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章
有一天,安娜·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由數十名士兵護送,來到了陶拉蓋。
布勞恩對她的接待優禮有加。他不得不如此謙恭是因為薩科維奇派人給他送來了一封由博古斯瓦夫親自署名的書信,命令他對格雷澤爾達·維希涅維茨基王妃殿下的門客務必禮貌周到,叮囑他無論如何都要善待這位小姐。而這位小姐也確實膽大過人,剛一進門便抬起她那雙迷人的眼睛盯著布勞恩看個不休,直看得那陰鬱的德國人就像給火燙了一下似的,渾身打了個激靈;她又開始把其他的軍官指揮得團團轉。一句話,她在陶拉蓋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當家做主,發號施令。也就在當天傍晚,她跟奧倫卡相識。雖說奧倫卡對她心懷疑慮,用一種忐忑不安的眼神打量她,但接待她的態度仍是彬彬有禮,因為姑娘希望能從來客嘴裡探聽到一些消息。
確實,阿露霞帶來的消息也真夠多的。談話從琴斯托霍瓦開始,因為被囚於陶拉蓋的兩名俘虜最熱切盼望的正是有關聖地保衛戰的消息。持劍官聽得特別留神,還把兩手護在耳後,生怕聽漏了一個字,只是不時發出一聲驚嘆,打斷了阿露霞的敘述:
「讚美至高無上的天主!」
新來乍到的阿露霞終於說道:
「實在令人奇怪,這些有關最聖潔的聖女顯聖的消息直到最近才傳到二位的耳中,須知這已是老掉了牙的故事啦。我聽到這些消息時還在扎莫希奇,巴比尼奇騎士那時還沒有來接我,嘿!這已是多少個禮拜之前的故事啦!……自那以後,到處都有人在揍瑞典佬,在大波蘭,在我們那裡,到處都打得熱火朝天,而打得最厲害的是查爾涅茨基總兵,瑞典兵一聽到他的名字就趕快拔腿開溜。」
「哦!查爾涅茨基總兵!」持劍官激動得搓著兩手叫嚷道,「這位總兵定會讓他們嘗嘗胡椒麵的味道!當初我還在烏克蘭時就聽到過他的英名,知道他是個偉大的軍人!」
阿露霞只是用手牽了牽衣裙,仿佛談的是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漫不經心地朗聲說道:
「哎呀,瑞典人已經完啦!」
老持劍官托馬什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姑娘的手,把這隻小巧玲瓏的手完全埋進了他那部大鬍子里,使勁地吻了又吻,然後叫嚷說:
「啊,我的美人兒!小姐嘴裡流出來的是蜜汁,我親愛的上帝!不可能是別的,定是天使臨凡,來到了這陶拉蓋!」
阿露霞於是用手指捲起了用粉紅色的絲帶紮緊的辮梢,從她那迷人的額頭下,朝持劍官飛速地掃了一眼,回答說:
「哎呀,我比天使可差得太遠啦!不過,王軍各路統帥已開始狠揍瑞典佬,倒的確是事實。所有的正規部隊都跟他們在一起戰鬥,所有的騎士都已在蒂朔夫采締結了同盟,連國王也參加了同盟,還頒布了通令,甚至農民也揭竿而起,打擊敵寇……並得到最聖潔的聖女的祝福。」
她就這麼說著,宛如一隻小鳥在啁啾,而這燕語鶯聲卻使持劍官的一顆心完全放鬆了,因此,儘管有些消息他早已知道,卻由於巨大的歡樂,他情不自禁地失聲慟哭,簡直就像野牛在吼叫,而奧倫卡的面頰上也是大滴大滴的淚水在靜靜地滾落。
見到這般情景,天生心地善良的阿露霞向她湊了過去,伸出雙臂摟住了她的脖頸,開始急促地說道:
「別哭,小姐……你一哭我就難過,我不能見你的眼淚……你幹嗎要哭呢?」
她的話音里蘊含著那麼多的真誠,使奧倫卡心間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然而,可憐的姑娘卻哭得更傷心了。
「小姐長得這麼好看……」阿露霞安慰她說,「你幹嗎要哭?」
「由於高興,」奧倫卡回答說,「可同時也由於傷心,因為我們在這裡是戰俘,受的是沉重的奴役,過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怎麼回事?在博古斯瓦夫王公的府邸?」
「正是在這個該死的賣國賊的府邸!在這個異教徒的府邸!」持劍官咆哮道。
