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七章

顯克維奇 《洪流》
薩科維奇在活捉了布勞恩,並將他剝皮抽筋之後,立即便與漢密爾頓團隊長——一個在瑞典軍中服役的英吉利人——以及波涅維耶熱的警備司令協商,目的在於聯合打擊比萊維奇持劍官統領的起義幫伙。 這時巴比尼奇正好遁入某處森林,一連十幾天聽不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再說,薩科維奇即便明知他近在咫尺,也已不再過分在意。誠然,薩科維奇儘管渾身是膽,但對巴比尼奇卻總懷有某種本能的畏懼,可現在他自己就已準備豁出命來干,只要能報仇雪恨,一切也就變得無所謂了。自打阿露霞逃跑的那一刻起,他便氣得發瘋,惱恨無時不在撕裂他的靈魂。如意算盤終成泡影,自尊心受到傷害,使他完全喪失了理性,加之他內心又有難言之苦,就更使他受盡熬煎。開頭他渴望娶阿露霞為妻,只是為了她的頭一個未婚夫波德比平塔騎士遺留給她的財產,可是後來他真的愛上了姑娘,愛得那麼盲目,愛得那麼死心塌地,那麼如醉如痴,只有像他這種人才會愛得這等瘋狂。再往後,竟到了這般地步,他,這個在人世間除了博古斯瓦夫誰也不怕的赳赳武夫,他,這個人們只要讓他瞥上一眼都會嚇得面色蒼白的狂暴之徒,一見到這位小姐,竟得像狗一樣凝視著姑娘的眼睛,對她百依百順,忍受著她任意耍脾氣,還要極力揣摩她的意圖,仰承她的頤指氣使,滿足她所有的願望! 她利用自己對他的影響,甚至到了濫加施為的地步,用甜言蜜語哄騙他,用眼神迷惑他,像使喚奴隸那樣使喚他,可到最後卻背叛了他! 薩科維奇屬於這樣一類人物,一切於他有利的,都被他視為好的、有德性的;而一切給他帶來傷害的,則都被他視為邪惡和罪過。因此,在他眼裡看來,阿露霞乃是犯下了彌天大罪、十惡不赦的人,對她無論給予多麼嚴酷的懲罰,都不足以贖其辜。倘若別的什麼人遇到這種上當受騙的事,他市政長官也許會譏笑、嘲諷那人何其笨也,可一旦他自己受到冒犯,他便要咆哮,要怒吼,活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因此,他日思夜夢的便只有報仇雪恨。他一心只想把這肇事的姑娘抓到手,死也罷,活也罷,反正得將她弄回來。當然,他寧願抓到活的,因為這樣他首先就能實施騎士的報復,將她折磨至死;但是,即便姑娘在受到襲擊時可能會喪了命,他也不怎麼在意,只要她不落入別的什麼人手中,他的心愿就算得到了滿足,從此一了百了。 為了使自己的行動有絕對的把握,他先派出一個被收買的人帶著偽造的巴比尼奇的書信去見持劍官,在信中以巴比尼奇的名義通知持劍官,說他在一個禮拜之內就會到達沃烏蒙托維切,以便雙方在那裡會合。 持劍官很容易就信以為真。他的輕信是由於相信巴比尼奇不可戰勝的力量。他對援兵即將到來一事毫不保密。為了便於會師,他自己不僅把部隊的駐地遷往沃烏蒙托維切,而且廣為宣傳,通過傳播消息,幾乎把所有的勞烏達民眾都調動了起來,連最後一批民眾也奔出了森林。當然,這首先是由於時令已經到了秋末冬初,天氣寒冷,在森林裡難以安身;其次,也出於好奇心,誰都想親眼目睹那位威名遠震的勇士。 可這時已有兩路兵馬同時出動,一路是由漢密爾頓指揮的瑞典部隊,從波涅維耶熱向沃烏蒙托維切進發,另一路則是從凱代尼艾方向像狼一樣潛蹤隱跡,偷偷襲來的薩科維奇的隊伍。 然而,這後者連做夢也沒想到,就在自己身後,同樣是像狼一樣潛蹤隱跡,踏著他的腳印,步步緊跟,開來了第三支部隊。