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頭角崢嶸的剽悍靈魂不想離開肉體的軀殼,就果真沒有離開。在返回盧比奇後的一個月內,安德熱伊騎士的一些傷口開始癒合,而在更早之前,他便已恢復了知覺。他睜開眼睛朝著臥室環視了一周,立即便猜到自己已身在盧比奇。 緊接著他便開始呼叫忠實的索羅卡。 「索羅卡!」他說,「上帝的慈悲溥施於我!我覺得,這下子死不了啦!」 「謹遵大人吩咐!」這老兵按照老習慣回答說,同時快活得直用拳頭揩拭臉上的淚水。 可克密奇茨仿佛自言自語似的,接著又說道: 「我的苦行懺悔已是功德圓滿啦……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上帝的慈悲溥施於我了!」 然後他沉默了片刻,只有嘴唇在動,像是在禱告。 「索羅卡!」過了一會兒他又招呼說。 「願為大人效勞!」 「如今住在沃多克蒂的是什麼人?」 「是小姐和魯斯涅的持劍官大人。」 「讚美天主的聖名!有誰到這兒來打聽過我的情況嗎?」 「他們天天都從沃多克蒂派人來,直到那日我們對來人講,說大人會恢復健康。」 「而後他們就沒再派人來?」 「從那以後就沒再派人來了。」 對此克密奇茨說: 「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他們會從我本人嘴裡得知一切的。你沒對任何人講過,說我是以巴比尼奇的姓氏在這兒戰鬥的?」 「沒有命令讓我這麼講過。」這名大兵回答。 「那些勞烏達人還沒跟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一道返鄉嗎?」 「他們還沒有返回,不過,他們隨時都可能到達。」 安德熱伊騎士甦醒後,第一天的談話至此結束。過了兩個禮拜,克密奇茨便已能起床,能拄著拐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而在下一個禮拜天,他便堅持要乘車上教堂。 「我一定要去烏皮塔,」他對索羅卡說,「得從向上帝作感恩祈禱開始,而在彌撒之後就去沃多克蒂。」 索羅卡不敢違拗,只是吩咐給那輛小馬車的皮墊子上鋪上一層厚厚的乾草,而安德熱伊騎士則穿戴上節日的服裝,隨後他們便出發了。 他們去得正是時候,因為教堂里的人還不多。安德熱伊騎士靠著索羅卡的肩頭,一直走到大祭壇的前邊,跪倒在教堂施主的席位上;誰也沒有認出他來,因為他的變化實在太大:他那張臉消瘦得厲害,而且顯得十分憔悴,再者在打仗和養病期間,他的鬍鬚長得老長。誰見到他,朝他瞥上一眼,都會以為是某個過境的路人順便來教堂作彌撒的。因為這會兒到處人來人往,淨是過境的貴族,他們都是從戰場上解甲歸田,返回自家的莊園的。 教堂逐漸擠滿了百姓和附近一帶的貴族;隨後逐漸抵達的是各位遠道而來的莊園主,由於在許多地方教堂都已被焚毀,要作彌撒的人就不得不長途跋涉,一直找到烏皮塔來。 克密奇茨沉浸在虔心的禱告中,對誰也沒瞥上一眼;直到人們進入禱告席時踩踏腳凳的嘎吱聲,才把他從虔誠的默禱中驚醒過來。 那時他抬起頭,朝四下里掃了一眼,就在自己的上方他瞥見了奧倫卡那張甜蜜而憂傷的面孔。 奧倫卡也看到了他,而且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她突然向後一縮,仿佛給嚇壞了似的。她的臉先是泛起了紅霞,後又顯出死一樣的蒼白,但她竭儘自己最大的意志力克制住了內心的激動,就這麼挨著他跪了下來;占據第三個位子的則是持劍官。 克密奇茨和她都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就這麼默默無言地並排跪著,但兩顆心的怦怦跳動,彼此都聽得一清二楚。