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二回 得官喪妻悲寂寞
01
回到晚晴軒實在倦不可當了。在祖母那裡話說得太多,光是行圍哨鹿,當一段新聞來講,就費了不知多少唾沫。因為上了年紀的人,愛問細枝末節,而且顛三倒四,一句話往往講了再講,越費工夫。
談到鼎大奶奶,倒是輕易地瞞過去了。但問到曹家的情形,卻使得李鼎難於應付。因為這一趟南歸,未到曹家,而假說去了曹家,問到「你姑姑跟你說了些什麼」之類的話,得要自己現編一套說辭,自是很累的事。
雖已累極,少不得還要在靈前一拜,起身揭開白竹布幃幔,看到靈柩,終於忍不住失聲而號,憑棺大慟。
「大爺!」珊珠絞了一把熱手巾來,「別傷心了!哭壞了身子,大奶奶也不安。」
「到底是怎麼死的呢?」李鼎收淚說道,「你們來!好好兒講給我聽。」
他出幃幔,拿手巾擦淨了眼淚,看到珊珠跟瑤珠的臉色,不由得疑雲大起!
這兩個丫頭,珊珠十五、瑤珠十四,這般年齡的少女,心思最靈、膽子最小,風吹草動,都會受驚。而兩人眼中的神色,除了驚惶以外,還有相互示警、保持戒備的意味。怎不令本就在懷疑妻子死因的李鼎,暗暗心驚!
不過,他也不會魯莽,魯莽無用,無非嚇得她們更不敢說實話而已。李鼎默默盤算了一會兒,打定了一個曲折迂迴、旁敲側擊的主意。所以回到臥室坐定,先要茶來喝,等珊、瑤二人恢復常態,方始從容發問。
「從我動身以後,大奶奶的胃口怎麼樣?」
這話問得兩個丫頭一愣,原以為會問到鼎大奶奶去世時候的光景,哪知是這麼稀不相干的一句話!
「大奶奶的胃口跟平常一樣。」珊珠答說,「不過夏天吃得清淡,飯量可沒有減。」
「睡呢?」
「自然比大爺在家的時候,睡得早。」
「我不是說睡得遲早,是睡得好不好?」
「那要看天氣,天氣太熱,就睡不好了。」
「那是一定的。」李鼎好整以暇地剝著指甲說,「家裡事情多不多?」
「不多。」珊珠又加了一句,「這個夏天,老爺的應酬也少。」
鼎大奶奶當家,頂操心的一件事,就是應酬。親友婚喪喜慶,要看交情厚薄,打點送禮。逢年過節,南北兩京總有七八十家禮尚往來。尤其是年下,還有二三十家境況艱窘的族人親戚等著饋歲,一個臘月,能忙得她連說句閒話的工夫都沒有。此外若有南來北往的官眷,至少也得上船敘一敘寒溫,送幾樣路菜,雖是交代一句話的事,但少這麼一句話,也許就得罪了人。至於逢到李煦請客,更是里里外外,非她親自檢點不可。妻子持家之累,是李鼎所深知的,但不勝負荷之感,不起於前兩年,而起於這兩年家境較差,門庭漸冷,尤其是在夏天應酬不多之時,豈不可怪?
由珊珠的這句話,李鼎覺得已可認定,妻子遺書中的話,不盡不實,不過還有一點需要查證。
「大奶奶那個『流紅』的毛病,犯了沒有?」
「那得問她!」
她是瑤珠,專司浣滌之事。瑤珠也知道主人問這句話,自有道理,但不知道該說真話,還是撒謊,因而愣在那裡,無從回答。
「你沒有聽清楚嗎?」李鼎追問著,「大奶奶流紅的毛病犯了沒有?別人不知道,你管大奶奶換洗的衣服,總知道啊!」
瑤珠被逼不過,心想說實話,總比撒謊好,便答一聲:「沒有!」
這越發證實了遺書無一字真言,李鼎內心興起了無名的恐懼,「叭噠」一聲,失手將一隻細瓷茶碗,打碎在地上。
兩個丫頭趕緊收拾乾淨,然後為李鼎鋪床,希望他不再多問,早早上床。
這本來是琪珠的職司,李鼎便問道:「琪珠是怎麼死的?」
「聽說是自己投在荷花池裡尋的死。」
瑤珠的那個「死」字還不曾出口,珊珠已惡聲呵斥:「什麼叫聽說?千真萬確的事!你不會說話就少開口,沒有人當你啞巴!」
李鼎奇怪:珊珠的火氣何以這麼大?
多想一想明白了,必是有人關照過:等大爺回來,提到那件事,你們可別胡亂說話!
意會到此,索性不問。他覺得知道的事已經夠多了,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在想,妻子隨和寬厚,生性好強,不是那種心地狹隘,一遇不如意就只會朝壞處去想,以致鑽入牛角尖不能自拔的女子。所以若說她會自盡,必有一個非死不可的緣故!
這個緣故是什麼?他茫然地在想,連入手的線索都沒有。
得找個什麼人談談?此念一動,不由得想起一個人。
此人可以說是個怪人,他是李鼎五服以外的族兄,名叫李紳,畫得一筆好花卉,寫得一手好小楷,但從不與李煦的那班清客交往。
事實上,全家上下,包括織造衙門的那班官員及有身份的工匠在內,能跟他說得上話的,不到十個人。大家都說他性情乖僻,動輒白眼向人,敬而遠之為妙。
然而他跟李鼎卻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這因為他是看著李鼎長大的。他五十未娶,一個人住在鄰近家塾的一座小院子裡。李鼎只要一放了學,一定去找這個「紳哥」。
在李鼎十三歲那年,李煦奉旨刊刻御製詩文集及《佩文韻府》等書,將李紳派到揚州,照料書局。一去數年,再回蘇州時,李鼎已成了一名揮金如土的紈絝子弟,聲色犬馬,無所不喜。光是搞一個戲班子,添行頭、制「砌末」、請教師,就花了三萬銀子。
李鼎倒還不忘小時候的情分,依舊「紳哥、紳哥」地叫得很親熱。李紳待他,亦一如從前,不過,只要李鼎提到「請你看看我新排的《長生殿》」,或者「有幾個在一起玩的朋友,想請一請紳哥」,他總是虎起了臉,聲冷如鐵地答一句:「我不去!」
碰過幾個釘子,李鼎再也不會自討沒趣了。但是就像小時候闖了禍總是向「紳哥」求援那樣,遇到疑難之時,不期而然地會想起李紳,而且一席傾談,亦每每會有令人滿意的結果。放著這樣一個智囊,如何不趕緊去求教?
