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一章
兩個禮拜後,整個陶拉蓋簡直就像開了鍋一樣鬧騰得沸沸揚揚。有一天傍晚,博古斯瓦夫的部隊亂七八糟、毫無秩序地開抵陶拉蓋。他們或三十人一群,或四十人一幫,人人破衣爛衫,履穿踵決,瘦骨嶙峋,鵠面鳩形,那副模樣兒與其說像人,還不如說更像幽靈。這些官兵自然帶回了博古斯瓦夫兵敗雅努夫的消息。這一仗,他們失去了一切:部隊、火炮、戰馬、輜重,統統丟失殆盡。六千最精銳的兵馬跟隨王公去進行這場遠征,回來時卻只剩下四百僱傭騎兵,他們是王公親自從毀滅性的慘敗中帶出來的。
波蘭軍官中,除薩科維奇一人活著回來之外,其他再也沒有一個撤回的。因為所有的波蘭人凡是沒有在會戰中喪生,抑或沒有在可怕的巴比尼奇的襲擊中殞命者,統統投奔了薩皮耶哈總督。許多外籍軍官也紛紛自願投效到勝利者的戰車旁。簡而言之,拉吉維爾家族中從來不曾有過一人出征回師會像博古斯瓦夫這等狼狽;任何一個拉吉維爾都不曾垮得如此之慘,如此損兵折將,如此被打得丟盔棄甲,一敗如水。
正如早先王府上下對博古斯瓦夫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把他抬舉為無敵統帥一樣,而今也是眾口一詞,無止無休地抱怨他統兵打仗軟弱無能。在那些殘兵敗卒中間,籠罩著一種無法遏止的憤懣情緒,他們指責在撤退的最後幾天毫無秩序,亂成一團,以至兵敗如山倒;進而指責王公全無韜略,竟會認為統帥不應領兵在前,而是稍微滯後才是更聰明的做法。
王公和薩科維奇二人至今仍逗留在魯斯涅。凱特林從士兵嘴裡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去向奧倫卡報信。
比萊維奇小姐聽完了他的報告,沉吟片刻,然後說道:
「問題的關鍵在於薩皮耶哈總督和那位巴比尼奇此刻是否正在追擊王公?他們是否打算使戰火蔓延到這兒來?」
「從士兵嘴裡什麼確切的消息都得不到,」這位蘇格蘭軍官回答說,「因為恐懼往往會使人誇大危險,所以有人甚至說,巴比尼奇已經追擊到這裡來了。但是,從王公和薩科維奇仍逗留在魯斯涅這一點看,我得出的結論是,追擊不可能來得這麼快。」
「也就是說,遲早一定會來?也就是說,除此之外不能作別樣的理解?有誰還會在打了勝仗之後不去追擊被打垮了的敵人呢?」
「這件事還得走著瞧,不久自會見分曉。可我想跟小姐談的卻是另一件事。王公由於疾病纏身,又受了軍事失利的刺激,想必是惱怒至極,再說,人在絕望時往往愛採取狂暴行動……務請小姐千萬別跟姨媽和博若博哈塔小姐分開;千萬不要同意讓人把持劍官送到蒂爾扎去。在出征前他們就曾打算把持劍官弄走。」
奧倫卡沒有吭聲。確實,把持劍官送到蒂爾扎去,原本就是既定方針,之所以沒有給送走,只是由於他遭博古斯瓦夫錘杖擊倒之後,臥病多日,這樣才給留了下來。薩科維奇為了隱瞞王公的醜行,故意到處散布消息,說老人已經去了蒂爾扎。有關此事,奧倫卡在凱特林面前寧可保持沉默,閉口不提,因為傲氣的姑娘認為,向任何人訴說堂堂一位比萊維奇竟像條狗似的挨揍,這對她而言是件丟臉的事。
「我感謝閣下的忠告。」姑娘沉默片刻之後說道。
「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
聽了這話,苦澀的滋味兒又湧上了姑娘的心頭。須知就在不久之前,正是由於凱特林的阻撓,她才未能實現自己的計劃,否則這新的危險就不會懸於她的頭頂;如果當時凱特林同意他們逃跑,她或許已遠走高飛,永遠不再受博古斯瓦夫的控制了。