終於安德熱伊騎士頭一個開了口: 「讚美耶穌基督!」 「永遠讚美!」奧倫卡悄聲回答。他倆彼此就再也沒說一句話。 這時神甫登上布道台開始布道。克密奇茨在凝神諦聽,可儘管他是在屏氣靜息地聽著,神甫的話他卻怎麼也聽不進去,也聽不明白。瞧,這就是她,那個他朝暮懸懸、寤寐求之的姑娘,這就是他經年相思泣血、心不能舍神不能離的人兒。如今她就在他的身旁!他感覺得到她離自己是那麼近,可他卻不敢扭頭去看她一眼,因為他是身在教堂。但他能閉上眼睛,用耳朵去捕捉她那溫馨的喘息。 「奧倫卡,奧倫卡就在我身邊!」他暗自說,「瞧,這是上帝命我們久別重逢,相聚在教堂……」 於是他的整個思緒和心靈都在不間斷地反覆呼喚著這個名字: 「奧倫卡!奧倫卡!奧倫卡!」 時不時歡樂的哽咽卡住了他的喉嚨,時而向上帝作感恩祈禱的衝動又使他心醉神迷,他簡直失去了意識,不知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而她卻始終把臉埋在手心裡一動不動地跪著,宛如木雕泥塑一般。 神甫結束了布道,走下了布道台。 驀然間教堂前面馬嘶蕭蕭,蹄聲橐橐,接著便能聽見兵器碰擊的鏗鏘聲。教堂的門檻外面有人驚叫了一聲: 「勞烏達部隊回來了!」 立刻就在這聖殿里響起了一片嗡嗡嚶嚶的嘈雜聲,跟著又變成嘁嘁喳喳的喧呶,然後又變成越來越高聲的叫喊: 「勞烏達!勞烏達!」 人群開始涌盪起來,所有的腦袋一齊轉向了門口。 門口頓時擠滿了人,一隊武裝齊整的軍人出現在教堂。走在隊伍前面的兩名軍官,踢馬刺叮噹作響,他們正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人群在他們前面讓開了一條路,他們穿行過整座教堂,跪倒在祭壇前面,祈禱了一小會兒,然後兩人便進入了聖器室。 勞烏達兵走到側廊一半的地方便站定了,為了保持聖殿的肅穆,他們跟誰都沒打招呼。 嗬,那是一番怎樣的景象!那一副副威嚴的面孔,那一張張經風吹日曬變得黧黑的臉,那一張張由於苦戰辛勞而顯得瘦削的臉,給瑞典人、德意志人、匈牙利人、瓦拉幾亞人用馬刀砍得滿是傷痕的臉,具有怎樣的震懾力量!整整的一部戰爭歷史以及信仰虔誠的勞烏達人的光榮美譽,全都用劍鐫刻在這一張張的臉上!瞧吧,這是布特雷姆族人陰鬱的面孔,這是斯塔克楊族人、陀馬舍維奇族人、戈希切維奇族人的面孔。所有的家族都有一些人回來。但昔日跟隨伏沃迪約夫斯基離開勞烏達出征抗敵的人們,如今凱旋故里的不過四分之一。 許多婦女都在徒勞地尋覓自己的丈夫,許多老人都在徒勞地尋覓自己的愛子,他們再也不能回來跟親人相聚了。教堂里響起了一片哀哭之聲,這聲音越來越高,就連那些找到了自家親人的人們也都因欣喜而放聲大哭。哭聲響徹了整座教堂;時不時還有某個聲音在呼喊某個親人的名字而沒有回應。而那些手拄佩劍、身披榮耀的英雄們則都默默無言地屹立著,在他們那傷痕累累的威嚴面孔上,滾動著小河淌水般的熱淚,那滴滴淚水又都流到了他們的大鬍子上。 這時在聖器室門口搖動的鈴聲平息了教堂里的慟哭和喧囂。所有的人又都雙膝跪倒在地,神甫走了出來,嘴裡念著彌撒禱文,而跟在他身後的是穿了助祭法衣的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領聖餐彌撒開始了。 但是神甫同樣是激動不已,當他頭一次轉向信眾,說出「Dominus vobiscum!」時,他的嗓音在打顫;而當唱詩班吟唱起福音時,所有的戰刀便都頓時一齊出了鞘,表明勞烏達人時刻準備著為保衛信仰而戰。教堂里整個兒給寒光閃閃的鋼刀照得通明,激動不已的神甫只能勉強把福音誦完。 然後人們在普遍的激動和振奮的心情中唱完了讚美詩,彌撒終於結束。