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七章
博古斯瓦夫王公跟薩科維奇談話之後,翌日下午便直接去見魯斯涅的持劍官。
「持劍官閣下,我的恩公!」作為開場白他這麼說道,「上次是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因為我在自己家裡對貴客發了脾氣。Mea culpa!……尤其不該的是,我竟使一位與拉吉維爾家世代友好的家族代表當眾受辱。因此,我特來乞求寬恕。但願我的當面誠懇認錯能使閣下感到滿意,並接受我的懺悔。閣下對拉吉維爾家族相知已久,你知道,我們從來是不輕易向人賠禮道歉的;但既然我開罪了年高的尊者,也就顧不得自己的身份前來請罪了。請多多包涵,我們家族的老朋友。我相信,你當不至於拒絕我向你伸出的手吧?」
王公說完這番話便伸出了手來。持劍官原先的一肚子怒氣已經消散,也就不敢不伸出自己的手,雖說伸手時有那麼點兒遲疑。
「王公殿下,請還我自由,那將是再令人滿意不過的事了。」
「你們是自由的,你們可以走,哪怕今天就動身。」
「多謝王公殿下。」驚詫不迭的持劍官趕忙回答說。
「我只提出一個條件,上帝保佑,但願你不會拒絕。」
「什麼條件?」持劍官小心翼翼地問。
「但求你肯耐心地聽,我這就講。」
「既然如此,我就洗耳恭聽,哪怕殿下一直講到黃昏。」
「請別當即給我答覆,請你仔細考慮,花上一個鐘頭,甚至兩個鐘頭。」
「上帝明鑑,我只求能獲得自由,我渴望和解。」
「閣下定能獲得自由,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對其加以利用,不知你是否急於離開我的門檻。我希望你把我的家和整個陶拉蓋都當成是自己的,這對我將是件很愉快的事。我的恩公!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反對比萊維奇小姐出遠門?因為我猜到你們乾脆是想逃跑,而我對閣下的侄女是一見鍾情,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為了能看到她,我會不惜每天泅渡赫勒斯蓬特海峽,就像勒安得耳去見赫洛一樣……」
持劍官頓時又漲紅了臉。
「殿下竟敢跟我談這種事?」
「我要跟閣下談的正是這件事,我的不同於一般人的恩公!」
「王公殿下!你不妨到王府侍女中去覓好運,別去碰貴族姑娘,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你可以囚禁她,你可以將她送進地牢,可你不得使她蒙羞受辱。」
「當然不能使她蒙羞受辱。」王公回答說,「但我可以向比萊維奇老人深深鞠躬,對他說:『我向你請求,父親!求你把自己的侄女嫁我為妻,因為沒有她,我的日子怎麼也沒法過。』」
持劍官驚詫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一陣子他只能抖動著八字鬍,眼珠子都瞪得暴突了出來;然後他開始握起拳頭擂自己的胸口,眼睛一會兒瞟向王公,一會兒環視整個房間,終於說道:
「我這是在做夢還是醒著?」
「你沒睡著,恩公,你沒睡著,為了讓你更加確信,我,cum omnibus titulis再重複一遍:我,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王公,立陶宛大公國的御馬監,謹向你,魯斯涅的持劍官托馬什·比萊維奇求親,請你將令侄女,王家狩獵長的千金亞歷山德拉小姐許我為妻。」
