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九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天上人間任何史冊都記載不下共和國的百姓、軍隊、貴族跟諸多敵人究竟又打了多少場惡戰。人們轉戰於森林、田野、村莊,轉戰於大小城鎮;在王國普魯士和公國普魯士,在馬佐夫舍,在大波蘭,在小波蘭,在羅斯,在立陶宛和日姆茲,他們東拼西殺,南征北戰,日以繼夜地苦鬥,沒有片刻的喘息機會。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騎士們的姓氏、光輝的業績、曠世的汗馬功勞、偉大的獻身精神,大都已在人們的記憶中消逝了,因為編年史家並沒有把這一切記錄在案;詩琴的彈唱也唱不盡他們的卓著勳勞。但正是由於舉國上下拚死一搏,國威大振,軍民眾志成城,積力之所舉而得以無往不勝,在這種奮發有為的威勢下,入侵的各方勁敵終於頹然折服,鎩羽而歸。 這就像一頭猛獅,片刻之前受到槍彈襲擊,倒下了,一動不動地猶如死了一般,可它又突然躍起,抖擻其王者雄鬃,發出震天的吼叫,頓時嚇得捕獵人膽寒色變,撒腿四散奔逃。這共和國正是如此,她已奮然崛起,越來越威風凜凜,氣勢昂昂,她正大發朱庇特之怒,準備面對整個世界,跟所有的人間仇敵一決雌雄。虛弱和恐懼頓時滲入了侵略者的骨髓,使他們痛感欲征服波蘭不啻蚍蜉撼樹,可笑不自量。他們考慮的已不是攻城略地,而只是如何才能從猛獅張開的大嘴裡保住自己的腦袋,脫身逃回老家。 新的多國聯盟,新的匈牙利軍團、謝德米奧格羅德軍團、哥薩克軍團和瓦拉幾亞軍團,統統無濟於事,他們的進犯統統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誠然,他們在克拉科夫、華沙和布列斯特之間還掀起過一陣暴風雨,但它撞上了波蘭堅挺的胸膛便支離破碎,很快就變成一團不中用的塵霧飄散了。 瑞典國王頭一個對多國聯盟,對組織聯軍這件事產生了懷疑,他返回了老家,調轉槍口跟丹麥打仗去了;背信棄義、反覆無常的選帝侯素來在強者面前溫良恭順,在弱者面前飛揚跋扈,如今又拜倒在共和國腳前,磕頭如也,並且開始對瑞典人反戈一擊;拉科奇麾領的「屠夫」匪幫,給打得抱頭鼠竄,逃回了他們自己的謝德米奧格羅德叢莽,而盧博米爾斯基元帥又以火與劍使那兒變成一片荒蕪。 但是對侵略者而言,波蘭的國門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他們輕而易舉地跨進了共和國的邊界,可想要不受懲罰地溜走,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因此,正當他們敗退之際,在難以通行的山口便受到波蘭軍隊的迎頭痛擊,謝德米奧格羅德的一群伯爵,只好在波托茨基、盧博米爾斯基和查爾涅茨基面前跪落塵埃,乞求憐憫。 「我們願交出武器,我們願支付數百萬贖金!」他們哀告說,「只求你們各位允許我們離開!」 各路統帥在接受了贖金之後,對這些可憐人的部隊動了惻隱之心,放過了他們;但是汗國部隊卻不管這些,仍對他們刀砍馬踏,就在他們的家門口,狠狠地收拾了他們。 於是在波蘭大平原上便逐漸恢復了平靜。波蘭國王還收復了許多普魯士要塞,查爾涅茨基總兵也將舉波蘭之劍進軍丹麥,馳援盟國,跟瑞典作戰。因為共和國已不肯滿足於僅僅將敵寇趕出國門。 從兵燹過後的廢墟上,重新建起了村莊、城市;百姓走出森林返回家園,田間出現了耕耘的犁杖。 時值一六五七年秋天,與匈牙利爭戰過後不久,共和國大部分地區和縣份都已變得很平靜,尤其是在日姆茲,顯得更加寧謐。 當初那些跟隨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奔赴沙場的勞烏達人,雖然迄今仍遠在他鄉,仍在戰場拼搏,但人們已在期待他們返回故里。 