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五章
九月六日這一天,波蘭部隊抵達翁索什,並在這裡安營紮寨,以便人和馬匹都能稍事歇息,在大戰之前養精蓄銳。財政大臣,立陶宛副大統帥戈謝夫斯基原本打算在那兒停留四至五天,但是意外的變故干擾了他的計劃。
巴比尼奇騎士作為對邊境地區已經摸得很透的戰將,奉命統領一支騎兵偵察隊去打探消息。給他配置了兩路立陶宛輕騎兵團隊和一支新到的汗國騎兵,因為他自己的韃靼部隊已過於疲乏,亟待休整。
上路之前,財政大臣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想方設法抓到舌頭,千萬不要空手而歸。巴比尼奇對此只是淡淡一笑,心想,他無需任何激勵,定會帶回戰俘,哪怕是到普羅斯特基的塹壕里去活捉他幾個,也並非難事。
果然,兩晝夜之後他返回了,帶回了十幾名普魯士人和瑞典人,其中還有一名有名的軍官,那是博古斯瓦夫麾下的一路普魯士團隊的上尉,名叫馮·魯斯塞爾。
騎兵偵察隊在整座連營受到莫大的讚許。上尉也無需動刑拷問,因為在路上巴比尼奇便已用匕首頂著他的喉嚨讓他招供了一切有用的情報。從他的供詞中獲悉,駐紮在普羅斯特基的敵兵,不僅有瓦爾德克伯爵統領的各路普魯士團隊,而且還有伊茲拉埃爾少將指揮的六路瑞典團隊,其中的四路騎兵團隊分別由佩泰爾斯、弗呂蒂奧特松、陶本和阿梅爾斯泰因四人帶領,另外兩路步兵團隊則由恩格爾兄弟管帶。普魯士各路團隊全都裝備精良,除瓦爾德克伯爵統領的兵馬之外,還有四路兵馬,那便是由維斯馬爾公爵、布呂恩克爾、坎內伯格和瓦爾拉特將軍統領的部隊。而由博古斯瓦夫指揮的是四個團隊,其中兩路是由普魯士貴族組成的團隊,兩路則是他自家的兵馬。
瓦爾德克伯爵名義上享有最高指揮權,可實際上他事事聽從博古斯瓦夫王公的意見,就連瑞典將軍伊茲拉埃爾也受到博古斯瓦夫的影響,對他言聽計從。
不過,馮·魯斯塞爾上尉提供的最重要的情報是:有兩千名精銳的濱海地區步兵正從埃烏克趕來增援普羅斯特基。瓦爾德克伯爵擔心那支隊伍在半路上會遭到汗國兵馬的攔截,因此他想離開設防的營地去跟那路步兵會合,然後再次構築塹壕防守。據魯斯塞爾供稱,博古斯瓦夫開頭堅決反對撤離普羅斯特基,直到最後幾天,他才開始傾向於這一行動計劃。
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一聽此言,不禁滿心歡喜,因為他已有了把握,打這一仗他已百無一失,穩操勝券了。顯然,敵寇若據壕堅守,就有可能曠日持久地守下去,可若在開闊地打野戰,則無論是瑞典騎兵還是普魯士騎兵,統統都不是立陶宛驍騎的對手。
博古斯瓦夫王公對當時形勢的分析顯然跟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的理解同樣深刻,而正因如此,他才不怎麼贊同瓦爾德克伯爵的計劃。可他的虛榮心太重,不願被人指責為謹小慎微,於是便讓步了。何況他做事素來缺乏耐性。幾乎可以不容置疑地估計到,無所作為地呆在塹壕里,肯定會使他感到厭煩;而在野戰里,則可尋找勝利和立功揚名的機會。這樣一來,財政大臣想在敵方剛撤離塹壕的瞬間就以雷劈電擊之勢給敵人來個迎頭痛擊,便必須,也只需加速進軍。
戈謝夫斯基本人是這麼考慮的,其他各路團隊的團隊長,如統帶汗國兵馬的哈松–拜、統領王家近衛軍團隊的沃伊尼沃維奇、輕騎兵團隊的團隊長科爾薩克、伏沃迪約夫斯基、科特維奇和巴比尼奇,也全都是這麼想的。大家意見一致,都認為應放棄進一步的休整,並在當夜,也就是說,在幾個鐘頭之後就發兵。這時,科爾薩克團隊長立即派出自己的掌旗官別甘斯基帶領小股騎兵偵察隊前往普羅斯特基,以便隨時向出擊的大軍傳報敵營動向。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巴比尼奇便將魯斯塞爾上尉帶回了他們的駐地,想從他嘴裡打聽到更多的有關博古斯瓦夫的情況。
這名上尉開頭嚇得魂不附體,因為他似乎感覺到克密奇茨的匕首還頂著他的喉嚨,但葡萄酒三杯兩盞下肚,便很快使他說話變得隨便起來。由於他曾長期在共和國的外籍僱傭軍團隊服役,通曉波蘭語,因此也就能用波蘭語回答不懂德語的小個子騎士提出的問題。
「閣下在博古斯瓦夫王公麾下服役的時間長嗎?」小個子騎士問。
「我並不是在王公的王府親兵隊里服役,」魯斯塞爾上尉回答,「而是在選帝侯的團隊里服役,只不過這路團隊是歸王公指揮罷了。」
「這麼說,閣下是認識薩科維奇的吧?」
「我在哥尼斯堡曾經常見到薩科維奇。」
「他目前是不是在王公身邊?」
「他不在王公身邊,他留在了陶拉蓋。」
小個子騎士嘆了一口氣,抖動著兩撇八字鬍。
「我總是不走運,像往常一樣!」他說。
「你別犯愁,米哈烏,」巴比尼奇說,「你會找到他的。即使你找不到他,我也會找到他。」
說著,他轉向魯斯塞爾,問道:
「閣下是名老兵,雙方的部隊你都見過,而對我們的騎兵你是早就熟悉了的;你是怎麼想的,這一仗誰會打贏?」
「如果他們走出塹壕跟你們對陣,勝利就會在你們這一邊;如果他們呆在塹壕里堅守,而你們既沒有步兵,又沒有火炮,塹壕你們是無法奪取的,特別是那邊一切都是靠拉吉維爾王公的智謀行事,你們想打勝仗就不那麼容易。」
「閣下把他看成是如此偉大的一位頭領?」
「不只是我一個人這麼看,這是那邊兩路大軍的一致看法。他們說,在華沙城下,正是由於serenissimus rex Sueciae在一切事情上都對他言聽計從,才打贏了那場大會戰。王公身為波蘭人,對你們的作戰方式方法很了解,自然也更容易想出辦法來對付你們。我親眼見到,在會戰的第三天過後,瑞典國王是如何當著全軍將士的面擁抱了他,親吻了他的。確實,是王公救了他的命,因為若不是王公一槍中的……那結果,嚄!想想都可怕!……同時他還是一名無可比擬的卓越騎士,無論使用什麼兵器,誰都別想跟他較量。」
「哼!」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很不以為然地說,「興許會出現這麼一個人,能成為他的克星!……」
說完此話,他很威嚴地抖動起他那兩撇八字鬍。魯斯塞爾上尉沖他掃了一眼,臉驀地漲得通紅。剎那之間他似乎覺得,要麼他的血管會炸裂,要麼他就會爆發出一陣大笑;可他終於想起自己是人家的階下囚,於是頭腦立刻便變得清醒了。
克密奇茨瞪著一雙鋼刀般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咬了咬嘴唇,說道:
「明天便會見分曉……」
「不過,博古斯瓦夫這會兒的健康情況如何?」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道,「瘧疾折磨了他這麼長的時間,想必他的體質變弱了……」
「他早已恢復了健康,這會兒正像條魚似地活蹦亂跳,什麼藥都不用吃。開頭醫生還讓他採取各種預防措施,可說也奇怪,他一吃藥立刻便發病。從此王公便再也不肯接受醫生的治療,什麼藥都不吃。醫生自己由於嚇破了膽,也得了寒瘧症,渾身發抖,博古斯瓦夫就命人把醫生擱在床單里,使勁兒地拋,這辦法對他卻也真管用。」
「把人擱在床單上拋?」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疑惑不解地問。
「我親眼見到,」魯斯塞爾回答說,「將兩條床單合在一起,讓醫生躺在床單中央,然後由四名強壯的侍衛拉住床單的四角,把那可憐的醫生朝半空里拋,各位,我跟你們說,每拋一下,他都得飛到十來肘的高度,他們剛把他接住,便又使勁兒朝上拋。伊茲拉埃爾將軍、瓦爾德克伯爵和博古斯瓦夫王公看到這場景都笑得前仰後合。當時我們許多軍官也都看到,醫生最後昏厥了。可王公的瘧疾卻頓時消失,從此便再也沒有復發過。」
