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三章
克密奇茨騎士想從華沙越過瑞典人的重重防線向公國普魯士進兵,經普魯士進入立陶宛。確實,在進兵的開始階段,他承擔的任務立刻就顯得難乎其難,因為離華沙不遠,就在塞羅茨克駐紮著一支強大的瑞典部隊。查理·古斯塔夫當初是有意下令在那裡駐紮強兵的,目的原是為阻擊波蘭兵馬對華沙的圍困,如今華沙既已丟失,那支部隊除了用於堵截楊·卡齊米日打算派往立陶宛或普魯士的各路兵馬,也就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可幹了。統領那支瑞典大軍的是道格拉斯,外加兩名波蘭叛逆:拉傑約夫斯基和拉吉維爾。羅貝爾特·道格拉斯將軍是名足智多謀、能征慣戰的軍人,在打非正規的襲擊戰方面,在所有瑞典將領中堪稱無出其右者。他們擁有兩千精銳步兵,而騎兵和炮兵為數亦有兩千。三位統領打聽到克密奇茨遠征的消息,加之他們當時正要移師儘量靠近立陶宛,去解救重新遭受馬祖里人和波德拉謝人圍困的蒂科青,因此他們廣布兵馬,在布格河畔的三角形地帶撒開羅網,等待安德熱伊騎士落入網中。這個三角形地帶一邊是塞羅茨克,另一邊是茲沃托雷亞,其頂端則是奧斯特羅文卡。
克密奇茨不得不穿過那三角形地帶,因為他急於趕路,而從此處通過的路程最短。其實,他早已意識到,自己會陷入羅網,但由於他對此類戰術已司空見慣,所以不肯放棄這樣一條近路。他考慮的是,敵方的網撒得過寬,網眼就必然會很大,一旦落入網中,他滿可以從這些網眼裡溜過去。而實際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好,無論敵方怎樣想方設法拚命獵捕他,他總能迂迴穿插,躲過敵人的圍捕。不僅如此,他自己還可以反過來獵捕敵人。首先他強渡了布格河,繞到了塞羅茨克後面,沿著河岸切入維什庫夫,在布蘭什奇克村將派來襲擊他的敵方騎兵偵察隊三百乘騎徹底殲滅,正如王公在書信里所說的那樣,連一個活著回大本營報告慘敗消息的人都沒有。道格拉斯親自領兵在德武戈肖德沃堵截,逼他就範,但他將騎兵化整為零,鑽出了道格拉斯的包圍圈,隨後他並未拚命逃跑,而是在道格拉斯兵馬的眼皮底下,從容進軍,一直抵達納雷夫河,並在那裡泅渡成功。道格拉斯立馬納雷夫河岸等待渡船,可沒等他弄到渡船,克密奇茨已倏然返回,乘月黑之夜再次泅水渡河,襲擊了瑞典前哨部隊,打得道格拉斯全軍驚恐萬狀,亂作一團。
這位久經沙場、胸有甲兵的老將軍對克密奇茨此舉驚得目瞪口呆,但到了第二天,他的驚詫更是遠遠超過前一日。原來他獲悉,克密奇茨繞過了他的大軍,回到了早先他「張網捕獸」的那個地方,在布蘭什奇克村截獲了瑞典隨軍的輜重車輛,奪走了全部的戰利品和現款,同時將押送隊的五十名步兵砍得片甲不留。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有時整整一天,在地平線的邊緣,瑞典官兵憑肉眼都能看到克密奇茨的韃靼兵馬,卻又無法接近他們。而安德熱伊騎士反倒能找到戰機,攻其一點,打它個猝不及防。瑞典兵馬給拖得疲憊不堪,而那些仍在拉傑約夫斯基手下服役的各路波蘭團隊,其兵勇雖說都是叛國者,可他們並非死心塌地為瑞典人賣命,打仗時沒有一個是奮勇當先者。克密奇茨所到之處,老百姓無不熱情為著名的游擊隊效力。因此,敵方的每一個行動,每一支哪怕是最小的騎兵偵察隊,每一輛輜重車輛的去向,他都無不了如指掌,從而他總能作出正確的判斷,進退自如,攻防隨意。有時,他似乎是在跟瑞典人做遊戲,可這是老虎在耍弄到口的獵物的遊戲。抓到俘虜,他絕不輕饒,而是命令韃靼兵將活捉的俘虜統統吊死,再說,瑞典方面在整個共和國也是以同樣的方式對待戰俘的。有時,你或許會說,有股不可抑制的狂怒襲上了他的心頭,因為他常常不由自主地迎頭痛擊優勢敵兵,殺將起來表現得暴戾而且盲目。
