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香料鋪
乾嘉時彭蘊章《幽州土風吟女兒節》云:
女兒節,女兒歸;耍青去,送青回。
球場紛紛插楊柳,去看擊鞠牽裾走。
紅杏單衫花滿頭,采扇香囊不離手。
誰采艾,裝絮衣,女兒嬌痴總不知。
這首風土詩寫的多麼漂亮呢?當然,我在這裡,不是評介這首詩,只不過以之作引子,引用了供愛好者欣賞。另外特別要引用它其中的一句,就是「彩扇香囊不離手」,這「香囊」二字,既與五月初五端陽關係密切,又與《紅樓夢》關係密切。而五月初五又名「女兒節」,則現在很少人知道了,不叫「婦女節」,而叫「女兒節」,像初開的火紅石榴花一樣,多麼美麗呢?可惜《紅樓夢》中對「女兒節」沒有重彩描繪一筆,從歷史風俗情趣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但是多少寫到一些,第二十四回寫道: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由不的止了步,問道:「怎麼好好兒的,你們娘兒兩個在背地裡嚼說起我?」賈芸笑著道:「只因我有個好朋友,家裡有幾個錢,現開香鋪,因他捐了個通判,前兒選著了雲南不知那一府,連家眷一齊去。他這香鋪也不開了,就把貨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像這貴重的,都送給親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母親商量:賤賣了可惜;要送人也沒有人家兒配使這些香料。因想到嬸娘往年間還拿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幾倍;所以拿來孝敬嬸娘。」一面將一個錦匣遞過去。鳳姐正是辦節禮用香料,便笑一笑,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
賈芸想在大觀園中鑽營一個差事,在賈璉面前沒有弄到手。便「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因為端午節近,便想弄點貴重香料,給王熙鳳送點小禮,換來差事,便白花花的銀子到手。因此到他舅父卜世仁(「不是人」諧音,開香料鋪或在鋪中當大夥計)那裡,想賒冰片、麝香各四兩。言明只賒一節,八月節還錢。本來這在當時是很普通的事。第一,這都是貴重藥物香料,賈芸沒有那麼多現錢,買不起。第二,當時一般鋪子,十分之八九的生意,都是賒賬,三節即端午、中秋、除夕結賬,如果熟人,賒賬拖到年底結算,也不為遲。而他這位「不是人」的舅父看不起他,不相信他,不但不賒給他貨,反說了一車子話。與之對照,潑皮倪二賞識這位賈府的窮本家,仗義借給他十五兩三錢銀子———注意,這在當時相當可觀,足可以買一兩或一兩三四錢黃金呢!第二天,他以此款「便出南門大街,在香鋪買了冰、麝」,送到鳳姐手中,便弄到種樹的差使,鳳姐一批就是二百兩銀子。他還倪二十五兩三錢銀子,拿五十兩銀子出西門找花兒匠買樹,他還剩一百三十多兩銀子。而那十五兩三錢,所買香料,等於實惠了鳳姐。這一筆封建豪門當家人、管事人,所謂「經手三分肥」的營私賬先不去算它。只說端午節與香料以及香料鋪,這些聯繫在一起的事。
鳳姐準備節下的禮,要用貴重香料。為什麼?因為夏天到了,都要佩帶香荷包,要用香熏衣服,要配製解暑藥、清涼藥等等,這些考究的自然都要用名貴香料。「麝香」是香中貴重的一種,是麝臍內的分泌物。《本草綱目》記:「其香有三等。第一生香,名遺香。乃麝自剔出者,然極難得,價同明珠。其香聚處,遠近草木不生或焦黃也……其次臍香,乃捕得殺取之。其三心結香,乃麝見大獸捕逐,驚畏失心,狂走墜死。」麝是像獐般的小獸,黑色。因為麝香是強烈芳香劑,所以避惡氣,解蟲毒,端午節和雄黃配製研末服用,最能防止夏天蟲咬及中暑等等;是舊時夏季衛生的貴重香料。「冰片」是龍腦香的通俗名稱,「龍腦香」是無色透明之板狀結晶體,且極易升華。既如冰之晶瑩,又如冰之受熱易化,所以叫「冰片」,又叫「梅片」。因為產地是南洋婆羅洲、蘇門答臘一帶,因又名「羅香」、「婆律香」。龍腦樹根部干脂即「龍腦香」、清脂名「婆律香」,其實是一種東西。龍腦樹像杉木,其脂像白松香。樹是喬木,高可七八丈,大可六七圍。龍腦是芳香、清涼、滋補劑,通氣、去暑,為夏天最貴重的清涼芳香藥料。常與麝香同用,散熱、通利結氣。《本草綱目》中引宗奭語云:「獨行則勢弱,佐使則有功。於茶亦相宜,多則掩茶氣。味甚清香,為百藥之先。萬物中香無出其右者。」不過一般購買,藥商常常以樟腦冒充。麝香、冰片都是貴重藥,賈芸以十五兩三錢銀子,只買了四兩,以錦匣裝之。雖不知具體多少銀子一兩。但平均計算,以黃金折合,也要三錢黃金才能買一兩了。如按現在國際市場價格折合,也許可能還便宜些吧。從古至今,這些東西,都是貴重物品了。
