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宮制與宮花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紅樓夢》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是一個極好的穿插,作者借周瑞家「送宮花」,串連了好幾個人物,幾處場景,活潑多變,照映多姿,而且作者巧妙地選用了這樣一個華貴而美麗的道具———宮花。而「宮花」也實在值得一談。 周瑞家去薛姨媽處,正要走,薛姨媽又叫住他,引出「宮花」來。文云: 薛姨媽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件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簾櫳響處,才和金釧兒玩的那個小丫頭進來,問:「太太叫我做什麼?」薛姨媽道:「把那匣子裡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兒來。薛姨媽道:「這是宮裡作的新鮮花樣兒堆紗花,十二枝。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舊了,何不給他們姊妹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今兒你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位兩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鳳姐兒罷。」 下文有惜春的話: 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要剃了頭跟他們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來,要剃了頭,可把花兒戴在那裡呢? 下文又有寶玉的一看: 寶玉聽說,便說:「什麼花兒?拿來我瞧瞧。」一面便伸手接過匣子來看時,原來是兩枝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 先引了三節原文,雖嫌稍多,但都與題目關係密切,不能不引。薛姨媽說「宮裡作的新鮮花樣」。回目做「宮花」,寶玉看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先在「宮」字,後在「花」字。至於惜春的話,則重在「頭上簪花」,也就是「戴」。 先說「宮」,宮是皇宮。在《紅樓夢》時代,則講究「宮制」、「內造」、「內府」、「大宮」,打扮的考究、華貴,講究「內家裝束」等等。與曹雪芹同時代、稍早些年的大興潘榮陛,在其所著《帝京歲時紀勝》「皇都品匯」條云: 織染局前鞓帶,經從內府分來;隆福寺里荷包,樣自大宮描出。 一切以「宮樣」、「內造」作最精美華麗的標準,正是當時的社會風尚。《紅樓夢》中一再提到「宮緞」、「宮綢」、「上用紗」、「內造小餑餑兒」等等,無一不以宮、上、內作最高標準。 在封建時代,皇帝認為國家、百姓就是他的私產,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簡單說,就都是他的。因此他的生活享用,宮廷中的一切衣食日用,都要選全國最好最精美的。明、清兩代,除全國各地進貢名產、景德鎮有御窯燒瓷,南京、蘇、杭有機戶專為宮中織綢緞而外,京中還有各種能工巧匠,宮中還有數以千百計的有各種高級技藝的太監,為皇上、后妃日日夜夜製造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無不有專人製作。有秘密技藝,有特殊配方,民間或是按規定不能仿造,不敢仿造;或是不能仿造,無法仿造。如明太監劉若愚《明宮史》所記零星情況: 專選竹葉青等各樣酒,並糟瓜茄,惟干豆豉最佳,外廷不易得也。 見「御酒房」條。所說「糟瓜茄」也很有意思。「糟茄」一定有特殊做法,很好吃。但很少聽到過。因此聯想到《紅樓夢》中的「茄鯗」,可能也是宮中傳出的秘方。 