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茄鯗」試詮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口福不淺,有機會在北京嘗了一次「紅樓宴」。大菜上來了,黃蠟蠟、油汪汪的一大盤子端來擺在桌子正中,菜上有乳白色的釘狀物,紅紅綠綠彩色的花朵配著,十分好看。穿著潔白制服的女青年服務員彬彬有禮地報告菜名———「茄鯗」! 大家動筷子了,同席者一位友人笑道:「宮保雞丁……」 我像劉姥姥一樣,嘗了一塊,細嚼嚼,是宮保雞丁的味兒,又從盤子中找了找,找到一塊茄子,同燒茄子一個味兒,便報以笑談:「宮保雞丁加燒茄子……」 這就是「茄鯗」嗎?我思索著,不禁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茄鯗」究竟是冷拌菜呢?還是熱炒菜?是醃、糟類的路菜式的可以存放較長時間的「陳菜」呢?還是及時烹炒的不能存放的時令菜呢? 「路菜」一詞,可能大多數人已經不懂了,不妨稍作解釋。 由於生活條件的古今不同,舊時有好多適應於當時生活條件的烹飪手法,現在則往往為人所忽略,想像不到了。「路菜」便是其中一例。以《紅樓夢》時代來說,當時長途旅行,因受交通條件限制,每天只能走上百八十里。當年貴為欽差大臣的林則徐,由北京去廣州,據《日記》記載,走了近三個來月。每天住店打尖,伙食怎麼辦呢?固然有地方官按站送酒席,但也要經過荒僻小店,生活條件既差又不方便的地方,即使帶有廚師、傭人,也買不到什麼東西,而且行色匆匆,風塵僕僕,也沒有時間去做。這便要在動身行旅之前,預先做好一些「路菜」,裝在容器中,帶在路上。到了「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荒僻小驛,打火做飯,不必弄菜,只要燒鍋干粥爛飯就可以了。拿出「路菜」,實實惠惠也可吃一頓,保證旅途飲食健康。像《紅樓夢》中所寫,黛玉北上、薛蟠遠出作買賣,這種長途旅行,習慣都是要帶「路菜」的。不但自家要做,而且親戚朋友還要以精美「路菜」,互助饋贈。是一時風尚。 「路菜」要較為經久不壞,要有葷腥保證口味和營養,要便於攜帶,不能有湯汁等等。最普通的如肉丁、雞丁、開洋等炒辣醬呀,五香大頭菜切絲炒肉絲、乾絲呀,雞丁、香乾丁炒乳醬瓜丁呀,斑鳩丁炒筍丁、乳醬瓜丁呀,油燜春筍、冬筍呀,以及或糟、或蒸的鯽鯗、白鯗呀等等。其特徵是重油、稍咸、無汁,可以經久不壞;便於冷吃,食用方便;香而多油,但不膩,易於吃粥、下飯;無湯水滷汁,放在瓷罐中或菜簍中便於攜帶。舊時大小菜簍是用細柳條或竹絲編制,再用綿紙、桐油糊過里子,外面也上了桐油,既不漏油漏水,也不怕外面水濕。當年運送大量油、酒等流體物,都用這種大油簍、酒簍,比瓷缸、木桶都好。因其堅韌而稍有彈性,不大重的碰撞,不會破裂。用小的小口大肚的菜簍裝「路菜」,菜中少量的油汁也不會從簍中漏出,走長路十天半個月可以大大解決吃菜問題。但這類菜還不等於、同於冷葷。 再有舊時儲存條件很差。黃河以北,如北京,冬天還可以大量藏冰,夏天可以用冰桶,清末詞人嚴緇生詞中所謂:「三錢買得水晶山」,冰窖中冰車按日給送來一大方廉價的冰,放在冰桶中,可以在炎暑中保存一些葷腥食物。在江南以及湖廣,這樣的條件也沒有,因此保存食物就更困難了。為此傳統的烹飪技藝中,創造了醃、臘、糟、醉、烤、熏、風乾等等辦法。不唯保存了食物,而且創造出了別有風味的食物。