「統領這支部隊的,必定是個狂人。」道格拉斯這麼議論他。
「或者說,是條瘋狗!」拉傑約夫斯基回答說。
博古斯瓦夫則認為,他既是個狂人,又是條瘋狗,而這兩者就其實質而言,則應說是一名卓越的軍人。他同時也洋洋得意地向兩位將軍誇耀自己的戰功,說正是他曾兩次親手將這名勇猛的騎士打落塵埃。
其實,巴比尼奇騎士對他博古斯瓦夫下手最狠,打他時攻勢最為凌厲,顯然是在找他算賬;就這樣,被追擊者往往主動出擊,變成襲擊者。
道格拉斯也猜測到這兩人彼此間準是有什麼私仇。
王公對此並不否認,雖說他沒作過任何解釋。他對巴比尼奇以同樣的兇狠還報,因為他學著霍萬尼斯基的樣,不惜慷慨解囊,懸賞要騎士的人頭,而且賞格不菲。當他這麼做毫無效果時,他便打主意利用克密奇茨對他的仇恨心理,設法將對方引入既設的陷阱,希望能通過這種辦法穩准狠地輕取宿敵。
「為了對付這麼個強盜,我們與之周旋了如此之久,這於我們大家都不太光彩。」他對道格拉斯和拉傑約夫斯基兩人說,「他圍著我們打轉兒,就像一頭惡狼老是圍著羊圈打轉兒一樣,而且總是偷偷從我們的指縫間溜走。我想,不妨由我親自帶領小股隊伍去充當誘餌,待他來向我進攻,我就設法將他拖住,直到你們二位領兵趕來與我會合。到那時,我們就再也不會讓這隻蝲蛄鑽出我們布下的魚簍了。」
道格拉斯早已對這場圍追堵截感到厭煩,巴不得儘早結束,故而只略加反對,說像他這樣一位顯赫的權貴,又是好幾位國王的親戚,不能也不應該為抓區區一名匪徒而拿寶貴的生命作賭注,親自去冒此矢石之險。但博古斯瓦夫一再要求出戰,他也就欣然同意了。
當下決定,由王公麾領一支五百輕騎的隊伍出發,但每一名僱傭騎兵的背後再配備一名帶火槍的步兵。耍此詭計,目的在於誘騙巴比尼奇判斷失誤,輕敵迎戰。
「一旦他聽說我帶領的只有五百名僱傭騎兵,定會按捺不住,定會毫不遲疑地向我發動進攻。」王公說,「等到我的步兵衝著他開槍射擊,他的那些韃靼兵就會一鬨而散,像撒出的沙子似的……他本人要麼當場斃命,要麼就得讓我生擒活捉……」
那項計劃很快便以極大的精確性付諸實施。首先,他們花了兩天的時間廣泛散布消息,說已經派出五百兵馬作騎兵偵察隊,由博古斯瓦夫王公親自統領。兩位將領估計,消息一經傳出,當地百姓定會立即將其通報巴比尼奇。事實也果然如此。
王公於是趁月黑夜暗之時領兵開拔,朝翁索夫和耶隆卡方向進發,在切雷維諾渡河,將騎兵部署在開闊的田野,而將步兵埋伏在附近的小樹叢中,以便能從那兒猝不及防地出擊。同時,道格拉斯沿著納雷夫河岸向前推進,佯裝是開赴奧斯特羅文卡。拉傑約夫斯基則從克辛若波萊率領各路輕騎團隊及時趕來會合。
三位統領全都不很清楚,此刻巴比尼奇究竟在哪兒,因為從農民口中打聽不到任何消息,而僱傭騎兵又沒法抓到韃靼兵。道格拉斯猜測,巴比尼奇的主力應是駐紮在希尼亞多沃,便打算對他們來個包抄;如果巴比尼奇出兵攻打博古斯瓦夫王公,他就從立陶宛邊界迂迴,截斷對方的退路。
仿佛一切都有利於實現瑞軍方面的計劃,眼看就會水到渠成。克密奇茨確實是駐紮在希尼亞多沃,他剛一得到有關博古斯瓦夫率領騎兵偵察隊前來的消息,便立即潛入了森林,以便在切雷維諾附近出其不意地殺將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道格拉斯從納雷夫河回頭,幾天後,他發現了韃靼兵進軍的蹤跡。他走的是同一條路線,這樣便成功地從後面尾隨巴比尼奇,緊緊咬住他不放。天氣炎熱,折磨得馬匹困頓不堪,人披鐵甲,更是酷熱難耐,可將軍不顧一切,只是一個勁兒地揮師疾進,他已有絕對把握,認為自己定能出乎意料地殺向巴比尼奇的韃靼兵,頃刻之間戰鬥就會打響。
在經過了兩天的行軍之後,他終於抵達離切雷維諾如此之近的地點,以至那兒茅舍的炊煙都歷歷在目。那時他便停止進軍,對所有的通道,以至最小的蹊徑全都進行封鎖,靜待時機出擊。
