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吃檳榔
半個世紀之前,在北京,熟悉《紅樓夢》那樣的生活和社會風俗的人還很多,我十多歲時,還常常看見母親從甘石橋玉和堂藥鋪買些砂仁來,一個人坐在床頭做針線時,掰一小塊,放在口中咀嚼著。但我從來沒有討來吃過。問母親為什麼吃這個,回答說是「消食的」。不過我看她咀嚼起來津津有味。有時也聽父輩的老朋友們說起,直到清代末年,在北京的飯館子中宴會,如廣和居、致美齋之類,飯後總要給客人「敬」(意思是「送」,不算錢)一小碟檳榔、砂仁、豆蔻之類的東西,供客人享用。在戲館子裡聽戲,也有賣檳榔、豆蔻的小販,隨時叫賣。後來看《紅樓夢》第六十三回:
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因又和他二姨娘搶砂仁吃。那二姐兒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
第六十四回又寫道:
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的,因見二姐兒手裡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裡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撂了過來。賈璉接到手裡,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裡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
看了這些,不但理解其所寫男女曖昧不堪的情趣,也完全明白他們吃的是什麼東西。但是如果沒有一點感性的知識,就很難知道他們,為什麼吃這些,又如何吃這些了。
說起吃檳榔,在我國已有悠久歷史,而且有極有名的故事。《南史·劉穆之傳》云:
穆之少時家貧,誕節、嗜酒食,不修拘檢,好往妻兄家乞食。多見辱,不以為恥。其妻江嗣女,甚明識,每禁不令往。江氏後有慶會,屬令勿來。穆之猶往,食畢求檳榔。江氏兄弟戲之曰:「檳榔消食,兄乃常飢,何忽須此?」妻復截髮市殽饌為其兄弟以餉穆之。自此不對穆之梳沐。及穆之為丹陽尹,將召妻兄弟。妻泣而稽顙以致謝。穆之曰:「本不匿怨,無所致憂!」及至,醉,穆之乃令廚人以金柈貯檳榔一斛以進之。
這是一則非常有名而且感人至深的檳榔故事,後人據之改編成有名的傳奇劇《檳榔記》。清代北京人講究吃檳榔,大概也很早了。有本禁書《讀書堂西征隨筆》,作者汪景祺,是因書中有「譏訕聖祖語」,被雍正立斬梟示的。此書被抄入宮,雍正在書前批云:「悖謬狂亂至於此極,惜見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種得漏網也。」前故宮博物院於懋勤殿發現,據以影印。其《詼諧之語》中有一條記云:
程職方周量字石臞,南海人,嗜檳榔,一日早朝,新城王尚書士禎占口號嘲之曰:「趨朝夜永未渠央,聽鼓應官有底忙。行到前門天未啟,轎中端坐吃檳榔。」
王漁洋此詩十分出名,在許多書中都曾引用過。以「檳榔」寫入嘲笑詩中,大家都感到可笑,詩句流傳很快,主要還是因為在王漁洋時代,也即是在康雍間,吃檳榔在北京如現時之吸香菸,是極普通的事了。嘉道時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記云:
「尖長而有紫紋者曰檳,圓而矮者曰榔。」出交州者小而味甘,出廣州者大而味澀。粵人以蠣房灰染紅,包浮留藤葉,俗呼「櫓葉」,食之,每一包曰一口……干者,本地人不常食,多行於外省。京師人亦嗜此品,雜砂仁、豆蔻,貯荷包中,竟日細嚼,唇搖齒轉,惡狀可憎。漁洋山人《調程給事》詩……然程系南海人,固無足怪。今之士大夫往往耽之。餘三滯京師,兩游嶺海,酒酣以往,手奉難辭,間一效顰,則蹙額攢眉,苦澀難忍,而甘之如飴者,其別有肺腸耶?
梁是杭州人,是梁履繩孫子,本人也是內閣中書,是書香仕宦人家子弟。這位南方京官,沒有學會吃檳榔。但是把北京人以及當時官吏們愛吃檳榔的風俗史料給記錄下來了。這正是連繫著《紅樓夢》時代的年代,其風俗習慣正是《紅樓夢》中所反映的。
前者說到檳榔,這段記載中又說到砂仁、豆蔻,這三種實際上都是藥物。在李時珍《本草綱目》中都有詳細的說明。