對此阿露霞回答說:
「我遇到的是同樣的命運,可我之所以不哭,是因為……我不否認閣下說的是事實……王公的確是賣國賊,是個異教徒,可他同時還是一名宮廷騎士,他會尊重我們女性的。」
「但願他到了地獄魔鬼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尊重他!」持劍官回答說,「小姐,你還不了解他,因為他對小姐不像對這位姑娘那樣惡毒。他是天下最大的壞蛋,而那薩科維奇是第二號!上帝保佑,但願薩皮耶哈統帥把這兩個壞蛋一起收拾掉!」
「他會收拾他們的,一定會把他們收拾掉……博古斯瓦夫王公重病在身,他的兵力也不強大。不錯,他是搞過一次突然襲擊,殲滅了幾路團隊,占領了蒂科青,也俘虜了我,可他跟薩皮耶哈總督的大軍是無法較量的,你們二位該相信我,因為兩方面的兵馬我都見過……聚集在薩皮耶哈總督身邊的都是些最傑出的騎士,他們肯定能對付博古斯瓦夫王公,定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你聽聽!我不是跟你講過嗎?」持劍官對奧倫卡說道。
「對博古斯瓦夫王公,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他,」阿露霞繼續說,「因為他跟維希涅維茨基王公家和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家都沾親帶故;他曾去過盧布內,在我們那兒做過客,當時耶雷梅王公正親自率部在大荒原收拾韃靼人。他之所以現在下令讓人尊重我,正是由於他還記得我曾是耶雷梅王公家的門客,而且也是王妃最貼心的侍女。瞧,那會兒我還是個小丫頭,完全不是今天這副樣子!……我的上帝!當時誰能料到他日後竟會變成個賣國賊!不過你們別發愁,是的,二位用不著這麼難過,因為他要不就是一去不返,要不——即使他能回來,我們也早就設法離開這裡了。」
「我們已嘗試過逃跑。」奧倫卡回答。
「沒有成功?」
「怎麼能成功?」持劍官說,「我們把秘密對一名軍官公開了,原以為他對我們不錯,定會出手相助,可誰知他不僅不肯幫忙,還要從中作梗,阻止我們逃跑。他們中地位最高的是布勞恩,如今他在這兒主管一切,此人心如鐵石,即便是魔鬼也休想贏得他的好感。」
阿露霞垂下了眼睛。
「說不定我能辦到。只是,薩皮耶哈總督得到這邊來,我們才能有個地方可以藏身。」
「天哪,但願他能早點兒來,越早越好!」托馬什持劍官說,「因為在他的人中,我們有許多親戚、熟人、朋友……嘿!要知道在那裡還有不少人是偉大的耶雷梅的舊部,像伏沃迪約夫斯基、斯克熱圖斯基和扎格沃巴這樣一些著名的騎士,我們都熟悉。」
「我認識他們。」阿露霞回答,語氣里還帶有些驚詫,「不過他們都不在薩皮耶哈總督那裡。唉,要是他們都在!尤其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斯克熱圖斯基已經結婚,如果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在那裡,我就不會給送到這裡來,因為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絕不會像科特齊茨那樣輕易給人家收拾掉。」
「他的確是位偉大的騎士!」持劍官大聲說。
「他是全軍的光榮!」奧倫卡補充說。
「上帝保佑!但願他們千萬別有什麼三長兩短。小姐沒有見到過他們嗎?」
「唉,沒有!」阿露霞回答,「不過他們是不會出什麼事的,像他們這樣的著名人物,若是有誰不幸犧牲,那還不震動全國,盡人皆知!可沒有人對我說起過什麼……二位對他們還不太了解……他們永遠不會讓人捉住……除非是子彈要了他們的性命。任何人把他們都沒有辦法,無論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還是扎格沃巴爵爺,抑或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全都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豪傑。米哈烏騎士雖說個頭兒小,可我記得,當年耶雷梅王公就曾說,倘若整個共和國的命運由個對個的搏殺來決定,那他就定會選派米哈烏騎士出戰。他曾在決鬥中砍倒過博洪……啊,不!他不會出事!米哈烏騎士終歸有辦法,總能克敵制勝的。」
