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四章
一個禮拜之後,克密奇茨騎士便從拉伊格魯德附近越過了選帝侯普魯士的邊境。通過邊界對他而言是相當容易的,因為早在副大統帥撤離之前,他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森林,以至連道格拉斯都確信,他的這路兵馬已跟整個韃靼–立陶宛師團一起撤回了華沙,於是瑞典將軍只在各處的小城堡留下小股部隊,用於加強這些方面的安全防務。
道格拉斯本人也尾隨戈謝夫斯基向華沙進發,跟他一起走的還有拉傑約夫斯基和拉吉維爾。
克密奇茨在越過邊界之前,便已探聽到這一消息,他確實為此而深感懊喪,因為自己將失去跟不共戴天的死敵正面交鋒的機會,而對博古斯瓦夫的懲罰也可能因此而得由別人之手去實現。也就是說,將由伏沃迪約夫斯基去嚴懲這個民族的叛逆,那一位跟他一樣,也曾發過誓,決心除掉賣國的王公。
他既然不能為共和國受到的屈辱,也為個人的私怨向賣國賊報仇雪恨,於是便在選帝侯的領地上以殘暴的方式大肆發泄心中的幽憤。
就在韃靼兵馬越過界碑的那天夜裡,邊境上便騰起了熊熊烈焰,把天空照映得通紅,到處是一片受到戰爭鐵蹄踐踏的人們的絕望的喊叫和哭聲。凡是能操波蘭語乞求憐憫的人,都能得到這位統領的寬赦,而所有那些德意志人的居民點、移民區、村莊和城鎮,頓時化為一片火海,而那兒的驚恐萬狀的居民便全都成了刀下之鬼。
航海家們有時為了緩和奔涌而來的海浪的衝擊,常常往海面傾倒油脂,這油脂便浮在水面上迅速擴散,可無論它擴散得多麼快,卻都趕不上那支由韃靼兵和波蘭志願兵組成的輕騎部隊沿著這片迄今一直是平靜而安全的土地擴展的速度。乍一看,似乎每名韃靼兵都善變,都能一變倆,一變仨,能同時在好幾個地方出現,又燒,又殺。他們甚至對田間的穀物、果園裡的樹木都不輕饒,統統將其付之一炬。
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克密奇茨騎士對自己的韃靼兵始終像用皮帶拴著食肉猛禽一樣,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如今突然鬆了手,任其隨意捕獵,於是這些韃靼兵便肆意屠戮,破壞,在殺人放火時,他們幾乎都喪失了理性,都發了狂。他們一個賽似一個兇猛,一個賽似一個野蠻;既然抓到的俘虜無法帶走,他們便從早到晚在大片大片的血泊里戲耍、翻滾。
至於克密奇茨騎士本人,他在內心深處同樣隱藏著一股野性,加之長期憋著滿腔的怒氣,也就徹底來個發泄。儘管他沒親自參與血洗毫無防衛能力的百姓,但眼見血流成河,心中仍多少覺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快感。他在靈魂深處感到心安理得,絲毫也沒受到良心的責備,因為流的畢竟不是波蘭人的血,更何況流的又都是異教徒的血,故而他甚至認定自己所做的事符合上帝的意願,乃至是一種能使各方聖徒感到欣慰的善舉。
須知選帝侯原本就是一位采邑封君,從而也就是共和國的臣僕,他完全是仰仗共和國的恩惠才得以安身立命的,誰知他卻擅自舉起瀆神之手反對自己的女王和國君,因此他理應受到懲罰,而克密奇茨騎士也只不過是體現上帝憤怒的一種工具而已。
也正因如此,每天傍晚時分,在德意志居民點烈火騰騰的時候,他都能平靜地反覆吟誦他的祈禱文,而當受戮民眾的號慟之聲打斷他的禱告,他每次也均能從頭開始,重新念禱文,以使自己不因玩忽聖事而獲罪於天,造成心理負擔。
