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八章
薩科維奇被徹底打垮,兵馬折損到這般地步,以至連他自己都是僥倖存活。在波涅維耶熱附近,他好不容易才躲進了森林,伴隨著他的僅剩四人。此後,他喬裝打扮,穿上農民的衣服,在森林裡轉悠了好幾個月,從不敢把腦袋探出幽暗的密林,朝外面的光明世界瞧上一眼。
巴比尼奇則撲向了波涅維耶熱,將駐紮在那裡的瑞典步兵守備部隊斬盡殺絕,又去追擊漢密爾頓。這位團隊長如今已不能逃往因弗蘭蒂,因為在沙弗萊已集結了相當強大的波蘭武裝力量,再往下,在比爾瑞附近一帶也駐有波蘭大軍,他只好轉到側面向東逃竄,希望能突破波蘭防線,抵達維烏科米耶日。他對能否保住團隊兵馬已產生了懷疑,只是不想讓自己落入巴比尼奇的手中,因為到處都有人在傳播消息,說那位嚴酷的軍人只圖減少麻煩,不受俘虜拖累,已下令將戰俘統統殺個罄盡。
於是這倒霉的英吉利人便倉皇逃竄,活像一頭給狼群追逐的公鹿,而巴比尼奇則更加對其窮追不捨;所以他就沒有返回沃烏蒙托維切,甚至連問都沒問他搭救的是哪一路起義幫伙。
清晨時分,初霜已開始覆蓋大地,漢密爾頓的逃跑就變得更加困難,因為林地上會留下馬蹄的印跡。曠野找不到飼料,馬匹都餓得皮包骨頭。
這些僱傭騎兵都不敢在沿途的村莊停留過久,他們擔心倔強的敵人隨時都會追來,都會來要他們的性命。
最後,他們的苦難超出了一切限度;他們只能靠樹葉、樹皮度日,靠吃自己累死、餓死的戰馬充飢。
一個禮拜之後,士兵們都來請求自己的團隊長,要他調頭迎戰巴比尼奇,跟他決死一拼,說他們寧可在劍下喪生,也不願活活餓死。
漢密爾頓聽從了他們的請求,於是部隊便開到安德羅尼什基,打了一仗。瑞典兵力原本就比追兵弱得多,外加飢腸轆轆,疲憊不堪,這使英吉利人對打贏這一仗甚至不能存有任何幻想,何況要面對的又是這樣一個對手。可他本人這時已是精疲力竭,心灰意冷,與其說他想打贏敵人,毋寧說是決心戰死疆場。
戰鬥在安德羅尼什基打響,而在特羅烏匹附近結束,那一仗瑞典部隊殘存的兵馬全部就殲。
漢密爾頓死得很英勇,他在路旁的一座十字架下隻身抗擊十幾名汗國驍騎,韃靼兵原想把他生擒活捉,但被他的頑強抵抗所激怒,最後將他亂刀砍死。
然而,巴比尼奇的各路團隊同樣累得人困馬乏,甚至連進兵近在咫尺的特羅烏匹都既沒有力氣,也沒有興頭。於是每個團隊在哪兒作戰,隨之便在哪兒安置宿夜,在狼藉的敵屍空隙里燃起了篝火。
他們在吃飽喝足之後,倒頭便睡,一個個都睡得像石頭似的。
甚至那些韃靼兵都累得沒法去搜尋死者的財物,一直延挨到第二天,他們才去動手搜索。
克密奇茨主要是愛惜戰馬,因而也沒有反對就地歇息。
第二天他卻起得相當早,以便計算一下這場酷烈的戰鬥給自家兵馬所造成的損失;還要公平分配戰利品。早餐之後,他當即站立在一處高地的十字架下,那正是漢密爾頓戰死的地方。波蘭部隊和韃靼部隊的軍官輪流來到他跟前,向他出示刻在手杖上的人馬折損的數字,又向他報告了戰況。他聽著各團隊的戰績和繳獲的情況,活像個莊園主聽著總管稟報夏糧豐收那樣,禁不住喜上心頭,笑上眉梢。
突然阿克巴赫–烏蘭向他走了過來。此人這會兒的模樣兒,與其說像個人,還不如說更像個駭人的怪物,因為在沃烏蒙托維切的戰鬥中,他的鼻子給人用刀柄捅裂了。他走上前來,躬身行禮,將一張血糊糊的紙遞給了克密奇茨,說道:
「我們的英雄,在瑞典頭目的身上找到了一份什麼文書,現遵命呈交閣下。」
確實,克密奇茨曾下過嚴令,在每場戰鬥之後從敵人屍體上搜到的任何文書、紙片,都要立刻呈交給他,因為從這些文書、紙片上,他每每能弄清敵方的動向,並採取相應的措施。
不過,此刻形勢對他並不那麼急迫,所以他只對阿克巴赫點了點頭,將那份文書揣進了懷裡;然後吩咐阿克巴赫–烏蘭立即帶領韃靼騎兵隊開赴特羅烏匹,以便在那裡作較長時間的休整。
各路兵馬一隊接著一隊從他面前開過。走在最前面的是韃靼騎兵,這支隊伍如今已不足五百人馬,在接連不斷的苦戰中,他們逐漸凋敝了。可凡是活著的韃靼兵,人人都發了橫財,那瑞典的里克斯達列爾、普魯士的三馬克銀幣、還有那金幣,塞滿了他們的鞍囊,塞滿了他們的皮口袋,連他們的帽子裡都裝滿了錢幣,簡直可以說,他們個個都是銀子的重量與自身的體重不相上下了。同時也可以說,這些人與普通的韃靼騎兵也大不相同,因為凡是比較孱弱的,早已由於征戰的艱苦而丟掉了性命,活下來的只是些身體魁梧、虎背熊腰的壯漢,這些人具有鋼鐵般的耐力、鋼鐵般的意志,以及胡蜂一類的毒刺。不間斷的實戰,鍛煉了他們,培養了他們的殺敵本領,使他們在這一方面,甚至能跟波蘭的正規騎兵相匹敵,若是迎戰瑞典僱傭騎兵,或者是普魯士龍騎兵,只要雙方數量相等,他們攻殺上去,就會如同狼群撲向羊群。在戰鬥中,他們都以特殊的頑強拚死保護戰死同伴的屍首,為的是戰鬥結束之後能分得死者身上的財物。
此刻他們正從克密奇茨騎士面前走過,全都顯得雄赳赳,氣昂昂,威武健壯,生龍活虎;他們邊走邊敲著銅鼓,吹奏著牧馬人的長笛,搖動著馬尾旌;他們隊列嚴整,即便是正規兵馬行軍,也不會比他們走得更好。
跟在韃靼隊伍後面開過來的是龍騎兵,這是安德熱伊騎士費盡心血,將各種各樣的志願兵整訓建成的,他們一式裝備著長劍和火槍。指揮這支隊伍的是從前的騎兵司務長索羅卡,他現已晉升為軍官,甚至擁有上尉軍銜。這路團隊一律著普魯士龍騎兵制服,這些制服全部是從俘虜身上剝下來的。士兵大都來自社會底層,而克密奇茨對這種人卻特別鍾愛,因為他們都盲目聽從他的號令,死心塌地為他效命,他們能忍受一切艱難困苦,從無半點怨言。
接著開過來的是兩路志願兵團隊,在團隊里服役的是清一色的貴族,有的比較清寒,有的則比較富裕。這些人天生暴戾恣睢,桀驁不馴,他們若是由別的首領管帶,或許就會變成一幫兇惡的匪徒,可在克密奇茨的鐵腕駕馭之下,他們卻成了類正規團隊,並且以被稱為「輕甲騎兵」而喜不自勝。這些人在戰鬥中雖然不如龍騎兵那樣有耐力,但是在發起頭一陣衝鋒時,他們的氣勢更大,對敵人更有威懾力;至於白刃格鬥,他們個個都是行家裡手,靈敏,快捷,劈砍自如,他們個個訓練有素,劍術高強,勇冠全軍。
最後前來接受首領檢閱的是約一千人的志願兵隊伍,他們都堪稱好漢,但要他們成為真正善戰、以一當十的部隊,還需嚴格整訓,經受炮火的錘鍊。
每一路團隊走到十字架附近都扯起嗓門兒歡呼喝彩,同時舉起戰刀向安德熱伊騎士致敬。他自己則越來越春風得意,興致淋漓。這已是一支實力強大、威武壯觀的部隊,而不是可憐巴巴的一小撮!帶領這樣一支兵馬,他已打了許多勝仗,讓敵人流了許多血,上帝知道,他還能完成多少壯舉!
