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二章
翌日清晨,王公便收到了選帝侯發來的手諭,要他十萬火急趕赴哥尼斯堡,以便擔任新徵集的部隊的指揮,統領兵馬開赴馬耳博克或格但斯克。書信中還提到了查理·古斯塔夫大膽遠征的消息,說他即將揮師進入共和國的內地,直搗羅斯地區。對這次遠征,據選帝侯預測,其結果將是災難性的。可恰恰是為此,他渴望統轄儘可能多的兵力,以便擁兵自重,在必要的時候,他將成為這一方或那一方不可或缺的重要籌碼,無論投靠哪一方都可索取高值的酬報,成為決定整個戰爭命運的舉足輕重的人物。鑒於上述理由,他要求年輕的王公盡一切可能加速行動。他生怕對方輕忽大意,便諄諄叮囑,要王公千萬別延誤大事,以至剛派出一名急使跟著又派出第二名急使,兩名急使到達陶拉蓋的時間相隔不過十二個鐘頭。
王公於是爭分奪秒,不誤時光,雖說他的瘧疾以早先那種兇猛之勢再度發作,他也沒有時間稍事歇息。他必須趕快上路。出發前,他把兵權交給了薩科維奇,對他說道:
「或許,應該把持劍官和姑娘帶到哥尼斯堡去。到了那裡,更容易不聲不響地制服這個心懷敵意的人;至於那個丫頭,只要我身體健旺,定要把她帶進軍營,再也不能像早先那樣喬模喬樣、客客氣氣的了,因為我對那些禮儀實在是受夠了。」
「很好,這樣做或許還能增強部隊的作戰能力。」薩科維奇在送別時回答說。
一個鐘頭過後,王公便已不在陶拉蓋了。而薩科維奇則作為權力無限、獨斷專行的主腦留下了。他只承認一個人的權力凌駕於自己之上,那就是阿露霞·博若博哈塔的權力。除了她,他再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他開始畢恭畢敬地撣拂姑娘腳前的塵土,就像王公當初在奧倫卡腳前拂塵撣灰一模一樣。他極力克制自己的粗野天性,擺出一副溫文爾雅、性色柔聲的樣子,察言觀色,事事迎合小姐的意願,揣摩她的所思所想,同時使自己與姑娘保持一段合乎禮教的距離,以一位上流社會的儒雅騎士所應有的態度對姑娘表示出百般敬重,他的目的不僅是要向姑娘求婚,而且還要贏得姑娘傾心相許。
至於阿露霞,應該承認,她對自己那種在陶拉蓋的女王地位是很得意的;她常想到,每當黃昏降臨,在樓下的那些廳堂里,在走廊上,在軍械庫,在那依舊是寒霜覆蓋的果園裡,到處都能聽到人們的長吁短嘆,既有老年軍官在嘆息,也有年輕軍官在嘆息,就連那位占星家,在自己孤寂的塔樓上觀察星象時也發出聲聲的浩嘆,甚至老持劍官都不例外,他的晚禱也常被嘆息聲打斷,而這一切所表達的都是對她的傾慕,這使她禁不住感到由衷的喜悅。
這姑娘原本是個天生的尤物,她高興的是,所有那些愛情之箭都不是射向奧倫卡,而是射向她阿露霞的;尤其是想到巴比尼奇對自己未必不傾心,就更加心曠神怡,因為這使她充分意識到自身的魅力。她心想,既然她的嬌容麗質誰都不能抗拒,那麼她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就必定也在那人的心坎上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定會把那個姑娘忘記的,不會不是這樣,因為那一個賞給他的精神食糧只是忘恩負義,而他一旦忘掉了她,便自會來找我,他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他會找上門來的……這個強盜!」
她這麼一想,立刻又在心裡恐嚇他:
「你等著吧!看我不狠狠報復你一下,然後再來安慰安慰你。」
同時,她雖不怎麼喜歡薩科維奇,卻也樂意見到他。不錯,他也曾在姑娘面前為自己的賣國行為作過辯解,使姑娘也不好多加指責,他採取的方式跟博古斯瓦夫在持劍官面前為自己辯解時說的一模一樣。他說,跟瑞典人本已簽訂了和平協議,若不是薩皮耶哈總督為了一己之私利,破壞了一切議和條款,共和國本可就此贏得喘息的機會,甚至還會繁榮富強。
阿露霞對這類糾纏不清的複雜事情向來知之甚少,聽了薩科維奇的絮聒她都只當是耳邊風,但在奧什米亞內市政長官的言談間,另有些話卻使姑娘動了心。