與此同時,在莫羅齊,在沃烏蒙托維切,在德羅熱伊卡內,在莫茲基,在戈什丘內和帕楚內里,老人們,婦女們,以及那些少男少女,都已在忙於耕地,播種越冬作物。在那些經受過戰火蹂躪的地區,人們齊心協力重建被焚毀了的房舍,以便他們勤王保國的勇士一旦返回,至少頭頂上能有片瓦遮風擋雨,能有點兒糧食可以果腹充飢。 自一段時間以來,奧倫卡和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及持劍官一起住在沃多克蒂。托馬什並不急於返回自己的比萊維切,首先是因為那座莊園已被燒成一片焦土,其次是跟姑娘們一道過日子,比自己孤身獨處打發時光要愜意得多。因此,這一陣子他在奧倫卡的協助下,正全心全意經營沃多克蒂。 姑娘期望把沃多克蒂經營得好上加好,因為她已決心將這座莊園連同米特魯內領地,當作自己的妝奩送給修道院,換句話說,就是轉為本篤會女子僧團所有。可憐的奧倫卡打算就在新年的第一天進入修道院,開始見習修女的生涯。 因為姑娘已把她所遭遇的一切統統想過了一遍,她經受過多少命運的變遷,領略過多少失望,多少痛苦,終於使她確信,她之所以落到這般境地,不是別的緣由,必定是上帝的意旨。她仿佛覺得,有一隻全能的手正把她推向隱修的斗室,有個聲音在反覆對她說: 「那兒才是最寧靜的處所,青燈照壁,暮鼓晨鐘,到了那兒才能了卻一切塵世的煩惱!」 於是她決定聽從這個聲音的指引,跟著這個聲音走;然而在她內心深處,她的靈魂尚未能割捨這塵世的一切,因而她渴望首先以熱烈的虔敬心,多行善事和辛勤勞作,為她的靈魂得救做好準備,然後便可遁入空門,了卻情緣。可她的這些努力,仍經常受到來自外界的種種回聲的干擾。 比方說,人們開始嘀嘀咕咕,竊竊私議,說那位聲威遠震的巴比尼奇,其實就是克密奇茨。一些人拚命反對這一說法,另一些人則固執地將其當做一大新聞,反覆傳播。 奧倫卡只把這種說法當成以訛傳訛,並不相信。克密奇茨的所作所為,他給拉吉維爾家族所效盡的犬馬之勞,這一切都在她腦海里留下過清晰的記憶,以致哪怕只是一閃念,她也不能設想,他克密奇茨會是博古斯瓦夫的克星,會是國王如此忠實的臣僕,會是一位如此熾熱的愛國者。但不管怎麼說,她內心的平靜畢竟給攪亂了,而悲哀和痛楚則再度充斥了她的胸膛。 或許趕快進入修道院才是治療這一病症的靈丹妙藥。但是修道院已被打得風流雲散了,那些在戰亂中僥倖沒有毀於敵兵的胡作非為的修女,也剛剛才開始聚集到一起。 普遍的貧困籠罩了整個國家,修道院也不例外,誰想遁入空門,誰就不只是需要自帶麵包餬口度日,而且還需要找到麵包養活整個修道院。 奧倫卡正是希望能帶著口糧進入修道院,她不僅要成為修女們的一個姐妹,而且更要充當修女們的贍養人。 持劍官明白,他的操勞所得將用於為上帝增光,因此他干起活來充滿熱忱。他巡視田頭地壟和各處莊園,忙得團團轉,他監督秋播工作,指望來年春天能有個好收成。有時他不僅帶著奧倫卡到處奔走,阿露霞·博若博哈塔也跟他們作伴同行。這姑娘由於不能忍受巴比尼奇對她的冷落,使她當眾丟臉,就公然威脅說,她也要進修道院,只是在等待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帶領勞烏達人返回,因為她想跟老朋友告別,然後便要出家,了卻塵事。當然,更經常跟持劍官結伴巡視的還是奧倫卡,因為阿露霞對經營田莊不感興趣,一碰到這類俗事就不免膩煩。 有一次這叔侄二人騎著小身段的馬去米特魯內莊園,那兒人們在重建戰時被焚毀了的糧倉和牛棚。 因為那天適逢沃烏蒙托維切戰鬥周年紀念,他們順路也去了教堂,向上帝作感恩祈禱。在那場戰鬥里,他們曾陷入絕境,是巴比尼奇突然出現才將他們救出災難的深淵。整整一天他們忙於操辦各種各樣的事,直到傍晚時分才得以離開米特魯內。 去時他們走的是經過教堂的路,可返回時他們無論如何都得經過盧比奇和沃烏蒙托維切。姑娘剛一瞥見盧比奇頭排房舍的裊裊炊煙,立刻便調轉了眼睛,她實在不忍再看到那座莊園,為了驅趕自己內心痛苦的思緒,他急忙念起了主禱文;持劍官默默無言信馬由韁地走過,只是瞪大了眼睛往四下里張望。 