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真古董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這篇所說的「真古董」,上來也要先作個解釋,即是指《紅樓夢》中文字所寫的古董,而非據實物判斷真贗。未見實物,根據文字,又如何談真假呢?即文字寫的,而且世界上也的確有過的。作為「真古董」,如《紅樓夢》中寫到「定窯」瓷器,世界上的確有「定窯」瓷器,因此說這是真古董。如果曹雪芹寫「秦始皇御窯大瓷瓶」,那就是假古董了。因為秦始皇時還沒有瓷器呢。哪能有「御窯瓷瓶」。這正如唐代、北宋時代社會上還沒有寫對聯掛在牆上的形式呢,哪裡能有顏魯公、秦太虛的對聯?而米襄陽、唐伯虎的畫則也就是我所說的《紅樓夢》中的「真古董」了。因為米襄陽、唐伯虎二人的確這些畫著稱於世,這兩張畫的出現在故事中,是寫實的,不是故意編的。至於說這兩張畫真是社會上古董鋪中所說的「真」、「假」,那就不是此文所說的範圍了。因為這到底是談「小說」中的骨董,要知這是文藝創作呀!因而這只能談歷史的、社會背景條件的相對真實;而不能說歷史的、社會生活事件的絕對真實。這正像可以大談特談大觀園的園林藝術、建築風格;而卻不可把大觀園當作真實存在過的某家園林,而興師動眾大找其遺址一樣。曹雪芹死後如果有「魂靈」,那在墳墓里會嘲笑你發獃的。 《紅樓夢》中的真古董也可以分作兩種類型來談: 一種未標明朝代、古人的真古董; 另一種是標明特定朝代、古人姓名的真古董。那麼這兩種如何區別呢?不妨以第三回所寫「榮禧堂」擺設為例: 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多高的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鏨金彝,一邊玻璃盆。 同回書又寫賈政房中擺設中云: 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擺著文王鼎,鼎旁匙筯香盒,右邊几上擺著汝窯美人觚。 這些古董裡面,既有第一種範圍內的,又有第二種範圍內的。 三尺多高的青綠古銅鼎,待漏隨朝墨龍大畫,鏨金彝,這些都沒有標明朝代、作者,因而屬於第一種。 文王鼎、汝窯美人觚,都標明了標誌古器物特殊名稱的「文王」、「汝窯」等字樣,所以這些屬於第二種。 這種《紅樓夢》文字中的「真古董」,大體可分三大類:一是金石類,二是古瓷類,三是書畫類。 前面舉例中說的「青綠古銅鼎、鏨金彝、文王鼎」都屬於第一類。除此之外,還有第四十回賈母讓鴛鴦給寶釵「拿些古董來」所說的「墨煙凍石鼎」,同回書說的探春室中「案上設著大鼎」;第六十四回黛玉焚香用的「龍文鼎」,有的本子作「龍文鼒」。以上都是大件的。還有高鶚續書中第一百九回賈母珍重地傳給寶玉的「漢玉玦」。這些在古董中,不論大小,統名之曰「金石」。其中「金」主要指三代銅器,也就是講古代史的人所說的「青銅器時代」的銅器皿。包括鼎、鼐(大鼎)、鼒(小鼎)、彝、爵、鉶(如鼎有蓋)、盤、鍾、鐃、等許多奇怪的名稱,以及小器物馬飾、箭鏃、刀布等等,總之都是銅鑄的,或有少數鎦金、鏨金的。所謂「石」,卻不是新、舊石器時代的石臼、石杵等,而是漢代石刻、古碑、造像、漢玉、封泥,甚至古磚等等。「金石」中的「石」,大體專指這一些。古磚之外,又有「瓦當」。 講究金石古董,大體分三種人。一是富貴豪門,拿金石古器,當裝飾陳設品,以夸其富貴。如賈政榮禧堂大案上擺古銅鼎。二是有錢的收藏家,買來古器,收藏起來,不一定擺出來。三是金石學問家講究古物,考證銘文,研討史實。這種人不一定都買得起原物,而且有的原物根本不能買,如著名的「太學石鼓」,這就重在研究「拓片」了。