「騎士閣下,」她說,「對我而言,這的確是件幸事,閣下既然能給我提出警告,又無損於閣下的騎士榮譽,也不涉及軍人的紀律,王公大概不曾下令不許對我提出警告吧?」
凱特林聽懂了小姐話中對他的挖苦,而他的回答卻大大出乎奧倫卡的意料之外:
「凡是涉及我的軍務,軍人的榮譽要求我惟命是從,要不我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我別無選擇,也不想有什麼選擇。至於軍務以外的事,我有權預先防止行為卑劣的人為非作歹。因此,我以私人的身份留給小姐這支短管手槍,我要說的是:你要善於自衛;危險已近在咫尺,在必要的時候,要不惜殺人!屆時我的盟誓也就自會失去約束力,定能趕來救你。」
說完此話,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朝門口走去,可奧倫卡卻留住了他。
「騎士閣下,我勸你拋棄這差事,從中解脫出來,去為正義的事業效力,保衛受侮辱受損害者。你為人正派,值得我好言相勸,讓你去為賣國賊犧牲實在可惜……」
對此凱特林回答說:
「我本該早就解脫出來,辭職不幹了,如果不是我認為留在這裡對小姐你能有所幫助。如今為時已晚。假若王公是打了勝仗返回,我當會毫不遲疑地……可他卻是大敗而歸,敵方又在窮追不捨,處於此等情勢,我要求辭職,就是一種懦夫行為;只有我的僱傭期結束,我才能得以解脫……小姐將會看到,那些心術不正的人會成群結隊叛離落魄的王公,可在那些人中間,你不會見到我……我是來跟小姐告別的。這支短管手槍,即便是鎧甲,也很容易穿透……」
凱特林走了,他把兵器擱在了桌子上,奧倫卡立即一把將它抓住藏了起來。幸好,年輕軍官的預測和她自己的擔憂原來就不過是一場虛驚。
傍晚時分,王公才同薩科維奇和帕特爾松一起抵達陶拉蓋,可他在精神上已被徹底摧垮,加上疾病纏身,虛弱得幾乎站立不住。再者他自己也不清楚薩皮耶哈總督是否正麾師進擊,或已派遣巴比尼奇統領騎兵團隊跟蹤追來。
誠然,博古斯瓦夫已將巴比尼奇連人帶馬砍倒在地,可他卻不敢奢望已將對方砍死,因為他似乎覺得,他那把重劍猛劈巴比尼奇的頭盔時,好像是砍滑了。再說,他曾正對著巴比尼奇的面部用手槍射擊,卻未能把對方結果掉。
王公每一想到這個巴比尼奇正統領自己的韃靼兵趕來找他算賬時,便感到心痛欲裂。須知一旦對方攻入陶拉蓋,而他卻又拿不出什麼兵力來進行抵抗,到那時他不僅保不住自己的領地,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會保不住。在他的外籍僱傭軍官中,像凱特林這樣的人微乎其微,可以料想,只要一傳來薩皮耶哈大軍壓境的消息,他麾下的那些僱傭軍官就統統會一鬨而散。
王公打算在陶拉蓋逗留的時間至多不過兩三天,因為他必須趕赴公國普魯士,去見選帝侯和施泰因博克將軍,他們能給他提供新的兵力,或者利用他去攻奪普魯士各城鎮,或者派他去增援瑞典國王,因為國王正打算遠征共和國的腹地。
只是他該從軍官中挑選一名可信之人留守陶拉蓋,能為他整頓殘存兵馬,恢復應有的秩序,使之能全力掃蕩農民和貴族的武裝幫伙,保護兩家拉吉維爾的財富,並與瑞典駐日姆茲的派遣軍總司令勞汶豪特伯爵達成諒解,繼續保持融洽的關係。
為此目的,在抵達陶拉蓋之後,王公足足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便傳喚薩科維奇前來商議。薩科維奇如今是他唯一能信賴之人,王公只有對他才能徹底敞開心扉。
