫辯,關係極大。 不但要據報奏陳,而且還要奏得快,因為這等於「遺疏」,照規矩,人一咽氣就得遞。於是,李煦趁四姨娘去接收那兩個柜子的工夫,一個人靜悄悄地來辦這件事。先交代丫頭,傳話出去,通知專跑奏摺的曹三即刻收拾行李,然後挑燈拈毫,寫下一個奏摺: 竊奴才生母文氏,於十一月初五日,忽患內傷外感之症,雖病勢甚重,心神甚清,吩咐奴才云:「我蒙萬歲隆恩,賞給誥封。就是歷年以來,汝面聖時節,必蒙問及,即今秋孫兒熱河見駕,又蒙萬歲溫顏垂問。我是至微至賤之人,竟受萬歲天高地厚恩典。倘我身子不起,汝要具折為我謝恩。我看你的病已經好了,盡心竭力為主子辦事。若論我的壽,已是九十外的人了,你不再悲傷。」奴才生母文氏,病中如此吩咐。十一月十五日子時,永辭聖世,母年九十三歲。奴才遵遺命,謹具折代母文氏奏謝,伏乞聖鑒。奴才煦臨奏不勝悚惶之至。 寫完檢點,自覺「忽患內傷外感之症」八字,含蓄而非欺罔,頗為妥當,此外亦無毛病,可以封發了。 可是,年近歲逼,既有家人進京,照例該送的「炭敬」,自然順便帶去。轉念到此,心事重重——京里該應酬的地方,是有單子的,從王府到戶部的書辦,不下四十人之多,一份炭敬十二兩銀子起碼,多到四百兩,通扯八十兩銀子一個,亦須三千二百兩銀子。此外還須備辦土儀,光是冬筍,就得幾十簍。往年一到十一月,便已備辦齊全,此時已裝運上路。而今年,直到這時候才發覺,還有年節送禮這件大事未辦,說來說去怪當家人不得力! 於是,李煦自然而然又想到了鼎大奶奶!心裡又慚又悔,又恨又悲,自己都不辨是何滋味。 就這時候,聽得窗外人聲雜沓,四姨娘帶著一群下人回來了。粗做老媽子抬進來兩個箱子,輕輕放在地上,隨即退了出去。 「念『倒頭經』的和尚、尼姑快來了!」四姨娘吩咐,「你們到二廳上去看看,大姨娘一到,趕快來通知我。」 看她臉色落寞,李煦的心也冷了,但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有些什麼東西?」 「喏,都在那裡,」四姨娘將嘴努一努,「除了一桌金傢伙,筷子還是象牙包金的,就沒有什麼好東西了。」 「怎麼會呢?」李煦問道,「莫非平常走漏了?你問過連環沒有?」 「怎麼沒有問過。」 「她怎麼說?」 「還說什麼?便宜不落外方!老太太在日,都私下給了孫子,去養戲班子了!」 「怪不得!」李煦倒抽一口冷氣,「有人告訴我,前兩年他置一副戲箱,花了三萬銀子。我問他,他還不認,看來是確有其事。」他又跺一跺腳,「我這個家,都毀在這個畜生手裡!」 「你也別罵他!上樑不正下樑歪。」 「這是什麼時候?還說這個!」李煦又氣又急,「曹三進京遞摺子,今天就走,年下該送的禮,一點兒都還沒有預備,怎麼辦呢?」 「家裡落了白事,還送什麼年禮?沒那個規矩!」 「話是不錯。不過,不打點打點,總不大好。」 「打點跟送年禮是兩回事。」四姨娘嘆口氣,「本以為老太太總有十萬八萬的東西留下來,哪知『啞巴夢見娘』,豈但一場空歡喜,而且有苦說不出!」 話是很俏皮,可是李煦無心欣賞。「別提這些閒白兒了!」他催促著,「你看看,有什麼法子,先弄個兩千銀子出來,在京里點綴點綴?」 「就有兩千現銀子,也不能讓曹三帶去,還是得托人在京里劃個賬,不急在一時。」 「怎麼不急?是托誰劃賬?京里跟誰去取?取了來怎麼送?不都得這會兒定規好了,告訴曹三?」 