這位第三者雖未得到任何召喚,可還是按照他自己的老習慣,不請自來,突然出現在人們最料想不到的地方。 克密奇茨根本不知道奧倫卡就在比萊維奇統領的起義幫伙里。在那被他用火與劍夷為平地的陶拉蓋,他從抓到的俘虜口中得知,奧倫卡已偕同博若博哈塔小姐雙雙出走,可他料想兩個姑娘定是遁入了比亞沃維耶扎原始森林,斯克熱圖斯基夫人以及其他許多貴族眷屬,都在那兒避難藏身。他這麼猜測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他知道,老持劍官比萊維奇早已打定了主意,要送自己的侄女到那人跡罕至、難以通行的密林深處躲避戰禍。 在陶拉蓋沒能找到他魂牽夢繞的姑娘,這對安德熱伊騎士來說,痛苦自然是難以描述的,可另一方面他也感到安慰,畢竟她逃出了薩科維奇的魔掌,而且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所,在那兒滿可太平無事地一直呆到戰爭結束。 既然他不能立即進入原始森林去接姑娘出來,便決定留在日姆茲揮戈殺敵,襲擊和殲滅敵寇,直到把敵寇徹底剷除方才罷手。應該說,他如今已是時來運轉,福至心靈。在這一個半月的征戰里,他是屢戰屢勝,一個勝仗接著一個勝仗;武裝民眾蜂擁而來投奔他,使他的兵員激增,以至轉眼之間,他原有的韃靼部隊,僅為他現有兵力的四分之一。終於他剷除了整個西日姆茲所有的敵兵,又探聽到有關薩科維奇的消息,宿仇舊恨湧上了心頭,他決心去找這位市政長官算老賬,於是便進軍自己當年呆過的舊地,跟蹤薩科維奇。 就這樣,他倆統領的兩支兵馬一前一後都逼近了沃烏蒙托維切。 持劍官比萊維奇先前的駐地離沃烏蒙托維切不遠,移師非常方便,如今在此安營紮寨已有一個禮拜,他腦子裡壓根兒就沒想到,很快就要接待的是何等可怕的客人。 直到一天傍晚,幾名在沃烏蒙托維切外邊牧馬的布特雷姆家族少年跑來向持劍官報告,說有支什麼隊伍已經出了森林,正從南面逼近村莊。持劍官畢竟是位久經征戰、經驗豐富的老兵,當然不會不採取任何防範措施。他的步兵已裝備了由陀馬舍維奇族人提供的火槍,他將其中的一部分安置在不久前剛修復的房舍里,將另一部分布置在防守莊園的旋轉柵門,自己則帶領騎兵略微靠後,駐紮在柵欄外邊的寬廣牧場上,這牧場的一面就貼近小河。持劍官之所以這樣布陣,主要是為了博得巴比尼奇的誇讚,因為此人必定精通陣法,一眼便能看出好的布陣;而他的陣地事實上也是堅固的。 這座小貴族莊園,自從克密奇茨為替被屠戮的夥伴們復仇,一把火將其燒光之後,已逐步得到重建,雖說工程進展緩慢,可也算是初具規模。但後來瑞典兵入侵,戰爭中斷了工程的進程。這樣一來,在主要村路上便閒置著大量方梁、原木和板材。在進莊的旋轉柵門旁,這類建築材料更是堆積如山,故而步兵儘管訓練不足,也能以這些高大的木料垛為屏障,作長時間有效的抗擊。 在任何情況下,這些步兵憑藉地利和火力,都能抵擋住騎兵的頭一陣進攻。持劍官是那樣渴望能在巴比尼奇面前露一手,顯示一下自己的軍事才能,他甚至派出了小股騎兵偵察隊去打探消息。 當他遠遠聽見從小松林後面傳來的槍聲,該是多麼驚愕,在初始的瞬間,他甚至嚇了一大跳。緊接著,路上便出現了騎兵偵察隊,可他們都在沒命地奔跑,而黑壓壓的大隊敵兵則幾乎是貼著他們的後脖子追趕。 持劍官迅速縱馬躍至步兵跟前,向他們下達最後的作戰令。這時從小松林里已開始奔擁出密密麻麻的敵兵隊伍,他們像蝗蟲一般向沃烏蒙托維切沖了過來,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兵器閃閃發亮。 