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巴比尼奇儘管憎恨博古斯瓦夫,可聽到這樣的滑稽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巴比尼奇騎士用雙手擂著膝蓋,叫嚷道:
「哈!這條惡棍!他可真有辦法!」
「得把這樣的良藥告訴扎格沃巴爵爺。」小個子騎士說。
「這藥方對瘧疾確實管用,」魯斯塞爾說,「不過以後會怎麼樣卻很難說,只要王公控制不住熱血衝動,他是活不到天年的。」
「我也這麼想,」巴比尼奇從牙縫裡咕噥了一句,「像他這號人活不長。」
「莫非他在兵營里還是胡來不成?」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
「怎麼不?」魯斯塞爾回答說,「瓦爾德克伯爵不止一次開玩笑,說王公殿下到處都帶著王府女官……我就親眼見過兩名漂亮姑娘,王府侍從們對我說,她們是專門給王公燙百褶雀屏領的……可究竟幹什麼,只有天曉得!」
巴比尼奇聽後,臉色一會兒漲得通紅,一會兒變得煞白,接著他霍地跳將起來,一把抓住魯斯塞爾的肩膀,拚命地搖撼,問道:
「快講!她們是波蘭人還是德意志人?」
「都不是波蘭人。」給嚇得半死的魯斯塞爾回答,「她們中一個是普魯士小貴族,另一個是瑞典人,後者先前是伊茲拉埃爾將軍夫人的侍女。」
巴比尼奇朝伏沃迪約夫斯基掃了一眼,長長舒了一口氣;小個子騎士也鬆了一口氣,不再抖動他那兩撇八字鬍。
這時,魯斯塞爾央求說:
「各位,請允許我去休息一會兒。我已是累得精疲力竭了,因為韃靼兵用套馬索套著我的脖子,押解我走了兩波里。」
克密奇茨拍了拍手,召喚索羅卡,把俘虜交給了他,隨即快步走到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跟前,說道:
「真叫人受夠了!我寧願去死,寧願死上一百次,也不願活在這種沒完沒了的緊張和擔心著急之中,對什麼都沒有把握!剛才魯斯塞爾提到那兩個丫頭時,我當即感到,就像有誰對著我的太陽穴打了一悶棍。」
聽了他的話,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搖晃著手中的長劍,說道:
「現在該結束了!」
正是這時,統帥的駐地吹響了軍號,當即各路立陶宛團隊全都鳴號回應,而在汗國的韃靼兵營里,則吹起了木笛。
兵馬開始集結,一個鐘頭後,大軍就出發上路了。
沒等他們走到一波里,科爾薩克輕騎兵團隊的掌旗官別甘斯基就派來了一名急使,向統帥報告軍情,說他們抓獲了幾名僱傭騎兵,說有大群大群的敵騎正沿著河岸的這一邊徵用農民的車輛和馬匹。據抓獲的俘虜就地受審時供稱,整個部隊和輜重次日清晨八點都將撤離普羅斯特基,撤軍的命令業已下達。
「讚美上帝,我們得快馬加鞭,」財政大臣說,「要叫他們這路兵馬在黃昏之前便不復存在。」
於是派出汗國部隊飛速前進,要盡最大努力楔入瓦爾德克的兵馬和趕來增援的濱海地區步兵中間。繼韃靼團隊之後,立陶宛各路團隊也是一溜小跑,由於他們絕大多數是輕騎兵,故而行動迅捷,有如風馳電掣般地趕上了汗國兵馬。
克密奇茨一馬當先,走在汗國前鋒部隊的前列,催促自己的韃靼兵不斷加快速度,直奔得戰馬大汗淋漓,冒出了騰騰熱氣,一路他匍匐在馬鞍上,前額都碰著了馬脖子,心裡在一個勁兒地虔誠祈禱:
「啊,基督,請賜我力量,請賜我良機,我不是為個人所受的屈辱報私仇,而是要為祖國蒙塵雪恥!我是個罪人,原本不配享有你的恩寵,但求你對我格外慈悲,讓我去流那異教徒的血;為讚美你的恩德,每周此日我將齋戒,以皮鞭自笞,苦行贖罪,終生如此,直至大限臨頭!」
然後他又向琴斯托霍瓦最聖潔的聖女祈求——為抗擊瑞典兵的進攻,他曾以自己的熱血為聖女效命;他還向自己的保護神祈求,許下了宏願。他確信自己已求得了如此強有力的庇護,就感到心間頓生無窮的希望,非凡的神力注入了他的四肢;在如此的神力面前,一切都將化為齏粉。他仿佛覺得,自己似乎已肋生雙翼。歡樂像颶風帶著他飛翔,他策馬奔馳在韃靼兵前面,以至他的戰馬鐵蹄下迸濺出火花。數千兇猛的驍騎全都匍匐在馬脖子上,跟著他箭矢般地飛馳向前。
尖頂帽匯成的洪波隨著戰馬馳突的節拍起伏不定,士兵們背在肩上的強弓硬弩在急劇地搖晃。前面是奔跑的吉爾吉斯戰馬的鐵蹄嗒嗒,後面傳來的是緊跟其後的立陶宛各路團隊的嘈雜聲,它們匯成一片喧闐的噪音,宛如波濤洶湧漲了水的江河發出的低沉的咆哮。
他們就這樣在晴朗的夜晚飛馳向前,燦爛的星光覆蓋了道路和田野。這支兵馬猶如龐大的一群嗅到了遠方的血腥味的猛禽振翅九天,正急速尋蹤而去。
他們便這樣掠過豐饒的田野,掠過橡樹林,掠過牧場,終於,月牙兒變得蒼白了,在緩緩西斜。直到這時他們才讓坐騎減緩了速度,接著便勒住了戰馬,作臨戰前的最後歇息。他們跟普羅斯特基相距已不足一德意志里。
韃靼兵開始用雙手捧著大麥餵馬,使它們在臨戰前能長點勁兒。克密奇茨換乘一匹餵飽了的龍駒繼續上路,他要前去觀察敵營的動靜。
半個鐘頭後,他在一條小河岸邊的柳林里遇上了科爾薩克派出偵察的那支輕騎兵小分隊。
「怎麼樣?」克密奇茨問掌旗官別甘斯基,「聽到什麼沒有?」
「他們還全都沒睡覺,鬧騰得就像蜂房裡的蜜蜂。」掌旗官回答,「他們早該出發了,不過,看來是沒有足夠的車輛。」
「能不能從近處什麼地方看看他們的大營?」
「可以從那長滿了灌木的山岡上觀察。他們的大營就扎在河谷。閣下是否想去瞧瞧?」
「請閣下帶路。」
掌旗官策馬在前,他們一行上了山岡。朝霞已映照藍天,滿空金光燦爛,但沿河一帶,對岸低矮的河堤仍為濃霧籠鎖。他們隱蔽在灌木叢中,眼看著那濃霧逐漸變得稀薄。
終於在兩斯塔耶距離之外,谷地上顯露出了一座正方形的泥土工事,那便是環繞敵方大營的塹壕;克密奇茨貪婪地將目光盯住它不放,但起初片刻看到的只是霧靄迷離的帳篷輪廓和沿著土堤擺放在方陣內的輜重車輛的輪廓。已經見不著營火的光焰了,只看到無數灰白的煙柱裊裊升向碧空,這表明天氣晴好。但隨著霧靄逐漸消散,巴比尼奇騎士藉助瞭望鏡已能辨認插在土堤上的旌旗:蔚藍色的瑞典旗幟和黃色的普魯士旗幟,接著便能區分士兵群、火炮和馬匹。
周圍一派靜寂,只有拂曉的清風吹動灌木叢發出的簌簌聲響,還有那灰色的鳥群清晨歡快的鳴囀。但從營地傳來的卻是壓抑而低沉的嘈雜聲。
顯然,那邊誰也沒有在睡覺,顯然人們都在準備出發,因為在那塹壕的中央,出現了異常的活動。整路整路的團隊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有的已走出了土堤;輜重車輛周圍是一片忙亂的景象。火炮也同時給拖出了土堤。
「這不可能是別的,只能是他們在準備出發。」克密奇茨說。
「所有的戰俘都供認了這一點。他們想跟增援的步兵會合。他們也不曾料到統帥能在黃昏前向他們發動進攻;而即便是能發動進攻,他們也寧願在開闊地面打場野戰,而不願讓那些增援步兵成為刀下之鬼。」
「還得兩個鐘頭他們方能開拔,而在這兩個鐘頭之內,財政大臣就會趕到。」
「讚美上帝!」掌旗官別甘斯基說。
「閣下再派人去催一催,讓他們在那裡不要歇息太久。」
「遵命。」
「難道他們沒有派遣什麼騎兵偵察隊到河這邊來?」
「到河這邊,他們連一支騎兵偵察隊都沒有派。他們派出的小分隊都是去迎接從埃烏克開來的增援步兵。」
「很好!」克密奇茨說。
他策馬下了山岡,命令騎兵偵察隊繼續隱蔽在蘆葦叢中,自己則催馬全速返回團隊。
巴比尼奇抵達中軍時,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正跨上鞍鞽。年輕騎士迅速向他報告了自己所見的一切,周圍的地形地貌,以及敵營坐落的方位;統帥十分滿意地聽完了他的報告,命令各團隊毫不遲延,立即出發。
可這一次是巴比尼奇的兵馬作前鋒,緊跟其後的是立陶宛各路團隊,即:沃伊尼沃維奇的團隊,勞烏達團隊,統帥自己的團隊,還有其他團隊。汗國兵馬殿後,因為哈松–拜一再請求讓他的韃靼部隊作後軍,他擔心敵方重甲騎兵發起頭一陣衝鋒他的韃靼兵會頂不住。此外,他還有別的盤算。