然而,他在內心深處喚起的並非全是殘酷的情愫,因為除了對上帝的虔誠信仰之外,還活躍著其他各種令他激動的思緒,那都是與他對過往年代的追憶緊密相連的。經常縈繞在他心頭的是那些難忘的時刻,那時他因不斷襲擊霍萬尼斯基而使自己聲譽鵲起,威震一方。想到了這些,昔日的那些夥伴便一個個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他的眼前:科可辛斯基、高大的巨人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血管里流著元老世家血液的花斑臉拉尼茨基、善吹笛子的烏赫利克、手上從未染過無辜人血的雷庫奇,還有那將鳥語和各種獸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馴馬師曾德。
「他們所有的人,興許除雷庫奇一個之外統統都在地獄裡受煎熬。而那又算得什麼!假若他們都還活在人世,今天他們自會不失良機大開殺戒,渾身濺滿鮮血而問心無愧,且還能為共和國立功!」
安德熱伊騎士想到這裡,不由慨然長嘆,正是當初的恣情放縱毀了他們的前程,他們在風華正茂的時候,不知珍惜自己,以致各自永遠阻斷了通往建立輝煌功業的坦途。
然而,最令他嘆息的還是奧倫卡。他愈是深入普魯士境內,他內心的創傷便愈是如火炙痛,仿佛眼前那熊熊烈焰——那是他點燃的——燒得愈熾,同時也益發燃起他對舊情的傷懷。幾乎每天他都在心裡對姑娘說:
「最親愛的小鴿子,或許你在那裡早已把我忘卻,即使偶然想起,那也只是在你心中增添一份厭惡;而我,無論是跟你遠隔天涯,還是離你近在咫尺,無論是在白天還是在黑夜,無論是在為國操勞還是在忍受征戰之苦,我始終對你念念不忘,我的靈魂總是在飛越松林,翔掠江河,向你飛去,像一隻疲憊的鳥,盼望能飛落在你的腳前。我甘願為共和國,也為你,我唯一的姑娘,奉獻出我滿腔的熱血,但如果在你心間,永遠認定我是個不忠不法之徒,是名被放逐的犯人,那我可就永墜苦海了!」
他就這樣一面浮想聯翩,冥思苦索,一面沿著邊界,一直往上走,走向北方。沿途他又燒又殺,不給任何人留條活命。銘心刻骨的相思憋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他恨不得明天便身在陶拉蓋,然而,通往陶拉蓋的路還是那麼遙遠,那麼艱難!終於有一天,在公國普魯士全省開始敲響了所有的警鐘。
凡是活著的人都抓起了兵器以抵抗這批可怕的毀滅者;甚至從非常遙遠的邊城也調來了守備兵馬,甚至將各市政廳、法院的雜役都招來組成了團隊。很快,到處人們便蜂聚蟻集,往往二十條漢子對付一名韃靼兵。
克密奇茨撲向了那些守備部隊,勢若雷霆,他猛攻猛打,驅散它,絞殺它,時而突然出現在敵人面前,時而隱匿得無影無蹤,時而又再度浮游於滾滾火浪之上,然而,畢竟到處受阻,行軍已不如先前那麼迅捷。不止一次,他不得不採用韃靼方式作戰,一連好幾個禮拜隱藏在密林深處,或者是躲在湖岸邊的蘆葦叢中。當地居民儼如圍捕狼群似的,蜂擁而出,對他們設置越來越稠密的包圍圈,而他也像狼似地撕咬,只要一張嘴,那獠牙就能叫人喪命,他不僅能保護自己,而且總是伺機強攻、偷襲對方。
他熱衷於認真干自己的日常行當,有時,即便遭人追擊,他仍是長時間呆在某個地區不走,直到用火與劍將這個地區方圓幾波里之內毀得片瓦不存,才換一個地區繼續攻殺。也不知憑藉什麼方法,他的姓氏竟掛在了當地民眾嘴邊,人們口口相傳,一直傳到波羅的海之濱。他的威名宛如霹靂震天,傳到哪裡就給哪裡的人帶來恐懼和驚慌。
誠然,巴比尼奇騎士本可選擇便道回師共和國境內,儘管有瑞典守備部隊擋道,他仍能快速直取陶拉蓋,但他卻不想這樣做,因為他不能只為自己著想,而應著眼於為共和國建功立業。
這時傳來了戰報,消息極大地鼓舞了當地居民的守土勇氣和復仇的決心,卻給巴比尼奇騎士帶來莫大的悲傷,令他痛徹肺腑。人們在紛紛揚揚議論華沙城下的大會戰,都說波蘭國王大敗虧輸。