小松林離莊園不遠,因此,敵方那股騎兵稍一靠近,便立即縱馬急馳,企圖一鼓作氣衝過旋轉柵門,可就在這一髮千鈞之際,步兵突然開了火,雨點般的槍彈將他們擋在了半途。前列敵騎甚至開始倉皇后撤,秩序相當混亂,只有十幾乘騎的馬腹擦著了木料堆。 持劍官這時也鎮靜了下來,立即返回騎兵陣地,命令所有裝備了手槍或火槍的騎兵迅速前去增援步兵。 敵方兵勇顯然同樣裝備了火槍,因為在首次衝鋒受阻之後,他們便開始射擊,火力很猛,雖說槍打得有些凌亂。 於是雙方開始用火槍對射,其聲隆隆,時快時慢,時松時緊;槍彈呼嘯著,有的一直飛向了騎兵陣地,有的擊中房屋、籬笆、原木垛。沃烏蒙托維切上空硝煙瀰漫,火藥味充滿了街頭巷尾。 阿露霞可真是想什麼便有什麼,這下子她果然看到了打仗。 兩位小姐在開戰的最初瞬間,便遵從持劍官的命令,騎上了兩匹矮小的馬,以便在危急的時刻,設若敵兵勢力過於強大,她們便能隨義軍幫伙一起撤離。這樣,她們便給安置在騎兵的後隊,萬一需要撤退也有驍騎保護。 可是阿露霞,儘管腰佩小戰刀,頭戴猞猁皮尖頂帽,神氣活現,但槍一響,卻立刻就嚇得靈魂都逃到了肩膀上。這位小姐在和平時期和軍官相處,很能出主意,運籌決策,設謀定計,頗為得心應手,可一旦要她挺身而出,在戰場上跟柏隆娜的兒子們面對面、眼對眼相遇,她便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連一丁點兒能耐都沒有了。槍彈的呼嘯和撞擊聲嚇得她靈魂出竅;戰場上的混亂、傳令兵的奔跑、火槍的轟鳴、受傷者的呻吟,幾乎讓她失去了知覺;火藥的味道,憋得她胸口透不過氣來。她噁心、頭暈、渾身乏力,臉色蒼白得像塊白手帕。她坐在馬鞍上搖搖晃晃,扭來扭去,像個孩子似地哇哇尖叫;直到一位年輕軍官,凱姆納羅的奧萊沙不得不伸出胳膊一把將她摟住,她這才稍微鎮定了點兒。這位年輕軍官將她緊緊摟住,甚至摟得過緊,完全超出了必要的程度,他真想就這麼摟著姑娘,跟她一起到天涯海角去。 但是周圍的士兵卻開始哄然大笑起來。 「瞧呀,好一個穿裙子的騎士!」許多條嗓門兒叫嚷了起來,「她該去照料母雞抱窩,去拔雞毛!」 另一些人又叫喊道: 「奧萊沙長官!盾牌落到你的肩頭上啦;不過,這樣一來,丘比特的箭就更容易射穿你的心啦!……」 士兵們嘻嘻哈哈,一個個樂不可支。 但也有另一些人寧願去看奧倫卡,她的表現跟阿露霞則大不相同。開頭,當幾顆槍彈從她附近飛過,她的臉色也變得有些發白,也禁不住低下了腦袋,閉起了眼睛;但接著她身上騎士的血便開始沸騰,她那張臉發燒,紅得像朵玫瑰花;她抬起頭,瞪著一雙勇敢無畏的眼睛逼視著前方。她張大鼻孔吸著火藥的氣味,仿佛有這種愛好似的。旋轉柵門附近的硝煙塵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擋住了視野。可這位剛毅勇敢的姑娘眼見許多軍官都在縱馬向前,為了更詳盡地觀察戰鬥的過程,見識見識兵勇們衝鋒陷陣的情景,她也縱馬跟隨軍官們而去,甚至連想都不想自己在做什麼。 於是,在密集的騎兵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嘁喳聲,那是對姑娘的讚美: 「啊,這樣的血性!她該是軍人的妻子,她算得是個地道的志願兵!」 「比萊維奇小姐萬歲!」 「各位勇士,我們該露一手,在這樣的姑娘眼前值得拚死一戰!」 