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六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奧倫卡和阿露霞在布勞恩的關照下,從陶拉蓋出走,僥倖找到了持劍官比萊維奇領導的幫伙,這支義軍當時正駐紮在奧爾沙附近,離陶拉蓋並不太遠。 老貴族見到兩個完好無損、健健壯壯的姑娘,開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之便高興得涕淚交流,大聲哭開了。哭過之後,他以莫大的熱忱投身軍務,簡直可以說任何危險對於他都不在話下。就讓博古斯瓦夫來吧!哪怕不只是博古斯瓦夫,哪怕瑞典國王親自麾領整個大軍前來,他持劍官也準備為保衛自己的兩個姑娘而隨時抗擊任何敵人,無論他們來多少,無論他們從哪方來。 「除非我先戰死,」他說,「保證連一根髮絲都不會從你們頭上掉落。我已不再是當初你們在陶拉蓋所熟悉的那個人了。我想,瑞典人會長久牢記吉爾拉科爾之戰、雅斯沃伊尼亞之戰,還有我在魯斯涅讓他們領教過的那一頓猛揍。誠然,叛徒薩科維奇曾對我們進行過突然襲擊,把我們的隊伍打散,可現在我們又有數百把戰刀在報國勤王。」 持劍官確實沒有過分誇大其詞,因為在他身上已經很難找到當初在陶拉蓋做俘虜的那個垂頭喪氣的老人的影子了。他已具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精神面貌,他的毅力復甦了。在戰場上,在馬背上,他發掘出自己生命中勇猛果敢的稟賦,而作為一名優秀的軍人,他確實有好幾次突出奇兵把瑞典人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由於他在附近一帶享有崇高的威望,因此貴族和普通百姓都樂於聚集到他的身邊,而從那些較遠的縣份,時不時還總有某個比萊維奇家族的成員帶著十幾匹,甚至幾十匹戰馬前來投奔他。 持劍官的幫伙,目前已擁有三百名由農民組成的步兵和大約五百名騎兵。步兵中有滑膛槍的人很少,大多數裝備的是大鐮和鐵叉;騎兵是形形色色的小貴族組成的大雜燴,其中比較富有的都帶著僕役來林中入伙,而那些比較貧寒的則多來自偏僻地方的小貴族莊園。騎兵的裝備略勝於步兵,可也都是五光十色、雜七雜八的兵器。許多人用架啤酒花的竿子權當長矛,某些富戶帶來了家傳的兵器,可那經常是上個世紀的老古董;馬匹的品種也是形形色色,優劣摻雜,想把它們編成整齊的隊列都辦不到。 持劍官統領的就是這樣一支部隊,然而他卻能靠這等兵勇攔路伏擊瑞典的巡邏隊,甚至還能把一些比他兵馬更多的瑞典騎兵分隊砍得七零八落;他能清剿森林裡和村落里的盜匪,這類匪幫經常人多勢眾,大多由瑞典逃兵、普魯士和本地的流氓惡棍組成,專干持械搶劫,殺人越貨的營生。持劍官儘管有這許多能耐,卻無力攻打任何一座城市。 瑞典人也已學得聰明了許多。自打全民起義爆發之後,分散駐紮在日姆茲和立陶宛各村莊的瑞典兵馬就都給各路義軍殺得片甲不留;倖存的瑞典部隊全都迅速屯聚於設防的城市,出城掃蕩也只限於鄰近的範圍。這樣一來,田野、森林、村莊以及較小的城鎮,便都落入了波蘭人的手中,而那些較大的城池則仍為瑞典人占有,這是由於波蘭方面兵力不足,無法把他們攆走。 持劍官統領的幫伙,可算是最精良的義軍部隊之一;其他的義軍幫伙能起的作用就更小了。在因弗蘭蒂邊境,義軍確實壯大到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步,他們曾先後兩次圍攻比爾瑞,而在第二次圍攻時,居然還迫使瑞典守軍投降。