於是李鼎喚來珊珠:「你到中門上傳話給吳嬤嬤,讓他告訴小廚房,不拘什麼現成的東西,備幾個碟子送到芹香書屋紳二爺那裡。」他格外叮囑,「多帶好酒!」
「怎麼?」珊珠問道,「大爺要跟紳二爺去喝酒?」
「嗯!」李鼎答說,「心裡悶不過,找紳二爺去聊聊。你先去,順便告訴吳嬤嬤把東邊的角門打開。」
等珊珠一走,李鼎換了衣服,又開箱子找出一瓶「酸味洋菸」,叫值夜的老婆子點上燈籠,送到東角門。吳嬤嬤已手持一大串鑰匙,帶著人在那裡等著了。
「大爺剛回來,又折騰了這麼一天。依我說,該早早安置,就明天去看紳二爺也不遲。」
「是的。」李鼎略略賠著笑說,「實在是睡不著,跟紳二爺喝著酒聊一會兒。人倦了,反倒能騙個好覺。」
「可別喝醉了!」吳嬤嬤說,「大奶奶這一走,老爺就跟折了一條膀子一樣,往後都得靠大爺替老爺分勞,千萬想著,要自己保重。」
「嬤嬤說得是!」
原來李、曹兩家都是「包衣」。這句滿洲話的意思是「家裡的」,說實了就是「奴才」。不過李、曹兩家上代的運氣都不算太壞,前明萬曆年間,為「破邊牆」南下的八旗勁卒從山東、河北擄掠到關外,撥在正白旗內。這一旗的旗主是睿親王多爾袞,一片石大破李自成,首先入關,占領北京,正白旗包衣捷足先登,接收了明朝宦官所留下來的十二監、四司、八局共二十四衙門。及至多爾袞身死無子,正白旗收歸天子自將,與正黃、鑲黃並稱為上三旗,而在上三旗包衣為主所組成的內務府中,始終以正白旗的勢力最大。因緣時會,常居要津,外放的官員以家臣的身份,品級雖低,卻能專折言事,因而得與督撫平起平坐。但是說到頭來,畢竟不脫「奴才」的身份,若是下五旗的包衣,哪怕出將入相、位極人臣,遇到旗主家的紅白喜事,一樣也要易朝服為青衣,或為執帖的輿台,或為司鼓的門吏。
因此,在李、曹兩家便有與眾不同的忌諱,與眾不同的家規。「奴才」二字輕易出不得口,年長的老僕,特受禮遇,隱隱有管束小主人的責任及權柄,是故吳嬤嬤說這一番告誡的話,李鼎即或心中不快,表面上還得裝出虛心受教的樣子。
「大爺什麼時候回來?」吳嬤嬤又問,「我好叫人等門。」
李鼎心想,這一談不知會到什麼時候,便即答說:「我跟紳二爺五個多月不見,他不會放我早回來的。索性不必等門了,我就睡在他那兒好了。」
「也好!不過可別睡過了頭,忘了一早到西院去請安。老太太不見大爺,會派人來找。」
「是了!你請趕快回去睡吧!別著了涼。」說完,李鼎提著燈籠,出了東角門。
走到一半,他的一個小廝柱子得信趕了來,接下燈籠領路。橫穿兩排房子,來到最偏東的芹香書屋,繞迴廊往北一拐,盡頭處有道門,裡面三間平房、一個小天井,就是李紳的住處。
柱子拍了兩下門,稍停有人問道:「誰啊?」
「是小福兒不是?我是柱子,我大爺來看二爺。」
「喔!」門啟處,李紳的小廝小福兒擎著手照笑嘻嘻地說,「聽說大爺回來了!請裡面坐。」
「你家二爺呢?」李鼎一面踏進門檻,一面問。
「二爺到洞庭山看朋友去了。」
李鼎大出意外亦大失所望,轉過身來問道:「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才動身。」
「哪天回來?」
「半個月,也許十天。」
「這可是沒有想到!」李鼎怔怔地說,「那怎麼辦呢?」
角門雖已上鎖,再叫開中門,亦未嘗不可。但李鼎自料這一夜決不能入夢,怕極了輾轉反側的漫漫長夜,所以不願回晚晴軒,那就不知道何去何從了!