花樣越演越繁,每一樣又有不同的炮製方法,用的材料也不同,如同樣是醃,用粗鹽醃、細鹽醃、花椒鹽醃、橘皮炒鹽醃、鹽水醃、醋醃、芥末醋醃、糖醃、蜜漬、暴醃、泥醃等等。這些醃、臘、糟、醉、風乾等等食品,都代有名家,各地都有風味雋永的美味,其製法也常有獨得之秘。《紅樓夢》中寫的「茄鯗」,自然也是榮國府庖廚中的家傳秘制了。不然賈母為什麼特地讓鳳姐夾一些給劉姥姥嘗嘗呢? 茄子而名「鯗」,新穎固然新穎,但道理何在?一得之秘又何在呢?不妨小作研討。 什麼叫「鯗」呢?《集韻》上注作「乾魚臘也」。據《吳地記》記載,「鯗」得名的由來,有一段很有趣的歷史故事: 春秋時代,吳國那位派專諸刺殺王僚的闔閭(這故事後來編為著名的戲劇《魚腸劍》,京劇常演),後立為吳王,有一次帶兵入海,遇上風浪,斷糧了,不能航行,他便向大海拜禱。這時忽見金色魚群游過來了,吳軍便捕魚為糧。出征回朝後,會見群臣,思念在海中吃過的魚,主管人員報告,那些魚都曬乾了。他便讓烹來吃,覺得味道更為美好,因此便在「美」字下寫了一個「魚」字,這樣便成為繁體字的「鮝」字了。 從《集韻》所注及《吳地記》故事記載,可以理解以「鯗」名魚、名菜者,都有「干」或「臘」的意思。如烏賊魚,咸干者曰「明鯗」,淡干者曰「脯鯗」。干鯽魚曰「鯽鯗」,干白魚曰「白鯗」,干黃魚曰「黃魚鯗」。江浙人對於什麼是「鯗」,那是十分明確的。《紅樓夢》中的「茄鯗」,以「茄」而名「鯗」,似乎必然有以下幾個特徵: 第一是陳菜,即保存若干時日的茄子製品,而非新鮮的,現炒的。 第二是乾菜、腊味一類的菜,是乾的,沒有什麼湯、鹵、菜汁等。 第三是咸而香,有嚼頭,具有各種「鯗」的特殊風味,不然何必以「鯗」名之呢? 第四是習慣冷吃,既不像是熱炒那樣的熱菜,也不同於隨時烹製的冷葷。它如糟、醉、脯等,要經過較長時間才入味好吃。最普通如醃鴨蛋,不能今天醃了明天就吃。 第五這種菜既能下酒,而更適宜於就稀飯、就粥吃。如常見的肉鬆、鹹鴨蛋以及榨菜炒肉絲、佛手炒肉絲等。 如果以上特徵能成立,不妨再看看書中所寫的做法。見第四十一回: 賈母笑道:「把茄鯗夾些餵他。」鳳姐兒聽說,依言夾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嘗嘗我們這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了。」眾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詫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餵我些,這一口細嚼嚼。」鳳姐兒果又夾了些放入他口內。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茄子香,只是還不像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麼法子弄的,我也弄著吃去。」 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肉脯子合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豆腐乾子、各色乾果子,都切成釘兒,拿雞湯煨乾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裡,封嚴了;要吃的時候兒,拿出來,用炒的雞爪子一拌,就是了。」 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多少只雞配他,怪道這個味兒!」 