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古董陳設藝術
鑑別古董、收藏整理古董是專門的學問,而欣賞、陳設古董也是專門的學問。總之,談到古董,無一不是學問。拋開專門經營古董行貿易的商人,古董愛好者,則還是與古代歷史知識、文化修養有密切關係的。有時並不單純關係到貧富。魯迅先生文章中曾經引用過一個揚州鹽商的故事,說那個鹽商買到一件三代古銅器,讓人把那翠綠的銅綠、「土花」全部刮掉,露出亮光光的黃銅來……另外在《儒林外史》中寫一個窮光蛋,窮的連飯都吃不起,卻收藏著一個「宣德爐」,餓著肚皮,一天到晚擦著這個「宣德爐」,向人誇耀,別人笑他呆。同樣《紅樓夢》也寫到一個「石呆子」,珍藏二十把扇子,「餓死凍死」也要保存這些扇子,結果為豪強迫害,落到傾家敗產的悲慘結局。可見對古董的癖愛,因人因事而異,並不完全是有錢有閒的剝削階層的「玩物」,卻關係著對歷史文化的尊重和愛好。
古董與人,大體有四種不同關係:一是買賣賺錢;二是收藏研究;三是欣賞癖好;四是陳設賞玩。這裡只談談第四點。這點如用現在建築學的術語來說,就叫作「室內裝飾」,或者是室內裝飾的一部分。第四十回賈母看到寶釵室中太樸素,說「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之後,便發議論道:
「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呢?要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沒這個閒心了。他們姐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說著,叫過鴛鴦來,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照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拿來,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
這段話是賈母的擺設藝術觀,也是作者曹雪芹的陳設藝術觀,講古董是學問,陳設古董是藝術。賈母說的「只怕俗氣」,看上去很抽象,但領會起來還是摸得到、想得出的。那就是知識文化修養和藝術美的才思的結合。而且知識文化修養越高,同樣表現在一個人身上,他的藝術境界的才思智慧也越高超。這就是藝術史上常說的「書卷氣」,與它相對的是「匠氣」。如果前者增加「雅」的情思,後者便是「俗」的表現。這大概是賈母所說「俗氣」的焦點所在。如果把欣賞古董、陳設古董也作為一門藝術來看待的話,那前面所舉《儒林外史》中餓著肚子摩挲「宣德爐」的高傲落魄者,《紅樓夢》中「一千兩銀子一把」也不賣家藏舊扇子的石呆子,「只怕俗氣」的陳設古董擺設的觀點,拋開其貧富差距不談,在藝術感情與修養上是有相通之處的。而把三代銅器花錢買來,刮光銅綠土花,透出光燦燦的黃銅的鹽商,也許他腰纏百萬,但卻是個大俗物了。他的廳堂中可能擺著成千上萬兩銀子的古董玩器,但絕不會「雅」,只能「俗氣」,也就是賈母所說:「有好的東西也擺壞了。」
室內裝飾藝術,包括古董陳設藝術,在我國明末清初之際,達到了一個相當高的境界,這在世界文化藝術史上也是散發著濃郁的藝術芬芳的。