他想的是一旦立陶宛部隊打頭陣,他便能攻打輜重營。據他估計,拿下輜重營便能獲得最豐富的戰利品。統帥大度應允,統帥這樣做是出於如下的一種正確的考慮:金帳汗國人攻打敵方騎兵可能會軟弱無力,但他們會發瘋地去進攻敵方的輜重營,這樣便能引起敵兵的慌亂,尤其是普魯士戰馬不習慣於韃靼兵可怕的嚎叫。
兩個鐘頭後,正如克密奇茨所預料的那樣,他們已來到騎兵偵察隊觀察敵方塹壕的山岡旁——現在那山岡遮住了所有部隊的行軍。掌旗官別甘斯基見到自家兵馬抵達,便閃電般地策馬迎上前來報告軍情,說河那邊的敵方崗哨已經撤回,敵人的大部隊已經開拔,連輜重營的尾隊也都撤出了塹壕。
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聽完報告,立即從掛在馬鞍旁的錦套里拔出權杖,說道:
「如此他們便已不能回頭,因為輜重隊會堵塞了他們撤回塹壕的路。憑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我們已無需再隱蔽自己了!」
於是他沖馬尾旌旗手點了點頭,那位便將馬尾旌高高舉起,開始向四面八方擺拂。主帥旗號一亮出,全軍所有的馬尾旌也都擺拂應和,緊接著軍號和曲頸號發出嘯鳴,韃靼的木笛吹得震天價響,銅鼓隆隆,六千把出鞘的戰刀在空中閃耀,六千條嗓子在縱聲吶喊:
「耶穌,馬利亞!」
「真主啊,真主!」
於是一路團隊接著一路團隊從山岡背後閃現了出來。瓦爾德克的大營根本沒有料到客人竟會來得如此神速,因而一下子完全亂了套,開始急如星火地調動部隊。戰鼓開始隆隆敲響,那響聲滾雷般地無止無休;各路團隊都把正面轉向了河的一邊。
已經是單憑裸眼便能看到敵方的將領們和團隊長們飛馬穿梭於各團隊之間了。有人匆匆忙忙來到中路,拚命拉拽火炮,竭力將其拽到部隊前面,朝河的方向安扎炮陣。
過了片刻,兩軍彼此相距已不足一千步。分隔雙方的只是一片寬闊的草地,草地正中靜靜地流淌著一條小河。
又過了片刻,從普魯士陣地向波蘭陣地綻開了頭一縷白色的硝煙。
戰鬥打響了。
統帥親自縱馬來到克密奇茨軍前。
「出擊,巴比尼奇閣下,憑上帝的聖名,瞧,快去攻打那堵牆!」
說著,他將權杖指向甲冑閃亮的僱傭騎兵團隊。
「跟我來!」安德熱伊騎士一聲喝令。
他用踢馬刺狠刺一下坐騎,戰馬疾馳狂奔,朝著河的方向沖了過去。他們尚未衝出一箭之地,所有的戰馬就已跑出了最快的速度,馬耳全都耷拉了下來,馬身突向前方,簡直就像那追風的獵犬。騎者全都俯身緊貼在馬脖子上,一邊吶喊著,一邊還用馬鞭抽打坐騎,那些駿馬此刻已是飛騰似箭,奔得幾乎蹄不著地。全隊兵馬就這麼一股猛勁沖入了河中,河水沒能阻擋他們往前進,因為他們正好碰上了寬闊的淺灘,水流很緩,地勢平整,又是沙質地面。轉眼之間他們便都躥上了對方河岸,以排山倒海之勢繼續奔馳向前。
敵方僱傭重甲騎兵團隊見到這種陣勢,便催馬來戰,開頭馬隊走的是慢步,跟著便一溜小跑,但速度並不很快,只是當克密奇茨的兵馬已經臨近,離他們不過二十來步遠的距離時,才突然響起了一聲口令:
「Feuer!」
於是成千隻持手槍的胳膊一齊伸向了奔馳而來的波蘭勇士。
敵軍隊列從一端到另一端騰起了帶狀的硝煙,接著兩條騎兵散兵線便轟隆隆地鏖殺成一團。頭一個回合,戰馬都前蹄懸空人立了起來,整個長長的一列戰線,從一端到另一端,在鏖殺者的頭頂上方閃爍著白晃晃的戰刀,宛如銀蛇狂舞,閃電裂空。鋼鐵撞擊頭盔,撞擊鎧甲,叮叮噹噹地發出災難性的聲響,一直傳到了河對岸。聽起來就像在無數的鐵匠坊里眾多的鐵錘猛擊著鋼板。
鏖殺的散兵線開始扭曲,轉瞬之間就變成了半月形。這是因為僱傭騎兵的中央部分頂不住韃靼兵馬的頭一陣衝擊,給逼得節節後退,而其兩翼所受到的衝力較小,尚能始終在原地守住陣腳。可在中央部分,那些披掛重甲的騎兵不容對方從中路突破,於是便展開了一場可怕的廝殺。一邊是人高馬大、身披鐵甲、靠馬匹重量的全部威力拚命抵抗的瑞典僱傭騎兵,而另一邊,灰濛濛的韃靼兵則藉助那股既得的衝力壓了過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快捷猛劈猛砍,只有非凡的機敏,只有持續的實戰鍛煉,才能殺出如此的速度。這就如同一群伐木工撲進了一座高大挺拔的松林,只聽見一片的板斧砍伐的咚咚聲,然後隨著一聲聲令人恐怖的轟響,一棵接著一棵的高聳的樹木砰然倒地。這時的戰場正是如此,每時每刻,僱傭騎兵中便有某個人將戴著鋥亮頭盔的腦袋一歪,那碩大的軀體便滾鞍落馬。克密奇茨的韃靼兵揮舞鋼刀,在他們面前閃耀,令他們頭暈目眩,颼颼的刀風總是盤繞著他們的臉部、眼睛和雙手,須臾不離。那些身強體壯的士兵徒勞地將重劍高高舉起,因為沒等他劈下,便已感覺到對方冰冷的刀尖已戳入體內,於是重劍便從他手中掉落,而他自己則是帶著一張鮮血淋漓的臉撲倒在馬脖子上。這就好比有人在果園裡想搖落樹上的果子,在搖樹時騷擾了黃蜂窩,使得成群的黃蜂向他襲來,他用雙手拍打也罷,左右躲閃也罷,抱頭鼠竄也罷,全是徒勞,他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黃蜂的襲擊。黃蜂善於鑽空子,飛到他的臉上,飛到他的頸上,每隻黃蜂都會用利刺蜇得他鼻青臉腫。克密奇茨的這些狂暴的韃靼兵,經受過無數次征戰的鍛煉,如今正殺得興起,胡亂地撲上前去,又砍、又劈、又刺、又戳,越來越執拗地撒播恐懼和死亡。他們就像那身手不凡的劍術大師,戰勝雖比自己強壯卻不精於武道的莽漢那樣,占了敵手的上風。
於是敵方僱傭騎兵滾鞍落馬者越來越多,倒地的屍體越積越密。在克密奇茨本人酣戰的敵陣中心,敵方兵馬越來越稀薄,已是到了隨時隨地都可能將其突破的時候了。指揮官的口令,招呼士兵遞補缺口的吆喝,完全淹沒在喧囂聲中,淹沒在一片野性的吶喊里。敵方無法快速緊縮戰線,而克密奇茨則越來越猛烈地進逼。他身披薩皮耶哈總督贈送的鋼製的鎖子甲,像一名普通士兵那樣投入戰鬥,不同的只是他有年輕的凱姆利奇兄弟倆和索羅卡緊緊相隨,他們的職責便是護衛自己的主人,確保他的安全。時不時他們中總有人轉到他的左邊或右邊,揮舞戰刀給靠近來的敵人以致命的打擊;而他本人則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龍駒,總是衝進最稠密的敵群。他既已盡得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絕藝真傳,加上他力大無比,故而他熄滅人的生命火花猶如熄滅蠟燭一樣快捷便當。時而他掄刀劈砍,時而他只用刀尖挑,時而他只劃個小圈兒,但都快如閃電,手起刀落一名僱傭騎兵便頭朝下栽倒馬下,宛如遭到雷擊一般;其他敵兵見到這位可怕的猛士,便都紛紛退避,落荒而逃。
終於他對準敵方掌旗官的太陽穴猛砍了一刀,此人頓時發出一聲像挨宰的雄雞一般的啼叫,軍旗便從此人的手中頹然掉落;這時,敵軍散兵線中心部分已給突破,給打得潰不成軍的左右兩翼也在慌亂中變成毫無秩序的兩大團,匆忙向普魯士部隊後續的各線兵馬撤退。
克密奇茨透過給突破的中心向戰場的縱深部位縱目觀瞧,驀然看到有一路穿紅色制服的龍騎兵團隊正旋風般地趕來援救已給擊潰了的僱傭騎兵。
「沒什麼了不起!」他心想,「再過片刻伏沃迪約夫斯基就會涉過淺灘前來助戰……」
也就在這一瞬間,傳來了火炮的轟響,隆隆的炮聲震得腳下的大地都在發抖;火炮開始從塹壕里向外射擊,噼里啪啦的槍聲傳得很遠很遠,以至突出到最前方的敵軍各隊列都能聽到。整個戰場硝煙瀰漫,就在這硝煙的籠罩下,克密奇茨指揮的志願兵和韃靼兵跟敵方的龍騎兵展開了廝殺。
可是河那邊竟沒有人來增援。
看起來,是敵人有意放克密奇茨的隊伍涉過淺灘,緊接著便槍炮齊發,用那可怕的彈雨徹底封鎖了渡河的通路,不讓任何一個活人邁腿涉過河來。