正在彷徨之際,只見小廚房有人挑了食擔來,四碟冷葷,一大盤油炸包子,居然還配了一個什錦火鍋來。挑子的另一頭是五斤一缸的陳年花雕,這一來暫時解消了難題,不妨寒夜獨飲,喝醉了就睡在這裡。
「小福兒你來!」李鼎指著座位說,「陪我喝酒說說話。」
「沒那個規矩!」小福兒賠笑答道,「大爺你一個人請吧!」
「原是有事要問你,坐下好說話。」
小福兒知道他要問什麼,越發不敢坐了,「大爺有話儘管吩咐。」他說,「規矩我可是不敢不守。」
一見不能勉強,也就罷了。李鼎喝著酒閒閒問道:「大奶奶的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很熱,我先弄了一床涼蓆,就睡在走廊上。天涼快了正睡得挺香的時候,紳二爺走來踹了我一腳說:『快起來,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我說:『會出什麼事?』紳二爺說:『你沒有聽見傳雲板?』果然,雲板還在打,我忙忙地去了,總管老爹說大奶奶沒了!」
「沒有說怎麼死的?」
「說了!說大奶奶尋了短見。總管老爹說,大奶奶是身子太弱,當這麼大一份家,累得喘不過氣來,一時想不開,走了絕路。大家念著大奶奶死得苦,務必勤快守規矩,別打架、別生是非。不然大奶奶死了也不安心。」
「你還聽見別的話沒有?」
「沒有!」小福兒答得十分爽脆。
「琪珠呢?是怎麼死的?」
「自己投荷花池死的。」小福兒答說,「撈起來已經沒有氣了,吐出來一大攤泥水。」
「另外,」李鼎躊躇了一下又問,「還聽見了什麼沒有?」
「沒有!」小福兒慢吞吞地,搖著頭說,「我們在外頭的,一向不准隨便打聽裡頭的事。」
這話似乎是個漏洞,仿佛這件事值得打聽似的。「那麼,紳二爺呢?」他問,「你聽紳二爺跟你怎麼說?」
「紳二爺從不跟我們談裡頭的事。」
「嗯。」李鼎只有一個人喝悶酒了。
小福兒見他再無別話,臉色陰鬱,逡巡退去。等他走到廊上,柱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悄悄追出來一把攥住他的肩,等他受驚回過頭來,只見柱子似笑非笑地瞅著,不由得心裡有氣。
「幹嗎呀?嚇我一大跳!」
「這兒就你一個人?」柱子問道。
「是呀!怎麼樣?」
「你想不想賺五兩銀子?」柱子壓低了聲音問。
聽這一說,小福兒笑逐顏開,「怎麼個賺法?走,走!」他說,「到我屋裡說去。」
小福兒住的是加蓋的一間小房,旁邊有一道緊急出入的便門,開出去就是通大街的一條夾弄。
「小福兒,便門的鑰匙在不在你那兒?」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別管,你只老實說就是。」
「鑰匙是在!好久沒有用,不知道擱哪兒去了,等我想一想。」小福兒想了好一會兒,記起來了,打開一個抽斗,一找便有。
「好!你五兩銀子賺到手了。」
接著,柱子扳住小福兒的肩,咕咕噥噥地說了些話。小福兒面有難色,禁不住柱子軟哄硬逼,終於答應了。
於是,柱子復回堂屋,但見李鼎意興闌珊,右臂擱在桌上,手扶著頭不知在想什麼,一見他進去,便即說道:「你叫小福兒把紳二爺的房門開了,我躺一會兒。」
「大爺,」柱子含著鬼鬼祟祟的笑容,低聲說道,「我去把王二嫂找來,陪大爺聊聊,好不好?」
一聽這話,李鼎眼中有些生氣了,不過隨又頹然:「算了!」他說,「哪有心思幹這個?」
「大爺不是在打聽大奶奶臨終的情形嗎?也許她在外頭,知道得還多些。」
這句話打動了李鼎,精神便覺一振,「妥當不妥當?」他躊躇說,「別鬧笑話!」
「妥當之至!這兒只有小福兒一個人,我跟他說好了。大爺,你看,」柱子將那柄已長滿鐵鏽的鑰匙一揚,「這東西他都給我了。我這就去,把她領了來陪陪大爺。回頭我跟小福兒倆輪班坐更,到五更天我會到窗外來通知,開門把她送走。神不知,鬼不覺,誰知道?」
像這樣牽線拉馬的把戲,柱子干過不止一回。李鼎等他一走,忽然覺得有了些酒興。擎杯在手,不覺艷影在心,高挑身材,紫棠色麵皮,永遠梳得極光的頭,配上那一雙一汪水似的眼睛,簡直就是《金瓶梅》上的王六兒。
也可憐!李鼎在想,機戶中頗有幾個出色的小媳婦,細皮白肉,眉目如畫,比她長得美。但不知怎麼,偏都不如她另有一股撩人的風韻。這樣的人材,又偏偏嫁了嗜賭如命的王二,實在替她委屈。
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又想起鼎大奶奶。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剛剛與王二嫂勾搭上手,不想妻子就知道了。她不嗔也不惱,只是勸他:「俗語道的是:『兔子不吃窩邊草。』機戶的老婆,又住在后街。倘或叫人瞧見了,沸沸揚揚傳出去,不把你這個『大爺』看扁了。再說,染坊里的那幫太平、寧國府來的司務,全是單身的光棍。倘或跟你走在一條道兒上,鬧出什麼爭風吃醋的笑話來,不把老爺子氣出病來?依我說,你最好斷了她,如果真捨不得,我替你辦,叫人給王二幾百兩銀子,寫張休書,另外找一所小房把她安頓在那裡,也省了我提心弔膽。」
李鼎當然不會要妻子替他置外室,可是也沒有能斷得乾淨,藕斷絲連,不時偷上一回,反覺得更有意趣。
於是回想著跟王二嫂幽會的光景,一次又一次,想到有些出神。忽然聽得「嘎吱」一聲,李鼎定定神才想起是開門的聲音,急忙抬眼向外望去,熟悉頎長的身影入眼,立刻浮起一陣從接到妻子死訊以後所未曾有過的興奮。
「進去吧!」柱子在堂屋門口說,「伺候大爺的差使可交給你了!」
王二嫂慢慢跨了進去,頭低著,拿手遮在眉毛上,是由暗處驟到明亮之處,眼睛還睜不開的樣子。
「你大概已經睡了吧?」李鼎問說。
「想睡,睡不著。」王二嫂將手放了下來,雙眼使勁眨了幾下,睫毛亂閃,李鼎頓覺眼花繚亂了。
「來!坐下來,我們好好聊聊,咳!」李鼎嘆口氣,「去了五個多月,誰知道回來是這個樣子。」
「你也別難過!」王二嫂安慰他說,「憑大爺這個身份,還怕不能再娶一房勝過前頭大奶奶的大奶奶?」
「現在哪談得到此?我倒問你——」
剛說到這裡,門外的人打斷了他的話,是小福兒跟柱子,一個在前開了李紳的臥室,一個在後,端了個取暖的火盆來。
「裡面坐吧!裡面暖和。」柱子說道,「等我把酒菜端了進去。」
一挪到裡面,滿室如春,李鼎卸脫皮袍,渾身輕快。王二嫂的棉襖也穿不住了,只穿一件緊身小夾襖,陪著李鼎幹了一杯酒,便有星眼微揚,春色惱人的光景。
「大爺,」王二嫂偏著頭,看著李鼎說,「不說要問我話?」
「啊!」李鼎被提醒了,不過想了一下才問,「大奶奶去世,外頭怎麼說?」
「都說老天爺不公平,好人不長壽,惡人一千年。」
「我不是說這個。」
「那麼,說什麼呢?」
「我是說,」李鼎很吃力地說,「外頭可曾提到,大奶奶為什麼要尋短見?」
「是啊!」王二嫂立刻接口,「為什麼要尋短見,年紀輕輕的,生在富貴人家,又那麼得人緣,往後真是享不盡福,為什麼要尋短見?」
「這,」王二嫂垂著眼說,「你該問『琳小姐』才是啊!」
要細問琳珠,本在李鼎的打算之中,只是一時不得其便。此時聽王二嫂說到「琳小姐」三字,聲音有異,帶著種有意做作的味道,不由得便想:莫非其中有文章?