持劍官很高興,覺得自己總算有了個可以神聊的人,於是他邁著大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還在不停地說:
「你瞧,你瞧!可小姐怎麼如此熟悉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呢?」
「因為我們曾在一起呆過那許多年……」
「你瞧!……這中間可能不乏感情上的糾葛吧?」
「即便有過點兒什麼,也不是我的過錯,」阿露霞的神態一下子變得莊重了起來,回答說,「不過到這會兒米哈烏騎士肯定早已成家了。」
「恰恰相反,他至今還是單身。」
「即便他已成親……對我反正是一碼事!」
「願上帝保佑,能讓你們走到一起……不過我有點兒擔心,正如小姐所說,他們都不在統帥身邊。須知跟這樣的軍人在一起,要打勝仗就容易得多。」
「在那裡有這麼一個人,一個頂得上他們幾個。」
「這個人是何許人物?」
「維捷布斯克的巴比尼奇騎士……二位不曾聽說過他的英名?」
「從未聽說過,這讓我感到詫異。」
於是阿露霞便講起了自己離開扎莫希奇的故事,以及旅途上的種種奇遇。巴比尼奇騎士在她的故事中的形象越來越高大,逐漸變成了一個蓋世英雄,只是持劍官絞盡腦汁,始終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誰。
「整個立陶宛我都熟悉,」他說,「那裡確實有些家族有近似的姓氏,例如,巴博納烏貝克家族、巴比韋家族、巴比諾夫斯基家族、巴賓斯基家族、巴布斯基家族,可我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巴比尼奇家族……我認為,這肯定是個杜撰的姓氏,因為許多參加武裝幫伙的貴族都用的是假名假姓,為的是使自己的家財和親友免遭敵人的報復。嗯!巴比尼奇!……既然他能那樣戲弄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就必定是條響噹噹的好漢。」
「啊!真箇是一位了不起的騎士,嚄!」阿露霞激動得叫嚷起來。
持劍官情緒極好。
「他是怎麼個了不起的呢?」老人兩手叉腰,站立在阿露霞面前,問道。
「我若說出來,上帝知道,好心的閣下立刻就會怎麼揣測?」
「上帝明鑑,我不會作任何揣測!」
「我也覺得事情有點兒蹊蹺,因為我們剛離開扎莫希奇,巴比尼奇騎士當即就向我表白,說他的心已有所屬,說有人承租了他的這塊心田……儘管他沒收到一點兒進益,可他還是不想更換租戶……」
「於是小姐就相信了他的話?」
「那還用說!我相信!」阿露霞熱情洋溢地回答,「想必他是愛得發狂,既然這麼長的時間一心一意……既然……既然……」
「喔唷!怎麼欲言又止啦?!」持劍官笑著說。
「可我要說,既然……」阿露霞跺著她的小腳回答道,「反正我們很快就會聽到他的消息……」
「但願如此!」
「我不妨告訴閣下,為什麼……不久就會有他的消息,因為,每逢巴比尼奇騎士一提起博古斯瓦夫王公,他的臉色就發白,牙齒咬得嘎吱響,簡直就像開關大門時發出的響聲。」
「此人會是我們的朋友!……」持劍官說。
「那當然!只要他一露面,我們就去投奔他。」
「只要能從這裡脫身,我就會拉起自己的隊伍,到時候小姐便會看到,打仗對於我並非什麼新鮮事,我這雙老手還能派得上用場。」
「閣下,你就快去投奔巴比尼奇騎士,在他的指揮下大顯身手吧。」
「不妨說小姐更樂意去聽從他的指揮……」
這一老一少就這麼相互開玩笑,越說越高興,以至奧倫卡暫時忘記了自己的悲苦,心情也開朗了許多,而阿露霞最後卻衝著持劍官氣呼呼地撒嬌,活像一隻給逗惱了的小貓。這姑娘精力充沛,路上又休息得很好,旅途的最後一夜是在離此地不遠的魯斯涅度過的,她美美地睡了一大覺,所以她談興很濃,直到深夜才起身告別。
阿露霞離去後,持劍官說:
「嚯,這姑娘簡直是金不換!」
「好像是個十分真誠的人……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成為推心置腹的朋友!」奧倫卡回答說。
「可你剛見到她時,眉頭還皺得老高。」
「因為我以為她是一個被派來的什麼人。再說,我怎麼知道她究竟是何等人物?在這裡我對一切都是膽戰心驚,心懷疑懼的!」
「她是被派來的?……除非是各方神聖派來安慰我們的!這丫頭機靈得活像一隻小銀鼠……要是我年輕幾歲,誰知將來事情會發展成個什麼樣子,雖說我偌大一把年紀,可人還是健壯的,精神矍鑠……」
奧倫卡徹底給逗樂了,把兩手撐在膝蓋上,腦袋向旁邊一扭,學著阿露霞的樣子,斜著眼兒瞟著持劍官,故作不解地問:
「怎麼啦,親愛的叔叔?!莫非你想從這團麵粉里給我焙制出一個嬸娘來不成?」
「喂!你饒了我吧!哎!」持劍官回答。
可他自己也笑了起來,開始將滿把大鬍子捻得老高。
過了片刻,他又補充說:
「這丫頭好厲害,連你這樣莊重的姑娘都給她說動了心。我敢肯定,你倆之間會結下割頭換頸的友誼。」
果然不出托馬什持劍官之所料,因為沒過多久,兩個姑娘彼此就頻頻來往,友誼與日俱增,以至形影不離。興許這正是由於她倆性格截然相反的緣故。她倆一個嫻雅端莊,感情深沉,意志堅定,百折不撓,富有理性,頭腦清醒;另一個則是心地善良,思想單純,聰明乖巧,伶牙俐齒,活像一隻鳳頭百靈。一個由於自己恬靜的面容,淺黃色的髮辮,亭亭玉立,雪魄冰姿,顯示出一種非語言所能形容的寧謐魅力,酷似古代美人普緒刻;而另一個則是天生尤物,烏黑的秀髮,微黑的肌膚,美得令人神魂顛倒,意亂心迷,更像那種夜間將人引入迷途絕路而又譏笑他們擔憂發愁的淘氣的小精靈。那些留守陶拉蓋的軍官如今天天見到這樣兩個嬌娃,無不心旌搖曳,他們渴望親吻比萊維奇小姐的是她的雙腳,而極想親吻阿露霞的則是她的朱唇。
具有蘇格蘭山民氣質的凱特林在當時有一顆滿懷悒鬱的心,他傾慕奧倫卡,並對她敬若神明,可他頭一眼見到阿露霞,便覺得難以忍受,而姑娘還報他的同樣是一種視若路人、冷若冰霜的態度,並將自己受到的全部委屈統統化作對布勞恩,對其他所有軍官,甚至也包括了對魯斯涅的持劍官的青睞和熱情。
對這位新朋友,奧倫卡很快便贏得了極大的優勢,而阿露霞也甘拜下風。她曾心悅誠服地對托馬什說:
「我整天饒舌閒扯,還不如她開口講兩句話更有分量。」
只是這位品格端方、束身自好的小姐卻沒法兒治癒她那愛虛榮的女友的一大毛病——就是說,愛賣弄風騷的毛病。每回只要阿露霞一聽到走廊里響起了踢馬刺的鏗鏘聲,立刻便裝作有什麼給她忘在了走廊上,或裝作想出去瞧瞧是否有什麼關於薩皮耶哈總督的新消息,於是便像一陣旋風似地衝到了走廊上,跟某位軍官撞個正著,隨即嚷嚷道:
「哎呀!閣下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然後便開始了唧唧噥噥的交談,而在這竊竊私語中還夾雜著姑娘擺弄衣裙的窸窣聲,更有甚者,還從她那俏麗的額頭下流波送盼,目語傳情,或是以其他各種媚態撩雲撥雨。藉助這一切,即便是鐵石心腸的男人,都會給她弄得意亂心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對女友的這類假笑佯嗔,輕狂百態,奧倫卡是極其反感的,特別是在相識不過幾天之後,阿露霞便向奧倫卡吐露了自己對巴比尼奇騎士的單相思,更令這位自尊自愛的姑娘無法理解。她倆私下裡曾不止一次談起這件事。
「多少人都像乞丐似地向我求愛,」阿露霞直言不諱地說,「可這條龍卻寧願把眼睛盯著自己的韃靼兵,也不肯向我投來一瞥。除了下命令,他對我就沒有一句好聽的話。他開口就只是:『下車吧,小姐!吃吧,小姐!喝吧,小姐!』說他是條莽漢,可他又不是;說他對人不關切,可一路上他又處處操心!在克拉斯內斯塔夫,我就忍不住暗自說:『你不肯正眼瞧我,好,你就等著瞧吧!』而在文奇納我就完全給制服了,說起來實在可怕。我向你坦白,那時我一個勁兒盯著他的那雙灰色眼睛看,怎麼也看不夠,偶爾看到他露出一絲笑意,我就打心眼兒里樂不可支,那會兒我簡直就成了他的女奴……」