但神甫在唱詩班已唱完最後一段福音,把聖餐盒擱進祭壇上的聖餐櫃之後,又轉向了信眾,打了個手勢,表明他還有話要說。 整個教堂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一派肅穆;神甫首先用熱情而真摯的話語向凱旋的軍人表示歡迎和敬意,隨後他又宣布,說他還要向大家宣讀一份國王御詔,說這份詔書是由勞烏達團隊的團隊長帶回來的。 教堂里變得更加肅穆了,不久便從祭壇前面傳來了神甫那響徹全堂的洪亮嗓音: 朕,楊·卡齊米日,波蘭國王暨立陶宛、馬佐夫舍、普魯士諸地大公,謹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傳詔如下,阿門。 作為犯有反叛王權和祖國的可恥罪行的惡人,在受到天國審判之前,在現世均應按國法對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凡德行卓著者,亦應論功行賞,以使其美德發揚光大,使之成為鼓舞后世兒孫競相仿效的楷模。 因此,特傳告整個騎士等級——即所有現役軍人和所有世俗文職人員,凡cuiusvis dignitatis et praeeminentiae,以及立陶宛大公國和屬於日姆茲市政統轄的所有公民——周知,凡有任何gravamina擬加諸出身高貴,又甚得朕之寵愛的奧爾沙的掌旗官安德熱伊·克密奇茨騎士者,願彼等捐棄前嫌,忘其怨艾,至切。鑒於奧爾沙的掌旗官擁有如下的功勞和聲望,任何有損其名譽和光榮之舉,均應受到譴責。 神甫讀到這裡突然住了口,並把目光瞥向安德熱伊騎士所坐的席位。克密奇茨起身站立片刻,隨即又坐下,並把他那極度虛弱的腦袋靠在長凳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瞼,宛如昏厥了一般。 所有的人的眼睛這時全都轉向了他,所有的人的嘴巴都在竊竊私語: 「克密奇茨騎士!克密奇茨!克密奇茨!……他就在那邊,挨著比萊維奇叔侄倆!」 神甫打了個手勢,於是在一派深沉的寂靜中,他又開始宣讀詔書: 他,奧爾沙的掌旗官,在那場不幸的瑞典入侵開頭,雖曾一度站在維爾諾總督王公一邊,但他之所以這麼做,並非出自為謀求個人私利,而是出自為祖國效忠的最純潔的願望,是受了這位王公花言巧語的欺騙而誤入歧途。他只是誤信了這位王公的賣國託詞,誤以為除了王公選擇的道路,別無其他salutis Reiplicae的途徑! 及至他與博古斯瓦夫王公相遇,該王公將其視為賣國同黨,遂坦言相告,泄露了他們所有賣國求榮的罪惡圖謀,他才猛然醒悟。在此應強調指出的是:該奧爾沙的掌旗官不僅未曾許諾過要舉弒君之手加害於朕,相反,他甚至武裝劫持了博古斯瓦夫王公本人,旨在為朕,也為苦難的祖國報仇雪恨…… 「上帝!寬恕我吧,求你寬恕我這有罪之人!」 這時,就在安德熱伊騎士的身旁,有個女子的聲音喊叫了起來,而整座教堂又響起一陣驚詫的嘈雜聲。 神甫繼續讀了下去: 不幸他受這位王公槍擊致傷,剛一恢復健康,他就去了琴斯托霍瓦,在那裡他用自己的胸膛保衛聖地,給所有的人作出了英勇頑強、奮不顧身的榜樣;在那裡,他冒著生命的危險,攜帶炸藥潛入敵營,炸毀了敵方的攻城巨炮,消除了敵人對聖地的最大威脅。可就在這次冒險拼搏中,他落入敵手,被凶暴的敵寇判處死刑,而在此之前,他更受到了火炙的殘酷折磨…… 這時在整座教堂里,這裡那裡都能聽到婦女的啜泣聲,奧倫卡渾身顫抖,就像瘧疾發作一般。 神甫還在往下讀: 是天使心腸的聖女,波蘭護國女王之神力施為,方使他從嚴酷的絕境中得救。他獲救後遂去西里西亞投效於朕御前,護衛朕回歸親愛的祖國。在朕途經狹谷猝中陰險敵寇之伏擊時,該奧爾沙的掌旗官奮不顧身,獨率三名親兵衝鋒在前,抵擋敵寇全部兵馬,以自己的血肉之軀保朕得免於難。