有些軍官想組成敢死隊立即出戰,但道格拉斯勸阻了他們,說道:
「且等巴比尼奇對王公發動進攻。一旦他看出自己與之對陣的不只是騎兵,而且還有步兵,他便不得不退卻……可他只能從老路撤回,到那時,他就會落入我們張開的雙臂。」
道格拉斯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似乎只要豎起耳朵,很快就會聽到韃靼兵的吶喊,聽到火槍的頭一陣射擊聲。
這樣又過了一天,切雷維諾森林裡一派寂靜,聽不見絲毫響動,仿佛從來不曾有過一隻士兵的腳踏進去過似的。
道格拉斯開始焦躁不安起來。傍晚時分,他派遣一小隊騎兵前去偵察,一再叮囑他們,千萬要小心。
騎兵偵察隊深夜返回,說他們什麼也沒見到,什麼消息也沒有打探到。天亮時,道格拉斯便親自麾領全軍出發前進。
他一口氣走了好幾個鐘頭,來到一個地方,在此處見到滿地都是士兵歇息的痕跡。有人找到吃剩的麵包干、打碎的玻璃杯、制服的碎片,還有類似瑞典步兵使用的子彈帶。據此足以判斷,博古斯瓦夫的步兵無疑在這兒停留過,可是哪裡也見不到他們的蹤影。再向前去,在那泡著水的牧場上,道格拉斯的前哨部隊發現了大量只有重甲騎兵才會留下的馬蹄印,在河岸上卻又發現了韃靼驍騎的吉爾吉斯馬留下的痕跡;再遠處,還見到一具馬骸,它剛被狼群啃齧過,內臟都給拖出來了。在離此處大約一斯塔耶遠的地方,有人找到了一支韃靼箭,只是沒有箭鏃,箭杆和箭上的羽毛全都完好無損。顯然,博古斯瓦夫在後撤,而巴比尼奇則在其後窮追。
道格拉斯意識到,定是出了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態。
究竟出了什麼事呢?對此找不到答案。道格拉斯在做各種揣測。驀地,從前哨部隊來了一名軍官,打斷了他的思路。
「將軍閣下!」這軍官稟報道,「穿過灌木叢,離這兒一斯塔耶遠的地方,見到有幾個人圍成一團。他們一動不動,很像是哨兵。我讓前哨部隊停止前進,以便前來向閣下報告。」
「是騎兵還是步兵?」道格拉斯問。
「步兵,他們是四個或五個擠成一團,很難數得清,因為樹枝將他們遮擋住了。不過遠看,他們身上閃亮著黃色,仿佛是我們的火槍兵。」
道格拉斯用膝蓋催動坐騎,快速沖向前哨部隊,跟他們一起奔馳前進。透過漸次稀疏的灌木叢,見到在森林深處確實有一群士兵,一動不動地站立在樹下。
「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人!」道格拉斯說,「王公想必在這附近。」
「奇怪!」過了片刻軍官說,「他們在站崗放哨,可我們的響動很大,他們怎麼竟無一人吭聲呢?」
再走一程,灌木叢結束,露出了無遮無擋的森林。這時接近林邊的士兵見到,森林裡有四個人站成一堆,一個緊挨著一個,似乎都在看著地面上的什麼東西,可從他們的頭部,每個人都套著一根黑色的繩索,筆直向上拉扯著。
「將軍閣下!」軍官突然說道,「這些人都是給吊在樹上的!」
「不錯!」道格拉斯回答。
人們奔擁向前,在這幾具屍體旁邊站了一會兒。四名步兵給套索絞在一起,仿佛掛著一串鶇鳥,他們的腳離地面不過一點兒,因為是給吊在低矮的樹椏上的。
道格拉斯相當冷漠地朝屍體望了望,然後仿佛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這我們就清楚了,王公和巴比尼奇都曾經過這裡。」
他再度陷入了沉思,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該沿著這條森林裡的小路繼續往前走呢,還是改變路線,走通往奧斯特羅文卡的驛道。
半個鐘頭後,又有人發現了兩具屍體。顯然,他們不是行動遲緩的掉隊士兵就是病號,是尾隨王公的巴比尼奇韃靼兵將他們捉住處死的。
可是,王公為何要撤退?
