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二回
01
看到李鼎自告奮勇,李煦頗為欣慰。這幾個月來,一直有個念頭盤旋在他心裡:由於平郡王跟「十四爺」的關係,更有李紳從中聯絡關照,李、曹兩家將有一個新的局面。但自己望七之年,就能逞強也不過幾年的好景,以後全靠小輩得力。曹家的「四老爺」忠厚有餘,精明不足,自己兒子聰明倒有餘,就是不務正業。聰明不務正,比老實無用更壞,怎麼得能拿他的紈絝習氣,狠狠針砭一下才好?
不想,居然他能自己覺悟,往正業上去巴結。雖然催辦對象這些小事,用不著他管,但為了鼓勵起見,特意湊他的興,把這件事看得很重要,指定二總管溫世隆,帶四個得力的家人「跟大爺去辦事」。
一下了船,李鼎便即發話:「我在吳江坐鎮,你們五個人,由世隆為頭,分派一下,四面去催,第四天上午回吳江會齊,一起回蘇州。」
溫世隆答應一聲:「是!」卻與他的四個夥伴,面面相覷,不知道李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李鼎的確很聰明,一看他們的臉上,便看到他們的心裡。靈機一動,不妨將計就計,做個半隱半顯的說明。
「老爺子老說我不務正業,可不想一想,也得有正業讓我幹才行啊!我特為討這麼一樁差使,只要表示,我不是不想做事、不肯做事。這麼熱的天,我不會在家納涼,要來吃這趟辛苦?光憑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只有辛苦你們幾位,務必催齊了,讓我漂漂亮亮交差,完事了,我請大家喝酒。」
「是這樣?」溫世隆笑道,「早知如此,大爺根本也不必還跑一趟,在哪裡躲兩天,等我們把差使辦妥了再回家,不更省事?」
「已經來了,也不去說它了。反正我在吳江的朋友也很多,上岸混兩天再說。」
於是船到吳江,溫世隆帶著他的夥伴,分道出發去辦事。李鼎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向跟來的一名老僕與柱子說:「我要到洞庭東山去看個朋友,後天傍晚回來,你們倆留在這裡看守。」
「大爺,」柱子說,「我用不著在船上吧?」
李鼎想了一下,斷然地說:「不!你在船上。」說完,不容他再爭,隨即踏上跳板。
到了岸上,不覺茫然。李鼎從沒有一個人上過街,此刻不知道是該坐轎,還是步行。坐轎,轎子又在什麼地方;步行,又該往哪道而去。
躊躇了一會兒,總算想通了,且到了人煙稠密處再作計較。於是左右顧視,看出市鎮是在東面,便安步當車地走到了大街,居然找到一頂待雇的小轎,招招手說:「抬我到垂虹橋。」
「少爺,」轎夫問說,「垂虹橋長得很,是哪頭?」
「不管哪頭,只要是垂虹橋就行。」
轎夫心知這是個不通庶務的大少爺,不必多問,只將轎槓傾倒,等李鼎一上了轎,抬起就走。天熱不放轎簾,兩面窗戶洞開,極便眺望。李鼎只是拍著扶手板催快,及至垂虹橋在望,遙見柳蔭下泊著一艘燈船,猜想船中必有天輪,寬心大放。
漸行漸近,證實不誤。因為蓮文就站在船頭上。停了轎,李鼎從荷包里掏出一塊碎銀,扔給轎夫,同時喝道:「快走,快走!」
等空轎抬走,李鼎方定睛看去:這艘燈船製作頗為講究,確可稱為畫舫,「盟鷗」小匾,署名「悔庵」,竟還是尤侗的手筆。
「快上來!」蓮文在喊,「跳板走好。」
跳板搭得極穩,船家還站在岸上,拿竹篙一頭擱在船艙上,一頭持在手中,做成個活動扶手。李鼎卻不用它,撈起杭紡長衫下擺,三腳兩步躥上船頭,蓮文趕緊將他扶住,低聲笑道:「大爺,你的『哼哈二將』,一個都沒有帶?」
「你問你師父。」李鼎答說,「我本來想帶一個來,給你做伴的,你師父不贊成。」