當然,明代、清代文人學士的居室、書齋,如何擺設,現在已找不到原封不動的「遺物」了。但是流傳下來的古物上、明代清代木器家具、銅器、瓷器等等;古代繪畫中,明、清人不少工筆畫,都是寫實手法細緻地畫出了當時居室陳設;再有更重要的,就是上升到理論,不少出自名家的專講器皿陳設,也包括古董陳設的專著,也可以說是東方室內裝飾藝術的專著,也可以說是中國傳統幾千年文化藝術表現在室內裝飾藝術的結晶。著名的如明代文震亨的《長物志》,明末清初李漁的《一家言》,都是羅列器物,闡述藝理十分精確的室內裝飾專著。賈母的「只怕俗氣」的高論,曹雪芹其他居室陳設的描繪,不唯從生活中、畫境中得來,在藝術理論上,也是受到這些理論的影響的。封建時代迂闊腐儒認為這是玩物喪志,現代則更容易認為這種專講古董玩器的有閒者絕不是好人,其實並不盡然。《長物志》把家中日常瑣物,包括匙、箸、裁紙小刀的藝術要求都講到細入毫芒的地步,而本人卻並未「玩物喪志」,最後成為一個堅貞的殉國者。他是明代大畫家文徵明的孫子,本人也是畫家,講求生活藝術,至精至細,是那樣熱愛藝術。但在清兵入關,明室淪亡之後,他於順治初年,絕粒自殺,作了一個殉國的南明志士。所以在講文震亨《長物志》裝飾藝術的同時,也決不能忽略了他的另一面。
《長物志》中不少地方可以和《紅樓夢》中賈母的主張和曹雪芹描繪的室內裝飾、陳設細部作些比較。有時是極細微的物事,但卻可看出極醇的中國室內裝飾藝術的情思。如《紅樓夢》第四十回描繪探春房中陳設時,有兩句道:
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傍邊掛著小槌。
試對照《長物志》看看,先引一條「鐘磬」:
不可對設,得古銅秦漢鎛鍾、編鐘及古靈璧石磬,聲清韻遠者,懸之齋室,擊以清耳。磬有舊玉者,股三寸,長尺余。
探春房中擺的是白玉比目磬,《長物志》中也說的是磬,這裡要注意到陳設藝術,即「不可對設」四字,即不能像廟裡一樣,一邊擺鐘,一邊擺磬。那如何搭配呢?探春大案上,與比目磬起對襯、照映作用的是一大官窯盤佛手,而且官窯大盤下面有紫檀架,那盤就托高了。與磬架在高度上即錯落有致,又不顯得太低。而白玉磬是白色的,洋漆架未寫顏色,但不外朱紅、豬肝、黑色三種,均可配白色。而大官窯盤中佛手是鮮黃色。「官窯大盤」未寫明顏色,不外常見釉下藍、墨地五彩或粉地五彩,配黃色均相宜,與紫檀架配,均顯其華貴、大方、高雅。這就顯出賈母主張:不俗氣;也符合《長物志》鍾、磬不可對設的原則,以「鮮貨」佛手,官窯大盤對稱之。一是古磬,一是時鮮,這同以盆栽花草及瓶插鮮花來配古鐘鼎,擺在案頭,互相照映,一樣道理。
左鍾右磬、左鍾右鼎、左右一對花盆、左右一對插鮮花的花瓶……類此擺法,無論多麼好的古董玩器,擺出來也不好看,也就容易俗氣,也就是賈母說的「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插花藝術講究「簇三聚五」,切忌兩兩對列的雙數。陳設藝術也是一樣,雖然花瓶常常成對,但那是世俗的擺法,高雅的陳設,也是切忌「對偶」的。所以《紅樓夢》中所寫:
探春室中大案上是:大鼎、比目磬、官窯大盤佛手三樣;賈母給寶釵案上設計陳設:石頭盆景、紗照屏、墨煙凍石鼎,也是三樣;並說:「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看前面第三回寫「榮禧堂」的陳設:「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多高青綠古銅鼎……一邊是鏨金彝,一邊是玻璃盆。」同樣是三樣。這種陳設藝術,都是中間一樣,左右各一樣。不是左右對稱的一對花瓶、或一對盤子,那是世俗的一般陳設「套子」,《紅樓夢》中是不取的。《紅樓夢》的作者是精通陳設藝術原理的,不但破除「對偶」陳套,而且變化多樣,根據不同房舍、不同器皿、不同時令,配合不同的照映器皿。李漁《一家言》「居室器玩部」論「排偶」云:
臚列古玩,切忌排偶,此陳說也。予生平恥拾唾餘,何必更蹈其轍。但排偶之中,亦有分別,有似排非排,非偶是偶,又有排偶其名而不排偶其實者,皆當疏明其說,以備講求。如天生一日,復生一月,似乎排矣。然二曜出不同時,且有極明微明之別,是同中有異,不得竟以排比目之矣。所忌乎排偶者,謂其有意使然,如左置一物,右無一物以配之,必求一色相俱同者,與之相併,是則非偶而是偶,所當急忌者矣。
大體說來,「對偶」與否,也不是機械地講求,而是要靈活地對待;不要機械地對稱,而要靈活地照映。或高低錯落,或虛實有致;或樸實與靈巧相輝,或鈍色與艷色相映;三代陶缶,朝露鮮花,渾實古磚,脫胎美瓷等等,都不是機械地對偶的東西,而在陳設中卻可以取得和諧的排偶,顯示其互相照映的藝術氣氛。