但這種優勢畢竟是暫時的,而且是由於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為保衛里加、抵抗沙俄的大軍而調走了同因弗蘭蒂接壤的各縣的所有部隊的緣故。 持劍官一再出戰告捷,取得了歷史罕見的輝煌勝利,然而形勢迫使他不得不預計到,里加那邊的戰局很快就會結束,然後便會有新的和受到勝利鼓舞的瑞典部隊開來日姆茲。好在森林暫時還是義軍安全屯駐之所,為數眾多的起義幫伙本身雖沒有太大的作為,但他們都有足夠的把握,認定敵人沒法踏遍偏僻的原始森林來尋找他們。 持劍官之所以放棄了躲進比亞沃維耶扎原始森林的想法,是因為去那兒的路程十分遙遠,而且沿途許多大城市都駐有不少瑞典的守備部隊。 「感謝上帝賜了我們一個乾爽的秋天,」他對自己的兩個姑娘說,「因此,就是sub Jove日子也比較好過。我會命人給你們搭起一頂規整的小營帳,再派個女傭服侍你們。你們就留在營地,哪兒也不要去。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哪兒也沒有藏在森林裡安全。我的比萊維切已被燒成一片焦土;各處的莊園都是匪盜橫行,而且經常還有瑞典的騎兵偵察隊光顧。而我這裡至少還有數百把戰刀聽我指揮,你們兩個除了依偎在我跟前,哪兒能找得到安身之所?且等將來到了陰雨連綿的時候,我自會在密林深處給你們找到一座茅舍,量無凍餒之虞。」 這想法很合博若博哈塔小姐的心意,因為這義軍幫伙里有幾位年輕的比萊維奇族人都是彬彬有禮的騎士,再者,不斷有人傳說,巴比尼奇騎士正在向這邊進軍。 阿露霞有了盼頭,指望巴比尼奇的兵馬一到,轉眼之間就能把瑞典人收拾乾淨,然後……然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一切聽憑上帝的安排。奧倫卡同樣認為,最安全莫過於跟義軍幫伙在一起,只是他擔心薩科維奇會追殺過來,希望遠離陶拉蓋,離得越遠越好。 「我們不妨向沃多克蒂轉移,」她說,「到了那裡,我們就是在自己人中間。雖說沃多克蒂也已被焚毀,可米特魯內和周圍所有的小貴族莊園都應未受劫火焚燒。很難想像那一帶的整個地區都會變成一片荒漠。一旦遇到兇險,勞烏達人也會保護我們。」 「哎呀!所有的勞烏達人已跟伏沃迪約夫斯基走了。」持反對意見的是年輕的尤爾·比萊維奇。 「老人和少年總該留下。再說,那邊的婦女在必要的時候都善於自衛。那邊的原始森林也比這邊的大得多;陀馬舍維奇獵戶,或者是煉焦油的『煙熏』的戈希切維奇族人,都會領我們去羅戈夫原始森林,在那裡任何敵人都休想找到我們的蹤影。」 「而我,只要一紮下營盤,把你們倆安頓好,就帶兵去襲擊瑞典人;若是他們膽敢出現在大森林的邊緣,就徹底把他們殲滅。」持劍官說,「這是個絕妙的主意!留在這兒,我們什麼也幹不成;到了那邊,說不定還能成就大事,顯示我們勤王報國的忠心。」 持劍官之所以如此不加考慮就匆忙附和亞歷山德拉小姐的建議,誰知在他內心深處是不是也有點兒擔心薩科維奇會追來,那人在給逼到絕境的時候會變得很兇殘可怕的。 但不管怎樣,這主意本身是明智而切合實際的,因此立刻就對上了所有人的胃口。於是持劍官在當天就派遣尤爾·比萊維奇指揮步兵,穿越森林朝克拉金諾夫的方向進發;兩天後,他親自統領騎兵也出發了,他事先還得搜集詳細情報,了解從凱代尼艾或者從魯斯涅是否有什麼瑞典大部隊開出來,因為他必須從這兩地之間經過。 