「查理·古斯塔夫和選帝侯打垮了楊·卡齊米日的所有兵馬!」人們在爭相傳告,公國普魯士全境興高采烈。
「華沙再度被攻克!」
「這是整個戰爭中最大的一次勝仗,如今共和國已是末日臨頭了!」
韃靼兵抓到的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講,即便是把他們放在炭火上烤,供詞也是重複著這一套。有些消息難免有誇大失實之處,這本是戰亂年頭常有的事。根據這些消息,波蘭部隊已被徹底殲滅,各路統帥戰死疆場,而楊·卡齊米日則已當了俘虜。
難道說,一切就這麼完結了?那奮然崛起,由勝利走向勝利的共和國難道只是個虛渺的幻景?如此的威武之師,如此龐大的軍隊,那麼多的雄才俊傑,那麼多的名聞遐邇的戰將:各路統帥、國王、查爾涅茨基總兵及其麾下的戰無不勝的師團、王國元帥,以及其他重臣權貴,連同他們的親兵,這一切難道統統完結了嗎?難道全都像一陣煙似地隨風飄散了嗎?難道這個不幸的國家除了一些鬆散的起義團伙之外就再也沒有忠勇的衛士了嗎?而那些小股義軍原本就是一幫烏合之眾,他們一聽到慘敗的消息,必定會像塵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克密奇茨騎士急得直扯自己的額發,他反擰著雙手,急得頭頂冒火,抓起滿把潮濕的泥土往頭上抹。
「我也得戰死疆場?」他暗自說,「但我首先得讓這片土地血流成河!」
於是,他開始不顧一切地打仗,猶如在做絕望之事;他已不再隱蔽自己,不再躲進密林深處和蘆葦叢中,他乾脆就是在尋找死亡,簡直就像個失去了理性的瘋子,每每沖向三倍於己的強敵,刀砍馬踏,將敵人殺個七零八落。他手下的韃靼兵心中最後的一點人的感情也徹底泯滅了,變成了一群野獸。這幫兇猛、剽悍之徒,先前在開闊地面打野戰並非行家裡手,往往不大頂用,可如今,他們既善於打埋伏戰、襲擊戰,同時又在持續的征討里,在無止無休的鏖戰中鍛煉了本領,使他們不僅在野戰中能面對面、胸貼胸跟世上第一流的驍騎拼殺,而且即便遇上瑞典王家近衛軍組成的堅不可摧的方陣,他們也能一鼓擊破,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若是跟普魯士武裝賤民交鋒,常常一百名韃靼兵就能輕鬆打敗兩三百持火槍和長矛的壯漢。
克密奇茨教會了他們輕裝簡行,命他們拋棄戰利品過多的累贅,只留下黃金、銀錢,將它們縫在馬鞍裡帶走。因此,每當一名韃靼兵戰死,活著的人便會為爭奪他的坐騎和馬鞍而發瘋地大打出手。正是如此,他們在大發其財的同時,絲毫也沒有喪失自己幾乎是超人的敏捷,他們的行動輕快如飛。他們認識到,在世上任何別的統領手下服役,都不會獲得如此的豐收。故而他們對巴比尼奇的依戀,簡直就像獵犬之於獵手;而且他們都真正地以回教徒的誠實,在每場戰鬥之後,都將應屬於「英雄」的絕大部分戰利品交到索羅卡和凱姆利奇兄弟手中。
「真主啊!」阿克巴赫–烏蘭常說,「這幫人中最後能回到巴赫奇薩賴的最多只有那麼幾個,可凡是能回去的,所有的人都能當上穆爾扎。」
巴比尼奇向來善於以戰養戰,從戰爭中奪取一應軍需,也積聚了大量財富;可如今他所尋覓的倒是比黃金更想要的死亡,但卻硬是沒能找到。
又是一個月的時間在拼殺、鏖戰中過去了,他們所經歷的艱難困苦確實到了人們難以置信的地步。韃靼兵胯下的吉爾吉斯戰馬雖說用大麥或用普魯士小麥餵養,也已疲憊得不堪再戰,必須讓它們至少能有那麼幾天的休息時間;何況年輕的團隊長也想打探打探消息,人員減損也亟須徵集一批新的志願兵補充,這樣,他便在多斯帕達附近撤回到共和國境內。
旋即又傳來消息,它是那麼令人振奮,以至克密奇茨差點兒沒樂得發瘋。消息是千真萬確的,說堅忍不拔而同時又不太走運的楊·卡齊米日在華沙城下的三天會戰里的確吃了敗仗。可原因何在呢?