在狹谷戰鬥中,該奧爾沙的掌旗官為敵利劍重創,半身淹沒在自己的騎士血泊之中。待從戰地將其抬回,他已奄奄一息如同死人…… 奧倫卡兩手扶住左右太陽穴,抬起頭,仰面喘息,她已全靠乾裂的嘴在進氣出氣了。這時從她胸中發出一連串悽愴的呻吟: 「上帝!上帝!上帝!」 神甫頓了一下,又重新朗聲宣讀,他的聲音也越來越顯得激動: 經竭力搶救,精心調理,方使該奧爾沙的掌旗官逐漸康復。他片刻不歇,又繼續參戰。每當緊急關頭,他總是挺身而出,赴湯蹈火,衝鋒在前。任何褒獎都不足以表其勇。兩民族各路統帥都視他為騎士的榜樣。他轉戰各地,直至華沙光復,此後他又受命以巴比尼奇的化名率部深入普魯士境內南征北戰…… 當巴比尼奇這個名字迴響在教堂里,頓時人聲鼎沸,宛如海潮喧囂: 「原來巴比尼奇就是他!原來殲滅瑞典兵馬,拯救了沃烏蒙托維切,在這麼多的鏖戰里無往不勝的英雄就是克密奇茨?!……」 喧囂聲越來越高,人群開始擁向祭壇,人人都想更好地看看他。 「上帝,為他祝福吧!上帝,為他祝福吧!」數百條嗓子在呼喊。 神甫轉向禮拜席,朝安德熱伊騎士畫了個十字以示祝福。他始終靠在長凳的靠背上,面色煞白,與其說他是活人,還不如說更像死人,因為過度的幸福和興奮,已使他靈魂出竅,飛向天國去了。 神甫繼續宣讀詔書: 他在那邊以火與劍橫掃敵境,主要是他促成了普羅斯特基的大捷,是他親手砍倒了博古斯瓦夫王公並將其生擒活捉,隨後他又受命進軍我方市政統轄的日姆茲地區。在這一過程中他立下了何等的勳勞,從敵寇手中解救了多少城市和村莊,那邊的incolae理應更為清楚。 「我們清楚!我們清楚!我們清楚!」整座教堂響徹雷鳴般的喊叫。 「請安靜!」神甫說,同時他高高捧起國王的詔書,繼續讀道: 朕鑒於他立下的所有殊勛,鑒於他如此忠君愛國,如此以赤子之心為父母之邦奉獻出至偉之勞績,乃至人間無有能望其項背者,特以此詔諭昭布天下,旨在使一位如此偉大的騎士,一位信仰、王權及共和國如此忠誠的保衛者,不再受到人間惡意的傷害,而使其贏得理應屬於他的、與其德行相稱的褒獎、榮耀和普遍的關愛。相信下屆議會必將根據朕的意願通過決議,為其洗刷一切污點。烏皮塔市政長官職位現正vacat,朕有意任命他擔任此職,以茲獎勵。在此之前,懇請我方市政統轄的日姆茲地區所有可愛的公民,能理解並牢記iustitia fundamentum regnorum。朕之所言,旨在弘揚正義,幸舉國臣庶銘刻於心。欽此。 至此神甫宣讀完了詔書,又轉向祭壇開始祈禱;安德熱伊騎士突然感覺到,有隻溫柔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瞥了一眼,啊,竟是奧倫卡!沒等他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也沒等他把手縮回,姑娘已抬起他這隻手舉到了唇邊,就在祭壇前面,在眾目睽睽之下,忘情地親吻了起來。 「奧倫卡!」克密奇茨驚詫地喊了一聲。 但姑娘卻站了起來,用頭巾蒙住了自己的臉,急急忙忙地對持劍官說: 「叔叔!我們走吧,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快點兒!」 他們叔侄倆從聖器室的門走了出去。 安德熱伊騎士試著站起身,想出門去追她,但是卻沒能辦到…… 他已經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一刻鐘後,他出現在教堂前面,由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分別挽住他的兩隻胳膊,幾乎是架著他走路。 