終於他們走過了莊園的旋轉柵門。 持劍官扭頭對奧倫卡說道: 「這兒的土壤賽過元老的莊園!一個盧比奇頂得上兩個米特魯內。」 奧倫卡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在念主禱文。 顯然昔日那個名副其實的莊園主的本性在持劍官身上復甦了,或許貴族天生就有點兒愛打官司的癖好,因為過了片刻他便又開了腔,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可實際上這兒是我們的……是比萊維奇家族的祖產,是我們的血汗、我們的辛勞換來的。那個不幸的傢伙想必早已死了,因為他這麼久從未出面提起過這宗產業;不過,即便他重提這宗產業的所有權問題,法律也會站在我們一邊。」 說著他又扭頭問奧倫卡道: 「你是怎麼想的,是不是也說說?」 對此姑娘回答說: 「這是處該詛咒的地方,由它去,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不管。」 「可是,它該是我們的。你瞧,法律是站在我們一邊的。在惡人手裡,這地方是該受到詛咒,可落到好人手裡,它就該受到祝福。法律會站在我們一邊!」 「我決不要這產權!我什麼也不想知道。祖父的遺囑是無條件贈與,就讓他的親屬拿去好了。」 說完此話她就催動那匹小身段的矮馬疾奔起來;持劍官也用踢馬刺狠刺坐騎。兩匹馬奮蹄馳騁,一直跑到開闊的田野才逐漸減緩了速度。這時夜幕已然降臨,但四野清明,因為一輪又大又圓的紅月亮正從沃烏蒙托維切森林後面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華把整個田野照亮。 「嗬!上帝倒是賜了我們一個美麗的夜晚。」持劍官望著那輪圓月說道。 「遠遠看去,沃烏蒙托維切給月華照得好亮!」奧倫卡說。 「因為房舍都是新的,蓋房子的木頭都還沒變黑,所以顯得亮堂。」 板車吱吱啞啞的響聲打斷了他倆的交談,因為在這個地方道路起伏不平,開頭他們並沒看到大車的影子,但不久之後他們便見到兩匹馬,在這兩匹馬後邊,他們又見到一對駕轅的馭馬,最後他們見到一輛兩邊帶格柵的大車,大車周圍有幾個騎馬的人簇擁著。 「這會是些什麼人?」持劍官順口說了一句。 接著他勒住了坐騎;奧倫卡也勒馬站在了他身邊。 在這段時間裡,那些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從他們身旁走過。 「站住!」持劍官喝問道,「你們在那大車上運送的是什麼人?」 一個騎馬的人把臉轉向了他們,回答說: 「我們運送的是克密奇茨騎士,他在馬格魯夫戰鬥中給匈牙利人打傷了。」 「道成了肉身!」持劍官叫喊了起來。 奧倫卡一聽到這個姓氏,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她眼前旋轉;她那顆心停止了跳動,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她靈魂深處仿佛有許多聲音在沖她叫喊: 「耶穌,馬利亞!這竟然是他!」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完全喪失了意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此情此景對她的震撼著實太強烈了。 但她並未從馬背上跌落地面,因為她一隻痙攣的手死死抓住了大車的格柵。過了片刻,待她恢復了神志,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個躺在大車裡的一動不動的人體上,久久地凝視著,不錯眼地凝視著。果然,那正是他,正是安德熱伊·克密奇茨騎士,奧爾沙的掌旗官。