四姨娘不作聲,坐下來交替著將腿架在膝頭上,使勁地捶了一會兒,方始說道:「依我說,不如就拿姑太太送的二百兩金葉子,讓曹三帶去,倒也省事。不過,臘月里的道兒,怕不平靜。」 「算了,算了!正倒霉的時候,還是小心為妙。」李煦也有了主意,「就讓曹三晚一天走吧!盡今天這一天把事情都辦妥當了它!」 06 上下忙到天亮,李老太太的靈停好了,停在二廳。窗槅子已經拆了下來,西北風「呼溜、呼溜」地刮進刮出,吹得一個個發抖,走廊上東面八個和尚念倒頭經,西面八個尼姑念往生咒,凍得念經咒的聲音都打哆嗦了。 大姨娘特為來說:「姑太太別出去了!會凍出病來,到大殮的時候再說,陰陽生批的是酉時大殮。」 「不光是我!」曹太夫人說,「探喪的人要凍著了怎麼辦?」 「是啊!正為這個犯愁呢?」 「風這麼大,又不能生火盆,不然火星子颳得滿處飛,會闖大禍。」震二奶奶接口說道,「我看只有一個法子,搭席棚,把天井整個兒遮住,不叫風颳進來,不就行了嗎?」 「啊!」大姨娘說,「這個主意好,我趕緊說給我們老爺去!」說著匆匆忙忙走了。 「唉!」曹太夫人嘆口氣,「也不過少了個小媳婦,就會亂得一點章法都沒有,我們李家——唉!」她又重重嘆了口氣。 「人也不能老走順運,爬得高、跌得重,是要栽這麼一兩個筋斗,往後反倒平平穩穩,無災無難了。」 震二奶奶的這個譬解,表面是說李煦,暗中也是為自己曹家的境遇做勸慰。三年之中,父子雙亡,兩度瀕於破家的厄運,這筋斗栽得不謂不重。衡諸盈虛之理,否極自然泰來,這話不必說破,讓曹太夫人自己體會出來,心情更覺寬舒。 對於娘家的境遇,曹太夫人亦持此想。鼎大奶奶死於非命,無異折了李煦的一條手臂,如今又有喪母之痛,一年辦兩次白事,說倒霉也真到頭了。可是,她總覺得還不能釋然。 「事情怕還不能就這麼完!只看天恩祖德了!」 「不要緊的!舅公平時厚道,又捨得結交,不會有人跟他過不去。再說,這種沒法子追究的事,也不能到皇上面前胡奏。」 「但願如你所想的那樣就好了!」 一語未畢,從窗槅上鑲嵌的那方綠玻璃中,遙見來了一群人,領頭的是李煦,後面跟著大姨娘與四姨娘,震二奶奶急忙起身相迎,李煦已自己掀著門帘跨了進來。 「姑太太,」他一進門就說,「我求你件事,你可不能駁我的回!」 「什麼事這麼急?請坐下來再說也不晚呀!」 「主意是早就打定了,剛才聽見搭棚的話,益見得我的主意打得不錯!」 「說的倒是什麼呀!」曹太夫人有些急了,怕是自己答應不下來的事,所以催得很急,「大哥,你快說吧!說明白一點兒。」 「打老太太一撒手走了,我李家內里三代沒有正主兒,得請個能擔當大事的人,替我主內。我早就想過了,」李煦的視線帶著震二奶奶,「除了姑太太你這個能幹賢惠的侄孫媳婦以外,再沒有別人。」 大家聽到這裡,都拿眼望著震二奶奶,倒讓她有些發窘,趕緊搖著雙手說:「不成,不成!我哪幹得了這個差使?」 「若說你幹不了,還有誰能幹得了?不說別的,只說搭棚遮風這個主意,原不算新奇,可偏偏就只有你想得到!二奶奶,咱們至親,你總也不忍看我家破人亡,就袖手兒不管吧?」 「舅公這話,侄孫媳婦可當不起!」爭強好勝的震二奶奶,禁不起李煦一恭維,已有躍躍欲試之意,但曹太夫人尚無表示,不敢應諾。但神情之中看得出來,她本人無可無不可,一切須稟命而行。 因此,所有的視線都落在曹太夫人臉上。她卻聲色不動,慢條斯理地說道:「本來至親休戚相關,能夠出力,沒有個推辭的道理。不過,自己也得量力而行!