如賈母給寶釵的三樣擺設:「石頭盆景」、「紗照屏」、「墨煙凍石鼎」,如何擺呢?按款式,必然是凍石鼎在大案中間,左右一邊石盆景,一邊紗照屏。至於哪個在左,哪個在右。這還要看居室的方向,大案的方位,以定左右。因「紗照屏」者,是有底座的長方插屏,不是四扇六扇桌屏。而是如庭院中「照壁」般的插屏,又是「紗」的,自然或繪、或繡,有紫檀等高級硬木框子。可以迎面擺在正中,但另有石鼎,這等於爐,照例擺在中為宜,這樣「紗照屏」便在一邊了。這一邊擺法,同正中擺法稍有不同。正中擺,同案面成水平線擺正;一邊擺,擺正就不好看,便要斜些。因屏是一平面,而鼎和盆景都必然是方形柱體或圓形柱體(指其輪廓),屏在一邊,稍斜些,三件擺設就互相照映,成一整體,如一擺正,就與其他兩件氣勢不連,變成孤立的了。再有紗屏斜擺,最好還在有光線的一面,迎光欹斜,不以兩面欣賞。如放背光的一面,「紗屏」可以發揮的美感也無從發揮了。
賈母只說「三樣擺在案上就夠了」,並沒有說如何擺,這是根據陳設藝術的美感原則,替賈母設計的。
李漁《一家言》中,對陳設古董玩器,還有不少精僻的見解。如論擺列之法云:
大約擺列之法,忌作八字形,二物並列,不分前後,不爽分寸者是也。忌作四方形,每角一物,勢如小菜碟者是也。忌作梅花體,中置一大物,周遭以小物是也。余可類推。當行之法,則與時變化,就地權宜,視形體為縱橫曲直,非可預設規模者也。如必欲強拈一二:若三物相俱,宜作品物格,或一前二後,或一後二前,或左一右二,或右一左二,皆謂「錯綜」。若以三者並列,則犯排矣。四物相共,宜作「心」字及「火」字格,擇一或高或長者為主,余前後左右列之。但宜疏密斷連,不得均勻配合,是謂「參差」。若左右各二,不使單行,則犯偶矣。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雅人君子。
這是他對陳設古董玩器的位置,既提出原則,又舉了例。但結尾還說「則在雅人君子」,什麼意思呢?就是「藝無定法」,要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陳設古董玩器,裝飾房間,雖屬小事,也是藝術的一枝一葉,不能有固定的形式,要在慧心的創造。且不同的環境,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季節,不同的器物,必須在原則之外,因地而異,因時而異,因物而異,因人而異,千變萬化,是說不完的。大抵裝飾陳設的決竅:一是少,二是大小得當,三是位置適宜,四是善於變化,五是十分清潔。
擺成一個古董鋪或工藝品商店,那不是陳設藝術,大案子小東西、小案子大東西,比例失調,形體不相稱,一定不好看。位置適宜要度勢,善於變化要勤思,十分清潔要「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這些粗心大意、不動腦筯的「馬大哈」和吃飽就睡、遊手好閒、成年不掃地、不疊被子的種種懶漢都是干不來的。
一切藝術,都是智慧、勤勞、學習、觀察、思維、實踐的產物。《一家言》在「貴變化」條中還說了幾句很有意思的話:
幽齋陳設,妙在日異月新,若使骨董生根,終年匏繫一處,則因物多腐像,遞使人少生機,非善用古玩者也……或卑者使高,或遠者使近,或二物別之既久而使一旦相親,或數物混處多時而使忽然隔絕,是無情之物,變化有情,若有悲歡離合於其間者。但須左之右之,無不宜之,則造物在手而臻化境矣。人謂朝東夕西,往來僕僕,何子之不憚煩乎?予曰:「陶士行之運甓,視此猶煩,未有笑其多事者。況古玩之可親,猶勝於甓,樂此者不覺其疲。但不可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者道。」
結尾一句,特別有意思,使人感到,陳設藝術,雖屬小道,豈易言哉!
