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香·薰香·熏籠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每讀《孔雀東南飛》,讀到「紅羅覆斗帳,四角垂香囊」兩句,總給人一種非常美麗的感覺,同時也感到我國古代生活藝術多麼豐富啊!就更使人同情劉蘭芝的不幸遭遇了。由《孔雀東南飛》到《紅樓夢》,這一千五百多年的悠悠歲月,那樣流水般地過去了,而「四角垂香囊」的生活藝術,卻這樣一代一代地傳下來,那樣講究、那樣精美。《紅樓夢》第十七回: 說畢,生氣回房,將前日寶玉囑咐他沒做完的香袋兒,拿起剪子就鉸……寶玉曾見過這香袋,雖未完工,卻十分精巧。 「香袋兒」者何?裝香餅、香末子的小荷包也;「香囊」者何?裝香的小口袋也。《紅樓夢》寫二百多年前,豪門貴戚的生活,寫到「香」的地方是很多的。有的是具體來寫,寫的真是各種場合用香的具體事物。有的則是情趣地寫,不是寫香,而是寫情。大概情與香是連在一起的,相反自是恨與臭連在一起了。只看《紅樓夢》中「因香寫情」的藝術描繪。先看第八回: 寶玉此時與寶釵挨肩坐著,只聞一陣陣的香氣,不知何味,遂問:「姐姐熏的是什麼香?我竟沒聞過這味兒。」寶釵道:「我最怕薰香,好好的衣裳,為什麼熏他?」寶玉道:「那麼著這是什麼香呢?」寶釵想了想,說:「是了,是我早起吃了冷香丸的香氣。」 再看第十九回: 寶玉總沒聽見這些話,只聞見一股幽氣,卻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這時候誰帶什麼香呢?」寶玉笑道:「那麼著,這香是那裡來的?」黛玉道:「連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裡頭的香氣薰染的,也未可知。」寶玉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球子、香袋兒的香。」黛玉冷笑道:「難道我也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些奇香不成。」 這兩段以香寫情,以情喻香,嫵媚萬分,是作者精心設計,巧妙安排,前後對照呼應,取得極大的藝術成功。我這裡只要說點具體的,那一點點的、一縷縷的、一股股的「香」,這都是些什麼?又如何用?為什麼用呢? 在寶釵和黛玉的話中,都提到一個字,就是「熏」,熏就是薰香。熏者,薰染也、薰陶也。香而用「熏」字作動詞。宋洪芻《香譜》「薰香法」云: 凡熏衣,以沸湯一大甌,置熏籠下,以所熏衣覆之,令潤氣通徹,貴香入衣難散也。然後於湯爐中,燒香餅子一枚,以灰蓋,或用薄銀楪子尤妙。置香在上熏之,常令煙得所,熏訖疊衣,隔宿衣之,數日不散。 《香譜》中「薰香法」說的很具體。工藝過程用蒸氣原理,很有科學性。但《紅樓夢》中衣服薰香是否就是這樣熏呢?不見得。寶釵說:「我最怕薰香,好好的衣裳,為什麼熏他。」這話中所說「熏衣」,可能是《香譜》所說熏法,也可能另用他法,不得而知。而黛玉說:「想必是柜子裡頭的香氣薰染的。」顯然這不是用《香譜》的方法了,而是把香放在柜子中,讓香把香味薰染在衣服上。寶玉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球子、香袋兒的香。」這也說明在衣櫃中把衣服薰染上香味的,是香餅子、香球子、香袋兒等等。這明顯就不是把香放在爐中去燒,而是讓其自然慢慢地把香味揮發出來,薰染到衣服上,物品上。現在人們皮衣、毛衣等等,還要放樟腦丸防蛀。