「比萊維奇叔侄倆,」薩科維奇說,「總是扯起嗓門兒叫嚷,抱怨他們在這裡做俘虜、受欺侮、不自由,可實際上他們什麼事都沒出過,而且將來也不會出什麼事。誠然,王公是不允許他們離開陶拉蓋的,但這都是為他們好,因為只要讓他們走出城門三斯塔耶遠,很可能便會死於暴民、土匪、或者是綠林大盜之手。王公之所以不放他們走,是因為他愛上了比萊維奇小姐,這是實情!可這算是什麼過錯,誰又不會為他開脫?大凡一個人有顆多情的心,胸腔里塞滿了相思的嘆息,誰又能採取另一種做法,讓自己心愛的姑娘去冒風險?假如他稍有邪念,單憑他這樣貴為王公的顯赫地位,滿可放縱自己,為所欲為,可他卻沒有任何越軌行為,一心只想明媒正娶,只想抬舉這位倔強的小姐,讓她享有王家的尊貴,讓她福至身榮,讓她頭戴拉吉維爾侯門的冠冕。然而那些忘恩負義之徒,回報他的卻是劈頭蓋臉的凌辱、咒罵,他們這樣以怨報德,無非是想損害他的聲望,玷污他的名譽罷了。」
阿露霞對這些話並不怎麼相信,就在當天,她立即向奧倫卡詢問,說王公想跟她正式結婚是不是真有其事?奧倫卡對此不好否認,而由於她倆已處得很熟,彼此信任,於是便向她說明了自己拒婚的種種因由。阿露霞覺得她講的道理是正確的,而且相當充分,可她在心中又反覆思忖,或許比萊維奇叔侄倆在陶拉蓋的處境還不能說是已到了水深火熱無法忍受的地步,而王公,連同薩科維奇也未必像魯斯涅的持劍官所詛咒的那樣,統統都是十惡不赦的罪犯。
不久便傳來了消息,說薩皮耶哈總督和巴比尼奇不僅沒有向陶拉蓋靠近,而且以大進軍的方式走得很遠,徑直向利沃夫開拔,去對付瑞典國王。開頭,阿露霞大為惱火,但後來她由此推論,認為既然統帥和巴比尼奇都已遠去,那麼他們逃離陶拉蓋就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逃跑有可能使他們丟掉性命,即便碰上最理想的情況,那也只能是把目前平靜的歲月變成充滿兇險的當俘虜的生涯。
由於這個緣故,在她和奧倫卡以及持劍官之間便發生了爭議。可就是他們叔侄倆也不得不承認,薩皮耶哈總督的離去,使他們的逃跑即使不是絕對不可能,至少也是大大增加了難度。特別是在這個地區,兵荒馬亂,愈演愈烈,居民中誰也不能預卜明天將會如何。再說,即便他們不承認阿露霞的看法有道理,可鑑於薩科維奇和其他眾位軍官的嚴密監視,他們若沒有阿露霞的相助,逃跑也是斷難成功的。忠於他們的只有一個凱特林,可他又絕不肯參與任何有悖於軍職的私謀,他把軍人的榮譽看得高於一切。何況,他又經常不在,因為他身為一名久歷征戰的軍人,一名能幹的軍官,薩科維奇最樂於利用他去討伐小股的同盟軍部隊,或剿滅武裝盜匪,這樣一來,他便經常不得不離開陶拉蓋,過著效命疆場的戎馬生涯。
然而,阿露霞在陶拉蓋的日子卻過得越來越自在,越來越愜意。
王公離去一個月後,薩科維奇便正式向她求婚,可她這丫頭卻給了他一個狡猾的答覆,說是對他還不了解,而人們關於他的議論又各不相同,說她跟他相識的時間還太短,她還來不及喜歡上他;再者,沒有得到格雷澤爾達王妃的允許,她是不能出嫁的。最後她又說,她想好好考驗他一下,為期最少應該是一年。
市政長官吞下了滿腔的怒氣,為了泄憤,就在這一天,他下令將一名只犯了些微過錯的僱傭騎兵處以笞刑,活活抽了他三千馬鞭,處罰過後,就命人把這名可憐的大兵送去埋了,可他還是不得不同意阿露霞的條件。而她則向這位貴族老爺鄭重其事地聲明,如果他更加忠心耿耿地為她效力,更加勤快地聽候她的差遣,更加謙卑恭順,那麼一年後,她肯施恩賞賜多少,他便能從她手中得到多少。
阿露霞就是以這種方式跟熊逗耍。她耍得很成功,已經完全支配了他,哪怕他心中不滿,也只得壓制住怨言,以謙卑的口吻回答說:
「除非是要我背叛王公,這我辦不到,此外小姐要求我幹什麼都成,哪怕是要我跪地膝行都樂於從命……」
假若阿露霞知道她逗耍這頭熊的可怕後果,假若她知道薩科維奇如何殘酷地將自己的惱怒發泄到周圍所有的人身上,興許也就不會去這麼刺激他。在陶拉蓋,士兵和居民百姓見了他都嚇得哆嗦,因為他動輒懲罰毫無過錯的人,而且手段之殘酷完全沒有分寸。戰俘常給釘上鐐銬活活餓死,或者用烙鐵活活燙死。
不止一次,看起來這位野蠻的市政長官似乎是想用人血來冷卻自己的火氣,每逢他感到愛的烈焰在燃燒他的心靈,折磨得他寢食難安的時候,他便突然性起,親自領兵出征。而最常出現的情況是無論他打到哪裡,勝利總是跟隨著他。他將一股一股的造反者斬盡殺絕;他下令將俘虜的農民砍掉右臂,釋放他們回家,為的是懲一儆百,讓農民再也不敢拿起兵器。
他的惡名遠播,簡直就像給陶拉蓋環繞了一道銅牆鐵壁,使之固若金湯,甚至一些相當強大的愛國義軍部隊也不敢來犯,至多也不過是深入到魯斯涅附近。
於是陶拉蓋周圍到處籠罩著一派死寂,而他還在一個勁兒地招募德意志流浪遊民和地方上的莊稼漢,組建成一支又一支的生力軍團隊,軍需糧餉一應費用則從附近一帶的貴族和市民那兒徵集。他的兵力日益強大,一旦王公陷入絕境,他便能發兵增援,以解其燃眉之急。