持劍官的兵馬行進得緩慢、謹慎。姑娘們乘坐農民的小馬車,有時也換乘專門給她們準備好的矮小的馬。 阿露霞從尤爾手中接過一把輕便的小戰刀,那是他作為禮品饋贈姑娘的。她用一條絲綢刀劍佩帶很神氣地將小戰刀斜掛在身邊,頭上戴了一頂小小的尖頂帽,英姿颯爽,活像是一名騎兵大尉,一名掌旗官。行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戰刀,夜晚,散布在林間的篝火,對她都是一種賞心樂事。年輕的軍官和士兵都為她而心醉神迷,而她則一路將她那勾人魂魄的明眸射向四面八方。行軍時她常將髮辮解開,讓一頭秀髮披散在肩頭,為的是便於一天三遍臨溪梳理,重編,那清澈的溪水就替代了姑娘梳妝的明鏡台。她常說,很想見識見識打仗,讓她作出一個英勇無畏的榜樣,可實際上她所渴望的,是最好一仗也別打;她只想征服所有年輕軍人的心,而為她所征服的軍人也確已不可悉數。 奧倫卡自從離開陶拉蓋之後,仿佛又活了過來,顯示出少女韶華的青春活力。在那裡,命運之坎坷,未來之難料,以及無止無休的恐懼,揉碎了她的芳心,扼殺了她的生命;如今,在這密林深處,她才感到安全了許多。沁人心脾的新鮮空氣,恢復了她的體力。每天看到的是生龍活虎的兵勇,是刀槍劍戟,是不停頓的運動,聽到的是兵營的喧鬧,這一切對於她那疲憊的心靈不啻是一貼鎮痛的香膏。部隊的行軍,同樣使她感到愉快,而對於可能出現的兇險,她絲毫也不畏懼,她完全適應了軍旅生涯,須知她血管里流的同樣是騎士的血液。她很少在官兵面前顯示自己的魅力,也不允許自己騎一匹矮小的馬在隊伍前面大呼小叫,她不像阿露霞那樣引人注目。然而,她贏得的卻是普遍的尊敬。 那些蓄著八字鬍的軍人的臉,一見到阿露霞便笑逐顏開,可每當奧倫卡走近篝火,誰都忙不迭地從頭上摘下制帽。稍後,那種尊敬逐漸變成了由衷的崇拜。這並不是說,在那些年輕人的胸腔里沒有哪一顆心在為她而狂跳,只是沒有哪一個人的眼睛敢於像瞧著那位漂亮的黑妞兒——烏克蘭姑娘那樣對著她看。 他們穿越森林、叢莽,謹慎行軍,經常派出探馬超前偵察,了解敵情,直到第七天深夜,他們才抵達盧比奇,這座莊園位於勞烏達地區的邊界,恍若通向勞烏達地區的門戶。這一天馬匹都已累得散了架,儘管奧倫卡一再反對在這裡歇息,但再往前走卻已是根本不可能。因此,持劍官不准姑娘耍脾氣,命令部隊在此安營宿夜。當時大霧瀰漫,天氣寒冷,他帶著兩個姑娘在莊園的貴族府邸安歇。也是一種偶然的巧合,這座府邸奇蹟般地沒有毀於兵燹。敵人之所以對它手下留情,多半出於雅努什·拉吉維爾王公的囑咐,因為這原是屬於克密奇茨的莊園,而後來儘管王公得知安德熱伊騎士已棄他而去,也並未頒發新令,或者他已將這座莊園忘於腦後,或者他已沒有時間去關注這些微末小事。各路起義幫伙又將整個領地視為比萊維奇家的產業,也就敬而遠之。至於形形色色的匪盜,則都憚於此地臨近勞烏達,故不敢貿然對其劫掠。因此,盧比奇莊園一切風物,依然如故。奧倫卡一走進這座府邸的屋頂下,便難禁滿懷酸楚,痛斷肝腸。她熟悉這兒的每個角落,而且每個角落都能勾起她的憶舊之情,使她回想起克密奇茨的放蕩行徑。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昔日的餐廳,它依然裝飾著比萊維奇列祖列宗的畫像,還有森林猛獸的頭骨,那些給槍彈射得百孔千瘡的頭骨依然掛在釘子上,給刀劍砍得七零八落的畫像仍從壁上對姑娘瞠目凝望,仿佛想說:「瞧吧,姑娘,瞧吧,我們的曾孫子!玄孫女!……我們早已長眠地下,可我們留在人世間的肖像卻給瀆神之手毀成了這般模樣!」 