其實樟腦也就是香料的一種。老式收藏皮毛衣服,沒有現代的那種化學化合劑樟腦丸,都用天然樟腦。就是樟木切片,以井水浸三日夜,入鍋煎煮,柳木攪拌,白霜沾在柳木上。將煮去汁過濾,倒入瓦盆內,經宿,自然結成塊兒,這就是天然樟腦。過去韶州、漳州都有出產。舊時收衣服時,把樟腦塊敲碎,包在小紙包中,一一夾在衣服袖內、領內、衣襟內,讓氣味散發在衣服中。隔些日子,打開箱櫃,衣服全是樟腦香味,再看紙包內的樟腦,則全不見了。已經揮發光了。什麼香餅兒、香球兒、香袋兒,也是這樣放法,自然把衣服就薰染上香氣了。唐人詩云:「斜倚熏籠坐到明。」這熏籠主要是舊時高貴的熾獸炭取暖之具。炭中自可加香同熾。什麼樣子呢?鏤空的木箱籠,四壁及上面玲瓏剔透,可以雕鏤出非常漂亮的花紋。把熾炭的火盆放在其中,木炭無煙,燃燒的又緩慢,所謂「慢騰騰地暖烘烘」,是昔時考究的長物。第五十二回寫瀟湘館各景道: 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和他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姐妹在此,且連岫煙也在那裡。四人團坐熏籠上敘家常。紫鵑倒坐在暖閣里,臨窗戶做針線。一見他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沒有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艷圖!可惜我遲來了!橫豎這屋子比各屋子暖,這椅子坐著並不冷。」說著,便坐在黛玉常坐的地方———上搭著灰鼠椅搭一張椅上。 這裡可以明確了解「熏籠」,是冬日取暖,類似火炕的用具,上可坐人,而且坐四人,再多就不能坐了。似乎放在當地。倒坐在暖閣中臨窗,那「熏籠」放處,自不臨窗。凡此種種,讀者都可想見。熱源呢?就是放在籠中的炭盆。此物在大觀園中,自然各處都有,第五十一回所寫:「晴雯只在熏籠上圍坐,麝月笑道:「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晴雯『嗐』了一聲,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來鬧。』」所寫嬌態如畫,也是用「熏籠」渲染。後面麝月又說:「咱們那熏籠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裡炕涼……」可見怡紅院的「熏籠」,還是可以睡覺的,當晚「晴雯自在熏籠上,麝月便在暖閣外邊」睡了。故事後來敘述,晴雯躡手躡腳下了「熏籠」嚇唬麝月,結果受涼了。而麝月後來: 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炭鍬重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速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重剔了燈,方才睡下。 這裡第一,火盆放在何處呢?實際就是熏籠下的火盆。第二「,速香」為何物呢?就是沉香木的不沉者,正名「黃熟香」,據《本草綱目》所載,交州稱為「蜜香」,梵語稱「阿迦」香。當年普遍用香,因其普通而又易燃,故訛稱「速香」了。但「兩塊速香」,並非兩塊硬梆梆的「速香木」,而是做成的速香塊。即將黃熟香木料剉成粉末,加粘合劑拌成糊狀,如通過多孔漏斗壓成線條,干後便是線香,在塊狀模子中傾壓,干後便成塊狀。雖是一塊,但是粉末製成,與炭火一接觸,便十分易燃。