科爾薩克團隊長的輕騎兵頭一批試圖涉水渡河,但很快便給槍炮轟得狼狽退回;沃伊尼沃維奇的兵馬作為第二梯隊,涉過了淺灘的一半,結果又給打了回去。誠然,退卻是緩慢而有序的,因為這是王家近衛軍團隊,在全軍是最敢打敢拼的團隊之一,可也正因其在戰火中奮不顧身而折損了二十名低級軍官——全是清一色的優秀貴族——和十九名列兵。
這淺灘是渡河的唯一通道,此刻水面給落下的槍彈打得噼里啪啦響,就像受到傾盆大雨沉重的雨點打擊一樣。炮彈飛落到河對岸,濺起漫天沙土。
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策馬馳驟而來,親眼見到了這一情景,認為不管是誰活著涉水抵達河對岸都是絕對辦不到的。
然而,涉水渡河乃是決定戰局的關鍵。因此統帥面色陰沉,愁眉緊鎖。他舉起瞭望鏡對敵軍全線觀察了好一陣兒,然後對傳令官喝嚷道:
「快去找哈松–拜,命令汗國兵馬想方設法由深水處渡河,去攻打敵人的輜重營。他們能在車隊里找到什麼,全都歸他們所有!那邊沒有火炮,只是渡河有點兒麻煩,相信他必會有辦法。」
傳令官縱馬而去,坐騎沒命地奮蹄狂奔;統帥則繼續策馬前行,這時在草地的柳叢里正隱蔽著勞烏達團隊,他來到團隊面前便勒住了戰馬。
伏沃迪約夫斯基站在團隊的前列,神情陰鬱,緘口不言,只是盯著統帥的眼睛,抖動著他那兩撇八字鬍。
「你怎麼想,閣下?」統帥問,「韃靼兵馬能渡過河去嗎?」
「韃靼兵馬能渡過河去,可克密奇茨會犧牲!」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我的天!」統帥突然嚷道,「這個克密奇茨只要脖子上有顆腦袋,他就能打贏這一仗,他是不能犧牲的!」
伏沃迪約夫斯基什麼也沒說,可心裡卻在想:
「原本就不該放任何一個團隊過河,要放起碼也得放五個團隊過去。」
統帥再次舉起瞭望鏡,把遠處那場混殺觀察了良久,克密奇茨騎士正在河那邊浴血奮戰;這時,小個子騎士再也忍耐不住了,一邊舉起出鞘的戰刀,一邊策馬向前跨出了幾步,說道:
「尊敬的閣下!如有軍令,我想再試試由這淺灘渡河。」
「站住!」財政大臣以相當嚴厲的口吻回答說,「讓那些人去犧牲,已經足夠了!」
「他們已經在流血犧牲啦!」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果不其然,喧囂聲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克密奇茨的兵馬顯然是在朝河的方向撤退。
「我的天!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統帥驟然大叫起來,隨之便朝沃伊尼沃維奇團隊的陣地追風逐電般絕塵而馳。
克密奇茨騎士確實在撤退。在對紅色龍騎兵發動猛攻之後,他的兵馬繼續抖擻精神,使出最後的力氣與敵兵進行了拼殺;無奈他們都已累得胸中吐不出氣來,手砍殺得都麻木了,兵勇落馬喪命的越來越頻繁。他們盼著河那邊隨時都會開來援軍,也只是靠這一線希望仍在鼓舞著部隊的士氣。
半個鐘頭過去,已聽不見「砍呀!殺呀!」的吶喊聲;這時博古斯瓦夫的重甲騎兵團隊已趕來增援紅色的龍騎兵。
「死神到了!」克密奇茨瞥見從側翼殺來的重甲騎兵,心中想道。
可他是這樣的一個軍人,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懷疑自己能活下來,不僅如此,更不懷疑自己能取勝。長期冒險犯難、虎口拔牙的實踐也給了他豐富的作戰經驗,使他在韜略上高人一籌。他腦子裡迅速閃現出一個念頭,即便黃昏時的閃電瞬息明滅,也沒有他克密奇茨的腦筋轉得那麼快,此刻他倏然想到:
「援軍沒到,顯然是他們不能渡河殺向敵人,既然他們渡不了河,那我就將敵人給他們引過去。」
博古斯瓦夫的團隊正全速奔馳而至,離他最遠不超過一百步,眼看就要衝殺上來,把他的韃靼兵徹底殲滅,安德熱伊騎士拿起木笛,朝嘴裡一塞,吹出尖利刺耳的聲響,這一聲長嘯,使離他最近的龍騎兵戰馬都驚得揚起了前蹄,來了個屁股蹲地。
頓時,所有韃靼頭目的木笛全都發出了呼嘯,整個隊伍立即調轉馬頭逃跑,其速度之快超過狂風卷掠沙土。
殘餘的僱傭騎兵、紅色的龍騎兵和博古斯瓦夫的團隊全部催馬尾隨其後,奮蹄急追。
軍官們發出了口令:「前進!」
「Got tmi tuns!」的吶喊聲震天動地,宛如暴風雨時的雷鳴。於是戰場上出現了一種令人驚異的景象:克密奇茨的隊伍秩序零亂,志願兵、韃靼兵混成一團,沿著遼闊的草地縱馬狂奔,直向彈落如雨的淺灘衝去;戰馬騰驤飛躍,好似插上了翅膀。每名汗國兵都將身子放平,緊貼在馬背上,隱藏在馬鬃里,假如不是看到向追趕的僱傭騎兵飛去的如雲箭矢,你也許會說,那是群失去了騎者的馬匹在奔跑。跟在他們後面馳驅的是喧囂著、吶喊著、馬蹄踹得橐橐響的高大魁偉的騎兵——這些人個個右手高舉利劍,劍光閃爍,寒氣逼人。
淺灘越來越近;他們已奔跑了好幾斯塔耶的路,可還得再跑半斯塔耶遠。顯然韃靼戰馬已竭盡最後的力氣,因為他們和追擊的驍騎之間的距離已開始在快速縮短。
不大一會兒,頭排僱傭騎兵終於能舉劍劈砍逃跑的韃靼兵;淺灘就在附近,就在眼前,似乎只需飛躍數步,戰馬就可沖入淺灘。
驟然,發生了令人不解的怪事。
眼看韃靼隊伍已奔到了淺灘,兩翼突然又響起木笛尖銳刺耳的呼嘯,整路韃靼兵馬非但沒有沖入河中,以便渡河逃命,反而嘩啦散開,全隊分成了兩股,以飛燕般的迅捷順著河岸各自向左右兩邊馳去。
然而,窮追不捨的敵方重甲騎兵團隊的馬速都已達到了最大限度,也就憑著這樣一股衝力撲入了淺灘,直到躥進水中騎手們才開始勒定狂奔的戰馬。
敵方的槍炮迄今一直在向淺灘撒播彈雨,為了不傷及自家的兵馬,這時便突然平靜了下來。
統帥戈謝夫斯基正是在等待這一瞬間,如同在等待上帝的拯救。
僱傭騎兵的馬蹄幾乎尚未觸到河水,可怕的沃伊尼沃維奇王家近衛軍團隊便已暴風雨般地馳突而來,緊接著是勞烏達團隊、科爾薩克團隊、統帥自己麾領的兩路團隊、志願兵團隊,在這些團隊的後面,飛馬趕來的是內廷御膳官米哈烏·拉吉維爾王公統領的重甲騎兵團隊。
令人恐怖的吶喊聲——「砍呀!殺呀!」——如雷霆響徹長空,普魯士各路團隊還來不及勒馬止步,甚至連舉劍砍殺的時間都沒有,沃伊尼沃維奇的王家近衛軍團隊就已如旋風卷掠殘葉,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殲滅了穿紅色制服的龍騎兵團隊,擊退了博古斯瓦夫的團隊,並將其分割成兩半,漫野追殺,把他們趕回了普魯士主力部隊的陣地。
頃刻之間,河水給鮮血染得殷紅,火炮再次轟鳴,但已經太遲,因為立陶宛八路騎兵團隊都已叮叮噹噹、呼嘯吶喊著涉過了淺灘,整個戰鬥轉到了河對岸。
財政大臣親自統領自己的一路團隊飛馳向前。他臉上閃耀著幸運的紅光,眼中迸射出雷火,因為他一把騎兵送過河,便已穩操勝券。
各路團隊又砍又戳,展開了殺敵競賽,追趕著殘存的龍騎兵和僱傭騎兵。他們已給殺得成片倒下,由於他們的人馬都披掛重甲,行動遲緩,不能快速逃脫,反倒掩護了追殺者不受炮彈轟擊。
這時瓦爾德克、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和伊茲拉埃爾只得派出他們手中的所有騎兵來阻擊敵方凌厲的攻勢,同時立即調動步兵準備迎敵。一路團隊接著一路團隊從輜重營開出,部署在草地上。他們將重矛的矛刺插進地里,矛杆的末端朝上,向前傾斜,組成一道柵欄指向敵人。
在隊伍的後列,火槍兵全都伸出了槍管。在各路團隊的方陣之間又匆匆忙忙地布置了火炮。無論是博古斯瓦夫還是瓦爾德克,抑或是伊茲拉埃爾都沒有產生錯覺,會以為他們的騎兵可以長時間抵擋波蘭騎兵;他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火炮和步兵身上。這時,在步兵的前面,雙方的騎兵團隊已展開了胸貼胸的肉搏戰,但廝殺的情況果然不出普魯士將領們的預料。