在經歷了不幸的遠征之後,兩個朋友在陶拉蓋第一次互道了「早安」,彼此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怪味道。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兩人在道過「早安」之後,全都默不作聲,相互對視了良久。最後還是王公頭一個開腔,打破了沉默:
「嘿!真是活見鬼!」
「活見鬼!」薩科維奇附和地重複了一遍。
「在這種情況下不吃敗仗才怪。可假若我能有更多的輕騎兵團隊,或者假若魔鬼沒派來這個巴比尼奇……這傢伙可算得是個雙料的惡魔!他的諢名就叫吊死鬼。不過此事你別跟任何人聲張,別再給他增添光彩。」
「我是不會講的……可我不能擔保別的那些軍官不會大吹大擂,須知他曾跪在王公的馬靴前,殿下曾向眾位軍官介紹過,說他就是奧爾沙的掌旗官。」
「那些德意志軍官不明白波蘭人的姓氏,對他們而言,是克密奇茨還是巴比尼奇,反正是一碼事。嗐!我願憑魔鬼盧西斐的兩隻角起誓,只要我能抓到他!他原本落入過我的手中……可這條惡棍居然煽動我的人造反,還帶走了格沃夫比奇的隊伍!……此人保準是我們立陶宛血統中的一個什麼雜種,不可能是別的!……我抓到過他,我抓到過……可他卻溜掉了……這件事比那整個失敗的遠征更使我深感痛心。」
「你是抓到過他,王公殿下,不過那是以我的腦袋作為代價的。」
「雅希!我跟你實話實說,只要我能剝下克密奇茨的皮蒙一面鼓,哪怕就是讓他們在那邊活活扒下你一層皮,我都在所不惜!」
「多承關照!謝謝你,博古希,我對你的友情所抱的期望早已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了。」
王公粲然一笑。
「可這樣一來,你就得給叉在薩皮耶哈的烤肉叉上給烤得吱吱響了……你所有的那些惡棍行徑就都會被烤化。Ma foi!我倒樂意瞧瞧你那副模樣兒!」
「而我倒更樂意瞧瞧你落入克密奇茨手中的那副尊容。他還是你可愛的親戚哩。你的面容跟他長得不一樣,可從身段上看,你倆彼此倒很相像,你倆的腳也是同樣的尺碼,而且你們都在衝著同一個姑娘長吁短嘆,只是她在對你有足夠的了解之前,就已認定那一個更強壯,是比你更優秀的軍人了。」
「對這樣兩個人你可是毫無辦法,而我卻曾踏著他的肚皮策馬過去了……而且假若我當時能有兩分鐘的時間,我能向你以騎士的榮譽擔保,假若我當時能稍停片刻,我那位老表今天就不會活在人世了。你一向都是呆頭呆腦傻乎乎的,因此我才對你這麼喜歡,可在最近一段時間裡,你卻完全丟掉了心智,變得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了。」
「而你的心智卻總是擱在你的腳後跟上,故而在薩皮耶哈面前,你才會敗得這麼慘,以至讓我對你失去了所有的胃口,因此我才準備去投奔薩皮耶哈。」
「我會拿根繩子把你捆起來!」
「不妨就拿他們準備捆拉吉維爾的繩索來捆我好了。」
「夠啦!不再說這些了!現在還有什麼閒心開這樣的玩笑!」
「謹遵王公殿下的吩咐!」
「該把那些叫嚷得最凶的僱傭騎兵槍斃他幾個,以嚴肅軍紀,整頓秩序。」
「今天一大早我就已下令絞死了六個這樣的人。想必現在都已體殭屍冷,掛在絞索上一個勁兒地跳舞了,須知外頭的風颳得很大。」
「這件事你辦得好。現在你給我聽著!你是否願意留守陶拉蓋呢?因為我不得不留下個可靠的人守住這片領地。」
「我願意,並且主動請求擔負這守土之職務。誰也沒有我留在這裡更合適,誰也不能比我更管用的了。士兵們怕我甚於怕任何別的軍官,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跟我打交道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事都馬虎不得。考慮到要跟勞汶豪特達成諒解,最好是留下個身份比帕特爾松高的人,這樣更能引起他的重視。」