此刻他仰面朝天躺在農家的大車裡;他頭上纏著塊布巾,但藉助初升的明月皎潔的亮光,可以清晰看到他那張蒼白而寧靜的臉,這張臉宛如大理石雕琢出來的一般,又像在死神的關照下那樣僵硬如冰。他眼窩深陷,雙目緊閉,全身一動不動,沒有顯露出絲毫生的氣息。 「願你與上帝同行!……」持劍官邊脫帽邊禱告。 「停車!」奧倫卡喊叫了一聲。 緊接著她便像發高燒似的,用一種低微而又急促的聲音問道: 「他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他活著,但離死已經不遠。」 這時持劍官朝克密奇茨臉上瞥了一眼,又開口說道: 「你們把他活著送不到盧比奇。」 「是他吩咐我們一定要送到那裡的,因為他想死在那裡。」 「與上帝同行!要去就得趕快走,否則會來不及!」 「再見了,我們謹此拜別!」 大車繼續向前,奧倫卡和持劍官則縱馬奔馳,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絕塵而去。叔侄二人猶如兩個夜間幽靈飛馬穿過了沃烏蒙托維切,一路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直到抵達沃多克蒂,奧倫卡下馬時才扭頭對叔父說: 「得給他派個神甫去!」她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這會兒就派個人,立即去烏皮塔請神甫!」 持劍官趕緊去執行侄女的囑託,姑娘一走進自己的房間,立即雙膝跪倒在最聖潔的聖女畫像前。 幾個鐘頭過後,已經是深夜時分,沃多克蒂的大門前傳來了車鈴的響聲。這是神甫路過此處,他帶著天主耶穌的福音趕奔盧比奇。 亞歷山德拉小姐始終跪地不起。她不住嘴地反覆念著經常在彌留的人身邊念的連禱,祈求他的靈魂早歸天界。連禱結束時,她又在地板上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嘴裡還在不住地說: 「天主,請看在他是死於敵人之手的分上,天主,請給他記上一功,因為他是死於敵人之手……請寬恕他吧!請對他大發慈悲!……」 她這一夜就在禱告中度過。神甫在盧比奇一直呆到早上,返回時他去了沃多克蒂莊園。 奧倫卡急急奔出,剛一見到神甫,劈頭就問: 「他是不是已經……」 下面的話她再也說不出口,因為她胸中憋得喘不過氣來。 「他還活著。」神甫說。 此後飛馬傳音,天天都有專差從沃多克蒂去盧比奇,十幾天絡繹不斷,每名專差返回時,帶來的回答都是:掌旗官大人「還活著」。終於有一名專差帶回了信息,說他親耳聽到從凱代尼艾請來療傷的理髮師說,那位掌旗官不僅「還活著」,而且還將康復,因為傷口癒合得很快,騎士又恢復了體力。 亞歷山德拉小姐給烏皮塔的教堂送去了豐厚的捐獻,為騎士作了一場感恩彌撒,可自打那天以後,就再沒派出專差去盧比奇。說來也真是咄咄怪事!在姑娘的心中,隨著心情逐漸平靜,昔日對安德熱伊騎士的遺憾也開始逐漸抬頭。他的許多過錯重又不時浮現在她的腦際,是那麼沉重,是那麼不能寬恕,是那麼不能忘懷,惟有死才能一了百了,才能消除一切令人痛心的記憶……一旦他恢復健康,又得讓他背上所有的過錯……然而,可憐的奧倫卡每天又都在向自己重複所有能為他開脫的理由。 在那些日子裡,竟有那麼多的痛苦,而同時又有那麼多的紛擾在折磨著姑娘,在啃齧著她的靈魂,使她寢食不安,以至開始損害她的健康,使她的精神越來越不行了。 托馬什持劍官眼看著侄女的變化,心中大為忐忑不安,因此有天傍晚,當他們叔侄單獨相處時,他便向姑娘問道: 「奧倫卡,你跟我說句心裡話,你對奧爾沙的掌旗官究竟是怎麼想的?」 「上帝清楚,對他我什麼也不願想!」姑娘回答。 「因為……你瞧……你變瘦啦……嗯!……或許,你還在……我對什麼都不願強求,只是我樂於知道你心裡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你不認為你祖父的遺願該實現嗎?」 「永遠不會!」