成群的共和國公民、小貴族和普通百姓一下兒都簇擁了過來,把他們團團圍住;婦女們——那些給從戰場歸來的丈夫緊緊摟抱著的妻子——受到女性所特有的好奇心的驅使,從丈夫的懷裡掙脫了出來,奔上前去圍觀這個曾經是那麼可怕的克密奇茨——今天他已成了勞烏達的救星,來日便是勞烏達地區首府烏皮塔的市政長官了。圍觀的人圈聚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擁擠,以至勞烏達兵最後不得不來到他跟前,圍成一條防線,保護騎士不致被人擠倒。 「安德熱伊閣下!」扎格沃巴爵爺咋呼道,「瞧,我們給你帶來這麼個禮物,該是你不曾指望的吧!現在該去沃多克蒂,去沃多克蒂!去舉行訂婚儀式,然後就是辦喜事!……」 扎格沃巴爵爺還在一個勁兒地嘮叨,但他的話給雷鳴般的歡呼聲淹沒了,獨腳好漢尤茲瓦·布特雷姆領了個頭,立刻所有的勞烏達兵都扯起了嗓門兒齊聲高呼: 「克密奇茨騎士萬歲!」 「萬歲!」人群跟著歡呼,「我們的烏皮塔市政長官萬歲!萬歲!」 「所有的人,統統給我到沃多克蒂去!」扎格沃巴爵爺又吼叫道。 「到沃多克蒂去!到沃多克蒂去!」上千張嘴巴在叫嚷,「到沃多克蒂去做大媒,跟克密奇茨騎士,跟我們的救星一起去求親!去見小姐!到沃多克蒂去!」 於是教堂前秩序大亂,人們都忙得一塌糊塗。勞烏達兵都跨上了他們的戰馬,人群中凡是有一口氣的,都各自奔向了自己的板車、四輪輕便馬車、帶柳條筐的大車,也有的騎上了自家的矮馬。步行的人們都抄近道,奔跑著穿過樹林,穿過田野,撲向沃多克蒂。 「到沃多克蒂去!」這歡呼聲響徹整座城市,在晴朗的天穹下迴蕩。 克密奇茨騎士坐在他的那輛鋪了乾草的小馬車上,他的一邊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另一邊是扎格沃巴。他時不時伸出胳膊把他倆中的一個摟住。他還什麼都不能說,因為他實在太激動了;再者,他們的馬車跑得那麼快,簡直就像有韃靼人在進攻烏皮塔似的。他們周圍的大小馬車都同樣在全力奔馳,一輛追著一輛,就像在舉行賽車一般。 他們出城已經很遠了,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驀地俯向克密奇茨的耳朵,問道: 「英德雷克,你可知道那一位這會兒在哪裡?」 「在沃多克蒂!」騎士回答。 一聽到這句話,米哈烏騎士的小八字鬍就開始一個勁兒地直往上翹,是由於風吹,還是由於激動,誰也說不清楚。總之,這一路那八字鬍始終沒有停止往上翹起,活像那金龜子的兩隻小翅膀或是兩根觸鬚一直在立著抖動。 樂不可支的扎格沃巴爵爺開心地唱起了歌謠,他用他那可怕的男低音使勁兒地吼叫,唱得連拉車的馬匹都受到了驚嚇。 原先只有我們倆,卡辛卡! 人世間只有我們倆, 可我覺得有點兒不妙, 第三者正騎馬趕來了。 這個禮拜日,阿露霞沒去教堂,因為輪到她陪伴奧倫卡的姨媽,臥病在床的庫爾維耶茨小姐。原來阿露霞和奧倫卡分班服侍病人已有多日了。 整個早晨她都在忙於照看病人和換扎繃帶,等她抽出空來做禱告,時間已經很晚了。 這會兒她剛說完最末尾的「阿門」,府邸前面就響起了轆轆的車輪聲,奧倫卡旋風般地衝進了房裡。 「耶穌馬利亞!出了什麼事?」博若博哈塔小姐一見她這般模樣就驚叫了起來。 「阿露霞!你可知道,巴比尼奇騎士是誰?……他就是克密奇茨!」 阿露霞霍地跳將起來。 「是誰對你講的?」 「剛剛宣讀了國王的詔書……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帶來的……勞烏達兵……」 「這麼說,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回來了?……」阿露霞叫嚷了起來。 冷不丁她投入了奧倫卡的懷抱里。 