於是他稍作考慮,想好了應該問的幾句話,從容說道:「你跟琳珠熟不熟?」
「怎麼不熟?她後娘是只母老虎,也只有我能對付她,每次她要打琳珠,都是我去救。」
「這麼說,你就跟琳珠的親娘一樣!」
這句話惹得王二嫂不愉快,斜睨著說:「你就把我看得這麼老了,能有這麼大的女兒?」
「我是作個比方。」李鼎握著那隻豐腴溫暖的手,將她拉近了些,「早知道琳珠跟你這麼親熱,咱們倆不就方便得多了嗎?」
「算了!虧得你沒有跟她說破咱們這一段,我有點兒疑心,這個丫頭恩將仇報,當面叫我『姑姑』,背後在造我的謠言。」
李鼎恍然大悟,何以當初剛把王二嫂偷上手,妻子就知道了,不言可知,是琳珠得了消息告的密。不過此時他不暇追究這一段,要緊的是打聽琳珠跟她說了些什麼?
「既然她叫你姑姑,就當你是親人,她由丫頭變成小姐,你當然也替她高興囉?」
「高興是高興,就一樣不好!本來叫她琳珠,如今可得管她叫『琳小姐』,憑空矮了一截。」
「你不會仍舊叫她琳珠?」
「那怎麼行?」王二嫂作色道,「老爺吩咐下來的話,誰敢不聽?不過——」
「怎麼?」
「有好些人不服。」
「包括你在內,是不是?」李鼎問道,「為什麼不服?像這種事,做官人家也是常有的。」
「只為——」王二嫂突然住口,似乎是有所警覺似的。
「只為什麼?」
「只為——」王二嫂很慢很小心地說,「大家都說,如果鼎大奶奶要認個乾女兒,應該是瑤珠。」
「為什麼呢?」
「咦!」王二嫂忽然反問,「這個道理,大爺你應該很明白啊!怎麼反倒問我呢?」
「奇怪了!我憑什麼該明白其中的道理?」
「誰都知道,鼎大奶奶身邊四珠,最得寵的是一頭一尾,再說瑤珠的年歲也適合。不認瑤珠認琳珠,只怕不合大奶奶的心意。」
「那麼,為什麼認了琳珠呢?」
王二嫂笑了:「大爺這話可真是把人給問住了!」她是揶揄的神氣,「你不會去問老爺子嗎?」
李鼎心頭一震!妻子的死因要問琳珠,琳珠何以能「飛上枝頭做鳳凰」,要問老爺子。兩件不相干的事,仿佛串聯在一起了,而關鍵在琳珠。
想到此處,恨不得實時能把琳珠找來,問個明白。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琳珠已經搬到四姨娘院子裡去住了——這也似乎是件不平常的事!李鼎在想。
原來李煦娶過六房姨娘,除了李鼎的生母,順序第三的姨娘,早已亡故,現存五房,而以四姨娘最為得寵。倒不是因為四姨娘顏色過人,最美的是五姨娘,而是四姨娘知書能算,處事謹密,為李煦的一大臂助。
他在想,父親跟四姨娘,常常深宵籌劃,某處應該如何打點,某筆款子可以挪來先用,事屬機密,不宜外人共聞。家中有的是空屋,何必把個不相干的琳珠挪了去,自招不便?
意會到此,越覺事有蹊蹺,片刻都耐不下:「你總聽說了些什麼吧!」他使勁搖撼著王二嫂的手,「我的好人!你就跟我說了吧!」
越是如此,王二嫂越不敢說:「大爺,你別這樣子!」她有些發慌了,「我哪會知道宅里的事?」
「琳珠沒有跟你說過?」
「沒有!」
「你也沒有問琳珠?」
「沒有!」
「可見得你撒謊。你們那裡的情形,你打量我不知道?大奶奶的一隻波斯貓走丟了,你們都當作一件新聞,哪有這麼大一件事,你不問一問琳珠的道理。」
王二嫂語塞,想想亦真無話可以辯解,只有垂著眼不作聲。
李鼎也不作聲,僵硬的空氣,令人無法忍受。而那種難堪的沉默的本身,便具有強力的催促作用,王二嫂畢竟承認了。
「談是談過的,她說她當時簡直嚇傻了,所以問到那時候的情形,模模糊糊,說不上來。我又問她,老爺怎麼把你認作鼎大奶奶的乾女兒了呢?她說,老爺因為她救火有功,若不是她跳窗進去,把火滅掉,晚晴軒一燒起來,可不得了。」
李鼎心想,這話就不對了,琳珠能夠一個人逾窗而入,從容救火,何至於一發現女主人自縊竟會嚇得連當時的情形都記不清楚?只怕不是記不清楚,而是不便細說,或者根本就是王二嫂的託詞。
由於她已有警覺,李鼎覺得硬逼她說實話,是件不智的事,只能慢慢套問。點點滴滴,真真假假的情節,經一番過濾拼湊,李鼎多少了解了事實的真相:琳珠發現蠟淚延燒,勢將成災時,一面救火,一面喊「大奶奶」,結果是將琪珠驚動了來。兩人一起尋覓女主人的蹤跡,當琪珠發現,前後房門自內緊閉而鼎大奶奶不知去向時,嚇得渾身發抖。而夾弄中可能生變,卻又是她的指點。照這樣看,似乎鼎大奶奶會尋短見,已在琪珠的意料之中,然則琪珠之死在荷花池內,莫非是有人殺她滅口?