《紅樓夢》中寫到的所有香料的名稱,也都是藥料,李時珍《本草綱目》這部珍貴的藥典中均有記載。但《紅樓夢》中沒有一處說是從藥鋪中買這香料,而只說從「香鋪」中買。這是有其歷史社會風俗背景的。
在《紅樓夢》時代,北京的商業分行,自和現代的大不相同。有的當時很普遍,現在則沒有了。比如香鋪就是一種。而香鋪中又分香鋪(或稱香蠟鋪)及香料鋪(亦稱香貨鋪)。
香鋪或香蠟鋪,賣一般的線香、盤香、散香及各式蠟燭、錫箔元寶、千張等,大多是敬神、供佛、祭祖用的迷信品。招牌上寫「誠意高香,通心大蜡」等等。以香的銷售量最大,因為除去敬神佛上供燒香外,其他用香的地方還很多,幾乎是家家戶戶日常必備之物。家中有氣味,點炷香熏一熏。舊式書房讀書、作文,限制時間,就點上香,用一炷香、兩炷香來限制時間,以香燃盡作為完成作業的時限。練武的人,以夜間燃香,作為練準頭之的。射箭人要練就「日射柳樹葉,夜射香火頭」的百發百中的本事。凡此種種,都要點香。但這些香,都是一般柏樹面子加其他木屑製成,不是高級香料制的,所以寶玉想買「檀、芸、降」三種,茗煙說是沒有,一般小的香蠟鋪只賣常用的線香,是不用好香料製造的。
不過當時線香種類較多,一般細如米粒,不足一尺長,如有綠豆粗,一尺二三寸長,便叫「高香」。還有手指粗,一尺幾寸長的,點燃之後,多用來作火槍、火炮的引火,是當時軍事及打獵的必備之物。線香做成盤香,像現在的蚊蟲香一樣,點燃之後,掛在一個架子上,作為家用辟惡味及點火之用。當然,製作線香,也可加入高級香料,製成高級線香。線香中最高級的是「藏香」,即西藏製造的供佛線香。吳振棫《養吉齋叢錄》中,記載當時各省貢品單,其中四川總督貢品中有「黃藏香一千枝、紅藏香一千枝」;陝甘總督年貢有「紫藏香一千枝、黃藏香一千枝」。這些藏香以「枝」計數,是最名貴供佛線香。
另同書所載四川總督端陽貢品中有「麝香二銀瓶」。兩廣總督端陽節貢品「沉香二盒、岩露香五盒、蓮花香五盒、切花香五盒」,廣東巡撫端陽貢品有「沉香二十觔(斤)、岩露香四盒、蓮頭香四盒、切花香四盒」。浙江巡撫端陽貢品中有「宮錠、香袋五十掛」,雲貴總督端陽貢品有「硃砂二匣、雄精二匣」。以上貢品,雖然是各省大吏進貢皇帝的端陽禮品。但其品目,正可作為《紅樓夢》中所寫「鳳姐正是辦節禮用香料」的歷史依據。
第二,一種「香料鋪」,是專賣檀、芸、降、沉、速,以及高貴的龍腦、麝香、鬱金、雞舌等等制香的原料,以及製成的香餅子、香球子、香塊子、香粉、香露等等。這種鋪子,又與現代的化妝品的行業有點類似。乾隆時潘榮陛《帝京歲時紀勝》中「皇都品匯」篇道:
花漢沖,制蘭桂之珍香;陳集成,澆柏油之大蜡。
「花漢沖」,就是香料鋪的名字,此店一直到二三十年代還在。另有老店戴春林,乃吳門分來,乾隆時亦頗負盛名。這種香鋪、香料鋪,據一九一九年商務印書館《實用北京指南》記載,還各有三十家之多。香料鋪不少都在前門外,少數在北城。著名的「花漢沖」在前門外珠寶市。《紅樓夢》第二十四回說賈芸「次日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街,在香鋪買了冰麝」等等,這「出南門大街」不就是「出前門大街」嗎?只有北京人,才能夠理解《紅樓夢》的地區風俗特徵,不了解這點,看《紅樓夢》,終是隔著一層。
香料鋪除香料及香餅子等外,主要還賣香料配製的化妝品,因此當時這種鋪子不但多,而且規模也很大,一般分「柜上」和「局子」。柜上即門市部,局子即作坊,有手藝人製作各種香餅子、香球子以及各色香粉、香胰子等等。北京香料鋪早在明代制香的營業已很發達,外地也都知名了。明文震亨《長物志》記「唵叭香」云:
香膩甚,著衣袂,可經日不散,然不宜獨用,當同沉水共焚之。一名「黑香」。以軟淨色明,手指可捻為丸者為妙。都中有「唵叭餅」,別以他香和之,不甚佳。
又記「甜香」云:
宣德年制,清遠味幽可愛,黑壇如漆,白底上燒造年月。有錫罩蓋罐子者,絕佳。芙蓉梅花,皆其遺制,近京師制者亦佳。
