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荷包漫話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第二回寫林如海的官:「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甲戌本」便有眉批道: 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之處。 這是曹雪芹的苦心避世,慘澹經營的結果。但是隱晦的能力,畢竟是有限度的。況且他是用寫實的手法寫《紅樓夢》,因此也不可能把《紅樓夢》所有的內容,都寫成「半有半無,半古半今」。因而在具體生活細節、風俗故事上,就往往只剩下「半有」和「半今」了。那就是曹雪芹時代的社會真實,遇到特殊的風俗故事,就明顯地顯示出「朝代紀年」來了。荷包微物,就足以顯示清代宮廷及社會的特徵。第五十三回《寧府除夕祭宗祠》中云:人回「北府王爺送了對聯、荷包來了」。這一句,就是上面我所提論點的明證。 年終王府送對聯給賈珍,雖說春聯一般都是自己家寫的,不當作禮物送來送去,但現在人想當然,或許還能牽連得上。至於說到送「荷包」,就更難理解了。人回話之後,接下去寫道: 賈珍聽說,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說我不在家。」賈蓉去了。 為什麼賈珍對王爺送這些來十分冷淡,採取迴避態度?曹雪芹在敘述賈珍看族中子弟領取年物、訓斥賈芹的當口,忽然插進這麼兩句,是什麼意思?這些都要結合當時宮廷年終賞賜王公荷包的故事講起。 清朝宮廷制度,年終要賞給王公大臣東西。其中荷包是主要的。經歷過乾嘉時代親貴昭槤(清太祖努爾哈赤第二子代善後人,曾襲禮親王爵,後被削王爵)在其所著《嘯亭續錄》卷一中記云: 定製,歲暮時諸王公大臣皆有賜予,御前王大臣皆賜「歲歲平安」荷包一,燈盞數對及福橘、廣柑、遼東鹿尾、豬、魚諸珍物無算。外廷大臣擇其聖眷優隆者亦賜荷包一,皆佩於貂裘衿領間,泥首宮門前以示寵眷。 這一則為光緒初年桐西漫士所著《聽雨閒談》摘引。此書為抄本,原藏亡師剛主先生瓜蒂庵。現已影印,為《瓜蒂庵藏明清掌故叢刊》十種之一。 另,同治時吳振棫《養吉齋叢錄》卷十四云: 曩時歲終,賜蒙古親王大荷包一對,各色玉石八寶一分。小荷包四對,貯金銀八寶各一分。又小荷包一個,貯金銀錢四枚,金銀錁四枚。 以上徵引足以證明,清代皇帝年終時賞賜王公大臣的物品中,荷包是主要的。同樣,大臣年終進貢皇帝的物品,荷包也是主要的一項。 同書《養吉齋叢錄》卷二十四記云: 直隸總督年貢進: 三鑲如意一柄,吉綢袍褂二十五套,饒綢袍料五十件,一絲加金大荷包五十對,一絲加金小荷包五十對,桂元五桶,南棗五桶。 據上所引,可見清代宮廷中,年終時皇帝賞大臣、大臣進貢皇帝,荷包都是主要的物品。因而《紅樓夢》中年終時北府王爺送荷包給賈珍,就充分顯示了這是清代的風俗故事了。 也許有人說:前引文獻,只不過說是皇帝賞王公大臣,外省總督進貢皇帝,並沒有說到王爺送禮,這又如何解釋呢?這可以從兩方面說明。一是王爺得了皇帝的年終賞賜,再分送一點給身份相當的至親好友,以共沾「聖恩」,也足以誇耀自己之「聖眷寵遇」,這種風尚在當時王公大吏中是很普遍的,是一種禮儀。道光十五年(公元一八三五)冬,林則徐接江南督篆署理兩江總督,臘月十七日《日記》記云: 申刻折差外委龔寅齎兩次批折回,並捧到恩賞御書「福」字、「壽」字各一幅,鹿肉、狍肉各二方,跪迎叩領,即分致將軍、都統、織造、司、道,仍留一方待寄蘇,以供祖先。 