「大爺!」窗外突然發聲,是柱子的聲音,「天可不早了。」
「知道了!」答過這一聲,李鼎歉疚地向王二嫂苦笑,「多冤枉!半夜工夫,就這麼糊裡糊塗糟蹋掉!」
「別這麼說!」王二嫂急於脫身,半安慰地說,「往後少個人管,來去也方便。就怕你把我丟在腦後!若是起了這個心,千萬叫柱子來跟我說一聲,免得我牽腸掛肚。」
「怎麼能丟得下你!」李鼎站起身來,從荷包里掏出一枚足赤金錢,交到王二嫂手裡說,「這是皇上皇后拿來賞王公家的小孩兒用的,東西不算貴重,不過很難得,我也僅得了這麼一個,送給你玩兒。」
只有一個,肯以相贈,足見情意之厚。王二嫂不由得就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了上去。然後兩張臉相摩相轉,她長得跟李鼎一般高,轉正了正好親嘴。
這使李鼎想起端午節前動身赴熱河,臨上船的那天清晨,也是連馬褂都穿上了,還跟妻子這樣子難捨難分。夫婦的恩情如此,就算世間無一事堪以留戀,至少她也要想一想丈夫,燈前月下,數不盡的輕憐蜜愛,莫非連這些溫馨的回憶,都無動於衷,那也就太不可解了!
李鼎此刻已可以百分之百斷定,愛妻不但不會輕生,甚至從未有過輕生的念頭。而是另有不能不死的原因,這個原因是連丈夫面前都不能透露的——
「不見得!」他自語著,「也許有信給我。」
「大爺!」王二嫂嚇了一跳,「你在說什麼呀!」
這一問,才使得李鼎省悟,自己想得出神了,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說:「沒有什麼!你回去吧!」
王二嫂面現憂色,一面穿棉襖,一面身子有抖顫的模樣。李鼎不由得一驚。
「你怎麼了?」他問,「是發酒寒不是?」
「大爺!」王二嫂抑鬱地看著他說,「我有點兒怕。」
「怕什麼?」
「仿佛覺得要出什麼事!」
「喔!」李鼎閉著嘴,用鼻孔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用很沉著的聲音說,「你別怕!不會出什麼事。你只記住,我今天問你的話,你千萬擱在肚子裡,尤其是見了琳珠,更不能大意。」
02
回到晚晴軒,第一件事是開一個西洋來的小鐵箱,這個鐵箱用暗碼代替鑰匙,來迴轉對了才打得開。而在這世界上,此刻已只有他一個人能開這鐵箱,李鼎在想,愛妻一定會有遺書留給他,而且一定置在這隻鐵箱中。
果如所料,一開了鐵箱,便發現一張摺疊著的素箋,打開來一看,上面只有八個字:「清白身來,清白身去。」
全神貫注在追索愛妻死因的李鼎,立刻想到,並且可以斷定,字裡行間隱藏著一樁姦情。這八個字是她自明心跡,也是告慰丈夫。
李鼎震動了!明明是逼奸不從,羞憤自盡。雖保住了清白之身,畢竟也受了辱。是哪一個惡僕,膽敢如此?李鼎心裡在想:這個人不難打聽,只是打聽到了如何能置之於死地而又能不為人所知,免得家醜外揚,卻是頗費思量的事。
但不論如何,那顆心已非飄飄蕩蕩,毫無著落。加以也實在是太累了,所以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中方醒。
醒來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叫柱子去打聽那逼奸主母的惡僕是誰。不過,他心裡是如此斷定,對柱子卻不能想到什麼說什麼,因為了解與感受都不同,會使人覺得他太武斷,胸中太無丘壑,或許會起輕視之心。
「大爺,」丫頭伺候他漱洗時,柱子在窗外回話,「老爺吩咐,有幾處要緊地方,大爺得趕緊去走一走。吃了飯就出門,老太太、老爺那裡,都等拜了客回來再去,免得耽誤工夫。」
「好吧!」李鼎問說,「是哪幾處地方?」
「撫台、兩司、蘇州府,還有長、元、吳三位縣大老爺。」柱子又說,「老爺又吩咐,大爺現在是五品官,禮節別錯了。」
「那,」李鼎問說,「派誰跟了去?」
「派的錢總管。老爺說,派別人不放心。」
有錢仲璿確是可以放心了。「好吧!吃了飯就走,早去早回。」李鼎說道,「你別跟去了!你進來,我有話告訴你。」
丫頭伺候慣了的,遇到這樣的情形,便知大爺有不願旁人聽見的話跟柱子說,所以都避了開去。
及至柱子到得面前,李鼎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想了一會兒,還是泛泛的一句話:「大奶奶的事,你聽到了什麼沒有?」
「喔,」柱子精神一振,是突然想到一件要緊事的神氣,「我聽小福兒說,紳二爺這回是特意躲了開去的。紳二爺說:鼎大爺回來了,如果問到鼎大奶奶那檔子事兒,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不如溜之大吉。」
「有這話!」李鼎怕是聽錯了,回想一遍,柱子的話,每一個字都是清楚的,然則紳哥必是知道真相的了!
