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八章

顯克維奇 《洪流》
薩科維奇兩天兩夜寸步不離地守在王公身邊,因為王公第二次發病比頭一次更為嚴重;拉吉維爾牙關緊閉,以至需要用刀撬開牙齒才能往嘴裡給他灌下清醒藥物。不久之後,他恢復了神志,但仍是周身發抖,震顫、痙攣,躺在床上一會兒翻滾鬧騰,一會兒又繃得筆直,活像一頭挨了槍彈受了致命傷的野獸。當這一切過去之後,他又渾身乏力,虛弱到了極點;他整夜眼望天花板,沒說一句話。第二天,他服了麻醉藥,便沉沉睡去,睡得像死人一般,一直睡到正午才醒來,出了一身大汗。 「殿下感覺如何?」薩科維奇問。 「我覺得好多了。送來什麼書信沒有?」 「選帝侯和施泰因博克都有書信送到,都擱在桌子上。但殿下要看也得推遲些時日,因為殿下還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立即給我送來……你聽見了嗎?」 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當即站起身取來了書信,遞給了他。博古斯瓦夫讀了兩遍,沉吟良久,然後說道: 「明天我們兵發波德拉謝。」 「明天,殿下,你得躺在床上,跟今天一樣。」 「明天我得跨上馬背,你也一樣!……給我閉嘴,別說三道四阻攔我!……」 市政長官緘口不言,片刻之間沉寂籠罩了病榻,惟有格但斯克大鐘那莊重、有節奏的滴答聲打破這寂靜。 「你的主意是愚蠢的,策略也是愚蠢的,」王公突然說,「我也是愚蠢得出奇,竟然會對你言聽計從……」 「我早知道,事若不成,過錯自會落到我的頭上。」薩科維奇回答說。 「因為你出的這個餿點子跟我開了個大玩笑。」 「主意是聰明的,但如果有什麼魔鬼在那兒為他們效力,事事向他們預先提出警告,我對此是不該承擔責任的。」 王公在床上坐了起來。 「你是這麼想的?……」他說,同時眼睛銳利地盯著薩科維奇。 「難道殿下還不了解天主教徒?」 「我了解,了解!我腦子裡也常想,這中間興許有什麼魔法作祟。自昨天起我便對此深信不疑。你這話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所以我才問你,你是否真的這麼看?那麼,他們裡邊究竟是誰跟邪魔的力量攪和在一起呢?……不會是她,因為她太高尚;也不會是持劍官,因為他太愚蠢……」 「說不定是她……那位姨媽……」 「有可能……」 「為防萬一,昨天我將她五花大綁,在綁她之前,我還用把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嚨。殿下,你能想像嗎?今天我一看,那刀尖就像在火里熔化了似的。」 「拿給我瞧瞧!」 「那匕首已被我拋入河中了,雖說刀柄上還鑲嵌有名貴的綠松石。我寧可再也不去碰它。」 「我不妨也跟你講講我昨天遇到了什麼怪事……那時,我像發了瘋似地奔進了她的閨房。我說過些什麼,現在已記不清了……可我記得,那丫頭曾叫嚷說:『我寧可跳進火里燒死!』你知道,那兒有座龐大的壁爐。她說著就徑直往火里跳!我跟在她後面,趕緊將她攔腰抱住。她身上的衣服已經在冒煙啦,眼看就要燒起來。我不得不一邊滅火,一邊抱住她不放。突然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牙關緊閉……那情景簡直就像有人在抽我脖子上的筋……隨之,我便覺得,我們周圍火星迸飛,那些火星都變成了蜜蜂,而且像蜜蜂一樣嗡嗡叫……真的!就像這會兒你看到我一樣真實……」 「後來呢?」 「後來發生的事我便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感攫住了我的心,仿佛我飄飄悠悠地落進了一口深井,落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多麼可怕!……我跟你說,那種恐怖實在無法形容!這會兒我一想起來,頭上的頭髮還根根鐵豎……還不只是恐怖,而且……我不知該怎麼對你講……當時我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不可思議的厭倦,難以置信的疲乏……所幸的是,天國諸聖與我同在,否則我今天就不能跟你談話了。」 「殿下,那是疾病又一次陣發……人在病中,眼前往往會出現各種幻象。不過,為防萬一,殿下可以傳令在河面上鑿個冰窟窿,把那個姨媽塞進去,讓她順水流走。」 