原來那些貴族民團在開戰之前絕大部分都已散夥回家,而留下的那一部分,作戰時已遠不如奪取華沙那會兒鬥志昂揚,到了會戰的第三天便開始慌亂潰逃。然而在開戰的頭兩天,勝利的天平是傾向于波蘭一方的。正規部隊已經放棄了時不時突出奇兵的襲擊戰,而是在大規模的會戰中跟歐洲最精銳的兵馬交鋒對陣,他們所顯示出的實戰能力和堅忍不拔的精神,連那些瑞典和布蘭登堡將領都為之瞠目。
國王楊·卡齊米日贏得了不朽的名望。人們說,他所顯示出的統帥才能堪與查理·古斯塔夫頡頏。倘若他所有的詔令全都能不折不扣地執行,敵人就得打輸這場會戰,而整個戰爭也就該結束了。
這消息在傳開之前,克密奇茨已從目擊者口中聽到了。因為他偶然遇到了一群貴族,他們在貴族民團服役,參加過會戰。他們之中有個人向克密奇茨專門提到鐵甲騎兵的輝煌戰績,就在鐵甲騎兵發動聲勢浩大的進攻時,瑞典國王查理·古斯塔夫不聽部下將領們的懇求,拒絕後撤,以至差點兒沒給打死。所有貴族一致肯定說,所謂波蘭部隊已被殲滅,各路統帥全部捐軀的消息,純屬一派謊言。相反,整個波蘭大軍,除貴族民團之外全都完好無損,全都是秩序井然地撤出戰鬥,轉移到外省去了。
只是在撤運大炮時,華沙的一座橋樑給壓塌了,丟了若干門火炮,但是「具有崇高精神的人卻都安全通過了維斯瓦河」。部隊賭咒發誓,說在楊·卡齊米日這樣的統帥的麾領下,在下一次交鋒時定能打敗查理·古斯塔夫,打敗選帝侯以及一切應予嚴懲的敵寇,因為這場會戰只不過是一次練兵而已;雖說這一次打得不順利,但是對於未來他們仍然充滿了信心。
克密奇茨絞盡腦汁也弄不明白,為何開頭傳來的消息竟是那樣的可怕。有人解釋說,那些誇大其詞的新聞是查理·古斯塔夫有意散布的,而實際情況是他們的處境也不妙,他自己也不太知道究竟該怎麼辦才好。一個禮拜後,安德熱伊騎士抓獲了幾名瑞典軍官,他們證實了上述的說法。
他從那些瑞典軍官口中得知,尤其是選帝侯每天更是惶惶不可終日,他在越來越緊張地思考自身的皮肉是否得以保全,因為他的兵馬大批在華沙喪生,而疫病流行又使剩餘的部隊減員更甚於參與了多少次戰鬥。也就在那時,大波蘭人渴望為烏伊希切之恥,為他們所受的一切侮辱復仇,對這位布蘭登堡的侯爵便更加兇狠地進行打擊。他們又燒又殺,無所不用其極,以至他們所到之地,身後留下的只有土地和水。照瑞典軍官們的說法,選帝侯將會拋棄瑞典人,去跟更為強大的波蘭人聯合,這樣的時刻已經臨近。
「如此正需要狠狠刺激他一下,」克密奇茨暗自思忖道,「以使他更快地改弦易轍,反戈一擊。」
這時,他已養歇了戰馬,又補充了折損的兵員,於是再度邁過多斯帕達,深入普魯士境內,像個摧毀一切的凶神殺向了德意志人的定居點。
形形色色的武裝幫伙都學著他的樣子幹了起來。他遇到的抵抗已經大大削弱,因此更加顯示出他的威力,獲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傳來的消息越來越讓人高興,簡直是好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這時,又有人開始進一步議論說,查理·古斯塔夫在華沙會戰之後,就一個勁兒地撤兵,一直撤到了拉多姆,現在又昏頭昏腦加速向公國普魯士撤兵。究竟出了什麼事?他為什麼要撤退?有段時間,對這個問題找不到答案,終於,查爾涅茨基總兵的威名重又雷霆般地響徹了共和國的四面八方。他在利普策打了勝仗,他在斯特熱梅什諾打了勝仗,他在拉瓦將溜走的查理的後衛隊徹底殲滅。然後又得悉,有兩千名瑞典僱傭騎兵從克拉科夫撤回,他邊行進邊對敵人進行痛擊,殺得敵人片甲不留,甚至沒有放走一個敵人活著回營報告慘敗的凶訊。福爾蓋爾將軍的胞弟福爾蓋爾團隊長,外加其他四名團隊長、三名少校、十三名騎兵大尉、二十三名中尉全都當了俘虜。另一些人竟將這個數字翻了一番,還有些人異常興奮地堅持說,楊·卡齊米日在華沙城下根本沒給打敗,而是打了勝仗,他撤兵外省,只是一種策略,為的是徹底消滅敵寇。
克密奇茨騎士自己也開始這麼想,因為他自少年時代便是名南征北戰、東拼西殺的軍人,懂得打仗的道理,可他從來不曾聽說過像查理·古斯塔夫那樣,打了勝仗之後處境反倒比先前更糟。而瑞典人顯然恰恰是自華沙戰役開始,處境越來越不妙。