「你有辦法對付那些造反的暴徒嗎?」
「我敢向王公殿下擔保,我能讓日姆茲所有的松樹結出的松果都比去年結的果子重。我要從農民中挑選壯漢,組編兩個步兵團隊,並按照我的方式進行訓練。我自會照看好兩位王公的莊園,如果造反的暴徒膽敢侵犯無論哪一處的莊園,我立即就會懷疑某一個較為富有的貴族跟他們串通一氣,合謀搶劫殿下的財物,這樣我就可把他們抓起來,像裝乾酪似地將其塞進麻袋。只是開頭我需要不少錢,用以支付軍餉,而且還得裝備步兵。」
「我能留下什麼,就都給你留下就是。」
「是動用陪嫁的款項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動用比萊維奇家的那筆款項,事實上,你已預支了未來王妃嫁妝里的那筆巨款啦。」
「但願你能很有策略地擰掉這位持劍官大人的腦袋。能做到這一點就一切都好辦,因為這事說起來容易,而老貴族手裡卻握有我的借款憑據。」
「我會去試試。問題只在於持劍官有沒有把借款憑據送到什麼地方去,或者那姑娘有沒有把它縫進自己的睡袍里。王公殿下不想檢查一下嗎?」
「到時候我自會檢查的,不過現在我必須動身,加之這該死的瘧疾把我折騰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殿下,我留守陶拉蓋,你會妒忌我的。」
「你這自願確實有些古怪。只是……你會不會產生了什麼邪念?……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命人把你掛在鉤子上來個開膛破肚……你究竟是為什麼如此堅決要求承擔這份差事的?」
「因為我想結婚。」
王公一聽霍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急忙問道:
「跟誰結婚?」
「跟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
「這倒是個好主意,絕妙的主意!」博古斯瓦夫沉吟片刻之後說道,「我曾聽說過有一筆什麼遺產饋贈……」
「不錯,是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留下的遺產。王公殿下或許也知道,這可是一門豪族,龍金騎士的莊園遍布好幾個縣。誠然,其中一些已被許多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占有,而在另一些莊園又駐紮著莫斯科的兵馬。將來自會有多得數不清的訴訟、鬥毆、口角、襲擊,可我自有辦法,對誰我都會寸步不讓,會把官司打到底。再說,姑娘又非常合我的心意,因為她生得又漂亮,又迷人,就在我們把她弄到這裡來的時候,我立刻便注意到,她裝成一副很害怕的樣子,可她那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在向我送秋波。只要我能作為守備司令留在這裡,閒來無事,自會開始談情說愛……」
「有一點我必須向你預先聲明,我並不禁止你結婚,但是,你給我好好聽著,千萬不能有任何越軌舉動,你明白嗎?!因為那姑娘出自維希涅維茨基王府,是格雷澤爾達王妃的心腹親信,我出於對王妃的敬重,可不願冒犯她,而且我也不願冒犯那位卡盧加的市政長官扎莫伊斯基。」
「用不著向我提出警告,」薩科維奇回答說,「既然我想正經八百地結婚,自然就會竭力採取正經八百的方式行事。」