奧倫卡感到,在這幢給暴行玷污過的屋子裡,她是沒法合上眼睛入睡的。她仿佛看到,在所有房間各個陰暗的角落裡,依然遊蕩著克密奇茨昔日那些可怕夥伴的幽靈,一個個依然是面目猙獰,鼻孔里噴射出烈火。那個人,那個她情有獨鐘的人,變化得多麼快,從恣意妄為到放蕩無行,從放蕩無行到越來越大的犯罪作惡,從劈砍祖宗畫像到貪淫好色、道德敗壞,到火燒烏皮塔和沃烏蒙托維切,到用暴力將她從沃多克蒂劫持走,再往後,又發展到給拉吉維爾效命,進而發展到登峰造極,以至許諾要舉他那叛逆之手去謀害國王,謀害整個共和國的慈父…… 夜已深沉,時光在流逝,卻沒有一點兒睡意讓不幸的奧倫卡合上眼瞼。她心靈上所有的創傷再度迸裂,那火燒火燎的灼痛使姑娘苦不堪言。羞愧之情重又使她的面頰發燒。此時此刻她真是欲哭無淚,無邊無際的悲哀籠罩了她的心,這顆可憐的心再也無法承受了…… 她的悲哀所為何來?為的是她這顆心對伊人總懷有一縷剪不斷的柔情,總在設想,假如他是另一種樣子該有多好!假如他即便有難改的惡習、野蠻粗暴和任意妄為的脾性而至少仍有顆誠實的心,假如他犯罪有個限度,假如有一條他不能跨越的界線使他不至走到十惡不赦的地步,假如他能這樣,她也就能寬恕他,她這顆心向來大度包容,既往不咎…… 阿露霞看出了女伴的痛苦,並且猜到了痛苦的緣由,因為老持劍官已將整個故事向她和盤托出。於是心地善良的姑娘便走進了比萊維奇小姐的房間,摟住了女友的脖子,說道: 「奧倫卡!我知道,呆在這屋頂下你會痛苦得夜不成眠……」 奧倫卡起初什麼也不想說,只是渾身哆嗦,宛如在寒風中顫抖的白楊樹葉,最後無邊的絕望揉得她肝腸寸斷,便禁不住大放悲聲,哭得涕泗滂沱。她痙攣地抓住阿露霞的雙手,把自己亞麻色的美發如雲的腦袋靠在女友的肩頭上,哽咽得如同狂風摧折一叢伶仃的灌木。 阿露霞只好耐心地等待這場慟哭過去,等了好長時間,終於奧倫卡略微平靜了下來,她這才悄聲說道: 「奧倫卡,讓我們為他祈禱吧……」 而那位只是用雙手捂住了眼睛。 「不……我不能!」她費勁地撐持著,回答道。 過了片刻,她煩躁地梳攏垂落額前的髮捲兒,將披散的秀髮掠到了腦後,開始用一種啜泣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說道: 「你瞧……我不能……你多幸福!你的巴比尼奇那麼有名望,那麼高尚……面對上帝和祖國……他都問心無愧……你多幸福!可我,甚至想祈禱都不能……這兒,到處都是人血!……到處都是瓦礫!可哪怕他至少能不叛國,能不覥顏事仇,甚至說,哪怕他能不出賣國王陛下也好!……我先前已經寬恕了他這一切……在凱代尼艾……我已經原諒了他的種種劣行……因為我想……因為我愛他……全心全意地愛他!……可是現在,我不能……啊,慈悲的上帝,我不能!……但願他已不在人世!我寧可搭上一條性命……」 聽了此話,阿露霞卻說: 「為每一個人都能祈禱,因為上帝比凡人更慈悲,該為別人祈禱的原因凡人往往不清楚,可上帝知道。」 阿露霞說罷,便雙膝跪地禱告起來,而奧倫卡則成十字架形狀伏在地板上,一直這樣匍匐到天亮。 翌日,消息便在盧比奇周圍傳開了,說持劍官比萊維奇已到了勞烏達。一聽到這喜訊,所有活著的鄉民都前來迎接。因此從附近一帶的森林裡,跑出來了許多年邁的老漢和拖兒帶女的婦人。在那些小貴族莊園,兩年來無人耕耘,無人播種;村村寨寨有的給焚毀,有的人去樓空,田園荒蕪,百姓們都躲藏到了大森林裡。