檳榔,又叫「賓門」、「仁頻」、「洗瘴丹」,木高五七丈,正直無枝,皮似青桐,節似桂枝……其實作房,從葉中出,旁有刺若棘針,重疊其下,一房數百實,如雞子狀,皆有皮殼,其實春生,至夏乃熟,肉滿殼中,色正白。肉極易爛。入北者,皆以灰煮熟,焙熏令干,始可留久,小而味甘,曰「山檳榔」。南方地濕,不食檳榔無以防瘴癘。檳榔主要作用是下氣消食。宋人羅大經《鶴林玉露》說:檳榔有四種功用:一是醒能使之醉,食久熏然頰赤,蘇東坡詩「紅潮登頰醉檳榔」,蓋促進血液循環,像醉酒一樣。二是醉能使之醒,能寬氣下痰,解除酒力。三是飢能使之飽。四是飽能使之飢。空腹食之,則充然氣盛如飽,飽後食之,則飲食快然易於消化。檳榔秉性疏通而不泄氣,味有餘甘。出產都在海南及兩廣,南洋各國也盛產。南宋朱熹到過嶺南,有《檳榔詩》云:
憶昔南遊日,初嘗面發紅。
藥囊知有用,茗碗詎能同。
蠲疾收殊效,修真錄異功。
三彭如不避,糜爛七非中。
有人說在嶺南,可以檳榔代茶。但有人認為多吃也不好,不以「代茶」為然,朱熹詩同此意。
豆蔻,豆蔻有「草豆蔻」、「肉豆蔻」之分,又有「漏蔻」、「草果」等別名。主要出產在嶺南及南洋各地。苗似蘆,葉似山姜。二月開花作穗房,生於莖下,初如芙蓉花,微紅,嶺南人多採花以當果,尤貴嫩者。並穗入鹽同醃製,疊疊作朵不散。豆蔻性熱,能消酒毒。結實若龍眼而銳,皮無鱗甲,皮中子如石榴瓣,夏月熱時采之曝干,味近苦而微甘。運輸到北京供藥用,或供人食用的,都是這種曝乾的豆蔻實。在《本草綱目》中李時珍自解云:
廣人取生草蔻入梅汁,鹽漬令紅,暴干薦酒,名紅鹽草果。其初結小者,名「鸚哥舌」。元朝飲膳,皆以草果為上供。
豆蔻治病,取其辛熱浮散,能入太陰陽明,除寒燥濕,開郁化食之力而已。
砂仁,正名是「縮砂蔤」。原產地是中亞細亞、波斯等地,但明清以來所用,主要南洋進口。生山澤地區。苗莖似高良姜,高三四尺,葉長,長八九寸。三月四月開花在根下,五六月成實,五七十枚作一穗。狀似益智而圓,皮緊厚而皺,有粟紋。外有細刺,黃赤色,皮間細子一團。八隔,可四十餘粒,如大黍米,外微黑色,內白而香,似白豆蔻仁。七八月采之,辛香可調食味。習慣上新鮮的叫「縮砂蔤」,乾的叫「砂仁」。為什麼叫這麼怪的名字呢?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也說「名義未詳」。可能是由海外傳來的譯音名稱。可治宿食不消,虛勞冷瀉。消化、理元氣、通滯氣、溫暖脾胃,是它的功效。氣味「辛」、「溫」、「澀」、「無毒」,所謂「醒脾調胃,引諸藥歸宿丹田,香而能竄,和合五臟沖和之氣」。這是李時珍對此藥的評價。
檳榔、豆蔻、砂仁,這三種藥物,看來都有同一的功效,就是促進消化系統功能,通暢胃氣,幫助消化。所以人們吃慣它,感到肚子裡舒服,不吃可能就脹氣,就難過。因而沒有病的人也歡喜終日嚼咀了。
《紅樓夢》時代,正是人們廣泛吃檳榔、豆蔻、砂仁的時代。其普遍性,雖無現在吸紙菸之廣泛,但在北京,也幾乎是人人愛吃了。
由於吃檳榔的人多,所以出現了專門賣檳榔的鋪子,清代中葉張子秋(號「學秋氏」)《續都門竹枝詞》有詩云:
檳榔名號聚都門,口袋盛來緊系身。
打子平金花樣巧,逢人先敬宿砂仁。
詩下並有注云:「有棗兒、雀舌、走油、海南、安南諸名。」可以看出,前三種是因形狀、製法得名,後二種是因產地而得名。因為當時這些東西,進口的還是比較多的。王世貞《鳳洲雜編》中所錄《明會典》番貨價格表,就有豆蔻一宗,每斤五百文。
清代宮廷中,進御也要檳榔,吳振棫《養吉齋叢錄》所記各省貢品中,就有一條:
廣東撫進:南華菰二箱,檳榔九匣,豆蔻九匣。
檳榔、豆蔻、砂仁,在當時北京,不單是豪門、貴戚、官宦人家要吃,即一般的各行業的人都愛吃。不但有著名的鋪子,而且有走街串巷叫賣檳榔小販。清末閒園菊農《一歲貨聲》「賣檳榔」云:
挎大元寶筐,搖八楞鞀鼓,各格各種檳榔、糖類。帶夾剪。
小販叫賣還不算,還有比這更便宜的事呢。當時沒有自來水,人都喝井水。深宅大院有自己的井,如金釧兒就跳在王夫人外院的井中作了可憐的犧牲品。但一般房子,不是家家有井,一般人家買水吃,由水車每天送來。買水的鋪子,叫「井水窩子」,有一兩口好井,水質好。北京井水有苦、甜之分,即使很近的地方,打出井來,並不一樣。「井水窩子」不停地用轆轤絞水,送往各處。門前總有一石槽,內流清水,過往車輛、馬匹在此飲牲口。乾嘉時佚名作品《燕台口號》竹枝詞中一首云:
買水終須辨苦甜,轆轤汲井石槽添。
投錢飲馬還余半,拋得檳榔亦取廉。
詩後注云:「當街設水槽,馬過飲之。投一錢,輒給檳榔少許,蓋取半文值也。」
以「檳榔」作找頭,這是十分有趣味的風土故事。現在《紅樓夢》讀者,是絕對無法想見這種生活情趣了。
「檳榔」、「豆蔻」等物,除去作為藥物治病,作為當時人們一種嗜好咀嚼的食物而外。還有一點特殊的地方,好像一直與青年男女愛情關連著,甚至與男女調情、打情罵俏有關係。「采檳榔」、「繡荷包」,直到現在,也還是著名的情歌。也許在唱「采檳榔」的時候,已不知「檳榔」為何物了。
據知現在台灣、廣東、雲南、廣西等個別地方,尚有吃檳榔的習慣,會吃檳榔的人,或者更容易看懂這些描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