不但有香味散出,而且炭火也因之助燃,便更旺了。因此房中溫度升高,「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覺打了兩個嚏噴」。這與「熏籠」、「火盆」、「速香」都是聯繫在一起的。 所以「熏籠」下炭火中自可加香,但主要是取暖的。如用「熏衣」,自然也可以。但這不是主要的。 所說「兩塊速香」,以及前面所說「香餅子」、「香球子」等等,其做法大體都是一樣的,都是把香的原料剉成細末,加其他配料製成;都是燃燒之後聞它的香味,少數的是不燃燒聞香的。如在香袋子中,掛在櫃中,佩在身上,另外用粉狀物傅身,擦臉,或用水狀物灑衣灑身,如現代之香粉、香水等,自然也有。但指「香」的本身說,大多是焚燒的。洪芻《香譜》載有種種制香法,如造香餅子云: 軟灰三斤,蜀葵葉或花一斤半,貴其粘。同搗,令勻細如末可丸。更入薄糊少許,每如彈子大,擀作餅子,(即「曬」字)干,貯瓷瓶內,逐旋燒用。如無葵,則以炭中半入紅花滓同搗。用薄糊和之,亦可。 另造香球子云(《香譜》又名球子香): 艾 一兩,松樹上青衣是也。酸棗一升,入水少許,研取汁一碗,日煎成膏用。丁香、檀香、茅香、香附子、白芷,五味各半兩。草豆蔻一枚,去皮。龍腦少許另研。右除龍腦另研外,都搗羅,以棗膏與熟蜜合和得中,入臼杵,令不粘杵即止。丸如梧桐子大,每燒一丸,欲盡,其煙直上,如一球子,移時不散。 再有「梅花香」法云: 甘松、零陵香各一兩,檀香、茴香各半兩,丁香一百枚,龍腦少許別研。右為細末,煉蜜令合和之,乾濕得中用。 以上三種,前二種都是焚燒的。後一種則如何使用呢?「乾濕得中用」,即不過干,也不過濕,但是蜜和的,蜜是長期保持濕潤的調和劑,中醫丸藥,大多以蜜調丸。似乎這「梅花香」是很難點燃的了。《紅樓夢》第十九回,寫寶玉到了襲人家裡,襲人服侍寶玉云: 又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在寶玉懷裡。 這裡所說「梅花香餅兒」,恐怕不是「蜜和」的了,只不過是印成梅花狀的香餅子。 香的種類很多,第四十三回寶玉出城為金釧兒焚香,路上問焙茗:「這裡可有賣香的?」焙茗問不知哪一樣?「寶玉想到別的香不好,須得檀、芸、降三樣。」後面又說:「有兩星沉速。」這「檀、芸、降、沉、速」都是香的名字。第四十一回劉姥姥在怡紅院睡了,襲人推醒她,不叫她說話,「忙將當地大鼎內貯了三四把百合香」。第二十七回:黛玉吩咐紫鵑,「燒了香,就把爐罩上」。第五十三回除夕賈母正坐中間,「當地火盆內焚著松柏香、百合香」。同回慶元宵寫道:「几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以上所舉「松柏香」、「百合香」也是香的名字。但與上面所說概念不同,這兩種概念也不同。一是以製造原料松、柏二木命名,一是多種雜合而得名。以上所舉,名字已夠多了,實際從香的種類來說,還是極少的。《香譜》所載:有「龍腦香、麝香、沉水香、白檀香、蘇合香、安息香、鬱金香、雞舌香、熏陸蜜、詹糖香、丁香、波律香、乳香、青桂香、雞骨香、木香、降真香、艾 香、甘松香、零陵香、茅香花、馢香、水盤香、白眼香、葉子香、雀頭香、芸香、蘭香、芳香、香(俗名馬蹄香)、蕙香、白膠香、都梁香、甲香、白茅香、必栗香、兜納香、藒草香、兜婁香、耕香、木蜜香、迷迭香」等四十三種。以之對照李時珍《本草綱目》所載,還不全。因為香的原料,植物中木、花、草、果,分泌物都有。另有動物、礦物,也是種類繁多。《香譜》所載,自然也有不少漏掉的。如著名的珍貴香料「龍涎香」,就未列入。