「不要,不要!」蓮文臉皮薄,急忙分辯,「你當我在問琴寶?」
欲蓋彌彰,李鼎覺得好笑,但無心跟她逗樂,只問:「你師父呢?」
「在後艙,你先請進去坐嘛!」
燈船的前艙為宴飲之處,居中擺一張可容八人的圓桌,此時只設下兩張細藤圈椅。桌上果盤、蓋碗茶,都已陳設停當,摸摸茶碗,溫熱恰好上口,李鼎牛飲似的將一碗茶都喝乾了,咂咂嘴唇說:「好茶、好茶!賽如甘露。」
等將蓋著臉的茶碗放下,才看到天輪就站在身旁。她換了俗家打扮,一身玄色綢衫褲,繫著珊瑚紐扣,頭上梳個墮馬髻,佩一支翡翠鑲珠的金押發,鬢邊斜插一排珠蘭,薄施脂粉,加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跟在萬壽庵中,更大不相同了。
「你倒言而有信!」
「怎麼?」李鼎問說,「你是打算著我爽約的?」
「我是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來。」
「為什麼不這麼快?」李鼎緊接著說,「閒話少說,我急於想聽聽你,怎麼個找樂子?」
「我在洞庭東山常借一處別墅,可惜舊了點,不過足供憑弔。」
「喔,是誰的別墅?」
「冒辟疆的梅花別墅。」
「這倒好!可惜來晚了,如果是初春,那就更妙了,只恨我們相逢不早。」
「這也不算憾事,明年舊地重遊,來訪萬樹梅花,有何不可!」
「好!咱們這就算訂下約了。」李鼎說,「開船吧!」
02
船到洞庭東山,不過薄暮時分。天輪是早派了人來安排的,所以一上了埠頭,便有人來接。埠頭上有專為遊客雇用的小轎,抬到梅花別墅,入門只見到處是綠蔭濃密,鐵干硬勁的梅樹,真如冒辟疆自己在《影梅庵憶語》中所說:「凡有隙地皆植梅。」
天輪的臨時香巢,是在默林中的「梅花書屋」,五楹精舍,西面帶兩間廂房,形如曲尺,安排略定,已是月上東山。天輪帶來的一個「老佛婆」,製得一手好素齋。李鼎洗了浴,趿雙草拖鞋,瀟瀟灑灑地在院子裡喝酒。天輪坐在西面相陪,月色照在她臉上,一陣淡淡的銀色光輝,看上去又年輕些了。
「怪不得冒辟疆不肯做官要歸隱。」李鼎持杯說道,「像這樣的日子,真跟神仙一樣。」
「做隱士也要有做隱士的本錢才行。大爺,你……」
李鼎聽她的語氣是要談功名富貴,急急打斷她的話說:「別說煞風景的話!今宵只可談風月。」
天輪停了一下問道:「冒辟疆總到府上去做過客吧?」
「沒有!他死的那年,我們老爺子剛到任。」
「我就不明白,他在老家如皋有個『水繪園』,這裡又是很大一座別墅。坐吃山空,怎麼能維持幾十年?」
「當然有人送錢給他用。」李鼎說道,「像我們老姑太家,逢年過節,對這班名士是一定要點綴的。平時還要替他開路,譬如做篇壽序什麼的,藉此名目,送上一筆潤筆,好讓他覺得受之無愧。」
「你指的是江寧曹家?」
「對。」
「為什麼待那班名士這麼好呢?」
「是奉旨辦理。」
李鼎被她逗得笑了,沉吟了一會問道:「四十年前有首盛傳一時的《賀新郎》,你知道不?」
「《賀新郎》不就是《金縷曲》嗎?」
「就是。」
「那還用說?『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顧貞觀的這首詞,四十年前,吳江家家傳誦,連蒙童都會背。」天輪極有把握地回答。
「不是。你聽清了,我是說《賀新郎》,不是《金縷曲》。這首詞不但萬口傳誦,而且是千古絕唱。」李鼎又加上一句,「匪夷所思,絕透了。」
「有這樣一首詞,我倒不知道,非得聽聽不可!」
「你最好記下來,這首詞要細細體會,才知其妙。」
廂房中原有書桌,居然找到一支筆,一個墨盒。墨棉已經乾枯,天輪倒些酒在裡面濡濕了,勉強可用,只是無紙可書。
「你那方白綾手帕不就是紙?」