比他更為忠心不貳、更為兇惡的鷹犬,博古斯瓦夫是踏破鐵鞋也無處尋覓了。
可一見到阿露霞,薩科維奇便用自己那雙令人恐怖的淺藍色眼睛盯著她不放,眼神卻是越來越溫柔,並且還為她彈奏起了詩琴,扮演起了吟唱歌手的角色。
在陶拉蓋,對阿露霞而言,日子過得既歡快又愜意,充滿了嬉戲和娛樂,可對於奧倫卡,卻是越來越愁悶,越來越沉重,單調得難以忍受。這樣,一位姑娘快快活活地打發時光,她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像只螢火蟲似的,在黑夜裡閃爍著螢光;而另一位姑娘,卻是香消玉減,嬌顏變得日漸蒼白,神情日益嚴肅、冷峻,在那潔白的額頭上,兩道黑色的蛾眉越來越皺蹙,越來越深鎖,以致後來便有人直截了當地稱她為修女。她身上確實有那麼點兒修女的氣質。她開始逐漸習慣於這樣一種想法,那就是她遲早會遁入空門,當上一名修女;上帝造就她就是為了讓她備受苦難、挫折和失望,一步步引導她進入修道院的鐵柵欄後面,到那時她便能心灰意冷,得到寧靜。
她已不再是那樣一個桃腮微暈、朱唇皓齒、螓首蛾眉、眼中閃耀著幸福之光的絕代佳人了,她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奧倫卡了。曾幾何時,她跟自己的未婚夫婿安德熱伊·克密奇茨騎士同乘一輛雪橇,歡呼著「嗬!嗬!嗬!」縱馬急馳,奔進松林,深入林海!那美妙的瞬間如今已是那麼遙遠!
春天終於來到了人間。先是波羅的海堅冰融化,強勁的暖風激盪著浩瀚的水波,接著樹木花蕾綻放,那色彩繽紛的花朵從茂密鮮嫩的綠葉叢中探出頭來,然後是太陽開始變得炎熱,時而甚至熱得灼人,而這位可憐的姑娘卻在徒然地等待著陶拉蓋俘虜生活的完結,只因阿露霞不願逃走,而且國內的形勢也變得越來越混亂可怕,就是想逃跑也無處投奔。
到處都是火與劍在逞凶肆虐,仿佛上帝從未將仁慈之心賜予過人間。正相反,倘若有人在冬天還不曾拿起戰刀或長矛的話,那麼一到春天他們便紛紛武裝了起來,投入了戰鬥;再也沒有積雪暴露義軍的行蹤了,而那鬱鬱蔥蔥的松林則成了他們更理想的庇護所。在風和日麗的春天,打起仗來要比寒冬臘月更輕鬆更隨意得多。
消息有如春燕還巢,接二連三飛到了陶拉蓋,有時是凶信,嚇得人心驚膽戰,有時又令人鼓舞,使人心安。無論對前一種消息還是對後一種消息,純潔的姑娘都是以虔誠的祈禱相報。憂也罷,喜也罷,換來的都是姑娘的熱淚沾襟。
起先人們議論的是全民已掀起了的洶湧的舉義浪潮。從喀爾巴阡山支脈塔特拉山到波羅的海之濱,到處都有救國猛士揭竿而起,抗擊瑞典佬,他們人數之眾,有如共和國成片大松林里的樹木,有如千里田疇上如浪翻滾的麥穗,有如夜空閃耀的點點繁星。他們中有些人身為貴族,遵從上帝的意願拿起刀劍為保衛祖國而投身戰爭是他們生來就理所當然該做的事;有些人是耕田耙地、春種秋收的莊稼漢,他們的天職本是在這個國家播下收穫的種子;有些人是在城鎮從事商賈和手工業活動的市民;有些人是生活在密林深處,靠養蜂、煉焦油、以板斧或獵槍謀生的林業人員和獵戶;有些人是住在河濱以捕魚為業的漁民,還有些是在草原放牧牛羊的牧民,所有這些人如今全都拿起了兵器,決心把入侵者趕出國境之外。
瑞典人如今已淹沒在這救亡運動的滾滾洪流之中,宛如淹沒在波濤洶湧的江河裡。
於是出現了令全世界驚嘆的蔚然奇觀:不久前還是那樣軟弱無力、奄奄待斃的共和國,如今卻突然奮起自衛,且立時八方民眾舉刀響應,到處風起雲蒸,震天駭地,她所擁有的兵力,就是德意志皇帝或法蘭西國王都不能望其項背。
後來又傳來了有關查理·古斯塔夫的消息,說他越來越深入共和國的腹地,雙腿浸泡在血泊之中,頭上圍繞著硝煙、烈火,卻仍在繼續幹著褻瀆神明的勾當。人們都在想,他很快就會惡貫滿盈,隨時都該能聽到有關他的死亡和所有瑞典兵馬全軍覆沒的喜訊。
查爾涅茨基的威名日益煊赫,從共和國邊陲的這一方傳到那一方,敵人聽到這個名字無不嚇得心驚肉跳,而它給所有的波蘭人心中注入的則是無限的慰藉。
「他在科傑尼采大獲全勝!」一天有人這麼說。
「他在雅羅斯瓦夫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幾個禮拜後又有人反覆這麼講。
「他在桑多梅日痛打了瑞典佬!」遙遠的回聲往返激盪。
人們只是感到奇怪,瑞典人在經歷了這許多慘敗之後,又是從哪裡調來兵馬的呢?