道格拉斯自問對王公是很了解的,無論就其膽識,還是就其作戰經驗而言,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王公有什麼足夠的理由撤兵。肯定是出了什麼變故,逼得他非撤走不可。
到了第二天,事情才有了個說法。就是說博古斯瓦夫王公派遣別斯·科爾尼團隊長率領三十名騎兵偵察隊來向道格拉斯報信,說國王楊·卡齊米日派了副大統帥戈謝夫斯基麾領六千立陶宛和韃靼兵馬,渡過了布格河來討伐道格拉斯將軍了。
「我們獲悉這一情報,」別斯團隊長說,「還是在巴比尼奇領兵到達之前,因為他行軍非常謹慎,經常消失得無影無蹤,進兵遲緩。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離我們約四五波里遠。王公得到情報後,就不得不迅速撤退,目的是和拉傑約夫斯基將軍會合,因為拉傑約夫斯基處境很不妙,隨時都可能被敵方殲滅。但我軍行動神速,很快就跟他們會合了。王公當即向各方派遣騎兵偵察隊,每隊十幾乘騎,為的是儘快來向將軍閣下報信。他們會有些人落入韃靼兵或落入農民手中,不過在這樣的戰爭里,類似的情況是不可避免的。」
「那麼,王公和拉傑約夫斯基此刻是在何處呢?」
「離此地兩波里遠,靠著河岸。」
「王公是否帶走了全部人馬?」
「他不得不留下步兵,率輕騎撤退;他吩咐步兵選擇最稠密的森林隱蔽,覓羊腸小道後撤,以便能躲過韃靼兵的追擊。」
「像韃靼兵這樣的驍騎,無論怎麼稠密的森林,他們都能進出。我已不指望能見到這支步兵隊伍了。但在這件事上誰也沒有過錯,王公既能如此運籌,也可稱為久經沙場的能征慣戰的指揮官了。」
「王公已將一支人數較多的騎兵偵察隊調往奧斯特羅文卡,為的是布下疑兵,引誘立陶宛財政大臣走上迷途。他們會以為,此刻我們整路大軍都去了奧斯特羅文卡,自會毫不遲疑地趕到那裡去。」
「很好!」道格拉斯高興地說,「對付財政大臣我們是有辦法的。」
於是,他爭分奪秒,片刻不歇,下令立即行軍,趕去跟王公和拉傑約夫斯基會合。就在當天,他們實現了會合,三人都感到莫大的欣慰。尤其是拉傑約夫斯基更加歡喜,因為他害怕被俘更甚於怕死。他很明白,像他這樣一個賣國賊,製造了共和國所有浩劫的罪魁禍首,罪責難逃,下場是可想而知的。
然而眼下,在跟道格拉斯會合之後,瑞典部隊總數已超過四千兵馬,完全可以有效地抵抗副大統帥的兵力。誠然,戈謝夫斯基統領著六千驍騎,但是,韃靼兵只有巴比尼奇領帶的那一路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除此之外,根本不能用來在行進中打仗。至於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本人,雖是位素諳兵法、學識淵博的武將,可他不善於學習查爾涅茨基的榜樣,用奮發的熱情鼓舞人心。查爾涅茨基的那股勁頭,是任何人都抵不上的。
道格拉斯此刻腦子裡反覆琢磨的,是楊·卡齊米日究竟出於什麼目的要將副大統帥調過布格河來。瑞典國王和選帝侯已向華沙進兵,因此,在那裡或遲或早總有一場大決戰。儘管楊·卡齊米日統帥的大軍在數量上已超過瑞典人和布蘭登堡人,但六千名驍勇善戰的士兵畢竟是支龐大的輔助力量,波蘭國王豈能自願放棄,將其派往他方!如此分兵,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不錯,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將巴比尼奇拯救出了覆滅的深淵,可為了救助巴比尼奇,畢竟也無需國王派出整個師團的兵馬。因此,這次副大統帥麾師遠征,想必另有什麼隱秘的軍機,可對此,瑞典將軍儘管具有極其敏銳的洞察力,就是絞盡腦汁也無法揣摸出來。