「就連阿瑪宗人迎著火槍上,也沒有她這等威風!」有位年輕軍官叫嚷道,可這年輕人在熱情迸發中竟忘了,阿瑪宗人生活的時代遠在發明火藥之前,那些勇敢的女戰士何曾見過火槍! 「已到了該結束戰鬥的時候了。步兵表現得十分出色,hostes的力量已大大削弱,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果然,敵方騎兵能起的作用實在有限得很。他們不時放出驍騎,縱馬衝殺,強攻旋轉柵門,可碰到的是迎頭一陣排槍,只好倉皇撤退。這就像海潮奔涌,淹沒了沙灘,潮水退後,留下的是貝殼、卵石、死魚那樣,敵騎每次衝鋒之後,在旋轉柵門前面的道路上,總要遺下十幾具人屍馬骸。 終於敵人停止了強攻。只派出敢死隊,用手槍和火槍襲擊了村莊的那一面,火力相當猛烈,他們妄圖用聲東擊西的辦法來轉移比萊維奇部隊的注意力。可持劍官卻不為所動,他順著莊園貴族府邸的那些犄角旮旯兒,從屋檐下伸出腦袋監視敵方後隊的動向,發現後路敵兵正在展開,撲向延伸於沃烏蒙托維切左面的田疇和灌木林。 「他們要試試從那邊發動進攻!」持劍官吼叫道,並立刻派出部分騎兵,部署在村屋和村屋間的空隙里,以便從各戶的果園阻擊運動前來的敵兵。 半個鐘頭後,在義軍的左翼,又開闢了一處新的戰場,同樣是用火器對射。 果園都圍上了籬笆,給進攻造成了障礙,可也妨礙了雙方的白刃格殺,彼此都使不上勁兒,雙方都覺得它礙手礙腳,難以克敵制勝。這時,敵兵排成了一條稀疏的長線,就不那麼容易遭到火器的殺傷。 戰鬥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緊迫,因為敵方並未停止對旋轉柵門的強攻。 持劍官心裡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右側身後還有一片尚可迴旋的草地,草地盡頭是條小河,河面不寬,但水深,而且泥潭遍布,要強渡這條河,尤其是在倉促之間,可能有許多困難。只有一處地方,踏出了一條通向對岸平堤的路,那是村民趕畜群去松林踩出來的。 持劍官越來越經常朝那個方向眺望。那方稠密的柳林,如今因樹葉已經凋落,從透明的柳林之間能打這頭看到那頭。持劍官在晚霞映照下,看到了閃閃發亮的兵器和黑壓壓的如雲的兵勇。 「定是巴比尼奇來了!」他暗自思忖道。 可就在這一瞬間,管帶騎兵的赫容斯托夫斯基飛馬前來報告。 「河對岸發現了瑞典步兵!」他驚恐地吼叫道。 「準是有什麼陰謀!」托馬什持劍官高聲叫嚷說,「看在基督創傷的分上!閣下趕快帶領你的騎兵去對付那路步兵;否則,他們會從側面殺向我們!」 「可他們兵多勢眾!」赫容斯托夫斯基回答說。 「哪怕是能頂住他們一個鐘頭也好。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將能從後路撤向森林。」 赫容斯托夫斯基飛馬而去,很快便帶領三百人馬踏著草地殺向敵方的步兵。隱蔽在稠密柳林里的敵方步兵見此便開始迅速整隊,準備迎戰來敵;過了片刻,騎兵催馬而上,接著從柳林里便噼噼啪啪響起了槍聲。 這時持劍官已經不僅對勝利失去了信心,甚至懷疑能否保住自家的步兵。 他還能帶領部分騎兵和兩位小姐後撤,躲進森林,問題在於這一撤退,等於是一次慘敗,因為這將意味著,他把大部分義兵和倖存的勞烏達民眾統統都扔到了敵兵的刀劍之下,而可憐的勞烏達百姓正是為了見到巴比尼奇才聚集到沃烏蒙托維切來的;另一方面,重建的沃烏蒙托維切也將由此而再次被夷為平地。 