最後,一批批新的燕群飛到了陶拉蓋,而與他們一起來的則是更令人鼓舞的傳聞,說是瑞典國王連同整個瑞典大軍全都給圍困在那河汊地帶。戰爭似乎已接近尾聲,勝利指日可待。
薩科維奇本人從此便呆在陶拉蓋,不再出征討伐,只是連夜忙於寫信,派遣急使把信送往四面八方。
持劍官給樂得簡直像發了瘋。每天晚上他都忙不迭地來找奧倫卡,向她傳報各類消息。可每當想到他自己被迫呆在陶拉蓋時,便禁不住要啃自己的手指頭。因為這名老兵夢繞魂牽的是能讓他縱橫馳騁的疆場。最後他開始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閉門不出,一連好幾個鐘頭在苦苦思索著什麼。有一次,他出乎意料地將奧倫卡摟在懷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對她說:
「你很可愛,姑娘,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的女兒,可不管怎麼說,祖國畢竟於我更可愛啊!」
誰知第二天叔叔便不見了,簡直就像遁入了地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奧倫卡只找到一封書信,信里她讀到了如下的話語:
願上帝祝福你,親愛的孩子。我很明白,他們監視的是你,而不是我。因此我獨個兒出逃畢竟要容易得多。如果我這樣狠心離開你,一走了之,我可憐的孤兒,我對你確實顯得缺乏父愛。願上帝對我的行為作出評判。可是內心的苦楚大大超出了人的忍耐力,我實在是受不了啦!我謹憑天主基督的創傷盟誓,我再也不能在這裡呆下去了。因為我每想到在那邊pro patria et libertate,最純潔的波蘭之血已涌流成河,而在這血河之中竟無有一滴血是我的,那時我便仿佛感到,諸多天使為此都在譴責我……倘若我不是出生在我們神聖的日姆茲,不是出生在這以amor patriae和驍勇聞名之地,倘若我不是生為貴族,不是堂堂的比萊維奇,我或許就能留在你身邊,守護著你。而你,倘若生為七尺男兒,也同樣會像我這樣做,因此你定能原諒我遽然出走,將你如同像但以理一樣扔進了獅坑。但以理有慈悲的上帝守護,故我認為,你自會得到我們的護國女王,最聖潔的聖女的庇護,而聖母的庇護自當比我的庇護更好。
奧倫卡看著這封信,哭得淚濕紙箋,但由於叔父採取了這一行動,她對叔父反而愛得愈深,因為她在內心深處為此感到自豪。可這樣一來,在陶拉蓋自然掀起了不小的風波。薩科維奇勃然大怒,他衝進奧倫卡的房間,連帽子都不脫,劈頭蓋臉開口就問:
「小姐的叔父在哪裡?」
「在那除了賣國賊所有的人都在的地方!……他在戰場!」
「小姐知道他去了戰場!……」市政長官咆哮著。
可她,非但不倉皇失措,反而向他迎上了幾步,用一種鄙夷的目光打量著他,同時以一種無法形容的輕蔑口吻回答說:
「我知道,那又怎樣?」
「小姐……唉!若不是王公!……小姐要對王公負責!……」
「我既無需對王公,也無需對他的奴才負責。現在我請你出去!」
姑娘說著便用手指著房門。
薩科維奇恨得咬牙切齒,走了出去,把房門摔得哐啷響。
就在這一天,波蘭部隊在瓦爾卡戰役大捷的消息有如平地一聲春雷,響徹了整個陶拉蓋,所有瑞典人的追隨者都嚇得心驚膽寒,坐立不安;附近一帶所有教堂的神甫都公開為波軍的勝利作感恩祈禱,吟唱了Te Deum,對此連薩科維奇本人也不敢懲罰他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幾個禮拜之後,博古斯瓦夫從馬耳博克送來書信,通報說,瑞典國王已經逃離河汊地帶口袋形的包圍圈,薩科維奇心中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可另外的消息就不那麼令人寬慰了。王公要求他發兵增援,命令他將留守陶拉蓋的兵馬,除保障安全的絕對需要外,其餘一律開赴前線。
第二天,所有僱傭騎兵都已整裝待發,凱特林、奧埃廷根、菲茲–格雷戈里全都在開拔之列,總而言之,所有較為值得注意的軍官,統統都在其數,只有布勞恩一人除外,他是薩科維奇須臾不可或缺的人物。
於是陶拉蓋人去樓空,顯得比王公離去時更加空落落。
阿露霞·博若博哈塔開始感到寂寞無聊,便更加起勁兒地折磨薩科維奇。市政長官也在打主意,是否轉移到普魯士去,因為隨著城防部隊的開拔,形形色色的小股義軍團伙便都壯了膽,活動範圍重又開始超出魯斯涅,而逐漸接近陶拉蓋了。比萊維奇家族的人已嘯眾聚義,招募小貴族和農民入伍,結集了五百兵馬。布特佐夫團隊長領兵前去征剿他們,卻挨了他們一頓狠揍,大敗而歸。對所有屬於拉吉維爾家族的村莊,他們都大肆洗劫,毫不留情。