天輪被提醒了,將手帕鋪在桌上,握筆在手,揚臉說道:「你念吧!」
李鼎便喝口酒,慢慢念道:「小酌荼釀,喜今朝釵光鈿影,燈前滉漾,隔著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
念到這裡,李鼎停了下來,天輪抬眼說道:「這才半闋?」
「不錯。」李鼎問道,「你看,寫的什麼?」
「自然是相親。」
「新郎何人?」
天輪重讀一遍,方始留意到「撲朔雌雄渾不辨」七字,不由得笑道:「不就是琴寶的同行嗎?」
「也不盡然。不過大致不錯——」
「慢來,慢來!」天輪搶著問道,「怎麼叫『但臨風私取春弓量?』」
「你好不聰明!」李鼎答說,「因為不辨雌雄,只好走到一邊,悄悄看一看自己的三寸金蓮;再拿『檀奴』的盈尺『蓮船』比一比,才能確信是雄非雌。」
「原來如此!」天輪脫口說道,「真絕!」
「絕處還在後面。」李鼎接著念後半闋,「六年孤館相依傍。」
「原來是個書童。」天輪一面寫,一面說。
「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颺。」
「此是臨別前夕的光景。」天輪點點頭說,「這個書童倒還有良心。」
「此所以『最難忘』,」李鼎又念,「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
「唱」字還剛出口,天輪已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宛轉』二字,」她忍笑說道,「虧他怎麼想出來的?」
「不但『宛轉』還須『努力』。」李鼎又念一句,「努力做藁砧模樣!」
天輪縱聲大笑,笑停了說:「不但絕,而且損透了。」
「其實是句很正經的好話。」李鼎指著白綾說,「詞意到此是個段落,你不妨從頭看一遍。」
天輪依他的話,將錄下的大半首《賀新郎》從頭看起,低低吟哦,看完,點點頭說:「果然不錯,『努力做藁砧模樣』,是勉勵他拿出鬚眉氣概來,詞氣中帶著『遣嫁』的意味。這種題目,很難著筆,做到這個樣子,真算是絕唱。不過,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倒要看他如何煞尾?」
「煞尾才見真情。你聽!」李鼎一口氣念道,「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桃笙難得紗窗亮;休為我,再惆悵。」
「可憐!」天輪嘆口氣,「唉!痴心漢子負心郎。」
這一次是李鼎忍不住好笑,「你知道這個『痴心漢子』是誰?」他問。
天輪凝神一想,恍然有悟:「莫非就是陳其年?」
「然也!不過『六年孤館』不是在這裡,在冒辟疆老家如皋的水繪園。」李鼎接著又說,「所謂『檀奴』名叫紫雲,幾年前我在京城裡見過。」
「喔,」天輪把雙清澈的眸子,睜得滾圓,嘴角不自覺浮現笑容,顯得極感興味的樣子,「怎麼樣一個人,是不是跟詞裡面描寫的那樣?」
「怎麼會一樣?時光不饒人,既胖且蠢。真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聽得這話,天輪愀然不樂。李鼎猜想她是自傷遲暮,暗暗懊悔,好好一個話題,不該綴上這麼一個令人掃興的尾巴。
「酒夠了吧?」天輪問道,「你是吃粥,還是吃飯?如果吃飯,得另外做碗湯。」
「你呢?」李鼎問說。
「我吃粥。」
「你吃粥,我也吃粥。」
語氣中頗有糟糠共甘的味道,將天輪那一片落花飛絮、蕩漾晴空、無所歸依的心情,激出不甘長此飄蕩、終歸墮溷的意氣。但轉念想到自己的身份與年紀,不覺心灰意冷。即令相逢未嫁,依然咫尺蓬山!就算李鼎是真的傾心愛慕,亦只是露水姻緣而已。