一個禮拜後,在瑞典國王送來的書信里,顯示了他的極大的不安,似乎正是由於副大統帥的這次遠征,引起了國王的恐慌。但信中解釋引起他驚恐的原因不過寥寥數語而已。根據查理·古斯塔夫的看法,派遣副大統帥麾師遠征,實際意圖並非討伐道格拉斯,也不是進兵立陶宛以協助那裡的起義部隊,因為在立陶宛,瑞典人已是兵力不足,無所作為了。故而副大統帥遠征的目的必在於威懾公國普魯士,也就是說,威懾其完全沒有駐軍的東部地區。國王在書信中寫道:
他們的打算是,使選帝侯對馬耳博克條約和對我們的忠誠產生動搖,而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因為選帝侯其人,既可跟基督結盟反對魔鬼,也可同時準備跟魔鬼結盟反對基督,為的是利用兩者從中漁利。
國王在結束書信時一再叮囑,要道格拉斯務必竭盡全力阻止副大統帥進兵普魯士。設若不能在幾個禮拜之內阻斷其進兵通路,他將不得不回師華沙。
道格拉斯認為,委託給他的任務非常重要,但憑他的兵力完全可以勝任。因為就在不久前,他曾跟查爾涅茨基本人較量過,而且還略占上風,所以戈謝夫斯基對他而言,就不是那麼可怕的了。誠然,他並不奢望能一舉殲滅戈謝夫斯基的師團,可他確信,能將該師團拴住,阻止其一切行動。
兩路兵馬從此便開始了十分微妙的角逐行軍,雙方相互避免打會戰,彼此都想竭力迂迴超越過對方,趕到前面去。兩位指揮官擁有的兵力旗鼓相當,相互競爭,只是道格拉斯畢竟經驗豐富些,老謀深算,在戰術上略占上風,始終沒讓副大統帥越過奧斯特羅文卡一步。
巴比尼奇騎士從博古斯瓦夫的伏擊戰里脫身後,並沒急於趕去跟立陶宛師團會合,因為他正熱衷於去殲滅博古斯瓦夫匆忙趕去跟拉傑約夫斯基會合而不得不中途留下給他斷後的那路步兵。巴比尼奇的韃靼兵由當地的護林人做嚮導,日以繼夜地對那路步兵窮追不捨,每時每刻都在收拾那些不小心或是動作遲緩而掉隊的敵兵。由於食物匱乏,最後迫使瑞典兵不得不化整為零——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小股隊伍覓食比較方便——而這又正好為巴比尼奇騎士提供了殲敵的良機。
他將自己的隊伍分做三股,分別由阿克巴赫–烏蘭、索羅卡和他本人指揮,不幾天工夫,他便已殲滅了這支步兵的大部。這是一種無止無休的對敵人的圍獵,一會兒在密林深處,一會兒在柳樹林中,一會兒在蘆葦盪里,到處都充滿喧闐、叫囂、呼喊、槍聲和死亡。
這場圍獵使巴比尼奇的威名在馬祖里人中廣為傳播。分散的韃靼兵馬重新集結,直到在奧斯特羅文卡城下才跟戈謝夫斯基會師。副大統帥當時已接到國王詔諭,要他立即返回華沙,原來他這次遠征只不過是向敵人作一次示威而已。巴比尼奇也只能短暫體驗跟老朋友們相聚的喜悅,這些老朋友不是別人,正是扎格沃巴爵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他們率領勞烏達團隊此刻正在副大統帥麾下效命,隨同他的大軍渡過布格河,完成了這次遠征。老朋友見面氣氛極為親切,互相熱忱地噓寒問暖,因為他們之間早已存在著至深的情誼,彼此之間親密無間。使兩位年輕的團隊長大為沮喪的是,他們這次又不能一起去收拾博古斯瓦夫。扎格沃巴爵爺一邊頻頻朝他們的玻璃杯里篩酒,一邊勸慰他們。