既然他能知道真相,別人當然也知道,「柱子,」李鼎說道,「大奶奶死得冤枉!絕不是什麼身子不好,是太貞烈了的緣故。大奶奶待你不錯,你得替她報仇,好好兒去打聽,千萬別露聲色!」
「是!我懂。」
「你去打聽很容易。不過先別問人家,等有人拉住你,問京里、問熱河的情形,你講完了,再問家裡的情形,慢慢提到大奶奶的死。你懂吧?」
「我懂。」
03
雖然打聽到的情形不多,但一半印證一半猜,李鼎覺得慢慢接近真相了。
逼奸這一點,大致可以斷定,確有其事。出事那天下午,鼎大奶奶在後房洗澡,當時四個丫頭,一個生病、一個告假、一個呼呼大睡、一個在大廚房搖會。有人逼奸,必在此時,但逼奸的絕不是什麼惡僕,否則,老爺子早就作了處置,而紳哥亦不必為難得必須避開。
定是在蘇州的族人或者親戚,李鼎在心裡一個一個數,浪蕩好色的雖也有幾個,但沒有一個能到得了晚晴軒。
那麼會是誰呢?李鼎不斷地在想,尤其使他大惑不解的是,據柱子說,一打聽到鼎大奶奶的事,似乎沒有一個人願意多談,然則何以有此諱莫如深的態度?
深宵倚枕,聽一遍遍的更鑼,正在發愁不知如何方能入夢時,忽然聽得窗上作響,接著又聽得低微的聲音在喊:「大爺,大爺!」
「誰?」李鼎問。
「柱子!請大爺開開門。」
這樣的深夜,柱子會來求見,自然是緊急大事。李鼎趿著鞋走來拔閂開門,只見柱子臉上陰鬱得可怕。
「怎麼啦,柱子?」
「大爺,輕一點兒!」柱子還回頭看了一下。
李鼎驚疑滿腹,回身坐在床沿上。柱子進門,輕輕地將房門關上,走到床前輕聲問道:「後房沒有人吧?」
「沒有。」
「我——」柱子說了一個字,沒有聲音了。
「怎麼回事?」李鼎有些不耐煩,「有話怎麼不好好說?」
「我剛打聽到一個消息,大奶奶死的那天下午,老爺在水榭外面撿到一支大奶奶的碧玉簪子,親自來送還大奶奶,正就是琪珠在大廚房搖會的那時候。」
不等他語畢,李鼎已如當頭著了一個焦雷,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但他直覺地排拒任何將他父親與他妻子連在一起的說法。「誰說的?」他問,「一定是弄錯了吧!」
「不錯!」柱子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老爺還帶著一本賬,大概是要跟大奶奶算。這本賬到傍晚才由琪珠送回來,是成三兒經手收下的。」
李鼎方寸大亂,心裡像吞下一條毛毛蟲那樣的難受。但是他還是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有人看見沒有?」他問。
「據成三兒說,他們是遠遠跟著,看老爺進了晚晴軒才散了去的。」柱子又問,「大爺不問過琳珠,她怎麼說?」
「她說前一天晚上她坐更,那天她睡了一下午,什麼也不知道。」
「恐怕她沒有說實話。」柱子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如今她是『琳小姐』了!」
這話像是在李鼎胸前搗了一拳,疼得他說不出話來。
「也怪不得紳二爺要躲開了。八成兒他知道這件事,怕大爺問他,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
「你別說了!」李鼎暴喝一聲,一掌打在柱子臉上。
這是多大的委屈,柱子捂著臉,兩行眼淚慢慢地掛了下來!
「柱子!」李鼎撲過去抱著他,痛哭失聲。
04
李鼎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沉默寡言,從無笑容,幹什麼都不起勁。這種改變,自然令人詫異,但只要多想一想,便能意會,無怪其然!
只有一個人詫異愈來愈甚,李老太太!
「怎麼回事?小鼎!幹嗎悶悶不樂的?」
「沒有!」
「還說沒有!你真以為我眼花得連你臉上的氣色都看不清楚?快告訴我,為什麼?又鬧了虧空,轉不開了,是不是?」
這卻不必否認,點點頭不作聲。於是李老太太叫人開箱子,給了他一百兩金葉子。這倒還不錯,無奈可一不可再,李鼎見了祖母必得裝笑臉,這跟他父親發覺他抑鬱寡歡卻不敢去問原因,是同樣的痛苦。
「小鼎啊,」十一月初一,李老太太問,「你媳婦兒哪天回來?」
「快了!」
「哪一天?」
李鼎想了一下答說:「等我寫信去問一問。」
「怎麼著,還要寫信去問啊!你不會派人去接?」李老太太立即又改口,「不!你自己去一趟好了!」
李鼎無奈,只得答一聲:「是!」
「冬至快到了,冬至大似年!再說,就要過年了,多少事等你媳婦兒來料理,你明天就走吧!」
「那,」李鼎只好找這麼一個理由,「出門也得挑個日子。」
「不用挑!從今天起,一直到冬至,都是能出門的好日子。」
「是!我明天就走。」
眼前,只不過一句話就可搪塞,但冬至以前,從哪裡去變出一個活的鼎大奶奶來?李鼎一直不大願意跟父親見面,這一天可不能不當面去請示了。
「你也別著急!」李煦好言安慰,「從明天起,也不必去見老太太,問起來就說你已經走了。冬至還有十來天,總能想得出法子來。」
法子在哪裡?李鼎不知道想過多少遍了,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不過李鼎不願多說,誰闖的禍,誰去傷腦筋,且等著看好了。
在李煦,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叮囑凡能到得了老太太面前的人,都是一致的說法:「鼎大爺上南京曹家接鼎大奶奶去了!」哪知百密一疏,有個極伶俐的小女孩,忘了關照。