不過到底久在空門,凡事總是朝「看破些」這句話去想,因而不自覺地說道:「管他白頭,黑頭?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天公湊興,雨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浮雲吹散,清光滿地;雨洗園林,景物澄鮮。
李鼎與天輪吃完了粥,又移几椅到院子裡去玩月,四顧無人,相偎相依,李鼎覺得是從熱河送桂花回來以後,所度過的第一個良宵。
這一夜彼此都覺得清酣意適,直到曙色微露,方始分榻而臥,李鼎一覺睡到近午才醒,只見天輪晨妝已畢,依然是不施脂粉的一張清水臉,只不過眉梢眼角,平添了幾分春色。
「今天該到西山去逛逛了。」
「西山其實沒有好逛的,就那一彎水,實在可愛。」天輪提議,「我們從從容容下船,今晚上就住在船上,你道如何?」
「我沒有意見,隨遇而安。」
這句話觸發了天輪昨夜在心頭盤算的記憶,忍不住要吐露她的想法,不過一起身談正經,怕掃了他的興致,所以直到飯後品茗時才開口。
「大爺,」她說,「前兩年我聽人談起,你起個戲班子,花了好幾萬銀子,可有這話?」
「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天輪有些失望,因為他依然是紈絝口吻,但也因為如此,越覺得有規勸的必要。
「幾萬銀子沒有什麼了不起,糟蹋了工夫可惜!」天輪問道,「大爺,聽說你們旗下的少爺,到了十五六歲都要上京當差?」
「大致如此。」
「那麼,大爺你怎麼一直在蘇州呢?」
「我也到京里當過差,皇上知道我們老太太只有我一個孩子,特為放我回來的。」
「可是,老太太不過世了嗎?」
李鼎無話可答。老父忙著彌補百孔千瘡的虧空,計不及此;他自己幾乎從未想過該自求上進,只是過一天算一天。即便此刻,亦覺得懶懶的鼓不起勁來。
見此光景,天輪說不下去了,輕聲嘆口氣,低頭看著磚地。
「你也不必替我發愁!」李鼎忽然說道,「只等時機一到,你看我,弄個一官半職,易如反掌,而且還不是小官。」
「那麼,」天輪問道,「是什麼時機呢?」
李鼎想一想說:「你知道不知道,我家跟江寧曹家的關係?」
「誰不知道,曹李一家。」
「曹家有位姑爺,是鑲紅旗的王爺,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
「我那位紳二哥在誰那裡,你知道不?」
「不是說在一位王爺那裡當幕府嗎?」
「不錯!」李鼎說道,「光憑王爺不足為奇,這位王爺就是將來的皇上,曹家姑爺跟他在一起,算起來是共高祖的堂兄弟,情分很厚,你想,這位王爺一旦登了大寶,我還怕沒有官做?」
天輪清眸炯炯地聽得很仔細,聽完,興奮得有些激動了。不過她沒有忘記本意,是規箴而非湊趣,所以盡力保持平靜,用很誠懇的聲音說:「大爺,聽你的話,我自然高興。不過,大爺你自己總也知道,不會庸庸碌碌,討個一官半職,於願已足,還得轟轟烈烈做番事業。既然有這樣的好路子,是天賜良機,不怕你不能發抒抱負,只怕你沒有抱負可以發抒。」
這最後兩句話,說得李鼎悚然動容,不自覺地將天輪視為畏友,竟不敢正眼看她了。
「大爺,你我是緣分。不過這段緣分,也是長不了的。唯其如此,我覺得更該珍惜這段緣分,但望大爺能聽我一句半句,玩歸玩,上進歸上進,也不枉你我交這麼一場。」
「玩歸玩,上進歸上進。」李鼎將她這兩句話,默念了兩遍,頗有警惕。也就因為如此,不敢陷溺,如期回吳江,轉蘇州。一回家便讓李煦把他找了去有話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