這就是把年終皇帝的「恩賞」分贈別人,以共沾「聖恩」。至於分致的諸人中,有的也可能直接得到皇帝「恩賞」,如將軍、織造等人,自然也分一點回贈總督(當時一般尊稱曰「制軍」)。但也有不能直接得到皇帝恩賞的,如「司、道」之類,因級別較低了。這就只能因制軍分惠,稍沾「聖恩」了。北府王爺送「荷包」給賈珍,可能是這種情況。 二是王府制度,不少地方模仿宮廷,又略遜於宮廷。宮廷中年終時皇帝賞賜王公大臣「荷包」,王府中年終時,王爺也以「荷包」送禮,賞人。這樣北府王爺送「荷包」給賈珍,也就理所當然,有充分的歷史根據了。 至於說到賈珍的態度,為什麼對王爺送禮並不重視,而且故意推說不在家,不去接待。可以參看第五十三回前面,賈蓉領了春祭恩賞金回來賈珍說的話,一曰: 除咱們這麼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要不仗著這銀子,拿什麼上供過年? 二因賈蓉說光祿寺老爺們問候曰: 他們那裡想我?這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戲酒了! 這些聯繫起來,就可以看出,賈珍自恃富有,看不起那些窮官兒,包括世襲的一些窮王爺。因而賈珍也想到,人們把他當作一塊肥肉。王爺首先送來對聯、荷包,貌似隆重,表示歲時吉祥,實際是不值銀錢的小玩藝。而萬一接待送禮者,如何答謝,以賈珍的身份,倒為難了。萬一來人以王爺的口氣,提出年錢緊,臨時要借幾百兩銀子,實際是打秋風,又該如何回答呢?所以不見為妙。 至於說到「荷包」,為什麼說是小玩藝呢?這絕不是故意貶低。因為它的確是玩藝。固然皇上歲暮拿它賞王公大臣,督撫拿它進貢皇帝,但同樣家主人在除夕也拿它賞賜子侄、奴僕。在第五十三回同一回書中,寫賈母除夕受禮,直到「兩府男女、小廝、丫鬟」依次行禮畢,「然後散了押歲錢並荷包金銀錁等物」,這不是賞給小丫鬟,也要賞荷包嗎?那王府送給賈珍一個荷包又有什麼希奇呢? 荷包只是個玩藝,但上自皇帝,下至小丫鬟,都能當禮物送來送去,而且十分重視,在清代二百六七十年中,歷久不衰,這是什麼原因呢? 不要小看「荷包」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玩藝,它卻是清代滿人重要標誌之一,早在滿洲進關之前,就在八旗軍隊中流行起來了。清代宮廷一直十分重視這個傳統,不但在旗人中重視,而且流風所及,直到漢人官吏及民眾間,無一不珍視「荷包」了。先看它的來源。《清朝野史大觀·清宮遺聞》卷二記云: 士大夫奉使行役,多著缺襟袍,即《會典》所謂行袍也。行裝多佩「荷包飄帶」,亦曰「風帶」。《會典》稱為「帉」。行袍之帉,宜以素布為之。視常服帶微闊而短。滿洲松湘圃相國,嘗於扈從時語同列曰:君等知荷包佩帉所由始乎?我朝初以馬上得天下,荷包所以儲食物,為中途充飢之用,佩帉所以代馬絡帶,恐帶偶斷,則以帉續之。其初皆用布,今施之禮服,乃飾以綢耳。觀此知行裝荷包,亦應用布。 按,「松湘圃相國」即松筠,姓馬拉特氏,蒙古正藍旗人,乾隆間筆帖式,嘉慶時官至武英殿大學士。坐事屢躓屢起,道光間以都統致仕。他的話說明荷包飄帶的歷史起源,宮廷特別重視。誰要特別尊重這一傳統,便要書之史冊,以垂久遠。《清史稿》卷二百十四,《后妃列傳》記乾隆後富察氏云: 高宗孝賢純皇后,富察氏,察哈爾總管李榮保女。高宗為皇子,雍正五年,世宗冊後為嫡福晉,乾隆二年,冊為皇后,後恭儉,平居以通草絨花為飾,不御珠翠。歲時以鹿羔 毧制為荷包進上,仿先世關外遺制,示不忘本也。 富察氏是乾隆做皇子時的嫡福晉,雍正五年冊封時十六歲,乾隆生於康熙五十年,是年十五歲。