又記「黃黑香餅」云:「香肆所制小者,及印各色花巧者,皆可用。」記「安息香」云:「都中有數種,總名『安息』。『月麟』、『聚仙』、『沉速』為上。『沉速』有雙料者,極佳。」《長物志》所記香名、香鋪等情況,自然由明到清代中葉,沒有什麼大的改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香料鋪雖然也有名貴香類製品,但對於王侯貴戚府邸說來,還嫌不好,王侯府邸大多是用原料自行炮製的。而且各有秘方,肆中所售,每每望塵莫及。再有就是寺廟中自製的香料,也多秘方。《長物志》記恭順侯家所造黃黑香餅「大如錢者,妙甚」。《紅樓夢》第四十四回平兒在怡紅院梳洗打扮。擦粉時寶玉說:
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對上料制的。
又說胭脂道:
鋪子裡賣的胭脂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配了花露蒸成的。
所說「料」,就是對上香料。當時「花漢沖」等類香料鋪除香料外,也賣日常一般人用的「桃兒粉」、「鵝蛋粉」、「棉花胭脂」、「香胰子」等。所謂「口脂面藥」、「澡豆香囊」、「宮粉麝脂」等都是香料鋪作坊中製作的。婦女擦臉用的好宮粉,其主要原料就是細鉛粉加冰片。
《紅樓夢》時代,香料的具體價格,雖不盡知。但文獻記載,頗有足資參考者。清初葉夢珠《閱世編》記云:
檀香,予幼時舊價每斤紋銀四五錢,後漸遞長,至順治初,每斤價至二三兩,後復漸減,至康熙十八年冬,每斤價銀不過二錢。
真降香前朝……每斤不過銀幾分,不及一錢也。順治之季,價忽騰貴,每斤價在紋銀四錢外。
摘引二則,可以和前引《鳳洲雜錄》「番貨」價格諸香價比較,均在《紅樓夢》時代前百年左右;都是社會物價、風俗的好的歷史材料,足可供讀者參考想像了。
在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中黛玉說:「這時候誰帶什麼香呢?」當時是元宵初過幾日,不是端陽節了,連二月初二「熏蟲兒」的日子還沒有到呢。所以不是帶香囊的時候,端陽一過,夏天來臨,各處惡味較多,人又容易出汗,所以講究帶香囊了,也是舊時講求衛生的一個重要習慣。
再有佩帶的聞香佩件,除去香袋兒外,還可以用各種高級香料雕成飾物,也很考究。《長物志》「伽南」條云:
一名奇藍,又名琪之,可以辟穢。
……小者以制扇墜數珠,夏月佩
清代中葉金安清《水窗春囈》「河廳奢侈」條:
若琪 珠,加以披霞(粉紅色寶玉名)掛件則必三千金,懸之胸間,香聞半里外,如入芝蘭之室也。
這些都是用名貴香料雕制的工藝品了。最普通的當然是檀香木扇子了,直到現在不還是重要的工藝品嗎?
第十五回中寫秦可卿出殯,北靜王與寶玉第一次見面時,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下來作為見面禮,並說「此系聖上所賜蕶苓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
這也同前面引文中「琪 珠」一樣,也是名貴的香木數珠。數珠本是僧人拿在手中,隨時記念經文的句數、遍數的。清代官吏、文人,也常常拿一串把玩。北靜王這一串是御賜的,也就是皇上給的,自然名貴。但黛玉卻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真是佛家「當頭棒喝」,勝過千萬句「彌陀佛」,多麼痛快呢?不過這是題外話,不多說,還只說「蕶苓香」,那也應是非常名貴的香料。但這點似乎又是曹雪芹特意編造的。因「蕶」字,據《康熙字典》引《唐韻》、《集韻》注釋,通「苓」字,又通「蘦」字,是草衰落的意思。沒有任何作香草名的詮釋。此處所云「蕶苓香」,兩個字實系一個字,等於「苓苓」。而《香譜》記載,有名「零陵香」者。文云:
《南越志》云:一名燕草,又名薰草,生零陵山谷,葉如羅勒。《山海經》曰:薰草似麻葉,方莖,氣如蘼蕪,可以止癘。即零陵香,味苦無毒,主惡氣注心,腹痛下氣,令體香。和諸香,或作湯丸用,得酒良。
《本草綱目》草部卷十四,關於「零陵香」亦有詳細的說明,不多引。但這香如何能做「御賜念珠」呢?第一這是出產在湖南零陵,即永州一帶山谷中的香草,是較普通的。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也有記載。第二草本植物又如何能作念珠呢?顯見這「蕶苓香念珠」不可能是「零陵香念珠」。那麼是否真有「蕶苓香念珠」呢?我分析是沒有的,這同「姬子書」一樣,又是曹雪芹的「假語村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