曹雪芹寫《紅樓夢》,博學多才,人稱《紅樓夢》為「百科全書」,不少東西都講的很精,但還未談到金石學問,只不過寫陳設時,一二點綴罷了。 鼎、彝等等,都是殷、商、周等朝代古物,其時代都在公元前一千來年,不要說距現代,既距《紅樓夢》時代,也是近三千年前的古董了。哪裡來的呢?從「榮國府」說,自然是從古董商手中買到的。而最初是如何流傳的呢?極大多數都是「出土」的。或是從古代墳墓中,或是造屋、耕田挖土時發現的。銅器長久埋在泥土中,經過上千年或兩三千年才被發現,上面長了很多銹,不少地方又被泥土腐蝕,因之剔刷乾淨之後,便是青綠色的,上面還有不少被泥土腐蝕的痕跡,古董行術語謂之「土花」,用以鑑別器物真偽及年代。《紅樓夢》中所寫「青綠古銅鼎」,「青綠」二字其意義在此。 鼎、彝等物,在古代大多是祭器或生活用具,都是開模子翻砂鑄造的。《禮·祭統》云:「勤大命,施於烝彝鼎。」因而國家大典鑄的鼎,除模子上雕刻花紋外,還要刻銘文,鑄出來,鼎上便有凸出的文字。傳世的國寶,最有名的「毛公鼎」,是周代所鑄,其銘文三百二十行,共四百九十七字。研究鼎、彝金石等三代秦漢古董,在很早就有了。唐代韓愈有「石鼓」詩。專門金石學術著作,宋代出現了。歐陽修《集古錄》、趙明誠《金石錄》,都是極為重要的著作。趙明誠妻詞人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說: 右《金石錄》三十卷者何?趙侯德父所著書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鍾、鼎、、鬲、盤、彝、尊、敦之款識……皆正其偽謬,去其褒貶,上足以合聖人之道,下足以訂史氏之失者。皆載之,可謂多矣。 可見鼎、彝等等,原本不單是富貴豪門花梨大案上的陳設,而是可以訂史氏之失的歷史文物,要專門學者去研究。清代這門學問有了很大的發展,取得很大成就,這裡且不多說。自然鼎彝古物,有人研究;貴戚豪門又拿其當珍貴的陳設,以顯其高貴氣派。這樣古董商人投其所好,便製造假的了。大概宋以後便有假銅器出現。在《紅樓夢》時代,鑑別鐘鼎真偽,成為很高深的專門學問,直到晚近。徐珂《清稗類鈔》「鑑賞」門引一康熙時故事云: 康熙時,方朴山大令楘如宰豐潤,著《浭陽雜興》詩,中有「贗鼎摩挲學舍昏」之句。自注云:「學宮古鼎,為某家師以贗者易之。程瑤田言:余驗是鼎,青綠透入銅質中,非近人所能贗造,且宋時於古銅器,皆磨治之,塗以蠟,今之鑑古者曰宋磨蠟也。是鼎翡翠硃砂瘢,與銅質均平若一,殆經宋時磨治者歟?其銘乃六朝人追仿古篆,不能如秦漢之古,所固然也。」 實際豐潤縣學宮「牛足鼎」,是南北朝時劉宋孝武帝建元年所鑄,去三代已遠。清代金石專家幾經研考爭論。據「青綠」土花鑑別,眾說紛紜。一可見考證「古董」之難,二可見鐘鼎中「假古董」之多。不過不管「三代」也好,「劉宋」也好,後來的宋朝也好,對《紅樓夢》時代說,也都是很古老的時代了。因而榮禧堂及賈政、黛玉、探春等人房中的「鼎、彝」,總可以說是《紅樓夢》中的「真古董」了。況且賈政臥室中的「文王鼎」,最早載於《宣和博古圖》,七字銘文作:「魯公作文王尊彝。」其後見於《鐘鼎款識》、《韻石齋筆談》等書。乾嘉間姚元之《竹葉亭雜記》引劉公《七頌堂識小錄》云:「文王鼎所見凡二,馮涿鹿、孫退谷所藏形制皆同,孫氏翡翠尤勝。」這都是很有名氣的真人真物。因而更可以說是真古董了。 高鶚續書寫到的「漢玉玦」,賈母說道: 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老太爺疼我,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親手遞給我的。