立陶宛騎兵的攻勢是如此之凌厲可怕,普魯士騎兵雖說人馬眾多,扎陣防守,卻連片刻也阻止不住對方的衝鋒。攻殺在最前面的波蘭鐵甲騎兵團隊很快便劈開了普魯士騎兵的防線,就像往木頭裡打進一個楔子,連一根重矛都沒有折斷就迅速殺進了敵陣的縱深。他們像被狂風加速的巨輪,破浪前進。洶湧的鐵流越來越近,他們飄揚的旗幟看得越來越明晰;過了片刻,便能看到鐵甲騎兵的馬頭騰躍於漩渦般的普魯士兵馬群中。
「注意,穩住陣腳!」站立於步兵方陣的軍官們喝令道。
普魯士步兵聽到這一聲號令,便把雙腳牢牢釘在地面上,把手裡的重矛握得更緊。然而所有人的心臟都在胸中怦怦狂跳,因為可怕的鐵甲騎兵已銳不可當地衝出了漩渦,直接向他們奔涌而來。
「開火!」又響起了一聲軍令。
方陣里的第二和第三隊列的火槍兵立即噼噼啪啪開了火,頓時硝煙籠罩了陣前兵卒。又等了片刻,飛馳而來的鋼人鐵馬的轟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得瘮人!來了,來了,他們已近在咫尺!……冷不丁,就在這硝煙磺霧裡,方陣前列的步兵頓時看到,幾乎就在自己的頭頂上方,踹踏下數千馬蹄,看到那翕張的馬鼻,那迸射出烈焰的眼睛;只聽見一陣長矛折斷的咔吧聲,接著是一陣令人恐怖的叫喊聲響徹空際:波蘭人吶喊:
「殺呀!」
德意志人哀號:
「Gott erbarme Dich meiner!」
一路步兵團隊給沖得五離四散,給徹底打垮了,但在其他的團隊之間卻隆隆響起了火炮聲。後續的波蘭團隊都已趕了上來;每一路團隊眼看就要衝擊一座長矛之林,或許並非每路團隊都能摧毀這樣一座長矛之林,因為任何一路團隊都不擁有像沃伊尼沃維奇團隊這等可怕的威力。在整個戰場上吶喊之聲驚天動地。什麼也看不清。但從鏖殺的一團中,又有大群大群身穿黃色制服的步兵開始慌亂奔逃,他們是別的什麼團隊的潰兵,顯然,又有一個團隊給打垮了。
但見一支身穿灰色制服的驍騎在追擊殘兵敗卒,刀砍,馬踏,所向披靡,他們一邊追殺一邊吶喊:
「勞烏達!勞烏達!」
不錯,這正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帶領自己的團隊殲滅了第二座敵兵方陣。
可是其他各路波蘭團隊仍受到凶頑的阻擊,進展緩慢;勝利的天平仍有可能傾向於普魯士一方,尤其是在敵人的輜重營仍扎有兩路團隊,此刻尚按兵不動,因為輜重營還沒有受到攻擊,這兩路生力軍團隊隨時都有可能出動。
誠然,瓦爾德克伯爵這時已經完全暈頭轉向了,伊茲拉埃爾此刻也不在大營,他已給派去率領騎兵作戰了,但博古斯瓦夫仍處在戒備狀態,他在統轄中軍,事事皆由他運籌,指揮整個戰役。他眼看形勢越來越岌岌可危,便派遣別斯去找那兩路團隊。
別斯團隊長縱馬而去,半個鐘頭後便返回來,他頭上沒有了尖頂帽,臉上露出的是驚惶和絕望的神色。
「汗國兵馬在輜重營!」他奔到博古斯瓦夫跟前大聲叫喊道。
也就在這時,從右翼傳來了非人的嚎叫,越來越近,越來越令人膽寒。
驟然出現了大群的瑞典騎兵,驚恐萬狀地奔突而來,跟在他們後面逃跑的是丟掉了制帽、手無寸鐵的步兵,而在步兵後面,雜亂無章、混成一團、飛速滾動的是由那些發狂的驚馬拉拽的車隊。這亂七八糟的一群從輜重營竄出,盲目地奔向自家的步兵方陣。頃刻之間他們就撲到了步兵方陣,撞亂了步兵的陣腳,把他們沖得七零八落,特別是那些方陣的前列,原本就已給立陶宛的驍騎攻打得穩不住陣腳了。
「哈松–拜殺進了輜重營!」戈謝夫斯基精神振奮地叫喊道,同時放出了自己最後的兩路團隊,如同從棲息槓上放出了兩隻獵隼。
也就在這一瞬間,當那兩路團隊的兵馬從前面攻向步兵方陣時,他們自家由發狂的馭馬拉拽的車隊又從一側慌亂地撞了上來。最後的幾座步兵方陣就這樣像遭到錘擊似地碎裂開來了。整個精良的瑞典–普魯士大軍頓時亂成了龐大的一團,騎兵和步兵混雜在一起,絞在了一起。人們相互碰撞,彼此推推搡搡,撞翻在地,相互踐踏,擠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便紛紛甩掉制服,拋下兵器。波蘭騎兵又向他們進逼,刀劈劍砍,戰馬亂踢亂踹,連擠帶壓將他們揉成了肉醬。這已不是打了一場敗仗的問題,而是一場災難,是整個戰爭中最酷烈的一場屠戮。
博古斯瓦夫眼見一切都已丟失,但決心至少要從毀滅中救出自己和保住哪怕一丁點兒騎兵。
他以非凡的努力好歹總算在自己身邊集結了數百名騎手,於是便由左翼順著河水的流向逃跑。
他已從主漩渦里脫身,誰知另一位拉吉維爾——米哈烏·卡齊米日王公——麾領自家的王府鐵甲騎兵從側翼攻了上來,只一個回合便把他的整個隊伍打散。
給打散的殘兵敗卒或單個兒或三五一夥地倉皇逃命。他們唯有靠馬匹的速度方能得救。
然而,鐵甲騎兵並未去追趕他們,而是殺向了主戰場上的步兵,此刻所有的其他團隊都在那裡廝殺,因此,那些敗兵便像被驅散了的鹿群沿著草地漫野奔逃。
博古斯瓦夫騎著克密奇茨的那匹烏黑的駿馬狂奔猛突,快疾如風,同時他扯破了嗓門兒叫喊,想在自己身邊集結哪怕十幾乘騎,但他的吆喝卻是徒勞。誰也不聽他的召喚;每個人都在自行其是,只顧各自逃命,心中還暗自為自己總算得以從毀滅中脫身而慶幸,慶幸自己前面已經沒有敵兵截擊。
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沒等他們奔出一千步,前面就驟然響起了嚎叫聲,大群穿灰制服的韃靼兵已從河的方向殺出,這支隊伍迄今一直埋伏在河濱伺機殲敵。
這正是克密奇茨騎士統領的一支韃靼兵馬。他把敵人引向了淺灘之後,便退出了戰場,此刻他又返回來以期切斷逃敵的退路。
韃靼兵一見這些四散奔逃的騎兵便霎時自行散開,以便更容易捕獵他們。於是便展開了一場追殺戰。往往兩三名韃靼兵包抄一名僱傭騎兵,而那名騎兵卻很少抵抗,更常見的是他把劍尖抓在手裡,而把劍柄伸向韃靼兵乞求憐憫。可金帳汗國人很清楚,對這許多俘虜他們是沒法解送回家的,因此他們只活捉付得起贖金的軍官,而普通士兵受到的待遇則多是刀割喉管,這些人甚至連喊一聲「Gott!」都來不及便命喪黃泉。那些拚命奔逃的,韃靼兵就飛刀戳他們的脖梗和後背;那些胯下的戰馬尚未累得散架的,韃靼兵就拋出套馬索將其套走。
克密奇茨有段時間在戰場上轉悠,一邊順手砍殺奔逃的敵騎,一邊瞪大了眼睛尋找博古斯瓦夫;終於瞥見了他的身影,憑他胯下的那匹坐騎,憑他那藍色的綬帶,憑他寬檐帽上插的黑色鴕鳥翎,立刻就認出了他。
王公奔跑得大汗淋漓,頭頂上方繚繞著白色霧氣,因為就在片刻之前,曾有兩名諾蓋兵對他窮追不捨,他用手槍射擊,放倒了其中的一名,另一名他則用長劍將其捅了個對穿;隨後他又瞥見更大的一群韃靼兵從一邊,克密奇茨從另一邊向他飛馳而來,他便用踢馬刺狠刺了一下坐騎,沒命地逃跑,宛如一隻被獵犬追趕的公鹿那樣撒腿狂奔。
有五十多名驍騎聚在一起緊追其後,但因並非所有的戰馬都跑得一樣快,故而轉眼之間那雜亂的一堆人馬就拉成一條長蛇,蛇頭是博古斯瓦夫,蛇頸便是克密奇茨。
王公俯身緊貼在馬鞍上。那黑色的駿馬跑得似乎蹄不沾地,但見綠草叢中閃爍著一個黑點,宛如一隻黑燕在掠地飛翔;而那窮追不捨的棗紅色龍駒則伸長了脖子,酷似一隻長頸鶴。戰馬耷拉下耳朵奮蹄狂奔,簡直就像要從自己的那身馬皮里掙脫出來似的。孤單的樹叢、成片的柳林和赤楊莽藪都在他們眼前一掠而過;韃靼驍騎逐漸滯後,跟他們相隔一斯塔耶、兩斯塔耶、三斯塔耶的距離,可他倆的戰馬一個勁兒地奔跑,奔跑……克密奇茨為了減輕坐騎的負擔,從鞍匣里抽出了手槍,一支接著一支拋得精光,他的視線卻緊盯著博古斯瓦夫不放,抿著嘴,咬緊牙關,幾乎是整個兒伏在馬脖子上,不停地用踢馬刺狠刺戰馬的兩側,以至不久從馬嘴裡飄到地上的涎沫都成了粉紅色。
然而,在他和王公之間的距離不僅未見縮短一寸,反而開始拉大了。
「糟糕!」安德熱伊騎士心想,「人世間任何戰馬都追不上那匹神驥!」