若是大包大攬,臨了兒落個包涵,自己沒臉,還是小事。把老太太的這場大事辦得欠圓滿,只怕你我的心都不安。」 「不會的!」四姨娘插嘴說道,「二奶奶的才幹,誰不佩服?」 「這倒也是實話,我也不必替她假客氣。」曹太夫人從容說道,「可是,在這裡究竟不比在自己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來一半就好了!」 「這,姑太太請放心。」大姨娘趕緊聲明,「請了二奶奶來主持,自然事事聽她的。」 「你們聽她的,她也要拿得出來才行。大哥!」曹太夫人要言不煩地說,「有兩句話,我想先說在前頭,第一,『主賓』不能『相禮』,『相禮』不能『主賓』,震兒媳婦只干一樣還差不多。」 世家大族的婚喪喜慶,都按朱文公的「家禮」行事,喪家延親友一人,專典賓客,謂之「主賓」;延知禮的親友一人,凡喪事都聽他處置,謂之「相禮」。不過李煦請震二奶奶襄助,卻非專主一事,所以想了一下答說:「以『相禮』為主,『主賓』為輔。將來有幾位堂客來,譬如吳中丞的老太太來了,我想非要勞動姑太太替我陪陪不可。」 「那當然。」曹太夫人說,「既然大哥要她兩樣都管,那就只能打打雜,還是大家商量著辦。」 「凡事還是二奶奶為主,自然總有人幫她,姑太太說第二件吧!」 「第二件,我原來的打算是,我等出了殯回去,讓震兒媳婦先回南京——」 「我知道!我知道!」李煦搶著說,「年下事多,你又不在家,更得二奶奶料理,這樣,過了三七,我派人送二奶奶先回去,臘八到家。姑太太看如何?」 「能這樣,自然最好。」 「好!我先謝謝二奶奶。」說著,李煦起身,兜頭一揖。 「不敢當!不敢當!」震二奶奶急忙避開。 「既然說停當了,你就跟著兩位姨娘去吧!」曹太夫人正色叮囑,「記著,凡事商量著辦,別逞能!」 「老太太也是!」震二奶奶答說,「我有什麼能好逞?不過跟幾位姨娘學著點兒就是。」 「言重!言重!」李煦說道,「我已經叫人把花廳收拾出來了,請二奶奶就治公吧!」 07 震二奶奶很聰明,知道舊家世族,亦有許多「城狐社鼠」盤踞著,架弄哄騙,明侵暗蝕,其弊不可究詰。自己只是受託料理喪事,並非替李家整頓積弊,而況又是一個短局,就有此意,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料理,貿貿然就去揭此輩的底細,落得虎頭蛇尾,徒然留下話柄而已。 不過,既受重託,料想必有好些人在暗中注視,都說曹家的震二奶奶能幹出了名的,倒要瞧瞧,究竟有點什麼能耐?所以亦不能不露一手給李家的下人看看,只要他們略有三分忌憚之心,自然遇事巴結,既有面子,又不傷和氣,豈不甚妙?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緊守著曹太夫人的「別逞能」之誡,到得花廳就聲明:論人,個個陌生,不知孰長孰短;論事,件件生疏,不明來龍去脈,所以遇著下人回事,仍請四姨娘發落,遇到疑難,商量著辦,或有所見,直陳無隱。四姨娘聽她說得在理,跟大姨娘商量之後,決定照她的意思辦。 這一來,震二奶奶成了名副其實的「客卿」,只坐在那裡替四姨娘出主意。第一個主意是,按名冊重新分派職司,某人照看何處,某人專司何事,特別定下輪班交接的規矩,務期勞逸平均。又說數九寒天,值夜、巡更的格外辛苦,應當格外體恤。當下商定,後半夜另加一頓點心,多發一個放在腳爐中取暖用的炭結。 