民眾都心甘情願去投奔他們,因為沒有哪個家族像比萊維奇家族這樣享有如此普遍的敬重和愛戴,甚至赫萊博維奇家族也比不上他們的威望。薩科維奇捨不得將陶拉蓋留給敵人,任其作威作福,他心裡也明白,一旦轉移去了普魯士,在那裡籌措款項、給養和徵募兵員都將遇到重重困難,而在這裡,他能隨心所欲地統治,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不容旁人置喙;到了那裡,他的權力將不得不削弱。可是能否在這裡堅持下去,能否對付其勢日熾的義軍團伙,他也越來越失去信心和希望,深感前途渺茫。
被打垮了的布特佐夫來到他的羽翼下藏身,而敗兵帶來的消息是造反的團伙人多勢眾,並且還在不斷壯大,這促使薩科維奇最終下定決心撤兵普魯士。
他向來為人果斷,遇事喜歡快刀斬亂麻,如今謀劃既決,便要立竿見影,十日之內便做好了撤兵的一切準備,並且發布了命令,兵馬即將開拔。
突然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這阻力來自他連最細微的預感都不曾有過的一個方面,即來自阿露霞·博若博哈塔方面。
阿露霞根本不想去普魯士。呆在陶拉蓋她感到很愜意。同盟軍團伙的推進,絲毫也沒嚇著她,倘若比萊維奇家族的人馬前來攻打陶拉蓋,她只會更加高興。同時,她很明白,一旦遠走他鄉,置身於德意志人中間,她就不得不完全仰仗薩科維奇的恩典了,這樣,到了那裡,也就更容易逼使她去做她難以卻絕的事情,而她根本就不願嫁給此人。於是她決定,要堅持留下不走。她對奧倫卡陳述了自己的理由,奧倫卡不僅肯定了這些理由是正當的,而且眼含熱淚竭力求她,要她堅決反對離開陶拉蓋。
「呆在這裡我們遲早會得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救兵遲早會到來。」她說,「而到了那兒,我們兩個連性命都難保。」
對此,阿露霞回答她說:
「可你瞧!你卻沒少斥責我,說我想迷住那市政長官,儘管我根本就沒打這種主意。我敢以對格雷澤爾達王妃的愛起誓,這事並非出自我的本意,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如果他沒有被我征服,現在我堅持不肯走,能行嗎?你又有什麼可說的?」
「不錯,阿露霞,事情確是如此!」奧倫卡回答。
「別擔心著急啦,我最美的小花兒!我們絕不會跨出陶拉蓋一步。此外,我還得把薩科維奇狠狠折騰一番,叫他嘗嘗姑娘的厲害!」
「上帝保佑,但願你能成功。」
「為什麼我不能成功?……我一定會成功的,首先是,因為他看上了我,其次,我認為他也看上了我的財富。當然,惹他對我動怒是容易的,甚至還能對我動刀子,可這樣一來,他就什麼也沒有了,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事實證明,她的話有道理。薩科維奇高高興興來見她,而且充滿了自信,可她卻帶著極為藐視的神情迎接他。
「閣下似乎是由於害怕那些比萊維奇家族的人才想逃往普魯士的吧?」她問道。
薩科維奇立即皺起了眉頭,回答說:
「不是為了躲避那些比萊維奇家族的人,也不是由於害怕,我只是出於全面的縝密考慮才要轉移到那裡去的,為的是便於集結更多的生力軍,好來收拾這些強盜。」
「那就祝閣下一路平安。」
「怎麼回事?莫非你以為沒有你同行我會走嗎?我寄予厚望的最親愛的小姐!」
「誰若是嚇得魂不附體,誰就會對逃跑寄予厚望,而不是對我。閣下是過於親昵了。而我,假若需要一位知心人,成為這位知心人的肯定也不是閣下。」
薩科維奇氣得臉色煞白。他真想讓她瞧瞧他的厲害,如果她不是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可他意識到自己是站立在什麼人的面前,想到自己的處境和顧忌,也就只好克制住自己,他那張殺氣騰騰的可怕的面孔終於蒙上了一層甜甜的笑意,仿佛開玩笑似地回答說:
「唉,我本可以連問都不問一聲便把小姐往輕便馬車裡一塞,帶走了事!」
「是這樣?」姑娘問,「那我也就看清楚了,閣下豈不是違背王公的意願,在這兒擅自把我當俘虜對待?閣下該知道,如果你這樣做,我發誓,終生將不再跟閣下講一句話。願上帝助我!因為我是在盧布內長大成人的,歷來對膽小鬼懷有最大的輕蔑。我萬不該落入這等懦夫之手!……但願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巴比尼奇騎士能把我帶到立陶宛……因為他這人誰也不怕!」
「我的上帝!」薩科維奇叫嚷道,「你至少該告訴我,為什麼你不肯去普魯士?」
阿露霞卻開始裝起假來,她立時哭天抹淚,絕望透頂,邊哭邊訴道:
「竟有人像韃靼鬼子一樣抓我做俘虜,雖說我是格雷澤爾達王妃的養女,誰也無權對我如此不恭。可他們卻抓住了我,將我囚禁了起來,還要用暴力把我劫持到海外,判我流放異域!很快就會看到,他們還將怎樣用虎頭鉗撕扯我的皮肉!……啊,上帝啊!上帝!」
「小姐該敬畏你如此求告的這個上帝!」市政長官也扯起嗓門兒吼叫道,「究竟誰會用虎頭鉗撕你扯你?」