「怎麼會是這樣?我的上帝!王公殿下,你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嗎?」
「我已再三考慮過了,現在該請你考慮考慮,我的恩公,這麼一位騎士是否配得上小姐……」
「我一時已驚詫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你現在該清楚我是否有什麼下作的意圖吧……」
「殿下不嫌棄我家門第寒微嗎?」
「比萊維奇家族就這麼低微?你是這樣看待你們的貴族紋章和家族的古老淵源的?這像比萊維奇講的話嗎?」
「王公殿下,我知道我們家族的歷史源遠流長,始祖的發祥地應一直追溯到古羅馬,但是……」
「但是,」王公接茬兒說道,「你們家族從沒出過元帥,也沒出過宰相。這有什麼關係!要知道,你們都是選帝侯,跟我的舅父布蘭登堡選帝侯無有差別。既然在我們共和國凡是貴族就有資格當選為國王,那麼貴族腳下便沒有什麼跨不過的高門檻。我的持劍官大人,願上帝重恩,讓我能稱你一聲我親愛的叔叔,我為布蘭登堡郡主所生,而家父則為奧斯特羅格斯基家的小姐所出,可我的祖父,永垂不朽的大克瑞什托夫——人稱『雷神』的那一位——曾榮任大統帥,宰相和維爾諾總督,也正是他,primo voto娶的就是普通小貴族的女兒索貝克小姐,而顯爵冠冕並沒從他頭上掉落下來,因為索貝克小姐的出身門第無殊於別家。此後當先父迎娶選帝侯之女時,人們反倒大驚小怪,說他忘掉了自家的顯赫地位,雖說他結的是封國侯門。真是活見鬼!這一切無非都是你們普通貴族的自傲。我的恩公,請你直言不諱地說說,難道你會認為索貝克家就高於比萊維奇家嗎?嗯?……」
王公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極其親昵地拍著持劍官的肩胛骨,於是,這老貴族便像蠟一樣地軟化了,回答道:
「願上帝酬報殿下如此高尚的意圖……我心上的一塊石頭落地了!哎,殿下!若不是還有信仰上的差別,那該多好!……」
「會有一位天主教的神甫來主婚,別的神甫我自己也不想要。」
「如此,我們將終生感激,因為這涉及到上帝的祝福,假若來個可恥的異教徒行使聖職,主耶穌定會拒絕為這婚姻祝福……」
持劍官說到這裡便咬住了舌頭,因為他想到講這種話對於王公是件不愉快的事,但博古斯瓦夫卻渾然不覺,反而寬厚地笑了笑,補充說:
「至於將來子嗣的信仰問題,我不會固執己見。為了貴府這位風華絕代的小姐,讓我幹什麼都樂於從命……」
持劍官滿面生輝,宛如有道陽光照射在他臉上。
「不錯!上帝對這個傻丫頭確實不吝恩賜了幾分姿色……」
博古斯瓦夫又拍了拍持劍官的肩膀,然後低頭湊近他的耳邊悄聲說道:
「我敢擔保,頭一胎定是個兒子,不僅如此,還得是個像畫上的安琪兒一樣漂亮的兒子。」
「嘻!嘻!」
「比萊維奇小姐所出准得個個漂亮,不可能是別個樣子的。」
「應該是比萊維奇小姐跟拉吉維爾所出。」持劍官補充道,同時為能把這樣兩個姓氏聯繫在一起而心曠神怡,「嘻!嘻!瞧著吧,整個日姆茲會有一場大熱鬧……不過,一旦比萊維奇家族高攀發達了,那時,我們的仇家西青斯基家族又該說些什麼呢?他們甚至連老團隊長都不肯放過,儘管他是位古羅馬式的偉人,在整個共和國無人不敬愛他。」
「尊敬的持劍官閣下,我們把西青斯基家族統統攆出日姆茲就是!」
「偉大的上帝!慈悲的上帝!你的聖裁玄妙莫測,如果你裁定西青斯基家族因嫉妒而氣炸肚皮……那就照你的聖意辦!」
「阿門!」博古斯瓦夫說。