「這沒什麼!」他說,「從五月份開始,我就在動腦筋,想點子。而我還從來不曾白動過腦筋,往往只要我眉頭一皺,便計上心來。我已想出了好幾個現成的點子,絕妙的計謀,只可惜沒有時間去實踐,只好留待到了華沙再說。我們馬上就得開拔去京都。」
「可我必須去普魯士!」巴比尼奇回答說,「華沙我是去不成了。」
「什麼?你有辦法去普魯士?」伏沃迪約夫斯基問道。
「上帝保佑,反正我得想方設法溜過去。我敢向你們神聖盟誓,保證能在那兒大幹一場,非要把那兒鬧個底朝天不可。因為對我的韃靼兵,只消我說一聲:『放手干吧!』他們就會幹得熱火朝天。當然,他們會很樂意留在這裡,他們最高興做的事莫過於拔刀去抹別人的脖子。可我對他們已是有言在先,在這裡不准胡來,對任何暴行都將嚴懲不貸;誰敢對無辜者動刀子,我就用繩索絞死誰!而一到普魯士,我便可以放手大幹了。我怎麼不能溜過去?!你們沒能辦到。可這是另一碼事,因為敵人要擋住大部隊的去路比較容易,想擋住我這支兵馬可就難了。我帶著這支隊伍隱蔽方便,不止一次我蹲在蘆葦叢里,而道格拉斯就從我面前走過,卻一無所知。如今道格拉斯肯定也會跟蹤你們而去,這裡就會給我敞開自由活動的天地,正可謂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可我聽說,你已把他們折騰得疲憊不堪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帶著滿意的神情說。
「哈,那條惡棍!」扎格沃巴爵爺從旁添枝加葉地說,「每天他準是給折騰得渾身大汗淋漓,非得一天換一件襯衫不可。閣下當初襲擊霍萬尼斯基都沒像今天揍道格拉斯這麼順手。我得向你承認,即便是我處在閣下的位置上,恐怕也未必能幹得比閣下更出色,雖然老統帥科涅茨波爾斯基也曾說過,打襲擊戰,再也找不到能勝過扎格沃巴的人啦。」
「我仿佛覺得,」伏沃迪約夫斯基對克密奇茨說,「如果道格拉斯中途撤回,多半會將拉吉維爾留在此地,好讓他來阻擊你。」
「上帝保佑,但願如此!我正巴不得他這麼做哩。」克密奇茨興奮地回答,「若是我到處找他,他也到處找我,這麼彼此互找,自會相互找到。我決不讓他第三次從我身上踏過去,若再讓他打落在地,我恐怕便再也爬不起來了。你教我的那些絕招兒,我全都牢記在心,所有那些盧布內招數,我都深深刻在了腦海里,像對《主禱文》那樣背得滾瓜爛熟。每天我都要跟索羅卡練上一遍,定要做到得心應手才行。」
「那些花花點子算得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嚷嚷道,「馬刀上的功夫才是根本!」
米哈烏騎士這句箴言式的話,有點兒觸怒了扎格沃巴爵爺,因此他當即頂了一句:
「每座風磨都認為,最重要的是擺動風翼。親愛的米哈烏,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在磨房的屋頂上塞滿了秕糠,就像人的腦子裡塞滿了秕糠一樣。作戰藝術同樣也在於熟諳韜略、善用計謀,否則羅赫就能當上大統帥,而閣下你也就能當上一名副大統帥了。」