「快來救救我吧,所有的聖徒!」阿露霞哽咽著反覆叫嚷道。
薩科維奇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狂怒、惱恨使他感到胸口憋得喘不出氣來。有時他想,這樣鬧下去他准得發瘋;有時他又想,阿露霞莫不是已經發了瘋。最後,他毫無辦法,只好撲通一聲跪倒在姑娘腳前,許諾說他不走了,他就留在陶拉蓋,跟她在一起。那時她又開始向他請求,說如果他害怕,那就不如一走了之。如此,她把他折磨得氣急敗壞,絕望到了極點,於是他跳將起來,出房門時悻悻地說道:
「好吧!我們就留在陶拉蓋!我究竟是不是害怕巴比尼奇,很快就會見分曉。」
就在當天,他召集了布特佐夫敗兵的殘部,加上他自己的隊伍,離開了陶拉蓋,但不是去普魯士,而是去了魯斯涅,去清剿比萊維奇家族的人馬,那些人當時正在吉爾拉科爾森林安營紮寨。他們不曾料到會有任何突然襲擊,因為幾天來在附近一帶都在傳播一個消息,說陶拉蓋的兵馬正準備撤走,故而市政長官襲擊的是未作任何防範的隊伍,馬刀將他們砍得七零八落,馬蹄踏平了他們的營地。率領這支隊伍的是持劍官本人,在這場殲滅戰中他幸免於難,但這個家族另一支的兩名比萊維奇喪生;三分之一的士兵跟他們一同慘遭剿滅;其他的人都跑得五離四散。市政長官押著數十名戰俘得勝返回陶拉蓋,阿露霞連出面為他們說情都來不及,他便已下令將所有的戰俘統統處死。
有關撤離陶拉蓋的事已不再提起,市政長官大人也無需這麼做,因為自這次他打了勝仗之後,那些武裝團伙已不敢渡過杜比薩河深入到陶拉蓋這邊來了。
薩科維奇春風得意,顧盼自雄,大吹大擂,說什麼只要勞汶豪特能給他調撥一千匹良馬,他就能將整個日姆茲地區的叛亂徹底肅清。但是勞汶豪特已不在這一帶;阿露霞對市政長官的滿口大話反感至極,禁不住反唇相譏:
「跟持劍官較量,」她說,「僥倖打個勝仗當然容易……可若是碰到他,碰到你和王公兩個都給揍得避之猶恐不及的那個他,你閣下肯定沒有我的同行就已漂洋過海去了普魯士。」
這番話刺得市政長官心如刀剜。
「首先,請小姐不要胡亂想像,以為普魯士是在海外,因為在海外的是瑞典;其次,我和王公究竟在什麼人的面前逃跑過?」
「在巴比尼奇騎士的面前!」姑娘回答,同時鄭重其事地行了個屈膝禮。
「但願有朝一日我能跟他在一劍的距離之內相遇!」
「到那時,你閣下肯定會躺倒在一劍之深的地里……不過,你最好是別把狼從森林裡召喚出來!」
事實上,薩科維奇也是不願召喚出這頭狼來的,因為儘管作為一條好漢,他膽大無比,可他在巴比尼奇面前所感受到的恐懼,幾乎到了迷信的地步。不久前那場鏖戰,一切對他記憶猶新,那恐怖的景象使他不寒而慄。何況他不知是否很快又會聽到這個可怕的名字。
然而,還在此人的名字響徹整個日姆茲地區之前,一時間又傳來了另外的消息,對一些人而言,這該是喜訊中最大的喜訊,但對於薩科維奇則是最可怕的。這消息便是眾口相傳而傳遍整個共和國的一句話:
「華沙光復了!」
那些賣國賊似乎都覺得他們腳下的土地突然開裂了,或者是整個瑞典的天空,連同迄今像太陽一樣照耀他們的所有神明一下兒全部坍塌在他們的頭頂上。他們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願聽到這樣一些消息,說瑞典宰相奧克遜斯蒂恩當了俘虜,埃爾斯金當了俘虜,勞汶豪特當了俘虜,弗蘭蓋爾當了俘虜,甚至威滕伯格,這個瑞典全軍總司令、血染整個共和國、尚在查理·古斯塔夫來到波蘭之前便已占領了這個共和國的半壁河山的偉大的威滕伯格,也給生擒活捉了!說此刻波蘭國王楊·卡齊米日正從勝利走向勝利,而在勝利之後他就要開庭審判有罪之人。
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一樣到處傳揚,它像雷鳴一樣響徹了整個共和國的上空。喜訊傳遍農村,莊戶人反覆說給莊戶人聽;它傳遍了田疇地壟,連田地里的莊稼都在喁喁訴說;它傳遍了森林,因為松樹也在對松樹侃侃而談;雄鷹翱翔於天際,在蒼穹咴咴嘯鳴的也是華沙光復的佳音。於是,所有活著的人便更加踴躍地抓起了兵器。
瞬息之間,在陶拉蓋周圍,人們便已把吉爾拉科爾森林的敗績忘得一乾二淨。不久之前還是令人膽寒的薩科維奇在所有的人的心目中都變得渺小了,甚至在他自己的眼裡也是如此;形形色色的武裝團伙重新開始襲擊各路瑞典部隊,比萊維奇家族的人也在最近的潰敗之後恢復了元氣,便又率領自家的農民和留鄉的勞烏達貴族重新渡過了杜比薩河,向陶拉蓋逼近。
薩科維奇一籌莫展,既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不知該轉向何方,也不知能指望從哪裡得到救兵。很久以來,他沒有得到過博古斯瓦夫王公的任何信息,他徒然地絞盡腦汁,怎麼也猜不出王公會在哪裡?麾領的又是何方兵馬?時不時還有一種極度的不安向他襲來,王公是不是也當了俘虜呢?