「我真希望她會拒絕你的求婚。」
「我知道有人求婚遭到過拒絕,雖說此人貴為王公。不過,我想,我是不會遇到這種倒霉事的。單憑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不斷地向我送秋波,就給我增添了一種奇特的慰藉,或者莫如說是在鼓勵我……」
「你可莫要挖苦別人求婚遭到拒絕,但願她不會使你成為頭上長角的丈夫。我要給你家的門徽上添加一對長角,或者賞你個綽號,稱你為長角的薩科維奇!她娘家姓博若博哈塔,那麼她的丈夫就可改姓為:長長角的。你們將會是天設地造的一對。不錯,結婚吧,雅希,結婚吧,只是舉行婚禮時得通知我一聲,我定會給你作儐相。」
王公的調侃激怒了薩科維奇,使他面部的表情變得極其可怕。頃刻之間他眼睛簡直就像在冒煙噴火。但是他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把王公的話當成是彼此間的打趣戲謔。
「可憐的傢伙!」他回答說,「你靠自身的力氣連下樓都不怎麼靈便,卻在這兒做張做致嚇唬人……你有你的比萊維奇小姐,該離我的心上人儘量遠點兒!你這個孱頭!給我走遠點兒吧!你將來還得去給克密奇茨看孩子,當保姆的份兒你遲早會有的!」
「但願你嚼斷了舌頭,你這個狗東西!竟敢拿別人的疾病取笑?這該死的病魔差點兒沒要了我的性命,你還有心思冷嘲熱諷?但願你也像我這樣給魔力纏住!」
「哪有什麼魔力!照我看,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了。因此我認為,誰相信魔力,誰就是個蠢貨!」
「你才是個蠢貨!快給我閉嘴,別給我招來魔鬼!你越來越令人厭惡了。」
「忠心耿耿留下為殿下效力的最後一個波蘭人,難道不是我嗎!對我的一片忠誠,你還報的卻是忘恩負義。你瞧著吧,我自會走得遠遠的,回歸故里,我將安安靜靜地呆在自己的窩裡,等待戰爭結束。」
「哎,你算了吧,別在這裡跟我抬槓,拌嘴,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這令我很難想像。倒是魔鬼在我心中播下了對你殿下摯愛的種子,如今已生了根。倘若世上有什麼魔力,我就是給這魔力纏住了,擺脫不了。」
薩科維奇說的是真話,因為他的確是喜歡博古斯瓦夫;王公對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若不是以更深的眷戀來回報,便是從內心上對其感激涕零。大凡心靈空虛的人,遇到有人崇拜他們,他們對崇拜者便總是懷有這樣一種感情的。
於是王公便很樂意贊同薩科維奇對阿露霞·博若博哈塔的盤算,而且決定親自出面助他一臂之力,極力促成這樁婚事。
為此目的,就在當天正午時分,他感覺自己的健康情況稍有好轉,立即吩咐貼身侍僕給他穿戴,打扮就緒後便去找阿露霞。
「我以老相識的身份特地來看望小姐,」他說,「既是來向小姐問好,也是來關心關心,不知在陶拉蓋的生活是否讓小姐喜歡?」
阿露霞嘆了口氣,回答說:
「一個人既然當了俘虜,就只好隨遇而安,對什麼都得喜歡。」
王公莞爾一笑,說道:
「小姐,你不是什麼俘虜。你是跟薩皮耶哈的士兵一起給拿獲的,這不假,而且是我下令把小姐送到這裡來的。可我之所以要這樣做,只是出於安全的考慮,來到了這兒,哪怕是一根髮絲都不會從你的頭上掉落。請小姐相信,我素來敬重格雷澤爾達王妃,塵世間很少有人是值得我這麼敬重的,而你又是王妃的貼心門客,再者,維希涅維茨基家族和扎莫伊斯基家族都是我的至親。小姐在這兒享有一切自由,得到的將是無微不至的關照。我是作為真誠的朋友心懷善意到你這兒來的,我跟你說,如果你要走,你盡可走,我會派遣兵馬護送,雖然我自己擁有的士兵已是少得可憐。不過,我還是奉勸你留下為好。因為據我所知,他們把小姐送來立陶宛是為了得到一筆寄在小姐名下的遺產,而且數量頗豐。你要知道,眼下不是該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即便是昇平年代,薩皮耶哈總督的庇護也毫不管用,因為他只能在維捷布斯克頤指氣使,到了這個地區他便無能為力。至於我本人,也不便親自過問此事,只能通過各地的財產監督替你出力效勞。小姐需要有那麼一個人,對你親善,而且稟性機靈,通權達變,既令人畏懼,又受人尊敬。倘若有一個這樣的人出面為你張羅,他肯定不會讓人往他手裡塞把麥稈,而只能是滿囤滿倉的麥粒。」
「可我一個伶仃孤女,到哪裡去找這樣的庇護人呢?!」阿露霞絕望地叫嚷了起來。
「這樣的庇護人正好在陶拉蓋不難找到。」
「除非是王公殿下樂意親自……」
阿露霞說到這裡,合攏了兩隻纖纖玉手,抬起了她那對水靈靈的迷人的眼睛,逼視著博古斯瓦夫的雙目。如果王公不是這麼困頓,處境不是這麼艱難窘迫,那麼他考慮薩科維奇的事立刻就會少幾分誠意。然而此時此刻,他腦子裡想到的不是什麼風流韻事,於是趕緊回答說:
「當然,假若我能親自過問小姐的事,那是絕對不肯把這樁求之不得的美差託付給任何別的人的。但是我即將出遠門,因為我不得不走。這樣一來,我只好讓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薩科維奇代行陶拉蓋守備司令之職。他是一位了不起的騎士,傑出的軍人,他威名遠播,而且天性機敏,多謀善斷,在整個立陶宛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的人。總而言之,我再說一遍,請小姐留在陶拉蓋,現在兵荒馬亂,到處都是強盜、土匪、兇惡之徒為非作歹,而造反的暴民又襲擊所有的道路,威脅行旅安全,小姐又能到哪裡去?!留在這兒薩科維奇自會關照你。薩科維奇自會周密考慮,仔細推敲,看怎樣才能通過法律途徑為你奪得那筆財富。一旦他接手此事,我敢擔保,人世間誰也不能像他那樣儘快使事情順利了結的。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因此我了解他,有關他這個人的稟性,我只想對小姐說,假如我本人霸占了小姐的那許多遺產,當我一旦得知薩科維奇出面跟我過不去,那我就寧可將它們統統放棄,全部歸還小姐,因為跟他作對是件危險的事。」
「只是,得讓薩科維奇市政長官肯於出面幫助一個伶仃孤女……」
「只要小姐不對他白眼相看,他定會竭盡所能為小姐辦好每一件事,因為你的美貌深深打動了他的心,讓他夢繞魂牽。這會兒他已在那裡踱著方步唉聲嘆氣啦……」
「可我一個伶仃孤女又怎能打動別人的心呢?」
「好一個騙子手丫頭!」王公暗自思忖。
可他卻大聲補充說:
「那就讓薩科維奇親自給小姐解釋此中究竟是怎麼回事吧。只是小姐千萬別對他白眼相看,因為這是個可敬的人,出自名門望族,所以我不希望小姐對這樣的人物露出半點兒輕蔑之色。對此,小姐明白就好。」
[844] 薩科維奇的名字叫楊,雅希是楊的暱稱。
[845] 博古希是博古斯瓦的暱稱。
[846] 拉丁語,意為:我敢發誓;我敢擔保。
[847] 「頭上長角」相當於中國「戴綠帽子」的說法。
[848] 這是一種文字遊戲。在波蘭語中,將博若博哈塔的字母稍一調換,就成了「長長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