探春案上大官窯盤中,擺的是「佛手」,現在一般人很少擺此物,也很少注意到或理解它了。
佛手、木瓜、香櫞,這三樣東西都是植物果實。佛手又叫「佛手柑」,是橘柚類植物。在《本草綱目》中,香圓(即櫞)、佛手列在一起,都是藥用果實,人們擺著聞香,並不吃。照文人的說法,這是「案頭清供」,同擺鮮花、芳草一樣,但較花草盆景更有情趣。文震亨《長物志》專為「香櫞」列了二條,一是「香櫞」,一是「香櫞盤」。「香櫞」云:
大如杯盂,香氣馥烈,吳人最尚,以磁盆盛供。
「香櫞盤」云:
有古銅青綠盤,有官、哥、定窯青冬磁、龍泉大盤,有宣德暗花白盤,蘇麻尼青盤,硃砂紅盤,以置香櫞,皆可。此種出時,山齋最不可少。然一盆四頭,既板且套,或以大盤置二三十,尤俗。不如覓舊朱雕茶橐架一頭,以供清玩。或得舊磁盆長樣者,置二頭於几案間,亦可。
《紅樓夢》寫探春房中擺佛手,一上來就是「大官窯盤」,同文震亨所寫「香圓盤」一樣,第一就是「官窯青冬磁」。但是文震亨說「或以大盤置二三十,尤俗」;而探春擺佛手則是「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豈不是「尤俗」嗎?這就要分別說明,區別不同情況了。文震亨是畫家,所住是「蕭齋」,一切擺設,雖然極為講求藝術氣氛,但其突出的是:疏、雅、古、韻;探春是貴戚家的千金,所住是「閨房」,一切擺設,雖然「探春素喜闊朗」,但其陳設的藝術氣氛,卻要突出「貴、雅、闊、朗」的氣派,瓶中插花不是一枝秋菊,而是「插著滿滿一囊水晶球的白菊」;供佛手柑不是一隻、兩隻,而是「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這就另有一種氣氛。符合探春的門第、身份、性格。這些陳設,是曹雪芹的精心設計,著意描繪,是室內裝飾藝術、陳設藝術的藝術結晶。讀者萬不能等閒視之。從中也可領會到文震亨和曹雪芹在擺香圓、佛手設計上的不同,而這正是藝術的變化。讀書萬不可拘泥,在這裡不能判定「誰是誰非」。
擺香圓、佛手是陳設藝術的一枝,插花則更是重要的一枝。探春房中滿囊白菊,蘆雪亭白雪紅梅以「美女聳肩瓶」來「二尺來高,旁有一枝,縱橫而出」的梅花……凡此等等,都是曹雪芹著意描寫的插花藝術,這包括在「陳設藝術」的小範疇中,包括在「室內裝飾藝術」的大範疇中,細講起來,也是無窮無盡的。插花要容器,容器要高古,花要鮮嫩,什麼容器插什麼花,什麼花配什麼容器,容器大小高低,花的多少姿勢,同樣是千變萬化。
日本講究「花道」,學校女生要學插花藝術,不斷有插花名家湧現。昧於歷史文化常識,對生活藝術一無所知的「藝盲」,對於異國的這門藝術自無理解,也莫測高深,更不知這完全是我國的生活藝術風尚流傳到東瀛,影響了彼邦人士花道藝術的發展。
明末、清初的人,對生活藝術講求到了十分精湛的程度,「插花」是其中的一個小技。袁中郎的名著《瓶史》,是專講插花藝術的。對日本講求「花道」,影響很大。寒齋無書,未便徵引。好在《長物志》、《一家言》對插花藝術都有專節談到,見解都很高超,下面各引數句,可與《紅樓夢》所描繪者參照看,從中得到一些啟發。《長物志》「花瓶」條云:
古銅入土年久,受土氣深,以之養花,花色鮮明,不特古色可玩而已。銅器可插花者,曰尊、曰罍、曰觚、曰壺,隨花大小用之。磁器用官、哥、定窯古膽瓶、一枝瓶、小蓍草瓶,余如暗花、青花、茄袋、葫蘆、細口、匾肚、瘦足、藥壇,及新鑄銅瓶,建窯等瓶,俱不入清供。尤不可用者,鵝頸壁瓶也。古銅漢方瓶,龍泉、均州瓶有極大,高二三尺者,以插古梅,最相稱。瓶中俱用錫作替管盛水,可免破裂之患。大都瓶寧瘦,無過壯;寧大,無過小。高可一尺五寸,低不過一尺,乃佳。
《一家言》「瓶爐」條論瓶云:
瓶以瓷者為佳,養花之水,清而難濁,且無銅腥氣也。然銅者有時而貴,以冬月生冰,瓷者易裂,偶爾失防,遂成棄物,故當以銅者代之,然瓷瓶置膽,即可保無是患……插花於瓶,必令中窾。其枝梗之有畫意者,隨手插入,自然合宜。否則挪移布置之力不可少矣。有一種倔強花枝,不肯聽人指使,我欲置左,彼偏向右,我欲使仰,彼偏好垂,須用一物制之,所謂「撒」也。以堅木為之,大小其形,勿拘一格。其中或匾或方,或為三角,但須圓其外。以便合瓶,此物多備數十,以俟相機取用。
總之,裝飾房間,擺設古董玩器,擺果插花,都是藝術,包含著很大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