乾隆十三年三月,富察氏死於南巡途中,德州舟次,乾隆立即罷南巡迴京治喪。《列傳》所說「歲時以鹿羔 毧制荷包進上」,其中「歲時」就是指過年新正及端午等大節。「鹿羔 毧」是殺母鹿剝出胎羔之皮,如羊皮中之珍珠毛。皮極薄,黃色,有毛茸。又柔軟,又堅固,又是黃色,適合於皇帝佩帶。清代皇帝以明黃(近似鵝黃)為帝王色,皇帝服飾一切都用此色,皇帝也要帶荷包,規定黃色。別人要用這種顏色荷包,便要犯罪。《東華錄》卷二十七記雍正時年羹堯罪狀,「僭越罪」之一就是:「用鵝黃小刀、荷包,穿四衩衣服。」 另,關於富察氏制荷包的故事,桐西漫士《聽雨閒談》也有記載,文云: 孝賢純皇后富察氏,文忠公之姊也。性賢淑節儉。上侍孝聖憲皇后(雍正後),恪盡婦職。正位中宮,十有三載,珠翠等飾。未嘗佩戴,惟插通草絨織等花以為修飾。又以金銀線索緝為佩囊,殊為暴殄天物,故歲時進呈純皇帝荷包,惟以鹿羔 毧緝為佩囊,仿諸先世關外之制,以寓不忘本之意。 這段記載與《清史稿》文字大同小異。有兩點說的更詳細些,即一為考究的「荷包」,都是金銀線所緝,「緝」是廣義詞,或指編結,或指刺繡;二為荷包的廣義代詞即為「佩囊」,用現在的口語說,也就是「掛在身上的小口袋」。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口袋」,做成特殊樣式,有飄帶、有流蘇、細鑲細繡、金銀彩線,便做成為各式各樣的「荷包」了。 「荷包」按照前引松筠的說法,它最早的用途是行軍時「儲食物」,實際就是軍用的乾糧袋。但到了清兵進關之後,它的用途已經變了。不單是八旗兵行軍「儲食物」的「荷包」了,到了《紅樓夢》時代,那「荷包」是使用範圍極為廣泛的了。就《紅樓夢》中所寫,起碼有以下幾種: 一是放金銀錁子及錢幣的。前引第五十三回「然後散了押歲錢並荷包金銀錁等物」一句,「荷包」和「金銀錁」是在一起的。金銀澆鑄成整塊的作為貨幣流通,大的五十兩或十兩的叫「元寶」,簡稱「寶」,有特定式樣。十兩以下澆鑄成「錠子」,也有特定式樣。再小一兩以下叫「錁子」,可以澆成各種花式樣子,如梅花、海棠、如意等形狀,放在「荷包」中送人。因為送「荷包」不送空的,裡面總要放一個小錁子。第四十二回寫鴛鴦揀點送劉姥姥的東西,有這麼幾句穿插: 「這是兩個荷包,帶著玩罷。」說著又抽開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這個留下給我吧。」 後來劉姥姥說「姑娘只管留下罷」,而鴛鴦則說:「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鴛鴦是個細心人,用玩笑的方式告訴劉姥姥「荷包」中有錁子,不是空的,以引起姥姥注意,同時告訴年下給小孩子押歲,又有「荷包」,又有「錁子」。這都可以說明「荷包」的功用,首先就是裝金、銀錁子,也自然是裝貨幣、裝錢了。在清朝近三百年中,首先習慣指「荷包」是裝錢的。有錢或得到一筆錢,別人說你「荷包鼓了」;相反說「荷包癟了」或「荷包空了」;讓人花點錢,便說「松松荷包」。這種話,到現在還有年紀大的人偶然會說出來。 二是放香料,如散香、香餅兒等的作為香袋兒用的小荷包。如第十九回寫寶玉到襲人家去看望,描繪襲人的招待情況道: 又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在寶玉懷裡。 這「梅花餅兒」,不是吃的餅,而是用柏木、檀木等木頭銼成香面子,再用模子壓成各種形狀餅兒,當時一般稱作「香餅子」,放在香爐或手爐內點燃,一來聞味,二來借一點熱氣烘手。 再看第四十三回,寶玉去水月庵祭金釧兒,他叫焙茗買檀、芸、降等好香。