奧倫卡將這種感情的爆發理解為阿露霞在表達對她的愛,再說她自己也已是頭昏腦熱,幾乎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她臉上泛現出火一樣的紅暈,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看上去像是由於疲勞過度。 於是奧倫卡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她在教堂里聽到的一切,邊講邊發瘋似地在房間裡快步奔來走去,並且不時反覆嘮叨: 「我配不上他!我不配!我不配!」 她在痛責自己,說她委屈了他,對他無情無義超過所有的人;還說甚至在他浴血奮戰、保衛聖母、保衛祖國、保衛國王的時候,她都不肯為他祈禱。 阿露霞跟在她身後滿屋子奔跑,千方百計勸慰她,但卻都是白費勁。她翻來覆去說的總是一句話:她配不上他,還說她甚至連正眼看他一下都不敢;後來她又開始講述巴比尼奇的業績,講到他劫持博古斯瓦夫,講到他的復仇,講到他護主救駕,講到普羅斯特基、沃烏蒙托維切和琴斯托霍瓦;最後又講到自己的過錯、自己的固執,說她為此必須進修道院懺悔贖罪。 托馬什持劍官的到來岔斷了她的自怨自艾,他像突然落下的一顆炮彈闖進了房間,叫嚷道: 「上帝!整個烏皮塔全都擁到我們這裡來了!人馬已然進了村,巴比尼奇肯定是跟著他們一起來了!」 果然不久便聽到遠處的喧鬧聲,這預報著人群已經臨近。持劍官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奧倫卡,把她領到門廊;阿露霞跟著他們也奔跑了出來。 這時只見遠方人潮如海,車水馬龍,黑壓壓的一片;極目遠眺,整條道路給擠得水泄不通。終於他們來到了庭院。步行的人們頭一批抵達,他們衝鋒似地跨過了溝渠,跨過了籬笆,隨之馬車轔轔駛進了大門,所有的人都在歡呼,所有的人都興高采烈地把帽子拋上了半空。 終於庭院門口出現了一隊武裝齊整的勞烏達兵,他們將小馬車團團圍住,車上坐著三個男人:克密奇茨騎士、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 小馬車停在了稍遠點兒的地方,因為門廊前面已擠滿了人和車輛,小馬車無法駛近。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先跳下車,又幫助克密奇茨下車,隨即從兩邊挽住了他的胳膊。 「請大家讓開!」扎格沃巴叫嚷道。 「請大家讓開!讓開!」勞烏達兵跟著叫嚷。 人們急忙退讓,這樣在擁擠的人群中央就讓出了一條通道,兩位騎士就領著克密奇茨沿著這條通道一直走到了門廊。他步子不穩,搖搖晃晃的,臉色煞白,但他昂著頭,面帶微笑,那模樣兒是既局促不安又歡欣幸福。 奧倫卡靠在門廊的柱子上,雙手無力地順著衣裙垂落;可當他走到她跟前,當她一眼瞥見他那張憔悴消瘦的面孔,看到他在經歷了這許多時日的長別離之後,那模樣兒竟變得像死後四天復活的拉撒路,臉上全無半點兒血色,姑娘真是心如刀剜,禁不住啜泣起來。他由於身體虛弱,由於心中充滿了幸福,也由於在眾人面前多少有些難為情,一時竟不知自己該說點兒什麼,於是走上門廊,前言不搭後語地反覆說: 「你怎麼啦,奧倫卡,你怎麼啦?」 而她卻突然撲倒在他的膝前。 「英德魯希!我配不上你,連親吻你的傷口都不配!」 可就在這一瞬間,枯竭的力氣又回到了騎士的身上,於是他就像拾起一根羽毛似的,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緊緊地摟在懷中。 