當他倆的坐騎又飛躍出幾步之後,彼此間的距離便拉得更大了。克密奇茨在馬鞍上坐直了身子,將戰刀放下將其掛在佩帶上,把雙手擱在嘴邊窩成個喇叭形,用青銅般的聲音叫喊道:
「你逃吧,賣國賊!就在克密奇茨面前亡命逃生吧!今天我抓不到你,明天就定能抓著!」
話音剛落,已聽見這些話語的王公便驀地一回頭,看到只有克密奇茨獨自一人在追他,便不再繼續往前逃跑了,他調過馬頭,讓馬轉了個圈兒,手舉長劍朝著克密奇茨猛衝了過來。
安德熱伊騎士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歡叫,他沒降低馬速,便舉刀朝王公殺將過去。
「叫你死!叫你死!」王公咆哮著。
他想砍得更准,便開始勒緊坐騎。
衝上前去的克密奇茨也趕忙勒緊自己的坐騎,戰馬猛一收身,馬蹄都陷入了泥土中,於是刀劍相擊,發出鏗鏘的聲響。
二馬一錯鐙,彼此貼近,幾乎絞纏成一體。刀劍碰擊,可怕的響聲在空中迴蕩,雙方刀劍揮舞之敏捷,快過人的思維活動;任何銳利的眼睛都無法捕捉刀劍閃電般的動作,也分不清哪個是王公哪個是克密奇茨。馬打盤旋,二人斗得難解難分,在刀光劍影之中,時而博古斯瓦夫的黑色寬檐帽一亮,時而克密奇茨的鋼盔一閃,刀劍彼此劈砍的響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可怕。
博古斯瓦夫在斗過幾個回合之後,便再也不敢小看對手了。他從法蘭西劍術大師們那兒學會的所有最兇惡的攻擊招數,全都給克密奇茨擋回。他已殺得額上大汗淋漓,晶瑩的汗珠混雜著臉上的胭脂、白粉,宛如小河淌水般地滴落,他已感到右手刺殺累了。……對克密奇茨高超的刀法,他先是暗自驚奇,接著便很不耐煩,最後則變成急躁和惱怒,於是決定儘快結束這場較量,便以猛虎出山之勢舉劍向克密奇茨刺去,那一劍刺得如此之兇猛,竟使他自己的黑色寬檐帽從頭上滾落下來。
克密奇茨更以雷霆萬鈞之力橫刀一格,這一刀是這麼強勁,不僅把王公的長劍擋住,還把長劍擊到了坐騎的一側;沒等王公重新收劍護身,克密奇茨的刀尖就已砍著了他的前額。
「Christ!」王公用德語大叫了一聲。
隨之他便滾鞍落馬,仰面朝天地倒在了青草叢中。
安德熱伊騎士勒馬站定了片刻,仿佛驚呆了似的,可他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把戰刀掛到佩帶上,騰出手畫了個十字,然後跳下馬背,又抓住了刀柄,走到了王公跟前。
這會兒他的模樣兒實在很可怕,由於激動,面色蒼白得像塊白手帕,緊抿著嘴唇,臉上顯露出的是深仇大恨。
這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敵,又曾是那樣聲勢烜赫的敵人!此刻就倒在他的腳邊,躺在血泊里,雖然還活著,而且神志清醒,可是已被征服!無需別人的刀劍,也無需外來的援助,全憑他克密奇茨突出奇招,得報國恨家仇!
博古斯瓦夫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嚴密注視著勝利者的每一個動作,而當克密奇茨站立在他頭頂上方時,他急忙叫嚷了起來:
「別殺我!給你贖金!」
克密奇茨沒有回答,而是用一隻腳踏在了他的胸口,拿出渾身的力氣狠狠地踩住,隨後又將馬刀抵在了他的喉頭,咽喉的皮肉都在刀尖下壓出了凹槽;其實,他只消動一動手,只消再用點兒勁兒往下壓,也就完事了。但安德熱伊騎士不想一刀殺死王公;他還想飽嘗勝利的喜悅,把仇敵的慘相看個夠,叫敵人死得更加痛苦。他的眼睛逼視著博古斯瓦夫的雙眼,就這樣腳踏王公,傲然屹立,儼如一頭猛獅踩住了給打翻在地的水牛。
他看到王公額頭上的血越流越多,以至整個頭部都仿佛浸泡在血泊中。這時博古斯瓦夫又一次開了口,但嗓音已非常低微,因為安德熱伊騎士的一隻腳始終壓在他的胸口上。
「那姑娘……你聽著……」
安德熱伊騎士猛一聽見這幾個字,立即把腳從王公的胸口收回,同時舉起了戰刀。
「快講!」他說。
但博古斯瓦夫王公並沒有講下去,只是深深地喘息了片刻,終於用已是比較有力的嗓音說道:
「你若殺了我,那姑娘也活不成……已經下了命令!」
「你對她都幹了些什麼?」克密奇茨問。
「你饒了我,我便將姑娘還給你,我起誓……憑福音起誓……」
安德熱伊騎士一聽此話,攥緊了拳頭,直擂腦門兒。看得出來,他跟自己,跟自己的思想拼搏了良久,然後說道:
「你聽著,賣國賊,我本不惜交出一百個像你這樣的敗類以換得姑娘的一根髮絲!……可我不相信你,你這個寒盟背誓的小人!」
「我憑福音起誓!」王公重複了一遍,「我給你特別通行證和一份手令。」
「就這麼辦,我饒你一條活命,可我不能把你從我手中放走。你給我手令……我暫時把你交給韃靼人,你將作為戰俘留在他們那兒。」
「同意。」王公說。
「你要記住!」安德熱伊騎士道,「你的王公權勢、你的軍隊,以及你的劍術統統都不能在我的鐵腕之前保護你……你要明白,只要你敢於擋我的道,或者不遵守諾言,任憑什麼都不能保護你,哪怕讓你當上德意志皇帝……你該領教了我的厲害!你曾落入過我的手中,現在你又躺在我的腳下!」
「我會失去知覺的,」王公說,「克密奇茨閣下,這附近總該有水吧……請給我點兒水喝,給我洗洗傷口。」
「你這殺父弒君的叛逆,死掉拉倒!」克密奇茨說。
可是王公的生命已經有了保障,雖說受了傷,他還是完全恢復了自信,只聽他說道:
「你蠢呀,克密奇茨閣下!如果我死了,那麼她……」
說到這裡,他的嘴唇已完全沒有血色。
克密奇茨趕忙奔去尋找,看附近是否有什麼水溝,或什麼水窪。
王公暈厥了,但時間很短,不久便又清醒了過來,也算他走運,再次絕處逢生,因為這時正好趕來了頭一名韃靼兵。此人名叫塞利姆,乃是加扎–阿嘎之子,在克密奇茨的韃靼部隊任掌旗官。他見到有名敵人在血泊里掙扎,便想用旗杆的尖頭將他釘在地上。王公在這千鈞一髮的可怕時刻,竟還有那麼點兒力氣,他用手抓住了桿頭,竟把那本來就固定得不牢的尖頭拉得從旗杆上脫落了下來。
正是這短促爭鬥的聲響驚動了安德熱伊騎士,他立即趕回來,並從老遠就喝嚷道:
「住手!你這狗崽子!」
韃靼人一聽,是他熟悉的長官的口音,嚇得忙把整個身子都貼在馬背上。克密奇茨命他趕快去找水,自己留在了王公身邊,因為從老遠就看到,凱姆利奇兄弟倆和索羅卡連同整個韃靼隊伍正揚鞭策馬馳驟而來。他們已捕獵了所有奔逃的僱傭騎兵,正到處尋找自己的統領。
見到安德熱伊騎士,這些忠心的諾蓋兵齊聲歡呼了起來,樂得把制帽都拋上了天。
阿克巴赫–烏蘭滾鞍下馬,開始以手加額,摸嘴,撫胸,向他躬身行禮。其他的人也都按韃靼的方式吮唇嘖嘖有聲。大家都以兇狠的目光望著面前的敗將,又滿懷讚嘆的神情望著勝利者;有人已衝上前去抓那兩匹戰馬,但見那棗紅馬和黑馬都已鬃毛散亂地奔得老遠。
「阿克巴赫–烏蘭,」克密奇茨說,「此人便是我們今晨打敗的那支部隊的統領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王公。現在我把他交給你,你們得好生把他看住,因為不管是死是活,自會有人給你們豐厚的贖金。你們不妨用套馬索拴住他的脖子,把他牽回大營!」
「真主!真主!我們感謝你,統領!我們感謝你,勝利者!」所有的汗國兵都齊聲歡呼道。
於是又聽到成千的嘴唇咂得山響,嘖嘖稱羨。
克密奇茨吩咐給他牽馬來,跨上了馬背,帶領部分韃靼兵向主戰場奔馳而去。
他從老遠便已看到波蘭部隊各路掌旗官手持軍旗站成了一列,但旌旗旁邊只留下十幾名軍人,因為各路團隊官兵大都追擊殘敵去了。兵營勤務成群結隊在戰場上轉悠,在剝下敵人屍體上的衣物,並且在這裡那裡跟同樣在幹這等營生的韃靼兵發生爭鬥。尤其是那些韃靼兵,看起來簡直是猙獰可怕,他們手操利刃,血污染紅了兩隻胳膊。見到他們那副貪婪的模樣,你也許會說,這是一群大烏鴉從雲端落到了屍骸枕藉的戰場。他們狂野的笑聲和喧鬧聲響徹了整個原野。