還說:「這玉是漢朝所佩的東西,很貴重,你拿著就像見了我的一樣。」 這也是「真古董」,玉佩、玉玦、玉環等過去不同於首飾,不重翡翠、羊脂等美玉,而重由漢人墓中出土的漢玉,也就是「古玉佩」。據說漢人貴家最重以玉器殉葬,最出名的是近年出土的「金縷玉衣」。一般的也往往在死者口中含玉,貼身佩玉,說是可防死者屍身腐爛。這種玉出土後,成為名貴的古董,名曰「漢玉」。摸在手中,特別滑潤,如摸人的皮膚。更奇怪者:是說人的血液可以滲透入玉中,帶有「血痕」。一般見到的漢玉,即使是真的,也很少好貨。愛新覺羅·溥儀做「皇帝」時,最愛玩漢玉,宮中自然不少漢玉珍品。後來他離開故宮,古董商想做他生意,拿漢玉給他這個「大專家」,他拿起隨便一看,便知是偽劣次品,不禁嗤之以鼻,真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了。在他的《我的前半生》中這一點寫的很生動,這裡不再多引。 下面談談古瓷類。 在賈政房中陳設中,有一樣「汝窯美人觚」,這就是古瓷類中的「真古董」。「汝窯」是宋代名窯瓷器。北宋時在河南汝州(現在臨汝縣)建官窯,也就是國家燒瓷器的窯。當時還沒畫藍花或五彩花紋的瓷器。汝窯瓷器仍仿五代後周顯德時周世宗的「柴窯」。據傳周世宗建窯後,管窯的人請示燒什麼色彩的。御批云:「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這樣能工巧匠就燒出色如雨後青天、釉亮如鏡、質薄如紙、聲清如磬、紋細如絲的瓷器,成為後世瓷器的鼻祖。世稱「柴窯」,傳世每一器都珍貴無比。仿之者都叫「雨過天青」,成為瓷釉的專名詞。「黃袍加身」的趙匡胤就是結束了後周的政權,建立了宋朝。因而宋代在汝州建窯,燒瓷仍仿「雨過天青」,但又有發展。「汝窯」的特徵是: 色釉作「雨過天青」或蛋白,屑瑪瑙入釉中,燒成瑩厚如堆脂。釉汁中有棕眼,隱若蟹爪,底有芝麻花,及細小之釘痕。這是幾項鑑別汝窯的關鍵。 「美人觚」又是什麼呢?「觚」音「孤」,原是酒爵之意。明、清之後,把上大下小的花瓶叫「觚」,細長形,如一少女站在那裡,所以叫「美人觚」。近人陳瀏《匋雅》「花插觚」云: 廠肆通稱,嫌於俚謬,而相沿相襲,竟不能改也。口小腹大謂之「瓶」,口腹相若者謂之「尊」。今則尊之於瓶,混合為一,呼馬呼牛,由來舊矣。其口大腹小者,謂之「花觚」,亦謂之「花插」。觚之小者,曰「渣斗」;渣斗之小者,則漱具也。 徐珂《清稗類鈔》引近代人廣州許守白精鑒汝窯器曰: 土細潤如銅,體有厚薄,汁水瑩潤,厚若堆脂。有銅骨無紋者,有銅骨魚子紋者(按,即透明釉下有一粒粒隱然如魚子者)。尤佳者為棕眼而隱若蟹爪紋。豆青蟹青之色為多,亦有天青、茶末等色。無釉之處,色類羊肝。底有芝麻花細小掙釘(按,「掙釘」,瓷器術語),乃真物也。其色純靜深穆。 賈政房中「汝窯美人觚」,自然大家都沒有見過,我也沒有見過。侈言其真偽,豈非如鄉諺所謂之「隔山買老牛」乎?但就上所引介紹,單看這個「汝窯美人觚」的名稱,就知其是一件很不差的「真古董」了。 第四十回寫探春室中陳設: 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著各種名人法帖……那一邊設著一個斗大的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 這裡也是「汝窯」,和前說「汝窯」一樣。「花囊」又是什麼樣的呢?這同「黛玉葬花」的花囊不一樣,這是瓷的,是很低,像一個大口小罈子一樣。因為低,擺在那裡穩定性好。因為腹大,可多放水。因為口大,可多插花。是插一大捧菊花、芍藥之類花朵的最好容器。但不相宜插獨枝的折枝梅花。