那時,安德熱伊騎士不由想起了扎格沃巴爵爺說過的話,在他們最近那次相逢時,老爵爺發表了一通高論,說無論多少次勝仗都改變不了瑞典的定局,而只要是一次大戰失利,他們就可能徹底毀滅。
「他有一副宰相的頭腦!」克密奇茨心想,「他洞察未來,簡直就像從書里讀到的一樣明白無誤。」
想到這裡,他又記起了扎格沃巴爵爺的更多的預言,其中也提到他,克密奇茨,或者說是化名巴比尼奇的他有朝一日定能去陶拉蓋,找到自己的奧倫卡,向她求婚,跟她永結百年之好,生兒育女,續家族香火,為國增光。他一憶起老爵爺說過的這番話,立刻便感到渾身火辣辣的,熱血沸騰;簡直就想分秒不失地把普魯士人扔在一邊,暫時放下屠刀,展翅飛翔,趕往陶拉蓋。
可就在他要動身的前夜,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的一名勞烏達貴族來到了他的營中,給他送來了小個子騎士的一封信。
「我們此刻正跟立陶宛副大統帥戈謝夫斯基和內廷御膳官米哈烏·卡齊米日·拉吉維爾王公一起,在追擊博古斯瓦夫和瓦爾德克,」米哈烏騎士在信中寫道,「望你速來跟我們會合。這裡是我們正義復仇的鏖殺疆場,而普魯士人既然置共和國於困境,自當得到報應。」
安德熱伊騎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段時間他甚至懷疑這名貴族是某個普魯士指揮官或瑞典指揮官蓄意派來行詐的,旨在引誘他和他的韃靼驍騎上鉤,打他的伏擊。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果真會第二次進入普魯士嗎?可事實又不能叫他不信。來書分明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手跡,紋章也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而送信的貴族,安德熱伊騎士也想起來了。於是他開始盤問來者: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此刻身在何處,打算向哪裡進軍?
可那名貴族是個相當笨嘴拙舌、呆頭呆腦的人。統帥大人打算向哪裡進軍,豈是他普通一卒所能知道的?!他只曉得統帥大人麾領原先那路立陶宛–韃靼師團,離此地約兩日的路程,而勞烏達團隊則跟他們在一起。查爾涅茨基總兵曾一度借調過勞烏達團隊,可早已退還了,現在勞烏達團隊直接由副大統帥指揮,副大統帥去哪裡,勞烏達團隊就去哪裡。
這貴族歸結道:
「他們說,我們得去普魯士。士兵們都高興得很,個個摩拳擦掌……其實我們該做的事就只有服從和打仗。」
克密奇茨聽完貴族的敘說,沒有多作考慮便下令部隊調頭,以急行軍的方式大踏步向副大統帥靠攏,而兩天之後,在一個深夜裡他便投入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胳膊里了。小個子騎士緊緊擁抱了他,當即叫嚷說:
「瓦爾德克伯爵和博古斯瓦夫王公這會兒全都在普羅斯特基紮下了大營,正在挖掘塹壕,準備設防固守。我們正要去攻打他們。」
「今天就去嗎?」克密奇茨問。
「明日拂曉前,也就是說,再過兩三個鐘頭。」
說著他倆重又彼此投入了對方的懷抱。
「似乎有點兒什麼預兆告訴我,上帝定會讓他落到我們手中。」克密奇茨激動地叫喊道。
「我也這麼想。」
「我已盟過誓,每逢我跟他再次交鋒的日子,我便實行齋戒,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上帝的庇護會加速我們的成功。」米哈烏騎士說,「如果這等好運落到你的頭上,我也不會感到酸溜溜,我不會妒忌你,因為你受到的屈辱比我大得多。」
「米哈烏!比你更高尚的騎士我平生還未見過!」
「英德雷克,讓我好好瞧瞧你,風吹日曬,讓你都變黑了,可你表現得實在出色。整個師團都懷著極大的敬意看著你的戰績。你的隊伍宛若天兵天將橫掃一切,所到之處,留在你身後的只是瓦礫場和cadavera,其它一無所有。你是個天生的軍人。即便是扎格沃巴爵爺在這裡,讓他胡吹一氣,他也很難想像自己能立下什麼比你更大的戰功。」
「我的天!怎麼不見扎格沃巴爵爺?他在哪裡?」
「他留在了薩皮耶哈總督身邊。因為自從羅赫·科瓦爾斯基出了事,他傷心得把整個一張臉都哭腫了……」