他們中有些人將血淋淋的匕首銜在嘴裡,騰出兩手拖拽死者的腳脫下了馬靴,有些則在拋擲砍下的腦袋相互斗耍,有些則在裝塞劫掠到的錢囊,另一些人則像在市場上那樣高高舉起尚在滴血的戰袍,誇讚它們的名貴,或者在品評虜獲的兵器。
克密奇茨縱馬經過他先前跟敵方僱傭騎兵鏖殺的那處戰地。但見那兒到處都是給刀劈劍砍的人屍馬骸,凌亂地橫陳在疆場上;而在各路團隊砍殺敵方步兵的地方,遺屍堆積成垛;那些已凝固了的血泊,在馬蹄踹踏下發出吱吱的聲響,簡直就像沼澤里的泥漿。
到處都是折斷了的長矛火槍的殘餘碎塊、屍體、被推倒的輜重車輛,以及穿梭奔忙的韃靼兵,到處都給堵得難以通行。
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此刻仍站立在遠方敵人設防兵營的壕溝上,他身旁站著的是內廷御膳官拉吉維爾王公、沃伊尼沃維奇、伏沃迪約夫斯基、科爾薩克,此外還有數十人。從這壕溝的高處,他們縱目遠眺整個戰場,一直望到最遠的邊緣,於是他們也就可估算出這次勝仗的規模和敵方敗績的慘重。
克密奇茨一見到他們,趕忙催馬迎上前去,而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不僅是位福星高照的軍人,而且品格高尚,胸懷磊落,如光風霽月,心中全無半點嫉妒的陰影,他剛一瞥見安德熱伊騎士便高聲叫喊道:
「瞧呀,真正的victor來了!今天的勝仗全是由於他的英勇機智,應歸功於他;我謹在眾軍面前,頭一個公開宣布這一點。各位!你們該感謝巴比尼奇騎士,因為如果不是他,我們就過不了河!」
「Vivat巴比尼奇!」數十條嗓門兒發出了歡呼,「vivat!vivat!」
「嚯,你這個大兵!你是在哪兒學會這等打仗的本領的?」統帥熱情洋溢地高聲問道,「你怎麼立刻就明白這仗該怎麼打的?」
克密奇茨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累得渾身快散架了,只能向四面八方躬身行禮,然後用手抹了把臉,那張臉又是汗水,又是硝煙,弄得黑糊糊、髒兮兮的。可他那對眼睛射出的卻是異乎尋常的光焰。這時「萬歲!萬歲!」的歡呼聲彼落此起,連綿不斷。部隊一支接著一支相繼而來,兵卒都累得氣喘吁吁,人們便扯起嗓門兒加入山呼萬歲的熱潮,吶喊著向巴比尼奇致敬。形形色色的帽子都飛到了半空,誰手中的短管火槍還剩有火藥,就全都鳴槍致敬。
驀然間,安德熱伊騎士站立在馬鞍上,高高地舉起雙手,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
「Vivat楊·卡齊米日!我們的君主,我們的慈父萬歲!」
頓時,歡呼、吶喊響成了一片,那聲音之洪亮、嘈雜,簡直就像又開始了一場新的戰鬥。一種無法形容的熱情籠罩了所有的人。
米哈烏王公從腰間解下佩刀,贈給了克密奇茨,刀鞘上鑲嵌的顆顆鑽石光芒四射,璀璨奪目;統帥脫下自己身上名貴的長袍,披在了英雄的肩上。克密奇茨再次高舉雙手,歡呼道:
「Vivat我們的統帥!我們常勝的首領萬歲!」
「Crescat!floreat!」人們眾口同聲合唱般地回應。
緊接著便開始紛紛送來繳獲的旌旗,插在各路統領腳下的土堤上。敵人連一面旗幟都不曾帶走。這些旗幟,有的是普魯士正規軍的,有的是普魯士民團的,有的是貴族的;有瑞典軍旗,也有博古斯瓦夫部隊的軍旗,此刻統統都在土堤上迎風招展,五顏六色,絢麗有如七彩長虹。
「這是此次戰爭中最大的一場勝仗!」副大統帥高聲叫嚷道,「伊茲拉埃爾將軍和瓦爾德克伯爵都當了俘虜,敵方各路團隊長不是戰死就是被俘,軍隊給徹底殲滅……」
說到這裡,他轉向克密奇茨,高聲問道:
「巴比尼奇團隊長,閣下在那一邊想必已跟博古斯瓦夫遭遇……這會兒他情況如何?」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開始熱切地注視著克密奇茨的眼睛,想先探出個究竟來,那一位則急忙回答說:
「上帝假我這隻手痛懲了博古斯瓦夫王公!」
說著,他伸出了右手,可就在這一瞬間,小個子騎士投入了他的懷抱。
「英德雷克!」他歡叫道,「我看不出你有這等能耐!願上帝祝福你!」
「可我這一手全是你訓練出來的!」安德熱伊騎士動情地回答說。
可是,內廷御膳官王公岔斷了他倆兄弟情誼的傾訴。
「莫非你已殺死了我的堂弟?」米哈烏·拉吉維爾急忙問道。
「沒有殺死!」克密奇茨回答,「因為我饒了他一條性命,不過他已負了傷,並且給生擒活捉。瞧,那不是他來了嗎,我的諾蓋汗國兵正牽著他哩!」
聽見這番話,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眾騎士的眼睛同時轉向了平川,那裡出現了一支由數十名韃靼兵組成的隊伍,正在緩慢向他們靠近;最後終於繞過了成堆的破損車輛,來到離塹壕只有數十步遠的地方。
這時,人們看到騎馬走在最前面的一名韃靼兵手裡牽著俘虜;所有的人一眼便認出,那俘虜正是博古斯瓦夫,不過他的神態與往昔已有天淵之別,命運的變化是何等無情!……
他,博古斯瓦夫,曾幾何時,乃是共和國最顯赫的權貴之一;他,即便是在昨日,都還在夢想一個分封的公國,稱王稱霸,割據一方;他,身為德意志帝國的王公,如今卻脖子上拴著套馬索,徒步走在一名韃靼騎兵的戰馬旁邊。他頭上沒有了寬檐帽,血淋淋的腦袋扎著一方骯髒的破布!可騎士們心中對這名豪門權貴的仇恨是如此強烈,以至見到他所受的這等可怕的屈辱,這等尊嚴掃地,誰的心中也不曾喚起半點兒惻隱之情,相反,幾乎是所有的人的嘴巴同時發出了吶喊,憤怒之聲震天駭地:
「處死賣國賊!用馬刀將他砍成碎塊!處死他!處死他!」
而米哈烏王公卻用手捂住了眼睛,不忍目睹這等慘狀,因為受到如此凌辱的畢竟是一位拉吉維爾家的人!一位堂堂的王公顯貴竟如此給韃靼兵牽著脖子走!內廷御膳官突然羞得滿面通紅,叫嚷道:
「各位!這是我的兄弟,是跟我血脈相連的人,而我,為了祖國,既不曾吝惜過生命,也不曾吝惜過錢財,拳拳之忱,在人耳目!誰敢舉手殺害這個不幸的人,誰便是我的仇敵。」
眾騎士立即啞然無聲。
米哈烏王公勇猛果敢,仗義疏財,慷慨輸將,披肝瀝膽,為國盡忠,深得人們喜愛。須知當年整個立陶宛淪入北方強權之手,唯他一人孤軍在涅希維耶日進行過抵抗,而在瑞典發動戰爭期間,他蔑視雅努什的勸說,拒不降敵,反而頭一個奮起參加了蒂朔夫采同盟,因此,他現在的話也有人肯聽。更何況,或許誰也不願得罪像他這麼一位權勢顯赫的重臣名將,總之,他的話一出口,那些被拔出的戰刀頓時縮回了刀鞘。甚至有幾名軍官,拉吉維爾家族的幕僚,開始高聲喝嚷:
「把他從韃靼兵手中奪過來!讓共和國對他進行審判,我們可不許異教徒凌辱高貴的血統!」
「把他從韃靼人手裡奪過來!」王公重複了一遍,「我們可找個人質暫時扣押在那裡,而贖金他自會支付!沃伊尼沃維奇團隊長閣下,快派你的人過去,如果沒有別的辦法,不妨用暴力將他奪回!」
「我願作人質,交給韃靼兵作保!」格諾因斯基團隊長高聲說。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策馬來到克密奇茨跟前,對他說道:
「英德雷克!你這是怎麼搞的!他會毫毛不損地擺脫困境,逍遙法外的!」
克密奇茨一聽此言,就像只受傷的歐林貓一樣跳將起來。
「且慢,王公殿下!」他吼叫道,「此人是我的俘虜!我饒了他一條性命,可饒命是有條件的,他已憑他自己的異教福音盟過誓,因此在其誓約完滿實現之前,把他交給何人看管應由我處置;他若想從這些人手中脫身,除非踏著我的屍體,否則辦不到!」
此話剛一出口,他便將馬一帶,擋住了去路。他那天生的火暴性子又開始使他忘乎所以,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鼻孔張得老大,兩眼迸射出閃閃雷火。
可就在這時,沃伊尼沃維奇團隊長縱馬逼近了他,同時吼叫道:
「讓開,巴比尼奇團隊長!」