「王公殿下!請別以老朽不顧身份公開表現得如此大喜過望而見笑。任何人遇到向他求娶姑娘的場合,都會心花怒放的……何況我們過去一直生活在煩愁之中,不知等待我們的是什麼命運,同時對一切都作了最壞的理解,以至對殿下也有過猜疑和惡感。如今這一突然的轉折證明我們的恐懼和猜疑都是錯誤的,證明我們能像當初一樣敬慕殿下。我不妨對殿下明說,這簡直就像有誰從我的肩頭上卸下了千斤重擔……」
「亞歷山德拉小姐也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她嗎?早先她對殿下的讚賞即便我是西塞羅也無法描述得恰如其分……我想,無非是她的德行操守和她那天生的羞怯成了她愛上殿下的障礙……可一旦她得知殿下真誠的意圖,我敢肯定,她定會毫不遲疑地解開心頭的疙瘩,解開心頭的韁繩任其在愛情的牧場上縱橫馳騁,那勁頭兒定是難以阻擋。」
「就是西塞羅也未必能描述得如此繪聲繪影了!」博古斯瓦夫回答說。
「人在走運時自然就有口才。既然殿下對我講的話樂於垂聽,那就請恕我坦率直言。」
「請實話實說,持劍官閣下……」
「因為姑娘雖年輕,但hic mulier,並且很奇怪,她具有十足男性的智力,個性極強。有些事,即便是許多閱歷豐富的男人都無不猶豫不決,而她卻能當機立斷。她善惡分明,為人方正,危言危行。她看起來溫柔甜蜜,可一旦為自己選定了道路,就會一直走下去,哪怕是用火炮轟也不會回頭!她酷似她祖父,也酷似我;她父親曾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軍人,但生性軟弱,她母親de dono沃伊尼沃維奇家門,跟庫爾維耶茨小姐是表姐妹,也是個性格堅強如鐵的女子。」
「這些我都樂意聽,持劍官閣下!」
「你簡直難以相信,王公殿下,她對瑞典人是多麼憎恨,對共和國所有的仇敵是多麼憎恨;一旦她了解到誰有叛國行徑,哪怕只發現一點兒蛛絲馬跡,她對此人便會深惡痛絕,必欲食其肉寢其皮方消心頭之恨,哪怕此人是天使而不是凡人……王公殿下!請原諒老朽直言,如果不是考慮到老朽位卑名輕,而論年歲完全當得起你的父親,請聽我的勸告:拋棄瑞典人……他們對我們國家的蹂躪和奴役遠遠甚於韃靼人!殿下該出動自己的兵馬去抗擊這些龜兒子,那就不僅是我,連她都會追隨殿下奔赴疆場!請原諒,殿下,請多多包涵!……瞧!我把憋在心裡的話都和盤托出了。」
博古斯瓦夫竭力克制住自己,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開口說道:
「持劍官閣下,我的恩公!昨天你們猜疑我還情有可原,但今天就不該再猜疑我了,不該猜疑我想往你們的眼睛裡撒沙子,不該猜疑我所說的自己一直站在國王和祖國一邊全是矇騙你們的一派謊言。在這兒,我願向作為親人的你莊嚴盟誓,我所講的有關締結和約及其條款的事,都是千真萬確的。我也願奔赴疆場,不惜塗肝裂腦,馬革裹屍,因為這是我的天性使然。但我也看到,要拯救祖國,不在於上戰場拼殺,因此我才出於對祖國純潔的愛,不得不採取另一種救國之道……我可以自豪地說,我建立的功業是前所未有的,因為我在國家戰敗之後,仍能促成締結這樣的和約,讓獲勝的強兵悍將還要為戰敗的一方效力,這樣的事,就是當今最狡黠的馬薩林也不會羞於去干……不單是亞歷山德拉小姐,我也跟她一樣對敵人深感odium。但應該怎麼做呢?該怎樣才能拯救這個祖國呢?nec Hercules contra plures!於是我就想:『為國捐軀雖然是更方便、更痛快的事,但需要做的卻是拯救這個國家。』而在議和的這種事情上,我又曾在許多大政治家身邊有過鍛煉,再者我又是選帝侯的至親,而由於先兄雅努什的緣故,瑞典人對我又會另眼相看,於是我便開始致力於議和談判。