奧倫卡耷拉下腦袋,因為她也想起了一雙灰色的眼睛,而那個人也是用同樣的腔調說話,開口閉口也總是下命令,臉上也總是英氣勃勃,只是那個人既不講良心,也不敬畏上帝。
阿露霞只顧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
「而當他騎著高頭大馬,手握權標,在田野飛也似地狂奔時,我心裡就想,這是只雄鷹,或是哪一路統帥。韃靼兵懼怕他,甚於畏火。無論哪裡,只要他一到,所有的人都得服服帖帖,俯首聽命。每遇到打仗,他就渾身冒火,熱血沸騰,一心只想去拼殺。在盧布內,我見過的了不起的騎士不知有多少,可像他這樣,令我一見面就提心弔膽的,我還從未遇到過。」
「如果上帝派定他是你的,你遲早總會得到他,不過說他不喜歡你,這一點我怎麼都不相信。」
「若是說喜歡,他是多少有點兒……喜歡我……可他愛的卻是別人。他自己就曾不止一次對我說:『算是小姐走運,我始終不能忘懷舊情,也不能不愛她,否則的話,把你這樣的姑娘託付給我,還不如把羊託付給狼。』」
「你又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我對他說:『閣下怎麼知道,我會以愛相報?』而他回答:『我會連問都不問一聲!』你瞧,對這種人,你能對他怎麼辦!……想必不愛他的那個女子是個蠢貨,要不就是心腸太硬,冷酷無情。我曾問過他,那姑娘的名字叫什麼,他不肯講。『最好別去碰這個問題,』他道,『因為這是我的痛處,而另一個痛處(他說)就是拉吉維爾……那些賣國賊!』說著他就露出滿臉殺氣,實在是可怕極了,嚇得我恨不得鑽進耗子窩。簡而言之,我怕他!……可是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註定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
「你去求求聖尼古拉保佑你得到他;姨媽對我說過,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是最好的保護神,求他最靈驗。不過你得注意,千萬不要再去挑逗別的人,以免得罪了他。」
「我再也不會啦,就這麼多!就這麼一丁點兒!」
阿露霞說著,便豎起一個指頭,以表明她允許自己挑逗別人的限度,她在指頭上掐出的就這麼一丁點兒,至多不過半個指甲的寬度,她認為這自不會得罪聖尼古拉。
「我之所以這麼做,不是隨便胡來,」她對持劍官解釋說,老比萊維奇對她的搔首弄姿,招蜂引蝶,也開始耿耿於懷,「可我不得不如此,因為這些軍官若不肯幫忙,我們永遠也不能從這裡脫身。」
「哼!布勞恩永遠也不會放我們走。」
「布勞恩已陷入了我的圈套!」姑娘細聲細氣地回答,同時垂下了眼睛,再也不那麼鋒芒畢露了。
「菲茲–格雷戈里呢?」
「也陷進去了!」姑娘回答的聲音更輕。
「那麼奧滕哈根呢?」
「一個樣,也陷進去了。」
「還有那個馮·伊爾亨呢?」
「全陷進去了!」
「但願這些樹樁都變做森林,把小姐團團圍住!……照我看,只有凱特林一個,你是無法對付的……」
「我受不了他!不過,自會有人能對付他。再說,沒有他的允許,我們照樣能走。」
「小姐以為,我們若是逃,他們都不會阻攔?」
「他們會跟我們一道走!」阿露霞這麼說著,伸了伸小腦袋,眨了眨眼睛。
「我的天!我們幹嗎還坐在這裡?我恨不得今天就遠走高飛。」
於是,他們立刻便商議逃跑的計劃,但商議的結果是他們還須等待時機,在博古斯瓦夫的命運最後解決之前,在財政大臣或薩皮耶哈總督尚未靠近日姆茲一帶之前,他們不宜輕舉妄動,否則凶多吉少,甚至有可能把性命斷送在自己人手中。有外籍軍官隨行,不僅起不到保護作用,甚至還會增添危險。因為普通百姓對外國人恨之入骨,對凡是不穿波蘭制服的軍人他們向來是殺無赦。即便是穿外國服裝的波蘭權貴,更不用說那些奧地利或法蘭西使節,如果沒有一支強大的兵馬作護衛,他們是絕對不敢出門旅行的。
「二位該相信我,因為我穿過了整個國家,」阿露霞說,「無論在哪個村莊,隨便在哪處森林,暴眾都會連問都不問我們是什麼人,就把我們殺個精光。除非有支兵馬護送,否則,逃跑的事連想都不用想。」