所以第五十回寶玉去向妙玉要紅梅,李紈等人準備插紅梅的花瓶是:「美女聳肩瓶。」 這同「美人觚」有何區別呢?其同處,都是下小上大的高花瓶。其不同:「美人觚」其立面弧形曲線以不同弧度一直延伸到瓶口,線條柔緩而悠長。「美人聳肩瓶」其立面弧形曲線,延伸到快到瓶口處,向里突成折線,如人寒冷時聳肩然。瓶口亦小,高出「聳肩」處。不過這個「美人聳肩瓶」,未寫出是什麼「窯」的,不能判斷它是否是古董,更無論真偽了。 第四十回寫到寶釵的房間: 及進了房間,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無。案上只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花。 另外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寫道: 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彩定窯的。不過小茶碟大,裡面自是山南海北乾鮮水陸的酒饌果菜。 這兩處「土定瓶」和「一色白彩定窯」碟子,也都是宋窯,也都是「真古董」。 宋代在定州(即今河北省曲陽、定縣、深澤一帶)建窯燒瓷,傳世之瓷器曰「定窯」。其瓷質薄有光,有素凸花,劃花、印花。花紋多牡丹、萱草,色分紅、白二種,以白色滋潤或釉色如竹絲劃紋者為真,以釉水若淚痕者為佳。俗稱「粉定」,又稱「白定」。以政和年間、宣和年間(均宋徽宗年號)製造的最好。 再有傳世定窯,尚有「北定」、「南定」之分,因宋室南遷,北方「定窯」淪陷,便在景德鎮按「定窯」燒法燒瓷,其器世稱「南定」。「北定」胎薄體輕,花紋飛鳳、盤螭、萱草、牡丹,仿自「秦鏡」。器口、器底,往往漏「胎」無釉,收藏家往往以銅鑲口。「南定」胎極細,色極白,釉也是白玻璃釉,只透明處略泛豆綠色。 其釉如粉,燒出光澤色彩如象牙。但定窯長期存在,除官窯外,在定州尚有民窯。定州官窯除燒制粉釉「粉定」外,也燒制土釉產品。定州民窯燒制瓷器,也都是「土釉」的。因此傳世除珍貴「白彩定窯」,也就是「粉定」瓷器而外,還有大量的土釉定窯,這就是所謂「土定瓶」的「土定」。「土定」也是老象牙般的白黃色,但光澤不好,比較粗糙,好像現在北方的白色粗瓷碗一樣。這種器皿在半世紀前,於北京琉璃廠古玩鋪還常見,價亦不太貴。但往往不是真宋代物,因定州出瓷器,其地建窯燒瓷,幾百年中不斷,後代仿造過多,真贗難分。不過宋瓷名窯:「柴、汝、哥、官、定」,「定」也是五大名窯古瓷之一。其共同特徵,是花紋簡單、構圖古樸,格調高雅。近人寂叟陳孝威《海王村遊記》記一「定窯」云: 某齋頭見一「粉定蒜頭瓣」(按,即如蒜頭狀之低花瓶),口斂腹巨,頸脖上畫一雁孤飛,別無他物,余題其匣曰:「孤雁瓶」。 試想,這件「定窯」,雖然沒有見過,不在眼前,而意境多麼高遠呢? 在第四十一回中,妙玉給賈母獻茶,寫的極為細膩,真像唐伯虎的工筆仕女畫。文云: 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捧與賈母。 這「成窯五彩小蓋鍾」,是一件精美的「真古董」。「成窯」是明代成化年間的瓷器。「成化」是明憲宗朱見深的年號,時在公元一四六五到一四八七年,是明代中葉。 再看第四十四回,鳳姐潑醋,打了平兒。寶玉將平兒接到怡紅院中理妝。寫道: 寶玉忙走至妝檯前,將一個宣窯磁盒揭開,裡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兒。 這「宣窯磁盒」也是一件精美的古董兒。「宣窯」是明代宣德年間的瓷器。「宣德」是明宣宗朱瞻基的年號,時在公元一四二六到一四三五年,在成化之前。 