「這麼說,科瓦爾斯基犧牲啦?」
伏沃迪約夫斯基抿了抿嘴,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
「你可知道,是誰打死他的?」
「我怎麼能知道?……你快講!」
「是博古斯瓦夫王公!」
克密奇茨一聽,就地轉了個圈兒,仿佛給人用匕首捅了一刀似的,跟著又噝噝吸了口長氣,然後把牙齒咬得咯吱響,重重地跌坐在長凳上,把頭埋入掌心裡,再也沒吭聲。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拍了拍手,吩咐僕役取酒來,然後坐到了克密奇茨身邊,斟滿了兩杯酒,說道:
「可羅赫·科瓦爾斯基畢竟死得其所,死得英勇,但願上帝別讓我們任何一人的結局不如他。只消對你說明當時發生的一件事,你便會明白這並非溢美之詞,那就是,查理·古斯塔夫在打了勝仗之後,親自給他舉行了葬禮,整整一個團隊的近衛軍在他的棺木上方鳴槍致敬。」
「只是他萬不該死於那雙手之下,不該死於那個地獄魔鬼的手裡!」克密奇茨叫嚷道。
「可不是,他不該死於博古斯瓦夫的手裡。這個情況我是從鐵甲騎兵那裡聽說的,對那令人悲哀的一刻他們都是親眼目睹的。」
「這麼說,莫非當時你不在那裡?」
「人在戰鬥中是不能挑選陣地的,命令你守在哪裡,你就只能照辦。假若當時我在那裡,要麼此刻我就不能出現在這裡,要麼博古斯瓦夫這會兒就不能在普羅斯特基挖塹壕。」
「快說,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當然,你講的話只能加深我的仇恨。」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將滿杯酒一口喝下,抹了抹他那兩撇小黃鬍子,開言道:
「有關華沙戰役的情況,想必已有不少人向你報告過了,因為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無需我再作長篇的贅述。我們仁慈的君主……願上帝賜他健康、長壽,因為假若坐江山的不是他,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共和國恐怕早就亡了……他確實表現得無愧於作為一位舉世聞名的雄主。假若作為一名統帥,部下對他都能遵令執行,假若我們都配得上作他的臣民,那麼編年史家定會將華沙城下的會戰作為波蘭新的勝利載入史冊,將其稱為堪與格倫瓦爾德戰役和別列斯捷奇科戰役媲美的彪炳千古的大捷。簡而言之,頭一天我們狠揍了瑞典佬。第二天雙方互有勝負,命運的天平一會兒傾向這一方,一會兒又傾向另一方,但總的說,我們略占上風。就在那時,羅赫服役的鐵甲騎兵在傑出的軍人波烏賓斯基公爵的麾領下,向敵人發動了進攻。他們攻上去的時候,我是親眼見到的,就像這會兒見到你一樣真切,因為我帶領勞烏達團隊就停在塹壕下邊的一處高地上。那是一支一千二百人馬的隊伍,兵強馬壯,確為世間罕見。他們來到了跟我們相隔半斯塔耶距離的地方,我跟你說,他們是那樣威武,馬蹄踹得腳下的土地都在發抖。我們見到了布蘭登堡的步兵,他們全部驚慌失措,一些人將矛刺深深插進地里,以阻擋鐵甲騎兵的頭一陣衝鋒。另一些人舉起火槍開火,頃刻之間硝煙瀰漫,將那些步兵完全遮住了。我們看到鐵甲騎兵已在縱馬急馳。上帝,那是怎樣的衝鋒!他們衝進了煙陣……消失不見了!在我的陣地上,士兵們開始吶喊:『他們定能衝垮敵兵的防線!他們定能衝垮它!』好一陣兒什麼也看不見。隨即聽見一片轟鳴之聲,那聲響猶如在上千個打鐵坊所有的鐵匠一齊用鐵錘在猛擊鐵砧。我們縱目觀瞧:耶穌!馬利亞!選帝侯的步兵已給成片砍倒,有如暴風雨過後燕麥倒伏一般。可我們的鐵甲騎兵已衝到了他們後邊老遠!只見到矛上的小旗在閃爍!鐵甲騎兵繼續衝殺,像鐵流奔涌,沖向了瑞典兵的陣地,向僱傭騎兵猛攻猛打,殺得僱傭騎兵人仰馬翻,成片倒地!殲滅了一個團隊,他們又沖向了第二個團隊,又殺得敵人成片倒下!這時,只聽到轟隆一聲,瑞典火炮開口了,有如雷霆般震天價響……可待風把硝煙吹散,我們又見到了鐵甲騎兵那一往無前的凌厲攻勢。他們衝垮了瑞典步兵的陣地……所有的步兵都在抱頭鼠竄,遭到了刀劈馬踏,紛紛倒地。鐵甲騎兵殺開了一條血路,毫無阻擋地繼續向前,簡直就像在大街上行進似的……他們幾乎已突破了整個瑞典大軍!……他們又向敵方另一個近衛騎兵團隊發起了猛攻,查理·古斯塔夫就立馬在這路團隊里……他們的攻勢凌厲如狂飆,瑞典王家近衛騎兵團隊給殺得五離四散!……」