他回想起,王公曾經說過,他將麾領輜重隊奔赴華沙,如果他們讓他當上京師的城防司令,他寧願留在那裡,因為從那裡比較容易觀察四面八方的戰局。一想到此,薩科維奇便嚇得心驚肉跳。
堅持說王公肯定已落入楊·卡齊米日之手的,也不乏其人。
「假若王公不在華沙,」他們爭辯說,「為什麼我們仁慈的國王陛下在大赦令中宣布,對所有降敵的波蘭人一律預先給予特赦,唯獨他一個不屬特赦之列呢?因此,他必定已落入國王掌握之中;而且,眾所周知,雅努什王公原本就已被判處斬刑,既然此人應判死罪,那麼博古斯瓦夫王公定然也逃不脫梟首示眾的下場。」
薩科維奇冥思苦想的結果,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在絕望中掙扎,變得心灰意冷,因為一是他喜愛王公,二是他心裡清楚,一旦他的這位最權威的庇護人命喪黃泉,那麼在這個共和國,即便是最兇惡的野獸都要比他,比作為賣國賊的左膀右臂的薩科維奇更容易找到藏身之所。
他覺得,剩下的唯一出路便是再也顧不得阿露霞的反抗,趕緊逃往普魯士,到那裡去找個什麼差事,賺口活命的麵包。
「不過,一旦選帝侯憚于波蘭國王的震怒,交出所有的逃亡者,到那時一切又將如何呢?」市政長官不止一次這樣反覆思忖,追問自己,但始終找不到答案。
沒有出路,除非是逃亡海外,到瑞典本土去尋找藏身之所。
所幸的是,在他經歷了整整一個禮拜的疑慮和折磨之後,博古斯瓦夫王公派來了一名急使,給他送來了一封親筆長信,王公在信中寫道:
華沙已從瑞典人手中給奪走了,我的輜重和財物也都已喪失殆盡。Recedere已經為時太遲,他們那裡對我的仇恨是如此強烈,以至國王特赦將我排除在外。巴比尼奇和我冤家路窄,正是他在華沙城門口摧毀了我的兵馬。凱特林已被俘。瑞典國王、選帝侯和我,連同施泰因博克將軍以及所有的武裝力量,此刻正兵臨京師城下,想必很快即將有一場總決戰。查理罵罵咧咧,賭咒發誓,揚言一定要打贏這場會戰,雖說卡齊米日在指揮作戰中用兵有方,使他惶惶不安。誰能料到這名前耶穌徒,竟會是個精通韜略的偉大的strategos?!不過對他我倒有所知,當年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攻防進退,一切是由他和維希涅維茨基的謀略決定。我們的希望在於,卡齊米日身邊的數萬貴族民團會一鬨而散,解甲歸田,或者在頭一陣熱情冷卻之後,作戰不會如此勇猛。願上帝在這幫烏合之眾中間散布慌亂情緒,那時查理或許便能一鼓而攻之,雖說在打敗貴族民團之後,戰局會如何發展,一時還難以預測。各路將領都在竊竊私議,說造反暴民簡直就像百頭怪蛇,即使身首異處,頸項也會不斷長出新的頭來。「當前超出一切之要務,乃是必須再次攻克華沙。」當我聽見查理親口說此話時,曾問過他,「攻克之後又如何?」他沒有回答。而在這裡,我方兵力日益削弱,他們的兵力卻不斷增長。我們能靠什麼進行戰爭?再說士氣也大不如前,再也沒有波蘭人像開頭那樣投奔到瑞典人方面了。家舅選帝侯像往常一樣沉默不語,可我看得很清楚,如果我方在會戰中受挫,明天他便會向瑞典人宣戰,以便博得卡齊米日的好感。卑躬屈膝,仰人鼻息,誠然良苦,可我們仍不得不勉力為之。只求上帝保佑,我能得到垂憐,得以苟全性命,財物不致喪失罄盡。如今我只有信賴上帝,當然,擔心害怕在所難免,對災禍必須有所準備。因此,我所有的財產凡是可以變賣,或經抵押能換取現款的,你都一律賣掉或抵押出去,即使暗中與同盟軍交易亦未嘗不可。望你帶領全部輜重、兵馬速去比爾瑞,從那裡去庫爾蘭更為便捷。我本想勸你去普魯士,但鑒於普魯士即將成為火與劍肆虐之地,去那裡並不安全。因敵方攻克華沙後,巴比尼奇當即受命,將由普魯士長驅直入立陶宛,一路煽動造反,暴亂,燒殺無赦。你該知道,他會這麼做的。我們原想在布格河畔能捕獲此人,施泰因博克曾親自派出一支擁有相當兵方的騎兵偵察隊前去奔襲,孰料竟然全軍覆沒,以至連一個活著回來報告失敗信息的人都沒有。你切莫自以為是,想去跟巴比尼奇一決雌雄,因為你打不贏他,你得火速去比爾瑞。
我的瘧疾已徹底消除了,這邊各處的地勢高,氣候也乾燥,不像在日姆茲那樣,沼澤遍野。我只好把你的命運託付給上帝啦……
市政長官讀罷書信心情複雜,王公活著,身體健康,自然使他高興,但他也為信中帶來的種種消息而感到憂心忡忡。倘若真如王公所預見的那樣,即便打贏了一場會戰,對於瑞典人業已動搖了的好運未必能有多大幫助,那麼他對未來又能抱什麼指望呢?興許王公得以藏身於狡黠的選帝侯的大氅之下而免遭覆滅,那麼他薩科維奇市政長官自然也可藏身於王公的大氅之下,或許也能免除滅頂之災,但那是來日之事,問題是此時此刻他該怎麼做?仍然去普魯士嗎?