「讓開,沃伊尼沃維奇團隊長!」安德熱伊騎士咆哮起來,同時用馬刀柄狠狠捅了一下沃伊尼沃維奇的坐騎,那股力氣是如此之大,以至對方的戰馬四蹄搖晃,宛如挨了一發炮彈,頓失前蹄,連馬鼻兒都砸進了地里。
騎士們中間掀起了一陣如雷的叫囂,以至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不得不策馬上前,制止道:
「各位,請肅靜!王公殿下,我謹以統帥的權力宣布,巴比尼奇騎士有權處置戰俘,因此誰若想從韃靼兵手中奪回俘虜,誰就該向他的征服者作出擔保!」
米哈烏王公抑制著滿腔怒氣,態度和緩了下來,轉身對安德熱伊騎士說道:
「請說吧,閣下,你想要什麼?」
「在他擺脫俘虜身份之前,必須對我履行誓約。」
「他獲得自由之後定會對你履行誓約。」
「不行!我不相信他!」
「那就讓我代他盟誓。」米哈烏王公說,「我謹憑自己信仰的最神聖的聖母和騎士的榮譽盟誓,他向你許諾的一切都必將實現。如有違約,你大可找我算賬,可以要求褫奪我的榮譽和家財。」
「這對我已經足夠!」克密奇茨說,「就讓格諾因斯基團隊長權當人質,由韃靼兵看管,否則,他們會抗拒。我但憑王公一言九鼎,照辦就是。」
「謝謝你,騎士閣下!」內廷御膳官王公回答,「請別擔心,他不會立即獲得自由,我將依法將他交給統帥,在國王陛下作出判決之前,他始終是俘虜。」
「就這麼辦!」統帥說。
於是他吩咐沃伊尼沃維奇換乘另一匹馬,因為他的坐騎渾身打顫,勉強能支住四條腿。這樣就派他陪同格諾因斯基團隊長去交換博古斯瓦夫王公。
可事情辦起來並不那麼簡單,弄不好就得動武方能奪回俘虜,因為統帶汗國兵馬的哈松–拜堅決拒絕,直到他見到格諾因斯基團隊長並向他許諾十萬三馬克銀幣作贖金,他才肯和平了結。
這樣,到了傍晚時分,博古斯瓦夫王公才被安置在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的營帳里,並得到細心的照料,重新包紮了傷口,有兩名醫生寸步不離地看護他。他倆都一再擔保,說王公絕無性命之虞,因為王公的額頭只是給刀尖砍破,傷勢並不太嚴重。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無論如何都不肯原諒克密奇茨,想不通他為何饒了王公一條性命,因為傷心,他整整一天都避而不見自己的這位摯友,直到晚上,安德熱伊騎士才主動走進了他的營帳。
「天哪!」小個子騎士一見到他就吼叫道,「要是別人活活放走這名賣國賊,或許還不出我所料,可是你這麼做,卻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米哈烏,在你譴責我之前,請聽我分辯一句。」克密奇茨陰鬱地說道,「我已經把他踩在了腳下,我已把刀尖擱在了他的喉頭上,可就在那時,你知道,這賣國賊對我說了些什麼……他說,命令已經下達,如果他一旦喪命,在陶拉蓋就得懲罰奧倫卡,割斷她的脖子……你說,我這不幸的人還能怎麼辦?我只好用他的生命換得姑娘的性命……我還能做什麼?……憑基督受難的十字架作證……我能有什麼別的辦法?」
安德熱伊騎士說到這裡,情緒激動,心亂如麻,又是揪扯自己的額發,又是跺腳,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則陷入了沉思,過了許久他才說道:
「我理解你絕望的處境……可總歸……你該看到,你是放走了一名祖國的叛逆,而這賣國賊將來可能給共和國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沒什麼好說的,英德雷克!今天你立下了不世之功,這是有目共睹的,可你最終還是為了個人私事犧牲了公眾利益。」
「可你,你自己又該怎麼辦,如果有把刀擱在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的喉嚨上,你又能有什麼奇招?……」
伏沃迪約夫斯基又開始使勁地抖動他那兩撇小鬍子。
「我原本就不足以作別人的榜樣。哼!我能怎麼辦?……可是斯克熱圖斯基,他具有羅馬精神,他這個人絕不會讓賣國賊活命;再說,我敢肯定,上帝也不會允許一個純潔無辜的姑娘會為此而流血。」
「那就讓我苦行贖罪吧。啊,上帝,你懲罰我吧,不是憑我的重罪,只是憑你的慈悲……你豈能加罪於那樣一隻溫良的小鴿子……」
克密奇茨說到此,閉上了眼睛。
「救救我吧,眾位天使!永遠,永遠也別讓她受到傷害!」
「行啦,她是吉人自有天相!」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聽了此話,安德熱伊騎士從懷裡掏出一紙文書,說道:
「你瞧,米哈烏!瞧瞧我得到了什麼!這是一份手令,是給薩科維奇,給所有拉吉維爾部隊的軍官,給瑞典各城防司令下的指示……是他們強迫他簽署的,雖說他的手剛勉強能動……內廷御膳官王公親自監督他寫了這道手令……如此,她的自由,她的安全都有了保障!為了感謝上帝,我將在這一年之內,每天以十字架形狀伏地祈禱,我要吩咐僕從用皮鞭抽打我,我還要捐資興建一座教堂,但是,我不能犧牲她的性命!說我沒有羅馬精神……那好!說我不配做加圖,不如斯克熱圖斯基……那好!可我決不能犧牲她!決不,哪怕讓我一百次遭受天打雷劈,哪怕讓我最終進地獄,在肉叉上遭火烤……」
克密奇茨話沒講完,伏沃迪約夫斯基就跳將起來,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用刺耳的尖叫阻止他道:
「你不要褻瀆神靈!要不,你會招致上帝降災於她!快擂你的胸口!快!快!」
於是克密奇茨開始拚命擂胸,邊擂邊說:「Mea culpa!mea culpa!mea maxima culpa!」終於這可憐的大兵號啕慟哭起來,因為他已不知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伏沃迪約夫斯基並不勸說,任其嚎天動地大放悲聲,最後,當他已平靜下來,這才問道:
「那麼現在你打算採取什麼步驟?」
「我要率領韃靼部隊到派我去的地方,走得遠遠的!直取比爾瑞!現在只待我的兵馬稍事歇息。這一路,我要竭盡所能讓異教徒流血,為了上帝的榮耀,我還要叫他們血流漂杵。」
「你定能建立殊勛。英德雷克,千萬別灰心喪氣,上帝是慈悲的!」
「我將揮師徑直向前。整個普魯士如今都是敞開的,即便這裡那裡還殘留小股的守備兵馬,可我收拾起這號人來,卻易如反掌。」
米哈烏騎士發出一聲浩嘆,說道:
「唉,我若能跟你一起走,定會樂得像進天堂!可我必須指揮我的兵馬。你真走運,管帶的是志願兵……英德雷克,好兄弟!你聽我說……如果你尋得她們倆,那……就務必也照看好那一位,千萬別讓她遭到什麼災禍……上帝知道,興許她命中注定是屬於我的……」
小個子騎士說著便一頭扎進了克密奇茨騎士的懷中。
[868] 恩格爾兄弟指漢斯·恩格爾和約阿基姆·恩格爾。
[869] 拉丁語,意為:最聖明的瑞典國王。
[870] 古代1德意志里約等於1.5公里。
[871] 德語,意為:開火。
[872] 德語,意為:與上帝同在!
[873] 德語,意為:上帝,憐憫我吧!
[874] 德語,意為:上帝。
[875] 諾蓋指遊牧於伏爾加河及克里木之間的金帳韃靼。他們又稱諾蓋韃靼。
[876] 德語,意為:基督教徒。
[877] 拉丁語,意為:勝利者。
[878] 拉丁語,意為:祝他步步高升!洪福齊天!
[879] 即楊·安德熱伊·格諾因斯基,桑多梅日步兵指揮官,曾參加克拉科夫保衛戰。
[880] 指大加圖(前234-前149),古羅馬政治家,歷任執政官、監察官,維護羅馬傳統。
[881] 拉丁語,意為:我的罪!我的罪!我極大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