「好吧,讓她見鬼去!反正明天我們就發兵,往後,春天就來了,自會出現另一種星象,晝長夜短,一切不潔的勢力都會減弱。」 「既然我們明天就發兵,殿下就只好放棄那姑娘。」 「即便我不想放棄,也不得不放棄……如今我已是萬念俱灰,心如死水。」 「放他們走,讓他們統統見鬼去!」 「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那老貴族親口向我坦白過,說他有一筆巨大的財富埋在比萊維切,其中有大宗現款。我放他們走,他們定會去挖出來,然後往大森林裡開溜。我寧可把他們留在這裡,而錢財由我徵用……現在是戰時,可以這麼辦!再說,他本人已獻出了那筆錢財。我們可傳令將比萊維切的果園一寸不漏地挖個遍;我們定能找到那些錢財。持劍官呆在這裡,至少沒法兒大叫大嚷,說有人掠奪他的財物,鬧得整個立陶宛沸反盈天。一想到我為那些娛樂、酒宴、競技白白耗費了那許多錢財,我就無名火起,七竅生煙。一切都是徒勞!一切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對這個小丫頭我也是早就火冒三丈。不妨對殿下說,昨天她對我講話,那口氣簡直就像訓斥一名最低級的輜重兵:『給我滾開!奴才,上樓去,你的主子正躺在那裡呢!』我差點兒沒擰掉她的腦袋,就像擰死一隻椋鳥。當時我還以為她親手用刀子捅死了殿下,或者用支短管手槍朝殿下開了火,把殿下擊斃了呢。」 「你知道,我不喜歡有人在我家裡攝威擅勢,像只灰鵝嘎嘎叫……幸好,你沒這麼幹,否則,我就得下令把給普拉斯卡預備下的那些烙鐵統統拿來對付你了……你最好滾到一邊去,離她越遠越好……」 「普拉斯卡我已打發走了。他奇怪得要命,不知為什麼把他招來,又為什麼命他滾回去。他還想撈點兒辛苦費呢!他說:『這生意我做得蝕了老本啦!』可我對他說:『能讓你披一身全皮回家,就算是對你的酬勞了!』……明天我們當真就要進軍波德拉謝嗎?」 「如上帝在天一樣真實。部隊是否已根據我的命令打發走了?」 「僱傭騎兵已抵達凱代尼艾,正準備去科甫諾,並在那裡等候……我們的各路波蘭團隊仍留在這裡,我覺得首先派遣他們出去不合適,這些人看起來似乎可靠,可他們也許會跟同盟軍串通一氣。格沃夫比奇跟我們一起走,伏羅汀斯基管帶的王府哥薩克也一樣;由卡爾斯特勞姆統領的瑞典部隊充當前衛……他已得到命令沿途殲滅一切譁變部隊,特別是要將農民軍斬盡殺絕。」 「不錯。」 「克里茲大尉帶領步兵應放慢進軍速度,這樣萬一後路有什麼險情,就有人接應。我們的全部打算在於速戰速決,如果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前進,我不知道那些普魯士和瑞典僱傭騎兵是否管用。遺憾的是,波蘭團隊不足,且不甚可靠。不妨私下裡說一句,任何騎兵都比不上我們波蘭驍騎……」 「炮兵出發了嗎?」 「出發了。」 「怎麼出發了?帕特爾松呢?」 「他沒走!帕特爾松正在這裡照料凱特林,後者是用自己的重劍砍傷自己的,傷得很重。帕特爾松又非常喜愛凱特林,無論如何不會丟下他不管。假若我不了解凱特林是名勇敢的軍官,我準會以為他是蓄意自殘,為的是逃避出征打仗。」 「看來有必要撥幾百兵馬留守這裡,魯斯涅和凱代尼艾同樣需要派兵留守。瑞典城防部隊兵力微不足道,而德·拉·加爾迪耶又天天都向勞汶豪特要求派兵增援。如果我再離開這裡,那些叛軍就會忘記沙弗萊慘敗而重新抬頭。」 「事實上,他們已是日益壯大,羽毛豐滿了。我又聽說,駐紮在泰爾舍的瑞典人給他們砍得一個不剩。」 「是什麼人幹的?是貴族,還是農民?」 「是由神甫率領的農民軍。不過,武裝的貴族幫伙多得是,尤其是沿勞烏達河一帶。」 「勞烏達人都去投奔了伏沃迪約夫斯基。」 「還留下了一大批少年和老人。這些人都拿起了刀劍,因為他們祖祖輩輩都是軍人,個個驍勇善戰。」 「沒有錢就對付不了叛亂。」 「可我們在比萊維切能找到補給,撈來一大筆錢財補充軍費。只有像王公殿下這樣的天才方能遇到任何難題都有辦法解決。」 王公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在這個國家,人們更加看重的是那種善於討好王后陛下和貴族的人。誰若缺少這種適應能力,無論是天才還是美德都不能彌補。幸好,我同時也是帝國王公,他們總不能把我的腿綁在松樹上。只要我能從這邊的產業定期收到進款,我才不關心共和國哩。」 「難道他們不想沒收殿下的家產?」 「我們首先就要沒收波德拉謝,如果暫時不能沒收整個立陶宛的話。