以上兩件古董,都是明代瓷器。我國古瓷,自宋代「柴、汝、官、哥、定」等窯之後,經曆元代青花五彩階段的發展,到了明代取得了空前的成就,燒制出極為精美的瓷器。在瓷土上、釉法上、彩法上、燒制上,都有了突飛猛進的創造。所謂「泑藥水法、底足火法、花青畫彩法,雅既入古,致又盡新」———劉同人《帝京景物略·城隍廟市》語———推陳出新,用許多新方法燒出了前所未有的瑰麗五彩瓷器。 明瓷以年號稱「窯」,有「永樂、宣德、成化、弘治……」等年號及「官窯」。其中以「成化」瓷最精美,最為世所重。其次是宣德的「宣窯」、永樂的「永窯」、嘉靖的「嘉窯」、正統的「正窯」等等。這些在每個瓷器的底部都燒有「年號圖記」。如「成化年制」、「大明嘉靖年制」等等。 曹雪芹博學多能,經歷繁華,經多見廣,所以寫兩件小小的古董,也那樣精到。就說那小小的「成窯五彩小蓋鍾」吧,不但在《紅樓夢》時代是珍貴的古董,即在明代,也早已十分珍貴,其價不貲了。明末劉同人《帝京景物略》在《城隍廟市》篇中,特別對此作了介紹: 成窯之草蟲可口,子母雞勸杯、人物蓮子酒盞、草蟲小盞、青花酒盞、薄才如紙。葡萄 杯,五色,敞口匾肚。齊箸小碟、香合、小罐,皆五彩者。成杯,茶貴於酒,彩貴於青。其最者鬥雞可口,謂之「雞缸」。神廟、光宗(即萬曆朱翊鈞,明神宗;光宗,朱常洛,在位不到一年)尚前窯器,成杯一雙,值十萬錢矣。 「成杯」最貴,茶杯貴於酒杯,五彩貴於青花。到萬曆時,不過一百多年,一雙「成杯」,已值十萬錢,即一百吊制錢,約當百兩紋銀,其貴重可想而知。而妙玉正是在茶盤中放著這樣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正是古董中的珍品。肚子裡沒有學問,能夠寫出這樣一個「蓋鍾」嗎?這在萬曆年已值幾十兩紋銀的小小蓋鍾,在《紅樓夢》時代,又該值幾何呢? 「成窯五彩小蓋鍾」,妙玉是特地奉獻給賈母吃的。而其他人用的則「都是一色的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可是這鐘茶,賈母只吃了半盞,便遞與劉姥姥吃了。妙玉嫌劉姥姥用過的杯子腌臢,不要了。寶玉對她說: 那茶杯雖然醃 了,白撂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 給了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說使得嗎? 一個茶杯,即使再精美,價錢很貴,「賣了也可以度日」的話,又如何能合乎邏輯呢?豈不是寶玉說「昏話」嗎?那後面妙玉的答話:「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這些也就沒有「分量」,不知其語言的深意了。如果你有一點古董的常識,知道一對「成窯五彩小蓋鍾」,在明代萬曆年間,就值十萬錢,約合百兩紋銀之譜。到了《紅樓夢》時代,這件古董不要多漲價,晚了約二百年,算它漲「三成」,那這小小的一隻成窯杯,賣給古董行,也可值五六十兩銀子了。以康熙間江南米價每石一兩左右計算,則是五六十石米的價錢,三五口的莊戶人家,每年全家「嚼穀」(此俗語或寫作「澆裹」)也不過十來石米。則此小小五彩成窯蓋鐘的價值,在莊戶人家看來,豈非一筆很大的收入,可用來置產、建屋、娶親……豈只「度日」而已。寶玉是懂古董行市的,所以特地提出,因其特別珍貴。所以只說「度日」,也是順妙玉意思,輕言之耳。 莊戶人家,足可以過幾年的代價,而妙玉卻說:「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這種態度,這種語言,那妙玉是個什麼人呢?