焙茗回說買不到,寶玉為難,焙茗提醒他說: 要看作什麼使?我見二爺時常帶的小荷包兒有散香,何不找找? 一句話提醒了寶玉,摸摸衣襟上掛著的荷包,「竟有兩星沉速,心內歡喜」。後來覺得不恭,但又一想:「自己親身帶的,倒比買的又好些。」所謂「兩星沉速」,「兩星」是兩小塊或兩小撮,是微量詞,泛指。「沉速」是香名,沉香屬瑞香種,速香正名「黃熟香」,俗訛為「速」。都是木料,有香味。二者原為二種,即入水下沉者為沉香木,不沉者為熟香木。一般統稱「沉速」,是把二者混在一起了。 現在人們薰香,有化學合成香料,不用自然香料,更不焚香(不是拜佛敬神焚香),所以也不懂各種「香」,也就不理解掛在衣襟上的香袋兒小荷包了。實際香袋兒也是荷包的一種。十七回黛玉生氣剪的那個,說是「沒有做完的香袋兒」,實際也就是一個小荷包,不過是專來裝「香」的。這段敘述文字較長。「香袋兒」和「小荷包」二詞在文中相繼重出,正是當時的生活口氣,十分生動。現在讀者,不理解當時的生活,因為時代的隔閡,往往要誤認為二物了。 三是裝檳榔、豆蔻、硃仁等咀嚼食品。且看《紅樓夢》中所寫,第六十四回中尤二姐和賈璉調情的一段: 因見二姐兒手裡拿著一條栓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裡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賈璉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兒怕有人來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 當年風俗習慣中的吃檳榔,以及砂仁、豆蔻等,都是只嚼而不咽,好像當代外國有些人習慣嚼口香糖一樣。現在這種風俗習慣,除個別少數民族地區而外,一般都沒有了。 四是裝葉子煙。這在《紅樓夢》中沒有描繪過。但在當時社會上是非常普遍的。《都門竹枝詞》云: 金線荷包窄帶懸,戳紗扇絡最新妍。 煙筒毛竹湘妃竹,眼鏡鑲來玳瑁邊。 「百本張」俗曲子弟書《出善會》云: 一條南繡堆花天藍手帕,掛鏡兒一輪秋月穗兒紅,拿一根銀鍋玉嘴竹節菸袋,大底兒荷包是鳳繡龍。 以上約略區分四種荷包的用途,這些「荷包」大小、式樣並不一樣,各有各的用處,但統名之曰「荷包」。 《紅樓夢》第十七回,寫寶玉大觀園題對額之後,得到賈政的歡心。出來後在院中賈政的小廝們抱住寶玉,要求賞賜,寶玉笑說賞每人一吊。而眾人們不希罕那一吊錢,要求: 「把這荷包賞了罷。」說著,一個個上來都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說,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 試看「一個個」和「盡行解去」二語,「一個個」最少三四個人以上,「盡行」是「所有的」,意思也不只三兩個。現在如果有細心的讀者,便會感到納悶:寶玉身上究竟帶著多少零七八碎的玩藝呢?這「解荷包、解扇袋」,似乎不只是一個荷包,還不包括內衣襟上帶的黛玉做的那個小荷包。《紅樓夢》時代像寶玉這樣身份的人,身上要佩帶多少零碎呢?不妨引一段清代貴族的記錄看看。載濤、惲寶惠所寫《清末貴族之生活》有一段記云: 凡袍必有腰帶,必帶「活計」,活計分七件頭、九件頭等種,其質料為緞子。顏色則分紅、藍、黑、白等,亦以配合時令、用場及袍時所宜。其質料則分緙絲、平金、繡花、戳紗、打子,以工細為貴。男所常用者,如扇套、眼鏡盒、表套(用明面表,當時如「播喊」之類)、檳榔荷包,跟頭褡褳、鑰匙袋、搬指套。每件必以「別子」繫於腰帶之上。