薩科維奇市政長官其實無需王公勸告,他絕不會逞能去堵巴比尼奇的道,他既沒有這種力量,也沒有願望去跟巴比尼奇較量。剩下的唯一出路便是去比爾瑞,但做此決定已是太遲了!去比爾瑞的路上橫著比萊維奇家族的武裝團伙,橫著其他貴族、農民、神甫組成的義軍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由什麼人組成的武裝力量,那些人只要一得到消息,便會聯合起來對付他,便會像狂風掃落葉一般把他的兵馬掃蕩一空;即便他們來不及聯合,即便他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在他們前面,大膽進兵,快速進兵,可沿途仍需跟各路兵馬遭遇,每個村莊,每處沼澤,每一片田野,每一座森林,都會成為新的鏖殺的戰場。這樣一來,他得有多大的兵力方能最後哪怕是帶領三十乘騎抵達比爾瑞?那麼就留在陶拉蓋又如何呢?留下也不妙,因為可怕的巴比尼奇就將統領強大的韃靼部隊兵臨城下;而所有的武裝團伙還都會蜂擁而來投奔他,會像洪水般地淹沒陶拉蓋,會進行瘋狂的報復,其酷烈的程度會是迄今人們聞所未聞的。
前不久還是心高氣傲,睥睨一切的市政長官,平生第一次感到腦子裡亂了章法,行動缺乏底氣,遇到危險做不出抉擇。
第二天,他召來了布特佐夫、布勞恩和其他幾名比較重要的軍官,共同商量進退。
商量的結果是決定留在陶拉蓋,等待華沙城下傳來的消息。
但布勞恩一開完會便徑直去了另一個人那兒,就是說,去了阿露霞·博若博哈塔的住處。
他們倆在一起商討了很久,很久,最後布勞恩退出時面部表情顯得很激動,而阿露霞則風風火火地闖到了奧倫卡的房間。
「奧倫卡,時候到了!」她一腳跨進門檻便叫嚷說,「我們得逃走!」
「什麼時候?」這剛強的姑娘臉色有點兒發白,可她立即站立了起來,這個姿勢表明她隨時都做好了準備。
「明天,就是明天!由布勞恩負責指揮,而薩科維奇將在城裡宿夜,因為傑舒克爵爺請他去赴宴。跟傑舒克早已約好,要在斟給薩科維奇喝的葡萄酒里攙點兒什麼玩意兒。布勞恩說,他將帶領五十名騎兵親自護送,跟我們一道遠走高飛。哎,奧倫卡!我是多麼高興!多麼高興!」
阿露霞說到這裡。撲上前去一把摟住了比萊維奇小姐的脖子,她摟得那麼緊,迸發出那樣的狂喜,以至奧倫卡都大為驚詫,問道:
「你怎麼啦,阿露霞?再說,你怎麼能這麼快就慫恿他幹這件事?」
「我怎麼能慫恿他?是的,我能!我對你什麼也沒說過嗎?啊,上帝!上帝!你竟然什麼也不知道?巴比尼奇騎士正在向這裡進兵!薩科維奇都快嚇死了,他們全都快嚇死了!巴比尼奇騎士正在向這裡進兵!一路燒呀!殺呀!他已徹底消滅了一支騎兵偵察隊,狠狠打擊了施泰因博克,他在大踏步前進,好像很急切!他這麼急急忙忙趕到這兒來會是來見誰呢?請你說說,我是不是很傻?」
阿露霞說著,眼裡閃爍著淚光,奧倫卡合攏了雙手,好像在作祈禱,她抬眼望天,祝告道:
「無論他趕來見誰,願上帝保佑他一路順暢,願上帝為他祝福,願上帝庇護他!」
[849] 拉丁語,意為:為了祖國和自由。
[850] 拉丁語,意為:愛國。
[851] 典出《聖經·但以理書》,猶太族人但以理是著名的哲士、預言家,在巴比倫國擔任高職,眾臣妒但以理,奏請大利烏王立一條堅定的禁令:「三十日內不拘何人,若在王以外或向神或向人求什麼,就必扔在獅子坑中。」但以理不顧這禁令,仍一日三次雙膝跪地向神祈禱,於是大利烏王下令把但以理扔進了獅子坑中,但獅子不傷他毫毛。
[852] 拉丁語,意為:讚美上帝。
[853] 杜比薩河是日姆茲境內的一條河,流入涅曼河,在科甫諾西約50公里處。
[854] 拉丁語,意為:回頭。
[855] 耶穌徒指耶穌會會員。耶穌會是天主教修會之一,1534年由西班牙貴族羅耀拉創立,1540年經羅馬教皇批准。是16世紀歐洲天主教會反宗教改革的主要集團。楊·卡齊米日曾任天主教紅衣主教,故信奉新教的瑞典人稱他為前耶穌徒。
[856] 拉丁語,意為:統帥;戰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