寶玉是榮國府貴公子,是賈母掌上明珠、心中鳳凰,卻心地善良,平易待人,處世忠厚;而妙玉來路不明,寄人籬下,卻貌似高傲,乖僻狂妄。在這種地方一對照,人物品格高下,自然而分了。所以作者借邢岫煙的口,在第六十三回中大罵妙玉。 在《紅樓夢》人物中,妙玉這個人很容易給人誤解,覺得她清高、博學、可愛等等。實際是個很討厭的人。貌似清高,卻很會拍馬屁,以另一種方式「拍」。在第四十一回中,說穿了,他的地位同劉姥姥一樣,都是「女清客」。而她又嫉富驕貧,同樣是「老太婆」,她卻奉承賈母而鄙視劉姥姥,在做人上她可以同賈雨村劃等號。世上自命清高的人卻是最善於奉承人的人。「居然一隻雲間鶴,飛來飛去宰相衙」,有人諷刺陳眉公的詩,很可以移贈妙玉。高鶚續書,掌握了這一基調。曹雪芹是不寬容妙玉的,可惜看不到「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的後文,未免是千古遺憾了。 前引劉同人文中,寫到「香合」,平兒理妝時的「宣窯磁盒」,就是這種「香合」。明代瓷器中,這種小件的很多,如鳥食缸、印泥合、硯水罐、胭脂合、漿糊缸、粉合、香合等等,有的只不過寸許大,但製作樣式、彩畫都極為精美,都有宣德、成化、嘉靖等款。半世紀前,在北京古玩攤上,偶然也能見到。自然工筆精細五彩的較少,一般藍花的多。幼時讀書,書桌上一個萬曆藍花人物小硯水盂,兩個小人在相打作戲,如今似仍歷歷在目前。前塵渺不可追矣,思之喟然。 說完明瓷,再說說「官窯」。「官窯」也可以當作「真古董」。 第四十一回妙玉款待眾人喝茶,用的是「一色的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另在第四十回中,寫探春房中陳設,有一處道: 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 一是「官窯」蓋碗,一是「官窯」大盤。這「官窯」是什麼意思。前文雲也可當作「真古董」者,是因「官窯」是一通稱,各代都有「官窯」。「柴、汝、哥、官、定」中之「官」字,是宋代的「官窯」,劉同人《帝京景物略》所記「永、宣、成、弘、正、嘉、隆、萬、官窯」,這裡「官窯」,是明代「官窯」。《紅樓夢》時代,康熙、雍正、乾隆,也都各有「官窯」。因之《紅樓夢》中所說「官窯」,還是泛指當時「官窯」燒制的磁器。並非宋代或明代「官窯」。「官窯」這一術語,在古董行中有特定內涵。近人陳瀏《匋雅》中云: 民間所賣之瓷器,廠人(指北京琉璃廠古董商)則謂之曰「客貨」,凡所以別於「官窯」也。官窯之尤精者,命曰「御窯」。「御窯」也者,至尊之所御也。「官窯」也者,妃嬪以下之所得用者也。 《紅樓夢》中所說「官窯」,未特別說明宋代或明代「官窯」,而且眾人都用,可見是當時一般的官窯。這些如流傳到今天,自然是十分珍貴的真古董。而在當時,只能勉強當作「真古董」罷了。以上所說,按照古董行貿易的行話,談的都是「硬片」,也就是「硬彩」。在此之外,還有「軟片」亦曰「軟彩」之類的書畫,也包括古繡品在內。 書畫中的「假古董」,前已談過。另有未署姓名者,如第三回賈政房中的《待漏隨朝墨龍大畫》、第五回中寶玉先見到的《燃藜圖》、對聯等等,都無從鑑別其真、假,因而可置不論。其他可以作真古董看者,即第五回中之唐伯虎《海棠春睡圖》、第四十回之米襄陽《煙雨圖》,第五十回所說之仇十洲《艷雪圖》,這些從文字上、歷史真實上說,都可以說是「真古董」。這都在畫史上有明確記載的。只不過越是大名家,作偽的贗品越多。因而這三張畫,說是「真古董」,也只是在「概念」上可以成立。至於究竟是真是假,誰也沒有見過這三張原畫,因而也就不必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