年富力強的男子都跟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走了,要不就是參加了形形色色的起義幫伙,只靠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看管所剩無幾的家產,由於有原始森林的掩護,家產看管得總算差強人意。 鄉親們簡直把持劍官當成了救星來歡迎,都高興得又哭又笑,因為這些質樸的老百姓都認為,既然持劍官來了,既然小姐回歸了故里,想必戰爭和災難都已到了盡頭。人們開始紛紛返回小貴族莊園,從最遙遠的密林深處趕回了已變成半野的畜群。 誠然,瑞典人離這兒並不遠,他們駐紮在塹壕交錯、固若金湯的波涅維耶熱。但既有持劍官的兵馬以及附近其他的起義幫伙,在需要的時候招之即來,來之能戰,因此,對這些瑞典佬,人們自可不必過分重視。 托馬什持劍官甚至打算進攻波涅維耶熱,以清掃全縣的敵對勢力;他只是在等待有更多的民眾投奔到他的大旗之下,尤其是等待有人送來火槍,裝備他的步兵——當時大量的火槍都給陀馬舍維奇獵戶埋藏在森林裡了。持劍官暫時還只能局限於巡察四鄰,騎著馬從一個村莊轉到另一個村莊。 然而,舊地重遊看到的景象卻是悽慘的。在沃多克蒂,府邸已燒成灰燼,村莊焚毀了一半;米特魯內也被焚毀;布特雷姆家族的沃烏蒙托維切當初曾被克密奇茨放火焚燒,火災過後得到重建,並且機緣巧合地保存了下來;但是陀馬舍維奇家族的德羅熱伊卡內和莫茲基都給燒成了一片焦土;帕楚內里焚毀了一半,莫羅齊給徹底燒光,戈什丘內遇到了最為酷烈的命運,那兒半數居民被砍死,所有的男人,從耄耋老者到十幾歲的男孩,統統都給羅薩團隊長下令剁去了手。 戰爭的劫難就是如此蹂躪這方鄉土,雅努什·拉吉維爾的背叛帶來的就是如此慘痛的後果。 可沒等持劍官把四鄉視察完畢,也沒等他裝備好自己的步兵團隊,又傳來了新的戰報,消息既可喜,同時又可怕,它像晴空霹靂,千萬回聲從一棟茅舍傳到另一棟茅舍,響徹了所有村莊。 尤雷克·比萊維奇帶領數十乘騎去波涅維耶熱附近偵察敵情,活捉了幾名瑞典兵,從這些人的招供里,他頭一個得知有關普羅斯特基戰役的情況。隨之,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細節說得越來越詳盡,越來越神奇,給渲染得宛如童話一般。 人們反覆傳報說: 「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一舉打垮了瓦爾德克伯爵、伊茲拉埃爾將軍和博古斯瓦夫王公。部隊給徹底殲滅,各位頭領都當了俘虜。整個普魯士如今已是一片火海!」 過了幾個禮拜。人們嘴裡又開始反覆提到一個赫赫有名的姓氏:巴比尼奇! 「主要是巴比尼奇促成了普羅斯特基戰役的勝利。」整個日姆茲到處都在這樣說,「巴比尼奇親手將博古斯瓦夫王公砍落馬下,並把他活捉了。」 再往後,又有人說: 「巴比尼奇在火燒選帝侯普魯士,他像死神降臨,一路燒殺無赦,所到之處,身後只留下土地和天空;他目前正向日姆茲進兵。」 最後有人說: 「巴比尼奇火燒了陶拉蓋。薩科維奇在他抵達之前就已逃跑,躲進了森林。」 這最後的一件事就發生在離此地不遠的地方,人們即便有懷疑,也難維持太久。很快便證明,消息完全屬實。 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在此期間,每逢這些消息傳來,她總是興奮得如醉如痴,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若有誰表示不相信傳來的消息,她便急得直跺腳,不管別人愛聽還是不愛聽,她對所有的人都翻來覆去一再說: 「我認識巴比尼奇騎士!