尚有長、短兩種荷包手巾……此外亦有帶旱菸袋荷包者,年老留須則帶有胡梳套,此兩樣不在七、九件頭之內。每件均下垂有的穗(顏色配合不拘),惟皇族及公主子孫,皆用杏黃色。女活計則僅用掛鏡及荷包。 這是清代末年的情況。寶玉生活的《紅樓夢》時代,與此或略有出入,但基本上一樣,他身上帶的零碎荷包之類的玩藝,大約不會少於六七樣,如此才符合「一個個」及「盡行解去」的說法。 上自皇帝下至販夫走卒,都要帶「荷包」,因此高級荷包的製作必然是精美絕倫的。它的特徵,一般是有里有面用緞子縫製的小口袋,有軟有硬,軟的不用襯,硬的裡面要墊襯,像做布鞋一樣。口上要穿絲繩,可以抽緊、拉松。表面要繡花。在荷包口兩邊,有兩根小飄帶。底部都有穗子。形狀可以長形、圓形、鴨蛋形、雞心形、葫蘆形……不要看一個小荷包,做工可以極為考究精美。刺繡顯示了極高的工藝水平。如「百本張」俗曲《少侍衛嘆》云: 外套兒是帶膆的貂皮月白綾子做里,庫灰線縐火狐皮袍暖而輕,小荷包平金打子三藍的穗,天青色扣縐搭包里兒紅。 俗曲《射鵠子》云: 進來位丰姿翩翩的美少年,穿著件避雪遮風、風吹麥浪的羊皮襖,配著那盤花繞蝶、蝶旋金絲的矮緞邊,這邊是荷包緊系鴛鴦佩。 每描繪漂亮衣著,必然要寫到漂亮的荷包。可見荷包在當時多麼重要,又多麼講究。清代前門兩邊,有兩條專賣荷包的巷子,叫東西荷包巷,出賣精美荷包,價錢是可觀的。 李慈銘《越縵堂日記補》同治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記云: 癸酉,雪,上午止,巳刻偕雨田詣吳仲芬、孫石湖同早飯,又步至前門荷包棚子,買雞心荷包一枚,予恬代付鈔,兩緡。傍晚歸。 雞心荷包是很小的,而一枚售「二緡」,即兩吊錢。「付鈔」是付錢票,而非銅錢。北京當時是當十銅錢論「吊」,兩吊並非兩千枚制錢。一般兌換有漲有落,大約是五百枚或更少些即當一吊矣。折合白銀二至三四錢,以之買一小荷包,不算太貴,亦不算便宜了。當然還有更貴的。如前面俗曲所說「小荷包平金打子三藍的穗」,「打子」是泥金繡品的一種,同「戳紗」等一樣,都是刺繡專門術語。當時刺繡用金色者,一律用真正黃金、搗箔、捻線,不但材料貴重,而且工藝複雜,要求高,所以是十分貴重的。這是北京二百多年中,特有的工藝美術,在半世紀前,收藏家均視為珍貴的文玩了。袁良氏所編《舊都文物略》有清代荷包巷(庚子時焚毀)宮樣九件照片,並有文字說明云: 清代荷包巷所賣之宮樣九件,壓金刺繡,花樣萬千,當日馳譽全國,近來偶有所獲,亦視為希珍雲。 這九件中,除眼鏡盒、扇套等而外,有雞心荷包一對,葫蘆荷包一枚,純屬「荷包」者占三分之一。 但是《舊都文物略》在前面還有幾句話說道:「皆以供遠客,本京一般婦女,工作均較外省精當而得樣,故家庭活計,凡裁衣製鞋,以及巾帔系飾,悉不需外求。」這幾句話很重要,蓋這一風俗習慣的傳統,早自清初宮廷中提倡,已經遍及王公權貴之家,而至於一般百姓。清代北京前門東西荷包巷出售的荷包、宮式九件等等,雖然做工考究,精美絕倫,但《紅樓夢》大觀園中的奶奶小姐們,絕對不會買荷包巷肆中的東西,而都是自己製作的。這可據鳳姐的話作為明證。第七十四回鳳姐兒辯解繡春囊道: 這香袋兒是外頭仿著內工繡的,連穗子一般都是市賣的東西,我雖年青不尊重,也不肯要這樣東西。 可見當年王公貴戚內閨中,多麼輕視這些「市賣」的,相反就是極端重視閨中親手自製的了。據此也可進一步理解賈政的小廝們為什麼不要一吊錢,而爭著解寶玉身上帶的荷包。這不只是因為這些荷包每個所值不止一吊,也不單純因為這些荷包特別精美,更重要的是賈政的小廝們知道這些「荷包」是寶玉房中的襲人等人做的,是尊貴的姑娘們親手製作的,是花多少錢也買不到的,而當時風俗,閨中女紅、製作的精美繡品,是從不保密的。