早先他犯的過錯是大的,可他新近的功勞也不小。他已從自己的沉淪中,從罪愆中站立了起來,他不是在教堂的門廊里懺悔,而是在戰場上以行動贖罪,將功補過;他不再停留於穿麻衣,受鞭笞,往自己身上灑灰,而是奮戰疆場,用熱血洗滌罪咎。他曾保衛過最聖潔的聖女,曾保衛過祖國,他也曾勤王護駕,現在他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要輕鬆得多,也舒暢得多了。豈止如此!他那顆年輕的心甚至充滿了自豪感,因為並非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都能像他一樣叱吒風雲,轟轟烈烈干一番事業!
須知在這個共和國該有多少熱血貴族,該有多少英勇騎士,可為何誰也沒能統領如此一支強大的兵馬,甚至連伏沃迪約夫斯基,連斯克熱圖斯基都沒能辦到呢?再說,是誰以血肉之軀掩護了琴斯托霍瓦?是誰在高山深谷捨命衛護國王?是誰將博古斯瓦夫刀劈馬下?又是誰頭一個以火與劍橫掃選帝侯普魯士?!瞧吧,今天在日姆茲的土地上幾乎已經肅清了敵寇,試問,這又是誰的汗馬功勞?!
安德熱伊騎士此刻的感覺,有如那展翅高翔的雄鷹的感覺一般,那鳥中佼佼正振翮高飛,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從他面前走過的各路團隊在向他歡呼,喊聲如雷,而他則昂首而立,一邊兒自問:
「我將飛向何方?」
想到這裡,他忽然感到臉上一陣發燒,因為此刻他仿佛覺得自己簡直就是統帥之材。不過這統帥權杖如果歸他所得,那也只能得之於槍林彈雨的疆場,得之於遍體鱗傷,得之於汗馬功勞,得之於名望和褒獎。不是任何賣國賊拿這統帥權杖作為引他上鉤的誘餌在他眼前搖晃,像當初拉吉維爾所乾的那樣,而只會是可愛的祖國遵照國王的意旨將這權杖交到他的手中。當此風飛雲會之際,必降大任於勇者,至於何時到來,這不是他該關心的事,他應做的只是打仗,打仗,就像昨天打垮了敵人那樣,明天還要再打勝仗!
至此,騎士由浮想聯翩回到了現實。他轉而思考離開特羅烏匹之後該向哪裡進兵?該在哪處開闢新的戰場,盯住瑞典人窮追猛打?
驀地他想起阿克巴赫–烏蘭呈給他的那份文書,那封從戰死的漢密爾頓身上搜得的帶血的書信。於是他把手伸進懷中,掏出那封書信,剛瞥上一眼,頓時臉上露出驚詫的神色。
因為信封上的筆跡分明是出自女性之手。
「謹致韃靼部隊和志願兵部隊的團隊長,尊敬的巴比尼奇閣下。」
「是寫給我的?……」安德熱伊騎士說。
封印已經撕下,因此他迅速展開書信,用手背將信紙撫平,便讀了起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讀完,兩隻手便已開始打顫,臉上也突然變色。只聽他叫嚷道:
「讚美天主的聖名!慈悲的上帝!這是你恩賜我的莫大的獎賞!」
說著他雙膝跪地,伸手抱住十字架的下端,又把他那亞麻色的腦袋使勁地往十字架的基座上撞。此時此刻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而不能用任何別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上帝的不盡的謝忱,他找不到更多的話語來做感恩祈禱,因為狂喜已如一陣旋風席捲了他,一直把他送上了九重霄。
這正是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寫給他的那封書信。瑞典人從尤雷克·比萊維奇的屍體上搜了去,如今又通過第二具屍體方落到了克密奇茨的手中。在安德熱伊騎士的腦海里數以千計的思緒在飛騰,快得猶如韃靼兵射出的箭矢。
這就是說,奧倫卡並不在原始森林裡避難,而是在比萊維奇的幫伙之中?恰恰是他克密奇茨救了這幫義軍,救了她,同時也拯救了他自己當初為給戰友們復仇而一把火燒成灰燼的沃烏蒙托維切!顯然他走的每一步都受到上帝的指引,使他能一舉而向奧倫卡和勞烏達人補償自己對他們的所有傷害。瞧吧,他已將功贖罪,他的過錯已可一筆勾銷。莫非奧倫卡如今還不肯原諒他不成?莫非那些勞烏達兄弟如今還是不肯接納他?還是不肯為他祝福?那親愛的姑娘一向把他視為賣國賊,如今一旦得知那個已將拉吉維爾打翻在地,那個沒入德意志人和瑞典人齊腰的血泊之中的巴比尼奇,那個在日姆茲殲滅、剷除了敵寇,那個橫掃普魯士和因弗蘭蒂的巴比尼奇,正是他,克密奇茨,她又該說些什麼呢?當她一旦得知,他克密奇茨已不是一個為非作歹之徒,不是一個被缺席判處流放的犯人,不是賣國賊,而是信仰的保衛者,是勤王報國的熱血男兒,到那時,她又該怎麼說呢?