這個小女孩今年六歲,小名阿筠,她的父親是李煦的胞侄,書讀得很好,人也能幹,在李家小一輩中,可望成大器,所以頗得李煦的器重。哪知在阿筠三歲那年,染了時疫,不治而亡。妻子侍奉湯藥,也染上了疫氣,接踵而歿。父母雙亡的阿筠,便由李煦帶在身邊。先是四姨娘帶,後來因為聰慧可人,加以眉目如畫,已宛然美人的雛形,為李老太太所鍾愛,幾乎一天不見阿筠便吃不下飯,所以索性拿她搬在老太太后房住,小心呵護,都說阿筠是老太太的「活盆景」。
六歲的阿筠,已很懂事,也知道「鼎大嬸兒」死得可憐,消息是瞞著老太太的,從不敢多一句嘴。但老太太逼著孫子去接孫媳婦,她不在面前不知道。李煦傳話,假作李鼎已經動身,又忘了告訴她,以致無意間一句話,泄露了真相。
是十一月初四那天,李老太太看她在玩一隻琺瑯鑲珠的小銀表,便即問說:「哪兒得了這麼一個表?」
「鼎大叔給的。」
「你鼎大叔給的?」李老太太又問,「什麼時候給你的?」
李老太太面前最得力的丫頭連環,一看要露馬腳,連連假咳嗽,想阻止阿筠,可是她的話已經出口了。
「今兒早晨。」
「今兒早晨!」李老太太抬眼看到連環的神色,大致明白了。
「你把大爺找來!」
「大爺?」連環還裝佯,「不是上南京去了嗎?」
這一說,阿筠知道闖禍了,「叭噠」一聲,失手將表掉在地上。
「你們別再騙我了!」
李老太太開始有些生氣,右眼下微微抽搐,連環略通醫藥,知道這是動了肝風的跡象,大為驚恐,但卻不知如何回答。
「哪有一個當家人,一去這麼多時候的!自己家裡不過日子了?到底怎麼回事?還不快告訴我!」
連環為難極了!心想,不能實說,又不能不說,不管怎麼樣,這個干係都擔不下,眼前唯一的辦法,是去請能做主的人做主。
於是她說:「老太太,你可千萬別生氣!我去請老爺來,好不好?」
「對了!你把老爺去請來。」
「是!」連環答應著,匆匆而去。
阿筠很乖巧,也很害怕,知道自己闖了禍,留在這裡更為不妥,想悄悄地溜走,但李老太太耳聰目明,手也很靈活,已一把攬住了她。
「阿筠,你跟我說實話,你大嬸兒是怎樣啦?」
「不是上南京姑太太那兒去了嗎?」
「你這小鬼丫頭!」李老太太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說實話,白疼了你!」
阿筠不作聲,也不敢看她曾祖母,卻鑽到她身後,掄起了肉團團的兩個小拳頭說:「我給你老人家捶背。」
李老太太不忍再逼她,但還想騙幾句實話出來,想一想問道:「你大嬸兒從南京捎了什麼好東西來給你吃,給你玩?」
「姑太太常派人送東西來,我也不知道哪些是大嬸兒捎來的。」
「那麼,你想不想你大嬸兒呢?」
聽得這句話,正觸及阿筠傷心之處,不由得又想起她常在回憶的那幾句話:「你沒有娘,我就是你的娘!看人家有好吃的,好玩兒的,別眼熱,你只要告訴大嬸兒,大嬸兒定叫你稱心如意!」
一面想,一面眼淚簌簌地流,忘了答話,直待老太太回頭來看,方始一驚,然而已無可掩飾了。
李老太太實時神色慘澹,急促地問道:「你大嬸兒死了不是?」
阿筠再也無法說假話了,「嗬嗬嗬」地哭著點頭。
「我就知道,是死了!」李老太太茫然地望著窗外,聲音空落落的,「我說呢,這麼孝順的人,會忍心把我丟下,幾個月都不來看我一看,果然不錯!唉,這個家運,老的不死,小的一個個走了!」
越說聲音越低,白髮飄蕭的頭慢慢垂到胸前,阿筠害怕極了,張著嘴,無法出聲,於是另外兩個丫頭玉蓮、玉桂趕了來,扶著她的身子喊:「老太太,老太太!」
李老太太吃力地抬起頭來,一雙失神的眼,望著這一雙同胞姊妹說:「你們好!鼎大奶奶沒了,也不告訴我!」
「是怕老太太傷心!」玉蓮答說,「老爺吩咐,要瞞著老太太。」
「瞞得過一輩子嗎?」李老太太問,「什麼時候出的事?」
「就是老太太挪到別墅去的那一天。」
「是出了事才把我挪出去的?」
「是!」
「什麼病死的?」
「是——」玉蓮不知道怎麼說了,只好望著她妹妹。
「是絞腸痧。」玉桂比她姊姊機警,「從發病到咽氣,只得兩個時辰。」
話剛完,窗外有人聲,聽腳步便知是誰來了,玉蓮急忙奔出去,迎著李煦,只能交代一句話:「說大奶奶是絞腸痧死的,前後只有兩個時辰。」
「老太太人怎樣?受得住嗎?」
「還好!」
「說破了也好!」李煦回頭望著跟他一起來的二姨娘與四姨娘說,神情之中,頗有如釋重負之感。
等一進了屋子,老太太當然不會責備兒子,為何將孫媳婦的死訊瞞著她,只細問了得病的經過,如何辦的後事,李煦編了一套話,差足應付。又趁機會將「借壽添壽」——借用了老太太的壽材的話,稟告了老母。
李老太太流著眼淚傾聽,只嘆家運不濟,提到誰能代替孫媳婦當家,李煦表示要稟慈命而下,李老太太如李煦所願地指定了四姨娘。
05
李煦一直在擔心,白髮高堂在得知永不能再見孫媳婦時,會因哀傷過度,而生不測之禍!到底九十三歲了,何堪遭此拂逆?誰知居然風平浪靜地過去了,實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這是輕率的樂觀。一夜過來,李老太太又起了疑心,覺得孫媳婦之死,在道理上有說不通的地方,便將連環喚了來說:「你把琪珠找來,我有話問她!」
連環心裡嚇了一跳——琪珠自儘是瞞著老太太的,此時只好再編個理由騙一騙:「琪珠打發出去了。」
「為什麼打發出去?」
「咦!」連環故意用詫異的語氣答說,「她不小了呀!大奶奶又沒了,自然把她嫁了出去。」