經手造辦絲窩、虎眼等糖,栽松、減煠等樣一切甜食。於內宮監取討戧金盒裝盛,進安御前,兼備進賜各官及欽賜閣臣等項。其造法器具,皆內官自行經手,絕不令人見之。是以絲窩、虎眼糖,外廷最為珍味。 見「甜食房」條,這就是宮中秘制。「絕不令人見之」,按現在話說,就是技藝秘密。這段中「栽松」、「減煠」是什麼意思?不懂了。讀者中,哪位能懂,望賜教。《紅樓夢》第四十二回,平兒告訴劉姥姥送給她的東西,其中有一句道:「這是一盒子內造小餑餑兒……」 是什麼餑餑呢?較曹雪芹略後的吳振棫在《養吉齋叢錄》中有一則記云: 餑餑房制各種餅餌,有鬆餅,五色香餡餅,五色梅花酥,五色小印子霜,五色玉露霜,蜂蜜印,雞蛋印子,紅餡點子,紅白饊子,芝麻酥。 這其中每品名,又有許多種餡。送給劉姥姥的「內造小餑餑兒」,大概也就是這些。《明宮史》記是「甜食房」,這裡又記是「餑餑房」。五十年前家住北京西皇城根,前面在皇城裡有彎彎曲曲的胡同名「什板坊」,實際應該叫「十般房」,都是明代宮中的「房」,自然也可用民間稱呼叫「作坊」。其中有條更小的胡同,就叫「餑餑房」。自然送給劉姥姥的「內造餑餑」,也和「絲窩虎眼糖」一樣也是外面買不到的,所以平兒說:「拿去擺碟子請人,比買的強些。」這是謙虛客氣話,其實豈止「強些」呢? 經手織造各色兜羅絨,各色五毒(五毒,即蠍子、蜈蚣、壁虎、蛇、蛤蟆五種,端午節專用)等絛,花素勒甲板絛,各內官長隨、小火者牌穗絛。惟兜羅絨織法傳自西域,外無敢私織者。 見「絛作,一名洗帛廠」條,這條所記,即民間有敢於仿製者,有不敢仿製者。自然絲絛如此,其他也如此。市面上諸般精美物品,有不少標榜「宮樣」、「內府」的,大率如此。 宮中東西,有不少是宮中按秘方製造的;也更多由各地專門生產單位特製「進御」的。瓷器講官窯、御窯。江南織造衙門是管各機戶專門為宮中、上用織造綢緞,織工都把自己的姓名織在綢、緞上:「臣某某織。」而且不斷創造新花樣,先織少量送進宮去做樣子。其他物品,也是這樣。宮中大量需要的工藝品,在民間採購者,都是由承辦人員先找高手匠人,做成樣子,送進宮中先經御覽,認可了,發出來再大批製造。薛姨媽的宮花,正是如此。所說「這是宮裡作的新鮮花樣兒堆紗花」,後面又說「白放著可惜舊了」。這一可以理解為「宮裡製造的」,二可以理解為「為宮裡製造的」,其間關係不大。重在「新鮮花樣兒堆紗花」,即樣子是「新創的」,而「堆紗」是染紗做花瓣兒,時間長了,自要褪色,戴個新鮮色彩,所以說「白放著可惜舊了」。就是雖是名貴宮花,十分漂亮,但時間一長就舊了,難看沒有用了。 前面略述了「宮」,下面再說「花」。什麼花呢?宮花、堆紗花、假花、頭上戴的花。我國婦女簪花風俗,來源很古。宋代不但女人簪花,男人也簪花。《紅樓夢》時代,男人不簪花了,只是女人簪。皇宮中明、清兩代,數不清的后妃宮女,都要簪花。而且不斷要新鮮樣子,爭妍鬥勝,這就要大量花朵。簪花自然可簪真花鮮花,如第四十回劉姥姥逛大觀園時,寫簪花云: 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才掐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已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盒子來,裡面養著各色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在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來,笑道:「讓我打扮你。」說著,把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眾人笑的了不得…… 這是古人「人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的寫照,但有個小小疑問:「大紅」菊花似乎很少見,也許是曹雪芹未加深思隨手寫來的。 這是戴鮮花,但一年四季沒有那麼些好看的鮮花,因此「簪花」,更多的是假花,也就是宋人《東京夢華錄》等書中說的「像生花朵」。 「像生花朵」分絹制、綾制、紗制、絨制、通草制種種,因宮中需求,民間仿效,技藝精湛,在《紅樓夢》時代,宮中講求,為了這個不斷研製新花樣,高手輩出,成為都中最著名的工藝品。