剩下的唯一希望,便是赫容斯托夫斯基能一鼓摧毀那支步兵隊伍。 這時天已落黑,可在小貴族莊園反倒變得越來越亮,原來是貼近旋轉柵門的那頭,在一幢房屋旁邊堆積的木屑、碎板和刨花都給燃著了,火勢蔓延,燒著了整幢房屋,血紅的火光照亮了村莊的上空。 在火光照耀下,持劍官看到赫容斯托夫斯基的騎兵正倉皇撤退,潰不成軍,而在他們後面,瑞典步兵已從柳林里蜂擁而出,跑步追擊,迅如飛矢。 持劍官終於明白,他必須從那條唯一可以通行的道路撤走。 於是他策馬來到剩餘的騎兵跟前,揮舞著馬刀,喝令道: 「各位,向後撤!保持秩序!保持秩序!」 冷不丁從後面也響起了槍聲,混雜著士兵的吶喊。 這時持劍官已看出,他已被包圍,就像落進了陷阱,既沒有出路,也無人來救援。 他已喪失了一線生機,剩下的唯有光榮戰死,於是他躍馬衝到騎兵隊伍前面,吼叫道: 「要死我們死在一處!為了信仰和祖國,我們不惜肝腦塗地!大家都準備壯烈犧牲吧!」 這時,他那些守衛旋轉柵門和莊園左側的步兵的火力已在減弱,而敵兵的鼓譟,聲勢越來越大,這是在宣告敵方已勝利在望。 可突然在薩科維奇的隊列里嗚嗚吹起了軍號,而在瑞典兵的隊列里則咚咚擂響了戰鼓,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 喧囂聲聽起來越來越刺耳,各種噪音混成了一片,令人感到好不奇怪,仿佛兩路敵兵不是在歡呼勝利,而是由於恐懼正在發出尖叫。 旋轉柵門旁邊的進攻火力突然中止了,仿佛有誰一刀把它斬斷了似的。成堆的薩科維奇的騎兵不要命地從左側朝大路這邊奔跑。敵方步兵也停止了從右側進攻。他們不是向前,而是開始向柳林撤退。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天啦!這是怎麼回事?」持劍官驚叫道。 忽然從那座森林的方向獲得了回答,先是從林子裡躥出薩科維奇的兵士,而此刻正從林子裡擁出人、馬匹、旗幟、馬尾旌和戰刀,整路大軍在行進,不!不是行進,應該說是像大風那樣勁吹,還不只是像大風那樣勁吹,簡直就像颳起了一陣龍捲風!那場面在血紅的火光照映下,看起來可謂了如指掌。他們數以千計,其勢有如大海的狂濤,洶湧澎湃!前面的兵馬在狂奔,他們腳下的土地仿佛在逃竄,而後面的那支大軍則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壓向了他們,那股威勢簡直像天兵天將從天外飛來。你也許會說:從橡樹林裡衝殺出的並非兵馬,而是什麼龐大的怪物,它正漫野掠進,沖向村莊,要將這小村莊一口吞下!他們的正前方,被追趕的兵馬在飛馳,被衝擊的氣流在激盪,恐懼在飛,毀滅在飛……他們來了,來了!他們已經追上了!酷似一陣旋風,酷似狂飆厲颶,將薩科維奇的兵馬殺得像風捲殘雲一般。 「上帝!偉大的上帝!」給弄得暈頭轉向的持劍官叫嚷道,「這是我們的人!這多半是巴比尼奇!」 「巴比尼奇!」所有的喉嚨都跟著他喊叫。 「巴比尼奇!」驚恐的喊叫聲響徹了薩科維奇的部隊。 但見整個敵騎兵隊轉向右側,企圖逃往他們自家的步兵陣地。 柵欄在馬腹的擠壓下發出尖銳刺耳的斷裂聲,紛紛坍塌;牧場上擠滿了逃跑的敗兵,但是貼著他們的後脖子追趕的那支驍騎,又劈、又砍、又刺,砍殺不歇,下手無情。只聽見一片吶喊、呻吟和揮動刀劍的嗖嗖之聲。逃跑和追擊的兩支兵馬一齊都壓向了敵方的步兵,將他們沖得五離四散,潰不成軍;將他們撞翻在地,刀砍馬踏。你也許會說:那是數千莊稼漢正站在打穀場上用連枷拍打穀物。終於整個鏖殺的一團撲向了小河,遁入了柳林叢莽,又壓向了對岸。