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到這裡停住了,因為克密奇茨雙手握拳,捂住了眼睛,嘴裡一個勁兒地嚷嚷道:
「聖母啊!平生哪怕只有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死也值得!」
「如此壯觀的場面,如此凌厲的攻勢,我的眼睛也沒再見過。」小個子騎士接著說道,「我們當時也奉命發動了進攻……更多的情況我也沒見到,因此我跟你講的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是我從一名瑞典軍官嘴裡聽到的,此人當時就在查理身邊,對瑞典國王的險境親眼目睹。就在鐵甲騎兵如風捲殘雲、沿路掃蕩著一切之時,正是那位後來在拉瓦給我們生擒活捉的福爾蓋爾策馬衝到了查理跟前,叫喊說:『國王陛下,救救瑞典!救救你自己!快避開!快避開!什麼也頂不住他們的衝鋒啦!』可查理卻說:『在他們面前退讓無濟於事,必須頂住,全力抵抗,要不就戰死!』其他的將領也都紛紛趕到查理身邊,哀求、敦促,要他撤兵,可全無效果。瑞典國王策馬向前……兩路騎兵相遇,鏖戰成一團,給殺死的瑞典兵越來越多,即便以十為單位計算,也數不過來。一個人倒地,另一個就將其踩在馬下,任馬蹄踐踏,別的人卻都像豌豆似地翻滾著,四散奔逃。這些瑞典兵已毫無招架之功,任憑劍劈刀砍。瑞典國王人自為戰,殺出鏖戰的漩渦;科瓦爾斯基突然向他襲來,科瓦爾斯基一眼就認出了瑞典國王,因為他曾兩次見過瑞典國王。這一次他豈肯錯失良機,輕易放過!……一名近衛騎兵立即縱馬趕上前來護駕,當時的情景,據現場目擊者說,即便是雷電也沒有羅赫出手快捷,但見他手起刀落,一刀就將那名近衛攔腰斬斷。就在那一瞬間,國王縱馬撲向了羅赫……」
伏沃迪約夫斯基再次中斷了敘述,深深喘了一口氣,但克密奇茨當即叫嚷了起來:
「快點兒講完它吧,已經把我憋得靈魂都要出竅了!」
「他倆在戰場的中心拼殺了起來,馬胸擦著馬胸,馬打盤旋,戰成了一團!『我看到,』那名軍官對我們說,『國王連人帶馬已給打翻在地了!』可他從馬下探出身來,扣動了手槍的扳機,卻沒有擊中對手。羅赫一把揪住了他的腦袋,因為他的帽子已掉落在地。羅赫已經舉起了馬刀,那些瑞典人都已嚇暈了,因為誰也來不及去救國王,冷不丁博古斯瓦夫就像從地下鑽了出來似的,對準科瓦爾斯基的耳朵就開了一槍,將他的腦袋連同頭盔一起崩掉了。」
「我的上帝!他竟連把刀劈下的時間都沒有?!」安德熱伊騎士高聲問道,一邊拚命撕扯著自己的頭髮。
「上帝沒有賜他這樣的福氣,」米哈烏騎士回答說,「扎格沃巴和我都曾猜測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小伙子從少年時代起便在拉吉維爾家的親兵隊中服役,一向把他們視為自己的主子,猛然見到拉吉維爾,想必是一下慌了神兒。興許他腦子裡從未想過他能舉手打擊拉吉維爾家的人。這是常有的事,不足為奇!唉,這等的愚忠讓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扎格沃巴爵爺真是個奇人,他跟羅赫非親非故,根本不是什麼表叔,可他對羅赫那種情分世間罕見,別人即便是死了兒子,也未必像他失去羅赫那樣傷心……說句實話,真不該像他那麼傷心絕望,因為羅赫死得那麼壯烈,簡直令人羨慕。生為一名貴族,一名軍人,命中注定遲早都得為國捐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有關科瓦爾斯基的死,歷史上將會大書特書,子孫後代將會頌揚他的英名。」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住了口,過了片刻,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說道:
「上帝!請賜他安息吧,願永恆的光輝照耀他的靈魂……」
「永生永世!」克密奇茨結束道。