就是這個主意,贏得了李家下人一個心服口服。吳嬤嬤便即提出警告:「你們別當曹家震二奶奶是好相與的。有恩必有威,犯了錯,只怕四姨娘也護你們不得!」 楊立升也說:「接三是姑太太的事。上頭交代了,一點馬虎不得!震二奶奶是這麼體恤大家,大家也得捧捧震二奶奶!務必放出精神來,好好辦事。廚房、茶箱是自己人,不用說。鼓手跟『堂名』是誰接頭的,千萬先關照:第一,不許弄些糟老頭子、小孩兒來湊數;第二,不許躲懶;第三,不論動用的傢伙、身上的衣服,必得乾淨整齊!」 原來照北方跟旗人的規矩,道是死者在亡故三天以後,會登上望鄉台遙望家鄉,乃至戀家不舍,魂兮歸來,故有「接三」之舉。第一件事當然就是上供,名為「開煙火」,照例由已嫁之女盡這番孝心。由於這是第一次為死者上祭,所以無形中便成了第一次正式受吊,喪禮的風光,亦就是第一次展現。 接三的禮儀,始自正午。弔客雖在近午方到,執事卻一大早就進入各人的位置了。但見門樓上紮起素彩牌坊,照牆上亦掛滿了藍白綢子的彩球。門前八名接待賓客的家人,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在呼嘯的西北風中,顯得格外精神十足。 大門自然開得筆直,望進去白茫茫一片,直到靈堂,燭火閃耀,香菸飄揚,舉哀之聲,隱約可聞。往近處看,大門內六角架子上支著一面大鼓,亦用藍白綢子點綴得極其漂亮,權充「門官」的鼓手,來頭不小,是李鼎所養過的一個戲班子的班主魏金生。江南仕宦之家,無不識得此人。 從去年春天離開李家,魏金生便帶著他的「水路班子」在江蘇的蘇、松、太,浙江的杭、嘉、湖跑碼頭,到一處轟動一處,著實攢了幾文。這一次是應常熟錢家之邀,來唱重修宗祠落成的堂會,得知李家老太太之喪,特地趕來磕頭,為楊立升留住,充當這個差使。 約莫巳末午初,第一位弔客到了,是管理滸墅關的內務府員外郎喀爾吉善。等他一下了轎,魏金生掄起繫著白絨球的鼓槌,「咚咚咚」三下,由輕而重,由徐而疾,然後一陣猛掄。引路的家人便高舉名帖,帶著喀爾吉善,直到二廳,高聲唱道:「滸墅關喀老爺到!」於是堂名細吹細打,請來「支賓」的四位親友之一,專管接待旗人的織造衙門的烏林達,躬身趨迎,陪著到靈前上香行禮。等贊禮的一開口,李煦李鼎父子立即在靈桌右面的草荐上磕頭回禮。白幔後面亦便有婦女舉哀之聲,其中有曹太夫人、有阿筠、有連環、有琳珠,還有些善哭的丫頭、老婆子,當然也有李煦的妾,只得五、六兩姨娘——四姨娘在花廳內賬房;大姨娘監廚;二姨娘因為跟四姨娘爭權慪了氣,說是肝氣犯了,疼得滿床打滾,不曾來陪靈。 弔客行完了禮,李煦父子照規矩磕頭道謝。喀爾吉善到任未幾,他也是正白旗包衣,漢姓亦是李。又知李煦謀過他的現職而未能如願,怕他記恨,所以格外恭敬,以伯父之禮事李煦,照旗人的習慣,稱之為「大爺」。 「大爺,不敢當,不敢當!」他也跪了下來,大聲說道,「老太太好福氣!一生享盡榮華,身後孝子賢孫,替她老人家辦這麼體面的白事!」 「父母之恩,哪裡報得盡,盡心而已!」 喀爾吉善還想寒暄幾句,門鼓卻又響了,烏林達便上前將他扶了起來。有個家人用擦得雪亮的雲白銅盤子,捧來一根細白布撕成的帶子,其名謂之「遞孝」,本應接來系在腰上,喀爾吉善為表示情分不同,要了一件白布孝袍來穿上,自居於喪家的晚輩。然後由烏林達陪著,到了客座,茶箱沏來一碗六安瓜片,擺上四碟素點心,是熱氣騰騰的蒸食:菜泥包子、花素燒賣、芝麻松子餡的蒸餃、棗泥核桃方糕。 