奧倫卡回答,「可爺爺留給我的另一扇門是敞開著的……到了新年,我便去敲那扇門。我一跨進隱修的斗室,他的遺願也就實現了。」 「儘管我們這兒到處都有人在嘀嘀咕咕,說巴比尼奇和克密奇茨是同一個人,我對此也並不十分相信,」持劍官回答道,「不過,在馬格魯夫戰役他畢竟是站在祖國一邊,奮起打擊了敵寇,並且還流了血。雖說他改過為時已晚,但遲改總比不改好。常言道,浪子回頭金不換!」 「須知,就連博古斯瓦夫王公今天也已在為共和國效力,在向國王表示忠心。」姑娘不無憾意地回答,「但願上帝寬赦他們兩個,特別是寬赦為國流血的這一位……寬赦歸寬赦,但人們畢竟有權說,正當國家遭受最大的不幸之時,正當接二連三的慘敗使國家處於崩潰邊緣之際,他們竟不惜叛國事仇,直到敵寇大勢已去,並且朝不慮夕的時候,他們這才改弦更張,才轉變了態度,他們這樣做無非是出於個人利益的考慮,驅使他們投機依附於勝利者一方罷了!瞧,他們的過錯就在於此!如今已經沒有賣國賊了,因為當賣國賊無利可圖!這其中又有什麼功勞可言?……這豈不是新的證據,說明這類人一貫趨炎附勢,時刻準備為強者效力嗎?上帝保佑!若是另一種情況,則另當別論,但這樣的過錯,單憑馬格魯夫一役是不能洗刷乾淨的……」 「千真萬確,我對這一點無法否認!」持劍官回答,「苦澀的真理,但畢竟是真理!所有早前的賣國賊如今都排隊投奔國王。」 「至於奧爾沙的掌旗官,」姑娘接著說道,「比起博古斯瓦夫王公來,還要背負更加可怕的指責,因為克密奇茨騎士曾許諾過,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舉手弒君,這樣的罪惡連王公本人都給嚇壞了。難道一次偶然的槍傷能夠抹煞這等大罪?……假若沒有這件事,我寧可讓人砍掉我一隻手……可那件事是有過的,既然有過,那就再也不可挽回!上帝留他一條活命,顯然是為了讓他能苦行懺悔……我的叔叔!親愛的叔叔!假若我們想說服自己,承認他是乾淨的,那我們豈不是自我欺騙?!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呢?難道良心是欺騙得了的嗎?一切遵循上帝的意旨就是。斷掉的東西,重新接合也難以復原,也不該重接!我承認,掌旗官活著,我是感到喜出望外……因為由此可見,上帝並沒有完全拒絕對他施恩……可這對我已經足夠了!如果將來我能聽到他已洗刷了罪過,我會感到幸福,除此之外,我不敢再有任何別的希冀!哪怕我的靈魂還會長期痛苦……願上帝保佑他……」 至此,奧倫卡再也說不下去了,因為她已傷心得號啕大哭了,但這也已是她最後一次慟哭了。她把心中的一切苦楚、一切悲哀統統都倒了出來,從這一刻開始,她又逐漸恢復了平靜,逐漸進入那種所謂心如止水、不起半點波瀾的境界。 [895] 丹麥同瑞典的戰爭發生在1657-1659年間,德意志皇帝、布蘭登堡選帝侯和波蘭國王都援助丹麥進攻瑞典。查理·古斯塔夫於1657年7月趕回受到丹麥進攻的瑞典。​ [896] 在奧地利的外交干預下,布蘭登堡選帝侯停止了同瑞典的合作。1657年9月,波蘭同布蘭登堡訂立了韋拉瓦–比得哥煦條約,1658年,布蘭登堡站在波蘭和奧地利一邊,同瑞典作戰。該條約實際上也使選帝侯普魯士擺脫了同波蘭的臣屬關係,打下成為獨立國家的基礎。​ [897] 1657年初,謝德米奧格羅德軍隊入侵小波蘭地區,曾一度占領布列斯特,並向克拉科夫進軍,大肆破壞掠奪,但最後在馬格魯夫戰敗,被波蘭軍隊趕出國門。​ [898] 1658年,查爾涅茨基統兵馳援盟國丹麥,同瑞典作戰,在奪取阿爾斯島時名聲大震。據傳他在泅渡海峽時曾跳入激流之中。​ [899] 本篤會又譯「本尼狄克派」,天主教最早的修會,義大利人本篤(約480-550)創立。公元529年,本篤在義大利南部卡西諾山創立第一座隱修院,並制定會規,注重自身虔修。中世紀傳入波蘭。​ [900] 見第一部第一章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