他倆喃喃禱告了片刻,興許是在為自己祈求同樣壯烈的死,只是千萬別死於博古斯瓦夫之手。最後米哈烏騎士說道:
「皮耶卡爾斯基神甫曾向我們保證過,說羅赫的靈魂已直接升到天國去了。」
「自然,他會進入天國,對於我們的祈禱,他並不需要。」
「祈禱總歸是需要的,因為它可給別的人記下一份功德,說不定還是給我們自己。」
克密奇茨發出一聲浩嘆。
「希望全在於上帝的慈悲。」他說,「我只期盼上帝能寬赦我在普魯士所犯下的一切罪尤,哪怕讓我在煉獄裡受上幾年的折磨,我也心甘情願。」
「那裡會把所有的事情都登記入冊。一個人在這裡舉刀砍殺,天國的書記官在那裡便會全都記錄在案。」
「我也曾在拉吉維爾門下當過差,」克密奇茨說,「可我見到博古斯瓦夫就不會慌神兒。上帝,上帝!普羅斯特基離這兒並不遠!天主啊,但願你能記住,他也是你的仇敵,因為他是名異教徒,他曾不止一次褻瀆過你的聖教!」
「何況他更是祖國的仇敵!」伏沃迪約夫斯基補充說,「我們應滿懷希望,他的死期正在到來。扎格沃巴爵爺就像受到上帝的點化似的,在鐵甲騎兵那次進攻之後就作出了同樣的預言,他是在痛心疾首、老淚縱橫的情況下說這番話的。他詛咒博古斯瓦夫,是那樣的兇狠,以至聽到他詛咒的人都不由頭髮根根直立。米哈烏·卡齊米日王公跟我們一道征討博古斯瓦夫這名賣國賊,他做了個夢,夢見拉吉維爾家的族徽上的兩支金號給一頭棕熊咬得稀爛,第二天王公就說:『要不就是我,要不就是別的某個拉吉維爾,定要落個悲慘的下場。』」
「是給一頭棕熊咬的?」克密奇茨問道,同時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是的。」
安德熱伊騎士的臉隨之變得明朗、亮堂了,仿佛抹上了一縷朝霞,給映照得光華燦爛。但見他抬起雙目,舉手向天,以一種莊嚴的口氣說道:
「我的家族紋章的圖案上正是一頭棕熊。讚美你,天主,至高無上的上帝!讚美你,最神聖的聖母!……啊,天主!天主!我不配受到你如此的恩寵!」
聽他這麼說,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心弦也深受觸動,他立刻就明白了,這其中確有天國的預兆。
「英德雷克!」他叫喊道,「為了使這預兆變為現實,在開戰之前,你該跪拜基督,摟抱他的雙腳,而我,則要求他賜福,能去了結薩科維奇。」
「普羅斯特基!普羅斯特基!」克密奇茨像發高燒時說譫語一樣反覆說道,「我們何時出擊?」
「要等到天亮。不久就要破曉了。」
「星光已越來越暗淡,越來越暗淡了。Ave Maria……」克密奇茨走近農舍破損的小窗口,看了看天色,高聲說道。
俄頃遠處便傳來了雄雞的啼叫,而與此同時,也響起了軍號的低鳴。大約過了念幾遍《主禱文》的時間,整個村莊便都開始行動起來。於是便聽到鐵器相互碰撞和馬打響鼻兒的聲音。驛道上集結了黑壓壓的一大群騎兵。
空間開始充溢著晨光。灰白的晨曦給長矛的矛刺鍍上了一層銀色,在出鞘的馬刀上閃閃爍爍;黑暗中顯露出一張張蓄著八字鬍的威嚴的面孔,顯露出鋼盔、尖頂制帽、兜帽、韃靼的羊皮製帽、不掛麵的老羊皮襖、箭囊和強弓硬弩。終於以克密奇茨騎士的韃靼騎兵為前導的大部隊出發了,向普羅斯特基挺進;隊伍沿著大路以長蛇隊形行軍,朝氣勃勃,鬥志昂揚。
頭排的戰馬開始打起了響鼻兒,隨之別的戰馬也都學樣,對於士兵來說,這無疑是個好兆頭。
乳白色的霧依然籠罩著牧場和田野。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長腳秧雞在露水淋淋的草叢裡發出清脆的鳴唱。
[863] 穆爾扎是韃靼人對統領、王公、貴族和學者的尊稱。
[864] 指喬治·弗雷德利希·瓦爾德克(1620-1692),自1656年起為布蘭登堡軍隊將軍,1664年晉升元帥。
[865] 拉丁語,意為:屍體;廢墟。
[866] 指1410年7月15日波蘭–立陶宛聯軍同十字軍騎士團在格倫瓦爾德村附近的田野進行的決戰。此役騎士團軍隊幾乎全軍覆沒。這是中世紀歐洲的一次重要戰役,它的偉大勝利打擊了德意志封建主侵略東歐各國的反動氣焰。故事參見亨·顯克維奇的《十字軍騎士》(花山文藝出版社,1996年)。
[867] 拉丁語,意為:讚美馬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