安德熱伊騎士在跨過日姆茲邊界之後,本可當即向四面八方廣為宣傳,說明那個名聞遐邇的巴比尼奇究竟是何人,但他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只是由於他擔心,他的真名實姓一旦傳開,所有的人就都會棄他而去,所有的人就都會懷疑他,都會拒絕出手相助,所有的人就都會失去對他的信賴。只不過剛剛過了兩年,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怎能改變人們的印象?想當初,他受拉吉維爾的矇騙,曾昏頭昏腦砍殺了那些不肯追隨拉吉維爾反對國王和祖國,毅然舉旗造反的愛國團隊。只不過是兩年之前,他還是一名大賣國賊的左膀右臂!
但是如今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如今,在他打了這許多勝仗之後,在他贏得了如許的光榮美譽之時,他本該有權來到姑娘跟前,坦然對她說:「我就是克密奇茨,可也是你的救星!」他有權向整個日姆茲地區高聲宣布:「我就是克密奇茨,可也是你的救星!」
再說,沃烏蒙托維切離他並不遠!巴比尼奇追擊漢密爾頓花了一個禮拜,可若是要他奔到奧倫卡的腳前,絕對無需花費七天的時間。
這時安德熱伊騎士站了起來,由於心情激動,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兩眼目光灼灼,臉上熠熠生輝。他向親兵吼叫道:
「快給我牽馬來!快!快!」
親兵帶來那匹烏黑的龍駒,隨即下馬扶鐙,可他剛在地上站穩,便報告說:
「尊敬的閣下!有些什麼陌生人跟索羅卡上尉一道從特羅烏匹來了,他們正催馬一溜小跑向這兒靠近哩。」
「管他是什麼人我都不在乎!」安德熱伊騎士回答說。
果然有兩名騎者急馳而來,離巴比尼奇不過數十步,接著他倆中的一個在索羅卡的陪同下驟馬上前,剛一勒定坐騎,立即摘下猞猁皮尖頂帽,露出一頭火紅的頭髮。
「看來,我是站在巴比尼奇騎士面前囉!」他說,「能找到閣下,我太高興了。」
「能結識閣下不勝榮幸,請問閣下怎樣稱呼?」克密奇茨騎士有些不耐煩地說。
「我叫維耶爾舒烏,曾經在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王公麾下任韃靼團隊團隊長。我回歸故里,為的是徵集兵馬去打一場新的戰爭;除此之外,我帶來了一封立陶宛大統帥薩皮耶哈給閣下的書信。」
「打一場新的戰爭?」克密奇茨問道,同時皺起了眉頭,「閣下說的是什麼?」
「這封信會向閣下作出解釋,比我說得更清楚。」維耶爾舒烏回答,同時遞上了統帥的書信。
克密奇茨急忙撕開了封印,讀到薩皮耶哈書信的如下內容:
我最可親的巴比尼奇閣下!新的洪流威脅著祖國!瑞典和拉科奇結成了同盟,締約瓜分共和國。由匈牙利人、謝德米奧格羅德人、瓦拉幾亞人和哥薩克組成的聯軍,為數達八萬之眾,隨時都有可能跨越南部邊界。整個局勢急轉直下,而面對這最後的災難深淵,我等自應竭盡全力,為國分憂,即便為揚名於後世,隨我們民族流傳千古,我輩也當矢忠報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現特致書最尊敬的閣下,願閣下遵我之命,不失時機,爭分奪秒,調轉馬頭,徑直揮師南進,一路快馬加鞭,向我們靠攏。你將在布列斯特與我們會師,我們將毫不遲延地派遣閣下從那裡出發,作更遠的長征。值此千鈞一髮之際,periculum in more!博古斯瓦夫王公已從囚禁中獲釋,但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自會監視普魯士和日姆茲方面的動向,請閣下勿以為慮。我再次敦促最尊敬的閣下十萬火急催馬急馳,我相信,對於已面臨危亡的祖國的摯愛,將是你最好的踢馬刺。