還能看到那一大團兵馬,他們繼續在追殺,繼續在劈砍!他們漸漸遠去……明晃晃的戰刀最後閃現了一次,終於消失了,整個鏖殺的一團隱入了叢莽,隱入了遠方的空間,隱入了黑暗之中,杳無蹤影。 持劍官的步兵開始從旋轉柵門處撤回,從那些已無需防守的村屋裡跑了出來,集結在一起;騎兵勒住了坐騎,好一陣兒就那麼呆呆地立馬發愣。整個隊列籠罩著深沉的寂靜,直到一幢燃燒的房屋轟然坍塌,驀地才有個聲音叫嚷道: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一場暴風雨過去了!」 「這樣的追殺,誰也別想活著逃脫!」另一個聲音補充說。 「各位!」持劍官突然吼叫道,「難道我們不該沖向那些抄我們後路的敵兵?他們正在撤退,我們得追殺上去!」 「打呀!殺呀!」所有的嗓門兒合唱般地回應。 於是整個騎兵隊伍迅速調轉馬頭,催動坐騎,縱馬疾馳,追趕敵兵的最後一支隊伍;步兵也撒腿奔跑,跟了上去。在沃烏蒙托維切留下的只有老人、婦女、兒童、比萊維奇小姐和她的女伴。 房屋燃燒的大火霎時就給撲滅,所有的人心中都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歡樂。婦女們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抽抽搭搭,全都舉手向天,轉身朝著巴比尼奇追殺敵兵的方向叫嚷道: 「願上帝祝福你,百戰百勝的勇士!你是救星,是你挽救了我們,挽救了我們的孩子和我們的家園,使我們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 布特雷姆家族的耆老們眾口同聲地反覆說: 「願上帝祝福你!願上帝指引你!要是沒有你,沃烏蒙托維切便已化為灰燼了!」 啊,在這人群里,若是有誰知道從烈火中拯救了村莊,從鋼刀下拯救了百姓的,正是兩年前舉著火與劍來到這同一個村莊燒殺的那雙手!…… 大火撲滅之後,凡是活著的人都去尋找比萊維奇部隊的傷員,而那些心性暴烈的半大小子則舉著粗大的棍棒跑遍了戰場,專門搜尋受傷的瑞典兵和薩科維奇匪徒,遇到了就將其一棍子打死。 奧倫卡當即指揮包紮傷員,吩咐精心照料。她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總是那樣剛強,總是那樣充滿活力。她始終忙來忙去,指揮若定,不把每個傷員都包紮好傷口,安置到村舍里休息,她絕不停止操勞。 安置好傷員之後,全村老幼都學她的榜樣,跪倒在十字架下,為死難者作連禱;在沃烏蒙托維切整夜無人合眼,大家都在等待持劍官和巴比尼奇返回,同時都在忙著為凱旋的部隊準備相應的酒宴。在森林裡飼養的犍牛和公綿羊都給牽去屠宰;篝火一直噼里啪啦燒到天明。 唯有阿露霞對什麼都插不上手,因為起先她是給嚇得魂不附體,周身軟弱無力,而後來巨大的歡樂又幾乎使她發狂。奧倫卡還不得不精心照料她。她卻是情緒變幻無常,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又撲進女友的懷中,沒頭沒腦顛三倒四地說: 「瞧,怎麼樣?是誰救了我們?是誰救了持劍官和義軍幫伙?是誰救了整個沃烏蒙托維切?薩科維奇又是在誰的面前逃跑的?是誰將他連同瑞典兵一起打得落花流水的?……是巴比尼奇騎士!瞧,怎麼樣?我知道,他一定會來。因為我給他寫了信。他畢竟沒有忘記我!我知道,我知道,他一定會來。他是我招來的!