乾嘉間郝懿行《曬書堂外集》中記云: 聞長老言,京師通草花甲天下,花市之花又甲京師。每天欲曙,赴者熙攘,博致街頭,日間聆深巷賣花聲,清揚而遠聞,胥是物也。 這不是陸放翁「深巷明朝賣杏花」的賣花聲,那是賣鮮花,而這是賣假花,也就是寶玉所見的「新巧的假花」,不過這不一定是「宮制」,而是「仿製」,但所謂「宮制」,也有不少是由皇商或內務府經手,找坊間高手藝人做來進御的。因此宮中做的是「宮制」,坊間專為宮中做的也是「宮制」。 郝懿行按時代講,較後於曹雪芹,他所說「聞長老言」,正說的是《紅樓夢》時代的故事了。這種「假花」多麼漂亮呢?郝懿行同時人樊彬《燕都雜話》有詩云: 奼紫嫣紅映,花枝愛像生。 鬢邊嬌欲語,活色畫難成。 並注云: 花兒市街,在東城,像生花用通草染作,精巧絕倫,海內所無,亦有刮絨片為之者。 這種假花的美麗、逼真程度,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五十多年前在北京,於喜慶宴會上,看母輩們簪的那種堆紗粉月季,深玫瑰紅刮絨月季,即使扎在真月季盆中,也絕對分不出來,真有「活生色相」之感。比起現在那些醜惡的塑料花,真不可同日而語。 紗花、絹花、通草花美的逼真,其故安在呢?一是技藝,二是材料。技藝有「似」與「不似」之分,有「形似」、「神似」之分,有「雅」、「俗」之分。材料有逼真不逼真,加工難易之分。傳統像生花,用通草制,取其有一定厚度,又有一點表面細茸,如擬做牡丹花瓣,相似點就極多。又如紗、絹,有透明度,輕盈感,與秋葵、蓮花等,又有許多共同點。再有色彩,花的色彩感,即使同一朵花,有陰陽向背之感,色彩並不是一樣的。所以假花做出逼真的色彩,全靠染色。而紗、絹、綾、通草等等材料,是便於染色的。同一小小花瓣之上,可以染出各種同真花一樣的顏色。真花含苞、初開、盛開,顏色不一樣,同一花瓣,邊沿、中間、根部,也各不一樣,這些材料,都能染出。用塑料花瓣,就無此方便,不能千變萬化。 製造假花,是北京的特殊工藝,其製法近人亦有簡略記載,不妨引兩則資料。近人沈太侔《春明採風志》記云: 花市,崇文門外,逢四有集。一切綾、絹、通草、蠟瓣、紙花出此,亦發外莊。染花舊用中國顏色,紅藍水色,甚不易制。紅則紅花,店則制膏汁零售,其招牌云:「水作花紅。」藍則靛之二藍,一廟中制而零售。做花活人家用,時以盞往售,至今呼為「藍湯老爺廟」,今用洋色,恐失傳,故志之。 半個多世紀前編的《舊都文物略》云: 造花之原料,大別為二:曰絹類,曰紙類。絹類中有綾、絹、緞、綢、絨之分,紙類中有羊毛太、粉連、通草及隔背之分。其造法有用模者,有用杵者,有用麻繩者,分功作業,有作葉子與作花頭之分,又有作花與攢花之別。作花者,指作葉與作花頭而言;攢花者,指各鋪零星買來花葉花頭,攢合成品而言。又分粗細二派,作細花者,意匠經營。 從這些記載中,可以約略了解一點北京傳統「像生花朵」的做法。《紅樓夢》中的「宮花」,自然是「作細花者」的手藝做的,而且應該是「作細花」中最高的技藝。「紗」是綾、絹範疇的花,而且是生絲織的多。生絲織物「硬性」,製造時便於成型,成型後挺立如真。 簪花的季節,一年四季都可。但有真花的季節,五月簪石榴,夏日戴梔子、茉莉,秋日簪菊花、秋葵等等,戴鮮花更美麗。第四十四回《喜出望外平兒理妝》寫道: 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開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鉸下來,替他簪在鬢上。 這幅「仕女簪花圖」,寫的多麼漂亮呢? 當然,戴真花的季節,也可以同時戴假花。但正月里則更作興戴假花。劉同人《帝京景物略》就有「元旦日,小民以鬃穿烏金紙,畫彩為鬧蛾簪之」的記載。晚明《余氏辨林》記云: 今京師凡孟春之月,兒女多剪採為花,或草蟲之類插首,曰「鬧嚷嚷」。 康熙時查初白《鳳城新年詞》云: 巧裁幡勝試新羅,畫采描金作鬧蛾。 從此剪刀閒一月,閨中針錢歲前多。 都是新正戴假花的好資料,這古老的風俗早自唐宋以來就延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