「哼!我會拉起自己的兵馬。」
「只怕沒等閣下聚齊自己的人馬,沒等閣下進入自己熟悉的村莊,閣下的腦袋早已搬了家啦。」
「有關博古斯瓦夫王公的消息應該不久就能傳來。」
「我已吩咐布勞恩,一有消息立即向我報告。」
然而卻有很長一段時間布勞恩什麼消息也沒來報告。
凱特林卻開始來拜訪奧倫卡了,因為有一天她見到這蘇格蘭軍官時,首先向他伸出了手。青年軍官從這死一般的沉寂中推測,博古斯瓦夫必定是凶多吉少。根據他的看法,王公為了討好選帝侯和瑞典人,即便取得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勝利,也絕不肯閉口不言,相反,他會竭力誇大、渲染,而不願用沉默來削弱他所取得的實際優勢的意義。
「我不認為他麾下的兵馬已被徹底殲滅,」年輕的軍官說,「但他必定是處境困難,從中難以找到出路。」
「所有的消息傳到這裡都很晚,」奧倫卡回答,「最好的證明便是琴斯托霍瓦的事,有關聖地保衛戰的詳情細節,我們還是從博若博哈塔小姐的嘴裡聽到的。」
「小姐,有關這件事,我是早已知道了的,」凱特林說,「只因我是個外國人,不了解那地方對於波蘭人竟是如此重要,甚至都沒有對小姐提起過它。在一場舉國大戰里,某些小堡小塞長期堅守,或者打退過幾次進攻,原本就是屢見不鮮的平常事,一般不值得重視。」
「可這消息如果告知了我,正好是個特大的喜訊!」
「看來我真的是犯了過錯,因為,從我這會兒聽到的自那場保衛戰結束後發生的事,我明白了那場戰鬥的重要性,它可能影響到整個戰局。不過,我們還是回到王公遠征波德拉謝的問題上來,這完全是另一回事。琴斯托霍瓦離這兒很遠,波德拉謝相比之下倒是近點兒。王公開頭作戰順利的時候,小姐該記得,那時候消息傳得多麼快……小姐,請相信我,雖說我年輕,但從十四歲起我便是個軍人,而經驗告訴我,這種沉默預示著沒有什麼好事。」
「應該說是預示著好事!」小姐回答。
對此凱特林說道:
「就算是好事吧!……再過半年,我的僱傭期就滿了!……再過半年,我的誓言對我就沒有約束力了……」
這場談話過後不幾天,消息終於傳來了。帶來消息的是一位叫做別斯·科爾努圖斯的軍官,他出自族徽是只鹿角的貴族之家,在博古斯瓦夫的王府里,通常被稱為「長角的魔鬼」。他原本是個波蘭貴族,但已徹底外國化了。差不多自少年時代起,他便在外國軍隊中服役,幾乎忘記了波蘭語,至少是跟德國人一樣,講得結結巴巴,怪腔怪調。他的靈魂也徹底外國化了,因此他跟博古斯瓦夫王公臭味相投,關係十分密切。他帶有重要使命去哥尼斯堡,在陶拉蓋只作短暫停留,為的是休息休息。
布勞恩和凱特林立即領他來見奧倫卡和阿露霞,她倆現在已住在一起,同睡一室。
布勞恩像名列兵似地往阿露霞面前一站,然後扭頭對別斯說:
「這位小姐是卡盧加的市政長官扎莫伊斯基大人的親戚,同時也就是王公殿下的親戚。殿下有令,事事都要尊重小姐的意見,而她此刻正想從目擊者的口中聽到各種消息。」
這下輪到別斯站得筆直,就像值勤聽令似的,恭謹地等候垂詢。
阿露霞並不否認她跟博古斯瓦夫是否沾親帶故,只是看到這些赳赳武夫對她如此畢恭畢敬,心裡覺得實在好玩兒,於是便擺了擺手,示意別斯可以坐下去。別斯便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她開口就問:
「王公這會兒在什麼地方?」
「王公正在向索庫烏卡撤退,但願上帝保佑他能順利!」軍官回答。
「你給我講實話,他近況如何?」
「我當如實稟報,」軍官回答說,「什麼都不隱瞞。我想,尊敬的小姐即便聽到不太順利的消息,在內心深處自能找到論據來寬慰自己。」
「我能找到!」阿露霞回答,同時在長裙下邊,把一隻鞋後跟敲著另一隻鞋後跟,心裡暗自高興——一是由於別人稱她「尊敬的小姐」,而更主要的是由於那消息「不太順利」。
於是別斯軍官便「稟報」開了。
「起初,我們事事都很順利,」他說,「我們沿途殲滅了好幾支造反的部隊,我們把克瑞什托夫·薩皮耶哈的兵馬打得五離四散,殲滅了兩路騎兵團隊和一路精銳的步兵團隊,將他們殺了個罄盡,沒饒他們一條活命……隨之我們又打垮了霍羅特凱維奇的部隊,他本人好不容易才逃走了,可有人說,他也給打死了……然後,我們占領了已成為一片廢墟的蒂科青……」