奧倫卡!奧倫卡!我是多麼幸福啊!我沒對你說過嗎?誰也不能戰勝他!連查爾涅茨基總兵也算不得能跟他相頡頏……啊,上帝!上帝!真的,他會返回這裡嗎?今天就會返回嗎?因為如果他不想返回,那他根本就不會來了,不是嗎?……你聽到沒有?遠處好像有馬匹在嘶嘯!……」 可是遠處並沒有什麼嘶嘯聲。直到黎明時分,才聽見馬蹄聲、歡呼聲和歌聲,這是持劍官勝利回師。 騎兵塞滿了整個小貴族莊園,戰馬都由於追趕敵人而累得滿身大汗,口吐白沫。官兵們在一個勁兒地歌唱、歡呼、講故事,沒完沒了。 持劍官血染征衣,氣喘吁吁,可興高采烈,笑逐顏開。他在得意洋洋地講述自己如何一舉全殲那支敵人的僱傭兵,如何追了兩波里才趕上他們,如何將敵兵砍得幾乎一個不剩。他講得眉飛色舞,一直講到旭日東升。 他跟整個部隊和所有勞烏達人一樣,全都確信巴比尼奇隨時都會勝利歸來。 但是到了正午,他還沒有返回,後來等到太陽偏西,他仍沒有返回,最後等到夕陽西下,巴比尼奇依然沒有返回。 到了傍晚時分,阿露霞兩頰騰起了紅暈,她有點兒按捺不住了。 「莫非他關心的只是瑞典人,而不是我?」她在內心深處暗自思忖道,「既然他到這裡來了,想必是收到了我的書信的……」 可憐的姑娘哪裡知道,布勞恩和尤雷克·比萊維奇二人的靈魂早已去了另一個世界,而巴比尼奇根本就沒有收到任何書信! 何況,設若他收到了書信,他自然會閃電般地飛速趕回沃烏蒙托維切,不過……那不是為了你,痴心的阿露霞! 又過了一天,持劍官仍然沒有喪失希望,他沒有撤離小貴族莊園。 阿露霞咬緊雙唇,一聲不吭。 「他竟如此冷酷,如此藐視我!不過我也活該受到這等對待,由於我的輕佻,由於我的罪過!」她自己對自己說道。 到了第三天,托馬什持劍官派出了十幾乘騎外出打探消息。 第四天騎兵偵察隊返回,帶回的消息說,巴比尼奇騎士已攻占波涅維耶熱,瑞典兵皆給殲滅光,沒有一人倖存。然後就不知他去了哪裡,因為再也打聽不到有關他的消息,簡直就如石沉大海! 「我們已找不到他了,除非他自己再度浮現出來!」對此持劍官說。 阿露霞變成了一棵蕁麻,渾身都是螫毛;在年輕貴族和軍官中,無論是誰一接觸到她,都會給她蜇痛,不得不趕緊避開。 可到了第五天,她卻對奧倫卡說道: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同樣是位優秀的軍人,而且還不像他那樣粗暴魯莽。」 「可說不定,」奧倫卡沉吟片刻回答說,「說不定巴比尼奇騎士是出於對那一位的忠誠,說不定他矢志不移地愛的是那個女子,就是你們離開扎莫希奇時他在路上對你提起的那一位。」 對此阿露霞回答說: 「就算是吧!反正對我不管什麼都是一碼事……」 可她沒有說真話,因為對她完全不是「不管什麼都是一碼事」。 [885] 典出羅馬神話,柏隆娜是古義大利(薩賓族)的女戰神,羅馬戰神瑪爾斯的妻子(一說是他的奶娘或妹妹)。柏隆娜的形象是一位身著長袍,手執投槍、寶劍、火把和盾牌的婦女。柏隆娜的兒子的意思就是軍人、士兵。​ [886] 丘比特是羅馬神話中的愛神。​ [887] 阿瑪宗人是希臘神話中的尚武善戰的女人族,居住在邁俄提斯湖(亞速海)沿岸或小亞細亞。她們定期跟鄰近部落的男子結合以繁衍後代,然後把男人送走。生下男孩交還其父,生下女孩便留下練習武藝。阿瑪宗人的形象是肌肉發達健美的婦女。她們使用的兵器是雙面斧、弓、矛和半月形盾。​ [888] 拉丁語,意為: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