「說到羅赫·科瓦爾斯基,這會兒他在幹什麼?」克密奇茨問。「科瓦爾斯基嗎?他這會兒正頭上頂著鋼盔。他這樣做也對,因為鐵鍋里熬出的大白菜味道最好。他在華沙幹得很出色,還發了一大筆財,屬於名聲叫得最響的軍官之列。他投效了波烏賓斯基公爵麾下的鐵甲騎兵團隊,他之所以要當鐵甲騎兵,據說是為了能用長矛對準查理·古斯塔夫的胸口猛戳猛刺。他天天都在我們的帳篷外轉悠,瞪著兩隻眼睛往帳篷里瞧,看是不是有什麼大玻璃酒瓶的脖子露出麥草外面。我就是沒法讓這個小伙子戒酒,而我作出的好榜樣他竟然全不當回事!我預先警告過他,說他離開勞烏達團隊不會有好下場。這個混賬東西!這個負心漢!我對他那麼好,他卻如此報答我,把我拋在一邊,為的是一根長矛!這個鬼兒子!」
「難道不是閣下把他培養成這個樣子的?」
「我親愛的騎士爺!請你別當我是個馴熊師。薩皮耶哈總督也曾用同樣的口氣問過我,我回答他說,他統帥和羅赫才堪稱是同一個praeceptor教出來的,不過那老師卻不是我,因為我在青年時代曾做過箍桶匠,該怎麼箍木桶我倒是很在行的,腦子裡從來不會缺塊板。」
「首先,閣下根本就不敢對薩皮耶哈總督講這種話,」伏沃迪約夫斯基當面點破道,「其次,你裝著對科瓦爾斯基罵罵咧咧,可你打心眼兒里疼愛他,就像愛自己的眼珠子似的。」
「我倒是寧願愛的是他而不是你,米哈烏閣下,因為我歷來既不能忍受金殼郎,也不能忍受那種自作多情的浪蕩兒,那種人隨便見到哪個婦女,簡直就像德國矮品種馬見到了主人,立刻就在地上打滾。」
「或者就像卡扎諾夫斯基宮後花園裡的那些猴子,閣下跟它們干過仗,給擺弄得大呼小叫!」米哈烏反唇相譏道。
「嗐!你們取笑吧,你們儘管取笑!下一回若沒有我,看你們自己怎麼去奪取華沙!」
「這麼說,奪取華沙,敢情靠的是閣下?」
「那麼,是誰expugnavit克拉科夫門的?是誰想出點子俘虜那些瑞典將軍的?這會兒,他們正呆在扎莫希奇,啃著麵包喝著白水度日子,而那威滕伯格一瞧見弗蘭蓋爾,說的便是:『全是那個扎格沃巴把我們塞到這裡來的!』說著,他倆還要抱頭痛哭一番。若是薩皮耶哈總督沒有生病,若是他在這裡,他就會告訴你們,究竟是誰頭一個從華沙的皮上拈掉那瑞典的壁虱的。」
「我的上帝!」克密奇茨說,「求你們為我做件好事,求你們向我通報華沙城下即將展開的那場會戰的消息。我會日日夜夜掰著手指頭計算,聽不到確切的消息,我是一刻也不會安寧的。」
扎格沃巴將一根手指擱在額頭上。
「你們該聽聽我的預測,」他說,「我的預測向來靈驗,凡是我講過的肯定會實現……我講的話百分之百可靠,比如我說:『這隻玻璃杯就立在我的面前……』試問,它是不是立在我的面前?嗯?」
「是的,是的!你快講吧,閣下!」
「這場會戰我們要不就打輸,要不就打贏……」
「這誰都明白,何勞閣下費口舌!」伏沃迪約夫斯基打岔道。
「你安靜點兒吧,米哈烏閣下,好好學著點兒,這其中大有學問。假定這一仗我們打輸了,你可知道,前景會是怎麼樣?……瞧!你不知道。你已在抖動自己鼻子底下的那兩把小錐子啦,活像只野兔,這說明你一竅不通……那就不妨聽我對你們講,即便我們打了敗仗,可我們什麼事都不會有……」
原本是非常興奮的克密奇茨,聽了這話便霍地站了起來,將玻璃杯重重往桌上一暾,叫嚷道:
「你淨在彎彎繞,閣下,跟人賣關子!」
可扎格沃巴還是不緊不慢地回答說:
「我說,什麼事也不會有!你們都還太年輕,不會明白這一點。其實,如今大局已定,我們的國王,我們親愛的祖國,我們的軍隊,可以打五十場敗仗,不妨一仗一仗敗下去……可仗照舊可以往下打,貴族將照舊集結,所有比較低的等級,平民百姓照舊會跟貴族一條心……一次打不贏,還有第二次……如此打下去,可以一直打到敵人的力量土崩瓦解,化為烏有。可瑞典人就不同,瑞典人在一場會戰里敗北,他們就沒救了,只能讓魔鬼將他們帶走,跟他們一起的選帝侯便會反戈一擊,落井下石。」