「這些我們全知道,閣下快點說說那些不順利的消息。」阿露霞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只是求小姐心平氣和地聽我說。我們一直推進到德羅希琴,不料到了那裡事情頓時發生了變化。我們得到消息,說薩皮耶哈總督離我們還很遠;可就在那時我們派出的兩支騎兵偵察隊都像鑽進了地底下,杳然無蹤了。吃了敗仗,連一個回來報信的見證人都沒有。後來才發現,有一路不知是什麼部隊抄到了我們前面去了。一時間人心惶惶,整個兒亂了套。王公殿下開始懷疑,早先所有的報告全是假的,認定薩皮耶哈總督不僅攻了上來,而且還切斷了我們的去路。於是我們開始後撤,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出其不意跟敵人遭遇,逼他打一場會戰,而決戰正是王公殿下求之不得的……可敵人卻不肯正面交兵,只是不間斷地襲擊,襲擊。又派出了幾支騎兵偵察隊,返回時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從此一切都開始在我們手中像冰般融化,鬧得我們白天晚上都不得安生。我們走到哪裡道路都被破壞,堤壩都被挖開,糧秣都給劫走。開始傳來消息,說查爾涅茨基總兵親自統軍跟我們周旋,讓我們吃盡苦頭;我們的士兵沒吃沒睡,士氣低落;兵勇竟在自家的連營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是大地把他們吞沒了。在比亞維斯托克,敵人又抓走了我們整支騎兵偵察隊,奪走了王公的金銀器皿和好幾輛四輪轎式馬車,還奪走了火槍。這種事我平生從未見過,在先前的歷次戰爭中也從未有人見過這等奇事。王公狼狽不堪,心情煩躁。他原本渴望打一場大會戰,可不得不每天應付十幾場小敲小打,而且總是吃敗仗。部隊紀律鬆弛,秩序大亂。後來我們才得知,薩皮耶哈總督本人並不曾攻來,抄到我們前面打狙擊的只是一支強大的騎兵偵察隊,它竟給我方造成如此的災難,當我們聽到這消息,我們那種慌亂和恐懼簡直無法描述!襲擊我們的是一支韃靼的部隊……」
阿露霞的一聲尖叫打斷了軍官的敘述,她聽到這裡驀地摟住了奧倫卡的脖子,嚷道:
「是巴比尼奇騎士!」
軍官聽到這個姓氏,一下愣住了,可他以為,是恐怖和仇恨使尊敬的小姐胸中發出了這聲尖叫,因此過了片刻,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上帝既降大任於斯人,必賜其力量,以承受一切艱難困苦,所以我懇求小姐,且放寬心!那個地獄的魔鬼的確是這麼個姓氏,正是他,改變了我軍遠征的命運,毀掉了我們整個的勝局,給我們造成了無法估量的損失,成了我們一切災難的根源。尊敬的小姐以如此令人震驚的敏捷立刻便猜到的這個姓氏,如今在我們連營,更是口口相傳,所有的人都在反覆說起他,所有的人心中都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我在扎莫希奇見過這位巴比尼奇騎士,」阿露霞急忙回答說,「假若當時我能料到……」
說到這裡,她猝然住了口,當然無人得知,假若當時她能料到,會是個什麼局面……
軍官沉吟不語,片刻後又開口說道:
「這時天氣突然轉暖,冰消雪融,簡直可以說,天道反常,時令顛倒,因為我們得到的消息,說是在共和國的南方依然是隆冬季節,天寒地凍,可我們遇到的卻是春天解凍,不得不在春汛中跋涉,到處是泥潭,我們的重甲騎兵給釘在了地上,寸步難行。而他的兵馬卻是輕裝,這樣就更容易打我們個措手不及。我們每前進一步,都得丟失輜重車輛,丟失火炮,最後也不得不輕裝行軍。當地的居民對我們都懷有盲目的仇恨,都公開地站到了攻擊者一邊……將會發生什麼事,就只能全憑天意了。我離開連營時,全軍正處於最絕望的狀態,王公殿下自己也不例外,加之惡性瘧疾又纏住他不放,天天發作,弄得他力竭精疲。總決戰不久就會開始,但結果如何,只有上帝知道……也只有憑上帝的指引……我們只好期盼會出現什麼奇蹟。」
「閣下把王公扔在了什麼地方?」