克密奇茨讀罷書信,便將它扔在了地上,開始用雙手去抹被冷汗濕透了的臉,最後,他用一種精神錯亂的目光朝維耶爾舒烏瞥了一眼,用低沉、窒息的嗓音問道:
「為什麼讓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滯留在日姆茲,而我就得揮師南進?」
維耶爾舒烏聳了聳肩膀,冷冷地說:
「這其中的道理,閣下該到布列斯特去問大統帥!恕我無可奉告。」
突然一陣狂怒扼住了安德熱伊騎士的咽喉,他雙目閃爍著雷火,臉色變得鐵青,他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吼叫道:
「我哪兒也不去,一步也不離開這裡!明白嗎?閣下!」
「是這樣?」維耶爾舒烏回答,「我的任務只是傳達命令,至於其他,那是閣下的事!謹向閣下致敬,再見!我本希望能受到邀請跟閣下作伴呆上幾個鐘頭,可聽了閣下這番話,我寧可去尋找別的夥伴。」
說罷他便調轉馬頭,飛馳而去。
安德熱伊騎士一屁股坐到了十字架下,仰著頭無意識地環視天空,仿佛是在打量天氣的陰晴似的。那名親兵牽著兩匹馬,走到了一邊,他周圍籠罩著一派寂靜。
這是個晴朗的清晨,天色微暗,已是半秋半冬的季節。沒有一絲風吹拂,但是那些生長在基督受難十字架下邊的白樺林的殘葉卻在無聲地飄落,由於受到寒霜的侵襲,樹葉已經發黃,葉面卷皺。不計其數的渡鴉、寒鴉成群結隊在樹林上方盤旋,有的啞啞鳴噪,凌空直下,落向十字架附近的地面,因為在田野和道路上,到處還躺著尚未被掩埋的瑞典兵馬屍骸。安德熱伊騎士望著那黑色的鳥群,眨巴著眼睛,你也許會說:他是想點清那些飛禽的數目。隨後他閉上了眼瞼,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終於他打了個哆嗦,皺起了眉頭,臉上的表情說明他恢復了神志,並且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沒有別的可能!要去也得在兩個禮拜之後,而不是現在。該發生什麼,就由它發生去吧!天塌下來我也管不著!拉科奇又不是我引來的!要我去收拾他,我辦不到!說我做得太過分,就算過分吧!……難道我東拼西殺,南征北戰還不夠嗎?難道我挨的揍,受的罪還少嗎?我在馬鞍上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我讓自己和別人流淌過多少鮮血?難道為這一切對我的獎賞就是如此?!……倘若我沒得到那封書信,我也許會去;可是前後兩封書信竟在同一個鐘點里一齊到來,仿佛就是為了給我增加痛苦,為了使我更傷心……那就讓天塌地陷,世界崩潰吧!反正我不去!祖國總不至於在兩個禮拜之內滅亡。再說,顯然是上帝對這個國家震雷霆之怒,既然是天譴,那就非人力之所能扭轉。上帝啊,上帝!希佩爾博雷伊人、瑞典人、普魯士人、匈牙利人、謝德米奧格羅德人、瓦拉幾亞人、哥薩克全都攻上來了,所有的禍事一齊來了!誰能頂得住?誰能挽狂瀾於既倒?天主啊,我這個不幸的祖國究竟何事得罪了你?我們虔誠的國王對你犯了什麼過錯?是何原因使你背過臉去對我們不管不顧,既不恩賜慈悲,也不恩賜拯救,反倒不斷降下新的災難?難道我們流的血還少嗎?難道我們流的淚還嫌不夠嗎?在這方土地上人們已經忘記了什麼是歡樂,在這裡連風都不是在吹拂,而是在呻吟,在哀訴……這裡的天空不是下雨,而是哭得涕泗滂沱,可你還在一個勁兒地鞭笞,鞭笞!主啊,求你大發慈悲!天父啊,求你救救我們!……我們犯過罪……可已改邪歸正!……我們已拋別了家園,捨棄了產業,跨上了馬背,拼殺個不停,戰鬥不息!我們已不再隨心所欲,恣意妄為,我們已割捨了個人私利……為什麼你仍不肯寬恕我們?為什麼你還不肯恩賜我們些微慰藉?」