如果研究鳳姐所說做法,應該注意到以下幾樣操作程序:即「雞油炸了」的「炸」,「拿湯煨乾了」的「干」,「香油一收」的「收」,「外加糟油一拌」的「拌」,「封嚴了」的「封」。這炸、煨乾、收、拌、封可以說是「茄鯗」的「五字真經」。其竅門是充分去掉水分使之干(是香、咸、韌軟三者混合的干),而又嚴封使之經久充分入味。 古人烹飪理論,對於一切葷素菜餚,有兩句極為扼要的名言,即:「有味者使之出,無味者使之入。」如把這個原則靈活地掌握了,那就可以深通烹飪的三昧了。 茄子是蔬菜,本身有清香,但非厚味,此其一。茄子是時令菜,並非一年四季都有,要在沒有茄子的季節,還吃到茄子,此其二。這就要創造出既能保持茄子清香,又能入厚味,且易於保存,能經較長時間,還美味可口的茄制佳肴,這就製成了「茄鯗」。 用雞油炸了,一是使茄丁熟、香、干,二是第一次使之入雞味。茄鯗茄鯗,自然是茄子為主。茄子與配料的比例,以三七成計之,則配料雞肉脯子(亦可叫雞脯子肉)、香菌、新筍(有茄子的時候,無新筍。自亦可用玉蘭片、干筍尖代之)、蘑菇、五香豆腐乾子、各色乾果子(包括杏仁、核桃仁等)數種,名堂雖多,只不過占二、三成,即十分之二三耳。用「雞湯煨乾」也使之得雞的鮮味。但要煨乾,重在「干」字。為什麼茄丁先用雞油炸了,才入湯煨;而不先煨呢?道理很簡單,油炸之後,表面焦香已熟,在湯中,水分進不去,煨過之後,仍是「茄丁」。如不炸,就用湯煨,那茄丁就會被湯煨的稀爛,一塌糊塗,再不成「丁」了。 用湯煨乾的食物,但還是含有水分,而且表面濕潤,不能久存,因而要用「香油一收」,就是用香油起油鍋,用小武火干炒之,不停攪拌,使之水分蒸發,並沾油炒焦香。這同炒福建肉鬆一樣,一定要用香油。不然,冷了之後要結塊。 主料茄丁用雞油炸,配料用雞湯煨乾、用香油收,都是使之入雞味,而又都是乾的。加糟油拌,是在加鹹味。因為據我所知,糟油是用糟加配料特製的調味品,有如「秋油」。在瓷罐中封嚴,其「封嚴」的目的,是隔絕空氣,外面的空氣不接觸裡面的食物,使之得以保存時日。而更重要則是裡面的味道不散發出來,使之悶在裡面。經過一定時間———不能今天封了,明天、後天就開封;自然也不能時間太久———其味才能「入」到茄丁中,使之「透」,使之「醇厚」,這才是大觀園特有的、風味雋永的「茄鯗」。這是「榮國府食單」的秘制,不仔細研究,如何如法炮製呢? 至於說「要吃的時候,拿出來,用炒的雞爪子一拌」等等。那似乎是曹公故加一筆,以顯高貴。正可呼應後面劉姥姥「我的佛祖!倒得多少只雞配他」等語。照應多姿,文字極見神采。而單從菜來論菜,從瓷罐中扒拉出一盤封存了很多日子的、香噴噴的「茄鯗」,那本身已是十分可口的美味了。下酒也好,配粥也好,一定滋味無窮。似乎「拿炒的雞爪子一拌」,倒有些蛇足了。 今天居然有人做出「茄鯗」來了。遺憾的是:未經仔細研究作者原文,連「冷拌」和「熱炒」還沒有弄清楚,油汪汪地一大盤端上來,這哪裡是《紅樓夢》中所寫的「茄鯗」,又如何能稱之為「紅樓佳肴」呢? 附記: 「糟油」在此文初發表於《中國烹飪》時,我解釋錯誤,經友人指出,已作改正。現江蘇太倉尚生產「糟油」。其產品說明書云:太倉糟油創始於乾隆年間,採用百年秘方,選用上等質料,配用二十餘種天然植物香料釀造而成,其特點是提鮮解腥,開胃口,增食慾,久藏不敗,越陳越香。不論紅燒、清燉、冷拌、熱炒的葷素菜餚,只要放入少許,即能增加風味。另「糟油」曾獲一九一五年巴拿馬賽會超等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