「我們分手的地點離索庫烏卡約有一天的路程。王公打算在蘇霍沃拉,或是在那附近的雅努夫挖掘塹壕固守,並在那裡打一場會戰。薩皮耶哈的兵馬離那裡還有兩天的路程。我離開時,整個連營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從抓到的舌頭那裡得知,巴比尼奇去了薩皮耶哈的主營,沒有他在,韃靼兵自不敢作那種全面的出擊,只不過是派些騎兵偵察隊騷擾騷擾而已。王公殿下身為蓋世無雙的統帥,把一切希望全都寄托在總決戰上,不過這需得他恢復健康,而如果瘧疾再度纏住他,頻頻發作,他自當另作他圖,關於這一點,最好的證明便是派我去普魯士。」
「閣下到那裡有何使命?」
「因為這場決戰王公勝負難卜,或者能取勝,或者會打敗。如果他吃了敗仗,那麼整個選帝侯普魯士便無險可守,而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到那時薩皮耶哈總督便會麾師通過邊界,逼選帝侯作出究竟何去何從的最後決定……我說這話,因為這已不是什麼秘密,我去普魯士,是為了事先警告他們,要他們那邊各省區早作防範,因為不請自來的客人可能數量太大,讓他一時難以接待。這是選帝侯的事,也是瑞典人的事,王公殿下是與他們雙方結盟的,他同時有權指望得到他們的救援。」
軍官的報告到此結束。
阿露霞好不容易保持住「尊敬的小姐」應有的莊重,又問了他一大堆問題,可當他一走出房門,姑娘立刻就鬆弛了下來,恢復了慣常的放縱,快活地用雙手拍打著上衣,踮起腳後跟打轉,活像一隻陀螺似的,接著又去吻奧倫卡的眼睛,還扯住持劍官比萊維奇的袖管叫嚷道:
「怎麼樣?我沒說過嗎?究竟是誰整垮了博古斯瓦夫王公的?是薩皮耶哈總督嗎?……薩皮耶哈總督又算得什麼?誰又能以同樣的手段整垮瑞典人?誰能剷除賣國賊?誰是最偉大的英雄?誰是最偉大的騎士?是安德熱伊!安德熱伊騎士!」
「你說什麼?哪個安德熱伊騎士?」奧倫卡猝然問道,她的臉色一下兒變得煞白。
「我沒對你說過他的名字叫安德熱伊嗎?這可是他親口告訴我的。巴比尼奇騎士!巴比尼奇騎士萬歲!……即便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也未必能幹得比他更漂亮!……你怎麼啦?奧倫卡!」
比萊維奇小姐搖了搖頭,仿佛是想抖落腦海里苦痛的思緒似的。
「沒什麼!」她回答說,「我原以為只有賣國賊才取這麼個名字。因為就有這麼一名賣國賊,打定了主意,要抓住國王陛下,或死或活定要出賣給瑞典人或博古斯瓦夫王公,那人的名字也叫……安德熱伊!」
「願上帝懲罰他!」持劍官吼叫道,「深更半夜的,幹嗎去提那些賣國賊邪惡的名字!最好是讓我們痛痛快快地樂它一樂,我們是完全有理由快活的!」
「但願巴比尼奇騎士儘快趕到這裡來!」阿露霞補充說,「瞧著吧!我會更加故意去挑逗布勞恩,讓他去鼓動整個守備隊,帶著全部人馬跟我們一起去投奔巴比尼奇騎士。」
「干吧,小姐,就這麼幹!」興高采烈的持劍官咋呼道。
「然後,讓所有那些德國佬瞧瞧我對他們的輕蔑!……興許到那會兒,他會把那個不值得他愛的女子忘於腦後,興許……他會……愛上我……」
說到這裡,她又細下了嗓門兒,像鳥兒似地啁啾,同時用雙手捂住了眼睛,突然間,一股怒氣襲上了她的心頭,只見她捏緊了兩隻小拳頭相互碰撞著,悻悻地說道:
「他若是不愛我,我就去嫁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842] 據希臘神話,普緒刻是人的靈魂的化身。公元2世紀古羅馬作家阿普列烏斯在《變形記》(或稱《金驢記》)一書中,把普緒刻描寫成一個國王的女兒,容貌出眾,可以同美神阿佛洛狄忒(維納斯)相媲美。這位女神感到受委屈,決定派自己的兒子厄洛斯去懲罰她,厄洛斯為她的美貌所傾倒,把她帶到自己的宮殿,經歷了許多風波、災難和痛苦,普緒刻終於同厄洛斯不再分離。
[843] 聖尼古拉(?-約342),小亞細亞米拉主教,在東方是最著名的聖徒之一,被認為是能創造奇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