「真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喀爾吉善咂著嘴說,「光說這四樣素點心,只怕江南除了這李府上跟金陵曹家,再沒有第三家能拿得出來!」說著又吞了一個菜泥包子。 「喀公鑑賞不虛!」烏林達答說,「這四樣素點心,真是曹家一位當家的奶奶,指點這裡的廚子做的。」 「喔!對了!今天是曹太夫人替這裡的老太太開煙火。」喀爾吉善問道,「曹家兩番大故,莫非豪奢如昔?」 「自然不如從前了!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08 巡撫衙門的午炮,恰似接三祭典開始的信號。首先是魏金生擂了一通催促執事的鼓,也通知了男女弔客,從各處集中到靈堂來觀禮。及至二通鼓響,執事皆已齊集,一桌極整齊的祭筵,由本來在陪客的震二奶奶趕了來,親自看著,擺設妥當。然後,她一隻手執著靈桌,喊一聲:「楊總管!」 楊立升正站在檐口照看,立即閃出來答應:「楊立升在!」 「諸事齊備了?」 「是!」 「都檢點過了?」 「早就檢點過了。」 「好!多承大家費心。」震二奶奶又問一句,「可以上供了吧?」 「是的。」 震二奶奶點點頭,裊裊娜娜地踏出來,向一直跪在那裡的李煦請個安,低聲說道:「舅公,該行禮了。」 「是,是!這該姑太太領頭。」 「是!」震二奶奶向楊立升說,「傳鼓!」於是三通鼓起,院子裡樂聲大作。震二奶奶與連環從白幔後面將曹太夫人扶了出來,但見一身縞素,頭白如銀,雖然面現哀感,而神態自然從容,在男左女右,兩面觀禮弔客的一片肅穆之中,走到拜墊前面站定。接著,大姨娘領先,李家的女眷連阿筠、琳珠在內,在靈桌西面的草荐上跪齊,震二奶奶向鳴贊遞個眼色,示意贊禮。 鳴贊有意討好,高聲唱道:「晉爵!」 吳嬤嬤便將一個黑漆方托盤捧了過去,上有一盅酒、一碗飯、一杯茶。連環一時茫然,不知該取哪一樣,不免手足無措。 「酒!」曹太夫人輕輕說了一個字。 連環便用雙手捧酒遞上,曹太夫人接過來,高舉過頂,然後交給另一面的震二奶奶,捧到靈前供好。 接下來獻飯、獻茶,然後上香。震二奶奶扶著曹太夫人跪了下去,只聽她喊一聲:「娘!」隨即伏在拜墊上嗚咽不止。 這一來,李家的女眷,自然放聲舉哀,襯著院子裡的樂聲,哭得十分熱鬧。於是便有幾位善應酬的堂客,如蘇州府的夫人、臬司的二姨太、巡撫的居孀住在娘家的大小姐,上來勸請節哀。等曹太夫人慢慢住了哭聲,行完禮起身,便是震二奶奶磕頭,接下來才是李家大小依序行禮。禮畢樂止,恢復了一片喧譁,都在談論,李太夫人有這麼一個女兒,才真是福氣。 到這時又該「知賓」忙了,分頭招呼入席。接三照例是面席,但李家供應的是整桌素筵,知賓還秉承李煦要讓「弔者大悅」的一番待客之誠,私下告訴貪杯的賓客,備得有上好的花雕,「這是喜喪!」知賓為人解嘲,同時暗提警告,「只要別喝醉了,小飲無妨!」 於是,這一頓面席從未初吃到申正。冬日天短,暮靄將合,就該預備「送三」了。 其時佛事早已開始。按旗人的規矩,唪經論棚,京中講究僧、道、番、尼,四棚俱全,番是喇嘛,外省缺如,所以李家這天只有三棚經,一棚尼姑,就在靈堂東面;一棚和尚,設壇靈堂正對面;還有一棚是玄妙觀中請來的七七四十九名全真道士,在晚晴軒中鋪下法壇,要打一場七晝夜不停的解冤洗業醮——這是李煦早就說過了的,只為老太太健在,怕做法事響動法器,驚動了老人家,如今正好順便了卻這一頭心事。 