《宋史·禮志》記載:「紹興七年,三佛齊國進貢南珠、象齒、龍涎、珊瑚、琉璃、香藥。」(按,「三佛齊」南洋古國名,明初為爪哇所並。)「龍涎香」是過去香類中最貴重的香。《稗史匯編》中說:「諸香中龍涎最貴,出大食國。」過去傳說「龍涎香」是「龍的口涎」,這自然是荒誕的說法,因為出產在南洋島國,國內不知道。現在人們知道,「龍涎香」就是抹香鯨腸內的分泌物。自然,如今國際市場上,這種香料也是非常珍貴的。 寶玉說的檀、芸、降三種,「檀」是檀香木。李時珍謂「葉皆似荔枝,皮青色而滑澤」。皮實而色黃者為黃檀,皮潔而色白者為白檀,皮腐而色紫者為紫檀。其木並堅重清香,白檀最好。一說黃檀最香。現在人們還廣泛使用,以之提取香料,製作扇子等工藝品。「芸」是芸草,芸草莖是草質,根是木質,花葉都有香味,因其根為木質,又名「芸香樹」,這種「香」在南北朝時就已廣泛使用。梁簡文帝蕭綱《大法頌》云:「芸香馥蘭,綠字摛章。」當時禮佛已經焚芸香了。「降」是降香木,又名紫藤香、雞骨香。其香似蘇方木。燒之初不甚香,得諸香和之就特別香了。周達觀《真臘記》謂「降香生叢林中,番人頗費砍斫之功,乃樹心也。其外白皮,厚八九寸」。另外寶玉荷包中的「兩星沉速」,那是沉香和速香,前面已解釋過,不再多贅。所謂「兩星」,是指少量,即「二錢」,因戥子稱物,一星一錢。故舊時稱白銀等貨幣及其他貴重物品,少量均以「星」計,如兩星、數星等等。 所謂「香」,是指用各種制香原料製成的線香、高香(線香中之長而粗者)、散香(碎的粉狀香末子),以及香餅、香球等等的總稱。散香不少是混合製成的。道家書《仙傳》記云: 拌合諸香,燒煙直上,感引鶴降。醮星辰,此香第一。度篆之功力極驗,降真之名以此。 降香又名「降真香」,李時珍《本草綱目》引此語給讀者解釋。也可看出,不少香在實際使用時,是「拌合」在一起的。前引各回書中所說「松柏香」、「百合香」、「御賜百合宮香」等等,都是混合的。「松柏」是松香、柏枝混合的,是比較普通的。「百合」一般是檀、降、沉等五六種比較高級的香料混合而成。其實舊時做成的香,大多是各種香料配製而成,很少獨用。此是來源於道家的講求,古詩云:「百合裛衣香」、「博山爐中百合香,鬱金蘇合與都梁」,原是古已有之的。「御賜」、「宮香」等等,是宮中特製的。制香的木料,大多出自雲、貴、兩廣及南洋,清嘉慶時張海鵬跋《香譜》文云: 古者 蕭灌郁,焚椒佩蘭,所謂香者,如是而已。漢世始通南粵,《西京雜記》有丁緩作被中香爐;《漢武內傳》載西王母降,爇嬰香,自是而後,殊方外域多貢奇香。閩越商舶,往來島國,香之珍異日繁。而和合、窨造之法日盛。 簡單地說了我國從古以來,用香的演變。正如跋中所說,在明清兩代中,不少香的原料都是進口的。大多來自南越及南洋一帶。明代王世貞《鳳洲雜錄》引《明會典》「番貨價值表」,其中不少都是香料。如「丁香每斤一貫、速香每斤二貫、木香每兩三貫、乳香每斤五貫、沉香每斤三貫、黃速香每斤一貫、龍涎香每斤三貫,降真香每斤五百文、安息香每斤五百文」等等。不但可以知道這些香大多都是進口的,而且可以從價格上比較,知道哪些香是貴重的,哪些是一般的。 文震亨《長物志》云:「芸香,短束出周府者佳,然僅以備種類,不堪用也。」可見「芸香」,也是普通的香。寶玉說要檀、芸、降三種,實際也是貴戚豪門日常用香之一般者。看上文所列,降真香每斤不過五百文,而沉香每斤則要三貫,速香則每斤二貫,價格比芸、降等香貴多了。因此寶玉的小荷包中,有兩星沉、速,是佩在身邊聞香避邪氣的,如現在之人灑香水,自比一般焚燒的香貴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