所以賈政的小廝既珍貴這些東西,也敢於親手解這些東西,要這些東西。所以到了裡面,襲人只笑著說:「帶的東西,必又是那些沒臉的東西們解了去了。」也只是笑罵而已,並不真當作一回事。 為什麼這樣呢?這還要從當時的「荷包」的功用說起。按照前引文獻中松筠的話:「荷包」起源是八旗兵進關之前的乾糧袋。後來才流行為多種形式、多種功用,裝檳榔、裝香餅、裝葉子煙的小口袋。製作日趨精美,成為一種特殊的刺繡工藝品。這都是「荷包」的一般功用。另外它還有一種特殊的功用,就是這個小小的「荷包」,曾經作為三百年中青年男女傳遞愛情、表示愛情的表贈之物。小小的「荷包」,一針針、一線線,都曾挑動著少女的心,牽惹著愛之情絲的。《繡荷包》一直是北方小曲中的有名的情歌,直到半世紀前還很流行。 想像八旗兵丁進關之前,以「荷包」作乾糧袋,或者把乾糧袋就叫做「荷包」,都無不可。但其製作者,自然都是婦女手工。可能也不是統一製造,而大多是年青妻子給丈夫製作的,或是未過門的閨女偷偷給女婿製作的,或者也有姊妹們給兄弟製作的。製作這些荷包時,自然是拿出最好的技巧,慧心獨運,傾注了全部感情去製作。這就是當年「女紅」之精具體表現,是可以在社會上得到極大的讚賞,引為最得意的誇耀的。 《清史稿》記乾隆孝賢后富察氏給乾隆親手製作鹿羔皮荷包,說什麼「不忘本也」等等。實際只是官腔。因為皇帝、皇后也是「人」,結婚時一個十五、一個十六,同一般的少男少女在異性的歡愛上,其心理狀態並無兩樣。親手精心製作荷包,自然也主要是一種表現愛悅的方式。這同黛玉精心為寶玉繡制小荷包,其心理狀態也是一樣的。也同小戶人家少女為心上人製作荷包的心理相同。因而在清代荷包的投贈,除去宮廷、王公大臣歲時賞賜饋贈之外。更重要的就是青年男女的投贈了。包括已婚和未婚的都一樣。其縫製還不同於一般的衣服和鞋襪,而更重要是表示愛慕及相愛之心,所以大多數「荷包」,都製成「雞心式」,這是最重要的。《紅樓夢》在第十七回中,寫出了寶玉和黛玉以「荷包」為中心媒介的極好看的愛情畫面,而不是一般送荷包、繡荷包等等,卻是以「鉸荷包」作為矛盾中心,表現心理細入毫髮,理解了「荷包」在當時風俗習慣中的特殊意義。 因為「荷包」常常是作為表現愛悅時、青年男女傳遞私情的表贈之物。因而不但刺繡精美、精心製作,在花紋上也就特別追求能表現愛悅的意義,如「並蒂蓮」、「鴛鴦鳥」、「兩鯉魚」、「雙蝴蝶」、「如意」、「連環」等等,都要成雙配對。人物則是「牛郎織女」、「和合二仙」、「麒麟送子」等,以及「獅子滾繡球」、「榴開百子」、「喜鵲登梅」等,都是表現婚姻喜訊、夫妻和美的。 古語云:「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這樣由於「荷包」是傳遞男女情愛的表贈之物,是掛在襟袖之間的,正如寶玉祭金釧時所想的:「自己親身帶的。」因此,其所繡花紋,除去可公之於眾的「鴛鴦戲水」之類的外,便又出現表現性關係的「繡春荷包」。第七十三回所寫傻大姐拾的「繡香囊」,並不是一個口袋,實際也是一個「荷包」。文中一則曰「忽見一個五彩繡春囊」;第七十四回再則曰「從袖裡扔出一個香袋來」;又曰「見是十錦春意香袋」等等。實際就是一個繡工精美的五色彩繡、鑲十錦絲絛邊、帶五彩穗子的,專為裝香料(當時一般叫香餅子、香面子)的小荷包,不想在大觀園就掀起軒然大波來了。但《紅樓夢》中有關「荷包」的事,確實是寫了這些的。為了說清楚《紅樓夢》中的「荷包」,不得不將這些都寫全了,才比較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