就是他送我從扎莫希奇去投奔薩皮耶哈總督的。他是當今世上最偉大的戰士。我不知道,查爾涅茨基總兵是否能比得上他。是他,當初在薩皮耶哈總督麾下效力,頭一次出征便狠揍了博古斯瓦夫王公……我敢肯定,是他,而絕不會是別的什麼人在普羅斯特基戰役把博古斯瓦夫王公砍倒的。他能收拾薩科維奇,即便是十個像薩科維奇這號的人物,他照樣能收拾!……只消一個月,他准能把整個日姆茲的瑞典人統統掃蕩乾淨!」 果然,她的斷語很快就開始變成事實。已經毫無疑問,那位稱為巴比尼奇的威靈顯赫的勇士已從陶拉蓋出發,正向共和國北部的縱深地帶挺進。 在科烏蒂涅一仗,他打敗了巴爾東團隊長,將其部隊徹底殲滅;在沃爾涅他砍光了一路瑞典步兵團隊,那路團隊為避他的鋒芒,正向泰爾舍撤退;在泰爾舍他跟兩名瑞典團隊長,諾爾曼和許登什奧爾德統領的兵馬交戰,打了一場更大的勝仗,在那次戰鬥里,許登什奧爾德陣亡,而諾爾曼則率領殘部落荒而走,一口氣逃至地處日姆茲邊界的扎古雷。 巴比尼奇從泰爾舍向庫爾沙內進兵,一路追殺在前面奔逃的小股瑞典兵馬,其勢有如風捲殘雲,那些小股的瑞典兵馬為求生存拚命逃竄,躲到一些較大的守備部隊的羽翼之下。 從陶拉蓋和波翁加到比爾瑞,到維烏科米耶日,傳揚著勝利者的英名。人們紛紛議論,說他收拾瑞典兵是如何殘酷,如何毫不留情;說他的隊伍開頭只是由為數不多的韃靼兵和一小股的志願兵組成,可在戰鬥中卻一天天壯大;說凡是活著的人都去投奔他,各路起義幫伙都去與他會合,而他則用鐵腕對部下嚴加管束,帶領這支部隊攻城奪寨,他的兵馬所到之處,敵寇無不聞風喪膽。 有關他連戰連捷、所向披靡的捷報是如此之多,如此牽動人心,如此填滿人們的頭腦,以至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在菲利波夫與施泰因博克將軍交鋒吃了敗仗的消息,人們聽了也只當耳邊風,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迴響。巴比尼奇離他們比較近,因此人們更加關注的,也自然是巴比尼奇。 阿露霞每天都去懇求持劍官,要他與這位名震一時的勇士會合。奧倫卡也從旁敲邊鼓,支持她的主張,所有的軍官,還有那些給好奇心撩撥得激動不已的貴族,也都在敦促持劍官進兵與巴比尼奇會師。 可是要與巴比尼奇會合,卻並非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首先,巴比尼奇當時正在日姆茲的另一邊;其次,他經常神出鬼沒,有時一連幾個禮拜聽不到他有什麼動靜,而當他再次露面時,隨之傳來的消息便是又一個新的勝利;第三,所有瑞典部隊和瑞典守備兵馬為避他的鋒芒,都紛紛撤出大小城鎮,聚集成大的群體,阻斷了交通要道;最後還有一點,那就是在魯斯涅後方出現了薩科維奇指揮的實力相當強大的部隊,有消息說,他一路進兵,一路毀滅一切,為了拷問出比萊維奇幫伙的動向,他甚至不惜動用酷刑折磨無辜的百姓。 持劍官不僅不能發兵去跟巴比尼奇會合,而且擔心自己的處境會越來越不妙,說不定勞烏達及其周圍地區對他而言很快就會變得過於狹小。 因此,他已不知究竟該怎麼辦才好。他曾向尤雷克·比萊維奇透露過,說他打算向東撤往羅戈夫原始森林。尤雷克立即帶著這新聞跑到阿露霞跟前,對她說出了一切,姑娘聽罷便徑直去找持劍官。 「最親愛的叔叔,」她對持劍官說道,(她每逢想求持劍官做點兒什麼,就總是用這個稱呼來籠絡他)「我聽說,我們就要逃跑啦。