扎格沃巴說到這裡,神氣活現起來,一口乾掉了玻璃杯里的酒,把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擱,繼續講了下去:
「你們都給我聽著,你們並不是從隨便什麼人的嘴裡都能聽到我這樣的高論的,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縱觀全局。不止一個人在想:等待我們的還有什麼?打過了多少仗,敗過了多少回,跟查理·古斯塔夫較量,吃敗仗簡直是家常便飯……我們淌過多少淚,流過多少血,經歷過多少沉重的陣痛?……於是,便有不止一個人產生了疑慮,也有不止一個人在罵罵咧咧,褻瀆上帝和最神聖的聖母的慈悲……可我要對你們講,你們可知道,等待那些野蠻敵寇的是什麼?是滅亡;你們可知道,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是勝利!他們還會打敗我們一百次……那好!可是到了一百零一次,就該我們打敗他們,他們就得完蛋。」
扎格沃巴爵爺說完這段話,把眼睛眯縫了一會兒,但立刻又睜開,他那隻完好的眼睛射出燦爛的光芒,直視著前方。驀然間,他用胸腔里憋足了的全部力氣叫嚷道:
「是勝利!是凱歌高奏!」
克密奇茨樂得滿面通紅。
「我的天,他有道理!我的天,他說得對呀!不可能是別的!必然是這樣的結局!」
「應該承認,閣下這兒裝的學問還真不少呢!」伏沃迪約夫斯基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誠然,敵寇可能占領這個共和國,但若想賴著不走是辦不到的……或遲或早,最後總得統統滾回老家去。」
「哈!怎麼樣?我這兒不缺塊板吧!」受到讚揚的扎格沃巴也拍了拍腦門兒,高高興興地說,「既然是這樣,那我還要向你們預言未來,上帝總是跟天理同在,總是站在正義者一邊!」說到這裡,他扭頭對克密奇茨說道,「閣下遲早會打垮賣國賊拉吉維爾,你一定會去陶拉蓋,奪回自己的姑娘,跟她洞房花燭,喜結良緣,生兒育女……如果我的話不靈,那就算我胡說八道,讓我舌頭上長疔瘡!我的天!只是你千萬別把我給悶死了!」
扎格沃巴爵爺預先打這個招呼是對的,因為克密奇茨騎士果然伸出了雙臂,一把將他摟住,然後將他抱了起來,他那股蠻勁,摟得老頭兒兩隻眼珠子都暴出了眼眶。這邊,克密奇茨才放手,老頭兒兩腳剛剛落地,好不容易才喘了一口氣;那邊,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也來了勁頭兒,興高采烈地一把將他揪住,說道:
「現在輪到我了!閣下得說說,等待我的是什麼?」
「上帝自會賜福於你,米哈烏閣下!……你那小巧玲瓏的鳳頭百靈準會給你孵出整整一群雛雀兒來……你別怕,絕對不會打光棍,不會像我這樣,咳!」
「Vivat!」伏沃迪約夫斯基歡叫了起來。
「不過,首先我們得結果了那些瑞典佬!」扎格沃巴補充道。
「我們定能辦到!我們定能辦到!」兩位年輕的團隊長一齊叫嚷道,同時搖晃著手中的馬刀。
「Vivat!勝利!」
[857] 此處的地名可能有誤。茲沃托雷亞在今波蘭西南部,不在今波蘭東部的布格河附近。
[858] 別斯·科爾尼即別斯·科爾努圖斯。
[859] 拉丁語,意為:老師。
[860] 典出波蘭俗語,用「箍桶時腦子裡缺塊板」來說明某人智力不全,糊塗,愚蠢。
[861] 拉丁語,意為:攻下。
[862] 拉丁語,意為: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