這三棚經,此起彼落,從無中斷,加上內有滿堂的弔客,外有滿街等著看送三的街坊,人語喧闐,鐃鈸齊鳴,那種像要把屋子都翻了過來的熱鬧勁兒,令人恍然有悟,什麼叫繁華?這就是! 「時候差不多了吧?」又回到內賬房坐鎮的震二奶奶,將楊立升喚了來說,「送了三還得放焰口。至親好友都要等『召請』了才走,這麼冷的天,似乎過意不去!」 「說得是!在等冥衣鋪走紙紮的傢伙來。」楊立升答說,「老爺昨兒才交代,凡是老太太屋子裡動用的東西,都得照樣扎了燒化。東西太多,分五家鋪子在趕,大概也快到了。」 「四姨娘,你看怎麼樣?」震二奶奶轉臉問道,「我想少幾樣也不要緊,橫豎出殯的時候還可以補。」 「一點不錯!」 「那,楊總管,請你務必多派人去催,有多少送多少來!送來了,不必請進屋,就在外面擺隊,接上送三的隊伍,免得多費工夫。」 「是!」 楊立升領命而去。幸好冥衣鋪已將旗人所稱的「燒活」送到,在滿街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之下,但見從綠呢大轎到李老太太愛斗的紙牌,無所不有,皆是彩紙所扎,玲瓏逼真,引得看熱鬧的一擁而上。紙紮的玩意經不起擠,急得經手此事的錢仲璿直喊:「縣衙門的哥兒們在哪裡?」 於是長、元、吳三縣派來的差役,舞著鞭子,大聲吆喝著來彈壓。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能排出一條可容「導子」行進的路來。 於是四名司大鑼的「紅黑帽」,倒過鑼槌,在鑼邊上輕擊三下,取齊了節奏,一齊下槌,「」聲大響聲中,跪在靈堂前面的李家女眷,放聲舉哀。外面的鑼聲響亮,號筒嗚嗚,加上「迷哩嗎啦」的嗩吶,引導一對白紙大燈籠,往西而去;隨後便是帶「頂馬」「跟馬」的「綠呢大轎」與上百樣「燒活」;再後是送三的男客,每人手裡執著一股點燃了的藏香;再後是三十一名身披袈裟、手執法器的僧眾,最後才是喪主、兩名小廝扶掖的李煦,後面跟著李鼎,手捧拜匣,裡面是一份「李門文氏」到陰曹地府的「路引」。緊跟在他身邊的是柱子,手裡抱著一條全白的毛氈,因為李鼎忽然感冒,受不得涼,得替他預備一樣禦寒之物,必要時好用。 當然綴尾的還有一班人,是執事與李家的下人,捧著拜墊之類的用品,空著手的也持一個小燈籠,亮紗所制,上貼一個藍絹剪成的「李」字。 出了巷口往北,是一處菜畦。經霜的白菜已經拔乾淨,楊立升亦早就派人將地面收拾得很平整。地方很大,但燒活太多,不能不胡亂堆疊在一起。等鋪好拜墊,李煦父子向西跪下,和尚先唪一遍經,大和尚用梵音抑揚頓挫地念完了「路引」,開始舉火。 一霎時烈焰飛騰,風聲虎虎,加上「噼噼啪啪」的干竹子爆裂之聲,這個有聲有色的場面,吸住了所有弔客的視聽。沒有人想到李家的喪事,心裡浮起的是一種無可究詰其來由的很痛快、很舒泰的感覺。 突然傳來呼喊:「老太太,你可走好啊!弟妹、琪珠,你們倆可看著老太太一點兒!」 李煦勃然色變,急急回頭去望,其餘的人,包括僧眾在內,亦無不向東面望去,只見一個中年漢子,邊哭邊喊,飛奔而來。 「這是誰啊?」有個弔客低聲問。 「是李家的人,都管他叫紳二爺。」有人回答,「一向瘋瘋癲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