像親愛的叔叔這麼一位傑出的軍人,剛聽到有敵軍來犯的消息便想開溜,難道不覺得丟人現眼嗎?」 「小姐對什麼都想插一手!」表情尷尬的持劍官回答說,「這不關小姐的事!」 「那好,你們儘管撤走,我留在這兒。」 「為了讓薩科維奇將你生擒活捉?你等著瞧好了!」 「薩科維奇不可能捉住我,因為我有巴比尼奇騎士保護。」 「這得讓他知道小姐在哪兒才成!我已對你們講過,我們是沒法去投奔他的。」 「可說不定他自己會找到我們,到我們這兒來。我是他的老熟人,只要我能送封信給他,我敢肯定,他必會到這兒來的,而在此之前他還會狠揍薩科維奇。他有那麼點兒喜歡我,這就使得他不會拒絕前來救援。」 「可誰肯承擔這送信的差事呢?」 「隨便找個農民就可把信送去……」 「那就不妨寫封信試試看,寫封信試試看。不管怎麼說,寫封信總沒有害處。奧倫卡有副敏捷的頭腦,不過,小姐也不乏智謀。哪怕我們為避開敵人優勢兵力而暫時撤進森林,巴比尼奇若能到這邊來總是件好事,因為這樣我們就能更快跟他會合。小姐不妨寫封信試試。信使遲早總能物色到,而且會是可靠的人……」 阿露霞滿心歡喜,立刻就著手認真物色信使,而且就在當天,她一下竟找到了兩名信使。這兩人可不是什麼普通農民,因為其中一個是尤雷克·比萊維奇,而另一個就是布勞恩。準備讓他倆每人各帶一封內容相同的書信,以便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即使有一個人送不到,另一個人也總能把書信交到巴比尼奇手中。倒是寫這封信,阿露霞感到有些犯難,但終究還是寫出了如下的這樣一番話: 我是在面臨深淵,處於絕境的情況下,萬不得已才給閣下寫這封信的,如果閣下還記得我,(雖說我對此表示懷疑,因為閣下戎馬倥傯,哪能記得一個萍水相逢的姑娘!)但願閣下能出手相救。可我只是單憑閣下曾護送我出扎莫希奇,一路對我表示出的熱情關懷,才敢指望在我身處險境之時,閣下不會置之不理。眼下我是在魯斯涅的持劍官比萊維奇率領的起義幫伙之中,是他給了我棲身之所,因為我曾設法帶領他的親人比萊維奇小姐擺脫了陶拉蓋的俘虜生涯。如今他和我們兩個正四面受敵,圍困我們的既有瑞典兵又有個什麼薩科維奇,我正是為躲避此人的罪惡糾纏才不得不逃跑,並在軍營中找到藏身之所的。我很明白,閣下不喜歡我,雖說,上帝明鑑,我從未對閣下做過什麼壞事,而且一直祝願閣下事事如意,過去和現在都是這樣由衷地祝願。即便是不喜歡,但從敵寇兇殘之手拯救一名可憐的孤女當是一件義不容辭之事。上帝自會百倍報答你,而我將為閣下祈禱。迄今我只能稱呼閣下為善心的保護人,但願此後我至死都能稱閣下為我的救星…… 而當這兩名信使離開兵營時,阿露霞注意到他們在冒多麼大的風險,她為他們的命運擔憂,無論如何都想留住他們不走。她甚至眼含熱淚懇求持劍官,要他不讓他倆騎馬離去,因為書信可由農民去送,而農民通過敵人的封鎖線要容易得多。 無奈布勞恩和尤雷克·比萊維奇都執意要去,無論怎樣規勸都無濟於事。這兩人一個勝似一個只想表明自己隨時都願為小姐效勞,誰也不曾想到過等待他的是什麼樣的命運。 就在一個禮拜之後,布勞恩落入薩科維奇之手,這魔鬼立即下令將他剝皮抽筋;而可憐的尤雷克·比萊維奇,則在過了波涅維耶熱之後遇到了瑞典騎兵偵察隊,在逃跑時被敵兵用火槍擊斃。 兩封書信都落入了敵人之手。 [882] 指1656年10月瑞典人同俄國人進行的一場戰鬥。​ [883] 拉丁語,意為:在木星下,即在露天裡。​ [884] 尤雷克是尤爾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