至此,他的良心突然甦醒,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搖撼著他,以至他禁不住大喊大叫起來,因為就在此時,他似乎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對他說:
「你們真的已經割捨了個人私利嗎?而你,不幸的人,這會兒你都在幹些什麼?你把自己的功勞吹上了天,可一到考驗的時刻來臨,你卻像匹受驚的馬豎起前蹄人立起來,咆哮著:『我不去!』祖國母親奄奄一息,多少把新的敵劍正在刺向她的胸膛,而你卻轉身離開了她,你不肯伸出一隻胳膊扶持她一下,你為了追求個人的幸福,叫嚷什麼『我不去!』祖國母親向你伸出鮮血淋漓的手,她眼看就要倒下,就要暈厥,就要死亡,她在用垂死之際的最後的聲音呼喚:『孩子們!快來救救我!』可你卻回答她說:『我不去!』你們要遭殃!這樣的民族要遭殃!這樣的共和國要遭殃!要萬劫不復!」
克密奇茨騎士想到這裡,頭上的髮絲根根鐵豎,渾身打起了哆嗦,簡直就像瘧疾發作時那樣顫慄……頓時他撲倒在地,此時已不是呼喚,而是惶恐地哀求:
「耶穌,求你別懲罰我!耶穌,求你大發慈悲!我願秉承你的意旨!這就去,我這就去!」
然後他默默無言地在地上趴了良久,飲泣吞聲,最後當他從地上站立起來,臉上顯露出的是樂天知命的神情,而且平靜了許多,可他仍在祈禱:
「天主啊,請你別責怪我會這麼傷心,因為我剛找到自己的幸福,正處於跟我心愛的人破鏡重圓的前夜,實在難以割捨。不過既然萬事憑天定,半點不由人,我服從你的安排就是!現在我已明白,你是想考驗我,故而才將我放在十字路口,由我抉擇走向何方。我再次服從你的意旨,決不回頭!天主啊,我謹向你奉獻上我深沉的哀痛,獻上我魂牽夢繞的相思,獻上我的愁苦。這一切就算是對我的懲罰,由於我放過了博古斯瓦夫王公,使祖國為之落淚。上帝,如今你看到了,這已是我最後一次為一己之私而煩惱,我再也不會因私而忘公了。慈悲的天父!請允許我再親吻一次這片我所摯愛的土地,請允許我摟抱一次你的雙腳……我這就出發,基督啊!我這就揮師南進!……」
於是,他當即發兵,奔赴新的疆場。
而在記錄人間善惡功過的天國史冊上,就在這一瞬間將他所有的過咎一筆勾銷,因為他已是一個徹底洗心革面的人了。
[889] 安德羅尼什基在科甫諾東北約100公里處。
[890] 特羅烏匹在凱代尼艾東北約55公里處。
[891] 里克斯達列爾為瑞典舊時銀幣的名稱。
[892] 瑞典和謝德米奧格羅德同盟締結於1656年5月,而於當年12月在匈牙利的拉德諾特簽訂了瓜分波蘭共和國的條約:王國普魯士(東波莫瑞)、庫雅維、馬佐夫舍北部、日姆茲和因弗蘭蒂(又稱立沃尼亞)歸瑞典;布蘭登堡選帝侯普魯士將獲得大波蘭,並成為獨立國家;烏克蘭由赫麥爾尼茨基統治;波蘭的東南部歸謝德米奧格羅德(又稱特蘭西瓦尼亞)大公拉科奇;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將得到諾沃格魯德省。
[893] 拉丁語,意為:危險在於延遲。
[894] 希佩爾博雷伊人是古希臘人所指的遙遠的北方民族。這裡暗指俄國人。見第一部第二十五章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