現在你去傳召帕特爾松前來見我。」 薩科維奇退了出去,過了片刻,他跟帕特爾松一道返回。就在王公的床邊舉行了軍事會議。會上決定,翌日拂曉前出發,緊急行軍,直搗波德拉謝。晚上博古斯瓦夫王公覺得身體已大為好轉,遂與眾軍官一起參加了晚宴,而且談笑風生,傳杯送盞,逸興橫飛,直到深夜。聽到戰馬嘶鳴,兵器鏗鏘,他滿心歡悅。各路團隊準備出發了。 他坐在靠背椅上,時不時舒口長氣,伸個懶腰,顯得很自在。 「我看,這次出征能使我恢復健康。」他對軍官們說,「由於我在所有的那些議和談判與嬉戲作樂中已耗費了大量精力,健康受到了影響,現在我最需要的是戰場。希望上帝垂恩,保佑我們旗開得勝,讓那些同盟分子以及我們那位頭戴王冠的前紅衣主教嘗嘗我的厲害。」 對此,帕特爾松大膽地回答說: 「幸運的是,到底沒讓大利拉剃掉參孫的頭髮。」 博古斯瓦夫用一種陰陽怪氣的眼神盯著他看了許久,這蘇格蘭人給他看得心裡發慌,顯得很狼狽。但過了一會兒,王公的臉色亮堂了,並且露出一絲獰笑,說道: 「如果我是力大無窮的參孫,薩皮耶哈是根石柱,我將猛力搖撼這石柱,整個共和國就將訇然倒塌在他的頭上。」 談話是用德語進行的,因此所有外籍僱傭軍官全都聽得明白,於是人們異口同聲合唱似地回答了一句: 「阿門!」 第二天破曉前,部隊由博古斯瓦夫王公麾領,浩浩蕩蕩地出發了。那些為豪華王府奢靡的酒宴、遊樂引誘來的普魯士貴族,隨之也作鳥獸散,返回了他們自己的家園。 繼他們之後,所有那些在陶拉蓋躲避戰亂的人們也都紛紛去了蒂爾扎,現在他們反而覺得蒂爾扎更為安全。如今留在陶拉蓋的就只有持劍官、庫爾維耶茨小姐和奧倫卡了,如果不算凱特林和老軍官布勞恩的話。留守陶拉蓋的一支力量薄弱的城防部隊就是由老布勞恩指揮的。 持劍官自打那天挨了王公的一錘重擊之後,纏綿病榻,一躺就是十幾天,還不時咯血,幸好那一錘沒有引起骨折。在他身體日漸康復之後,便又開始籌劃逃跑的事。 這時從比萊維切來了一名莊園管事,送來了博古斯瓦夫的親筆信。持劍官起初不想看這封信,但聽了奧倫卡的勸告,很快便改變了主意。姑娘認為,了解敵人的所有圖謀,更有利於採取下一個步驟;只有保持高度警覺,方能見機行事,趨利避害。博古斯瓦夫的書信是這樣寫的: 我最尊敬的、至仁至善的比菜維奇持劍官閣下!Concordiares parvaecresunt,discordia maximae dilabuntur!真乃命運使然,使我們未能和和氣氣地分手,這有悖於我對尊敬的閣下以及閣下迷人的侄女的一片深情。上帝明鑑,此事罪不在我。尊敬的閣下,你最清楚,是你們忘恩負義將我真誠的意圖曲解了,並將其卻之千里。出於一時激憤而引起的齟齬,應以友情為重,不予計較。因此,我希望,尊敬的閣下,對我由於受到不公平對待而有過的一切過激言行勿存芥蒂。我也衷心寬諒你們,是基督徒的愛心令我捐棄前嫌,渴求和解。為了向尊敬的閣下表明我心中已無有怨尤,我認為對閣下曾表示的樂意效勞一事不應予以推卻,因此我謹按閣下的要求,將對至仁至善的閣下許諾的所有錢財一併笑納…… 讀到這裡,持劍官停住了,同時攥起拳頭狠狠地直擂桌面,叫嚷道: 「一個大子兒我都不給,讓他做好夢去!」 「讀下去吧,老爺子。」奧倫卡說。持劍官再次捧起書信,湊到眼前。 ……值此雨驟風狂的艱難時勢,我不願為挖掘埋藏的錢財而辛苦尊敬的閣下,這有損於閣下的貴體健康,我已自作主張,命人將其悉數挖出…… 讀至此處,持劍官比萊維奇已是有口難言,書信從他手中飄落到地板上,好一陣兒這位老貴族仿佛舌頭不聽使喚,只見他一把揪住了自己的頭髮,拚命地撕扯。 「誰信仰上帝,誰就得去狠狠揍他!」老人終於喊出了這麼一句話。 對此,奧倫卡回答說: 「一個人作惡越多,離上帝的懲罰就越近,因為他很快就會惡貫滿盈,天命誅之……」 [835] 泰爾舍在科甫諾西北約160公里處。​ [836] 典出《聖經》,傳說參孫是古猶太人的領袖之一,應上帝允諾而生,從小許願,蓄胎髮不剃,故而力大無窮。他與非利士人作戰,所向無敵。後來愛上非利士女子大利拉。大利拉受非利士首領重金收買,騙得參孫力大無窮的奧秘,偷剃了他的頭髮,使他遭擒。​ [837] 典出《聖經》故事中的《參孫之死》,參孫被擒後,非利士人將他系在兩根石柱之間,當眾戲耍他。參孫奮力攏合兩柱,房子訇然倒塌,自己與非利士人首領及圍觀的3000男女同歸於盡。​ [838] 拉丁語,意為:凡事無論巨細,和則興,不和則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