「喔,嫁了!嫁的什麼人?」
「是個小官兒,給他做填房,帶到任上做官太太去了。」
「這倒也罷了!」李老太太點點頭說,「那麼,你把琳珠去找來。」
琳珠也不能見老太太的面。連環心裡在想,老爺並不曾將琳珠認作義孫女、替鼎大奶奶披麻戴孝這件事,告訴老太太。貿然說破,追問緣故,又生許多是非,不如先敷衍著,拿這些情形據實上陳,自己就不必擔干係了。
「是!我這就去。」
李煦不在家,只好告知四姨娘。她先誇讚連環處置得當,然後問道:「你可知道,老太太要問什麼?」
「不知道。」連環答說,「猜上去,左右不過是鼎大奶奶去世的情形。」
「我想也是!」四姨娘想了一下說,「我叫琳珠跟著你去。」
於是四姨娘親自到琳珠屋子裡,將老太太找她的緣故告訴了她,很婉轉地要她委屈一時,暫時仍算是丫頭的身份,為的是避免橫生枝節,惹老太太疑心。
琳珠馴順地答應著,跟隨連環而去。一進院子就聽見李鼎的聲音,兩個人不由得都站住了腳,彼此以眼色示意,悄悄地挨近窗戶,屏息靜聽。
「絞腸痧原是極凶的症候,說來就來,有連大夫都來不及請,就咽了氣的。」
「可是,有時疫才會有絞腸痧,今年夏天並沒有聽說鬧時疫!再說,絞腸痧會過人,咱們家並沒有人得這個病。你媳婦好端端地在家,從哪裡去過來這個病?」
「老太太說得是!」李鼎賠笑答道,「那時候我不在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等我來問琳珠。」
聽到這裡,連環將琳珠的衣服一拉,走到一邊,低聲問道:「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你拿什麼話回老太太,你自己琢磨吧!小心。」
說完,她放重腳步,進了屋子。琳珠跟在後面,頗有些緊張,她倒不是怕見李老太太,而是怕見李鼎。
等行了禮,還未容她開口,李老太太就大聲地說:「琳珠,你過來讓我看看你,你怎麼這一身打扮?」
就這一問,琳珠和連環都驚出一身汗。又疏忽了,露了極大的一個馬腳——李家的丫頭,穿羅著緞、戴金玉首飾不足為奇,只是不能著裙。而琳珠系了一條月白緞子鑲「闌干」的裙子,這就不是丫頭的打扮了。
「你說啊!」李老太太在催問。
琳珠無奈,跪下來答說:「老爺的意思,讓琳珠給大奶奶披麻戴孝,算是大奶奶的女兒。」
「奇怪!這不是什麼不合道理的事,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琳珠無法作答,連環便說:「原是連大奶奶的死,一起瞞著老太太的。」
「昨天呢?昨天為什麼不告訴我?剛才又怎麼不告訴我?」李老太太將大家的臉色一個一個看過來,突然將手邊極粗的一支方竹拐杖往地上一拄,用極大的聲音說,「你們一定有事瞞著我!小鼎,你去找你老子來!」
「該說的都說了!」李鼎答說,「沒有事瞞著老太太,琳珠的事是一時疏忽,老太太何苦瞎疑心?」
老太太沒有理他,轉臉問道:「你大奶奶到底是怎麼死的?」
「不就是絞腸痧嗎?」
「請的哪幾個大夫?」
「陸大夫,張大夫。」琳珠信口報了兩個熟醫生。
「藥方呢?」
這一問,琳珠愣住了,「不是我收的。」她說,「不知道擱哪兒去了。」
「哼,哼!」老太太連連冷笑,然後顫巍巍站起來說,「小鼎,你跟我來!」
誰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麼,李鼎只是趕緊上前相扶,連環、琳珠跟別的丫頭都不敢跟進去,相互使個眼色,悄悄退到廊下。
老太太將李鼎一直帶到佛堂,坐在平時念經的那張椅子上,用哀傷而固執的聲音說:「小鼎,就是這三四天,我看你的臉色不對,心裡好像有極大的委屈說不出來似的,你怎麼不跟我說說?」
李鼎不答,只低著頭亂眨眼睛,想把眼淚流回肚子裡去。
「你媳婦是怎麼死的?」老太太說,「我昨兒想了一夜,怎麼樣也不像死在絞腸痧上頭。剛才琳珠在撒謊,我全知道,藥方既不是她收的,就該問收的人,她憑什麼說是不知道收在哪兒?咱們家的藥方,不是專派了人管的嗎?再說陸大夫是外科,琳珠隨口撒謊,都撒得沒有邊兒了。小鼎,你可不許騙我,老實跟我說,你媳婦是怎麼死的?不是吞金、服毒吧?」
「是——」李鼎跪了下來,「是上吊!」
猜想證實了,但仍不免五內震動。老太太伸出枯乾的手,使勁趴著桌子,抖著聲音說:「為什麼?是什麼事想不開?是你二姨娘想當家,跟她吵了?」
「不是!」
「那麼是什麼?快說!」
「孫子不能說!說出來,一家就都完了!」李鼎可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掩面,失聲而哭。
「你說的什麼?」老太太將眼睛睜得好大,「怎麼一說出來,一家子就都完了呢?」
李鼎不答,只是搖頭,只是痛哭。左手緊抓著衣服往一面扯,似乎胸中悶得透不過氣來似的。
「小鼎,」老太太喘著氣問,「你媳婦給你留下什麼話沒有?」
「有的!」
「怎麼說?」
該怎麼說呢?李鼎發覺失言,已無法掩飾,唯有不答。
「說啊!」老太太問道,「你媳婦能告訴你的話,莫非不能告訴我?你忍心讓我一夜睜眼到天亮去瞎猜?」
這逼得李鼎不能不說了,同時他又想到,有句話不說,似乎也對不起妻子:「她說,她的身子是乾淨的!」
老太太顏色大變,嘴角垂了下來,那種突然之間發覺失卻一切的悽苦表情,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