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響徹雲霄的歡呼,巨大的聲浪震得房屋的牆壁都在打顫,震得樹上的殘葉紛紛飄落,人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勞烏達兵開始舉起了火繩槍朝天鳴放,帽子都飛上了半空。舉目四望,前後左右到處都是樂得眉飛色舞、笑逐顏開的面孔,興奮得冒火的眼睛和張得老大的嘴巴,到處聽到的都是: 「克密奇茨萬歲!比萊維奇小姐萬歲!新人萬歲!」 「兩位新人萬歲!」扎格沃巴爵爺吼叫道。 但是他的聲音給淹沒在人們暴風雨般的歡呼聲里了。 沃多克蒂簡直變成了一座兵營。遵照持劍官的吩咐,整天都在宰牛殺羊,從地下挖出成桶的蜜酒和啤酒。傍晚時分,所有的人都入席飲宴,年長的和身份高的都在各個房間裡坐席,年輕些的都在僕役間裡入座,普通百姓則都在庭院裡圍著熊熊的篝火同樣飲宴作樂。 在主桌席上,人們更是暢飲開懷,傳杯弄盞,情歡心樂,不停地為兩位幸福的新人祝酒。當人們的豪興達到了最高潮時,扎格沃巴爵爺還舉杯發表了如下的祝酒詞: 「我向你們,尊敬的安德熱伊閣下,也向你,我的老朋友米哈烏閣下,舉杯祝酒!祝你們兩對新人鸞鳳和鳴,百年偕老,多子多孫。別看你們馳騁疆場,英勇殺敵,流血流汗,可這一切還遠遠不夠,你們的辛勞還遠未結束,你們的興國大業還在後頭!因為既然在這場可怕的戰爭中,有那麼許多人捐軀殞命,那麼你們現在就得為這個可愛的共和國增添新的公民,新的保衛者。對此,我料定,你們倆既不會缺少大丈夫的氣魄,也不會缺少願望!尊敬的在座各位,請大家舉杯!讓我們為不久的將來就要降生的後代祝酒!願上帝賜福他們,願他們能永遠守住我們這一代人用辛勞和血汗復興並留傳給他們的這份家業;將來若是遇到什麼艱難時勢,願他們能想起我輩,永不灰心,永不絕望,能堅信在上帝的襄助下,只要他們viribus unitis,就沒有走不出的困境。」 安德熱伊騎士婚後不久,又投入了一場新的戰爭,這是一場由共和國東部邊界爭端而爆發的大戰。但在這場戰爭中,查爾涅茨基和薩皮耶哈取得了對霍萬尼斯基和陀烏戈魯基閃電般的勝利,而王國各路統帥又把舍雷梅特打得落花流水,戰爭很快也就結束了。克密奇茨身披新的榮耀回歸故里,永遠定居在沃多克蒂。繼他之後,他的堂兄弟雅庫布接任了奧爾沙的掌旗官職位,但不久之後雅庫布參加了不幸的軍事同盟,背逆了國王。安德熱伊騎士則因忠心赤膽勤王保駕而受到褒獎,擢任烏皮塔的市政長官。他長年跟勞烏達人相親相愛,關係和睦,堪稱典範;他贏得了勞烏達人的普遍敬重。當然,也有個別對他不友好的人(這種人哪兒也少不了)說他拜倒在妻子的石榴裙下,事事過於聽妻子的話。可他並不以此為羞,相反,他自己承認,每逢處理重大問題,他都要徵求奧倫卡的意見。 (完) [901] 拉丁語,意為:上帝與你們同在。​ [902] 拉丁語,意為:封號和地位高於別人者。​ [903] 拉丁語,意為:訴訟理由。​ [904] 拉丁語,意為:拯救共和國。​ [905] 兩民族指波蘭民族和立陶宛民族。​ [906] 拉丁語,意為:居民。​ [907] 拉丁語,意為:空缺。​ [908] 拉丁語,意為:正義乃立國之本。​ [909] 拉撒路為《聖經》故事人物,典出《聖經·約翰福音》。住在伯大尼的馬大之弟拉撤路得病,馬大求耶穌救治,但耶穌到伯大尼時,拉撤路已死,埋入墳墓4天。耶穌讓馬大把墳墓的石頭挪開,大聲呼叫說,拉撒路出來。那死人就出來了。​ [910] 拉丁語,意為:齊心協力。​ [911] 指1658年至1660年間波蘭同俄國的戰爭。在這場戰爭中,薩皮耶哈和查爾涅茨基於1660年6月25日在拉霍維切戰役大捷,而波托茨基和盧博米爾斯基二位統帥則於1660年11月3日在楚德諾夫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