在這個問題上,瑞典人方面有議和的cursus,而其結果對共和國又有利,我們又何樂而不為呢?閣下該明白:一旦戰爭結束,你們的天主教信仰便能擺脫壓迫,教堂、僧侶、貴族階層、黎民百姓統統都能從壓迫下獲得自由,瑞典人還能援助我們跟莫斯科和哥薩克交戰,開拓疆土。而為了這一切就必須在一件事上作出讓步,那就是在楊·卡齊米日之後由查理·古斯塔夫繼位為波蘭國王。值此艱難時勢,有誰對祖國的貢獻比我更大,不妨請他站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不錯……這一點連瞎子都能看清……只是我們的自由選王制就將從此中斷,貴族等級定會傷心透頂。」
「可究竟什麼更重要,是自由選王制還是祖國?」
「都重要,殿下,因為這是共和國的根基……如果沒有當屬貴族等級所有的法典、特權和自由,那麼祖國又是什麼?……要立國王,就是在外國統治下也能辦到。」
惱怒和厭煩閃電般地掠過博古斯瓦夫的面孔。
「查理·古斯塔夫,」他說,「自會簽署pacta conventa,就像他的前輩諸先王都簽署過的一樣,而在他身後,我們愛選舉誰就選舉誰,哪怕是選舉由比萊維奇小姐所生的拉吉維爾當國王也未嘗不可。」
持劍官木然呆立了片刻,仿佛是給這種想法弄得頭暈目眩,最後他舉手向天,熱情奔放地叫嚷道:
「Consentior!」
「我料想閣下定會同意,至少王位留在我們家族世代相傳,不再實行自由選王制你也會欣然同意。」王公帶著一絲獰笑說道,「你們所有貴族都是這號人物!……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有必要談談實際問題,以便達成協議……明白嗎,閣下,叔父大人?」
「有必要,很有必要!」持劍官深信不疑地重複道。
「局勢之所以能發展到這一步,我之所以能成為瑞典國王陛下信得過的議和中間人,閣下可知道其原因何在嗎?……原因是,查理·古斯塔夫的一位姐妹下嫁了德·拉·加爾迪耶,而另一位——畢邦特郡主至今仍待字閨中,國王想把這位郡主下嫁給我,與我們家族聯姻,在立陶宛找個現成的王黨。由於有這麼一層背景,他才對我言聽計從;而我的舅父選帝侯也在極力促成這樁婚事。」
「竟然是這樣?」持劍官惴惴不安地問。
「是的,持劍官閣下,為了府上這隻鴿子,我甘願拋棄所有的畢邦特郡主,連同她的雙橋公國,不僅是雙橋,就是人世間所有的『橋』,我都能棄而不顧。只是目前我不便過分刺激瑞典人這頭野獸,為了議和談判,我只好佯裝願意聽他們的議姻囉唆;只要他們簽署了和約,到那時我們就走著瞧吧!」
「哎呀!一旦他們得知王公殿下已結了婚,他們還會簽約嗎?」
「持劍官閣下,」王公神態莊重地說,「你曾懷疑我對祖國不忠……而我,作為一個正直的公民,如今我在捫心自問:我是否有權為了自己的私事而犧牲共和國的利益?」
托馬什持劍官凝神地聽著。
「那該怎麼辦?」
「你自己想想吧,閣下,該怎麼辦?」
「親愛的上帝,我看這婚禮只好推遲,而俗話說:『過了這個村兒就沒這個店兒。』這婚事一推遲,也就不了了之啦。」
「我的心不會變,因為我對小姐已是生死相許。閣下該明白,我的忠誠足以使最有耐性的佩涅洛佩自愧弗如。」
持劍官更加提心弔膽了,因為對王公的忠誠他正好持有相反的看法,單憑博古斯瓦夫在外的名聲,他也確信此人的海誓山盟是不能作數的。而王公卻仿佛故意添亂似地補充說:
「你是對的,閣下,來日如何誰也沒有把握:我可能病倒,唉!甚至已經染上某種重病,昨天就發作得那麼厲害,完全失去了知覺,多虧薩科維奇才勉強把我救活;在討伐薩皮耶哈的征戰中,我也可能斃命,戰死疆場,甚至未來會遇到各種糾纏不休、令人頭痛的麻煩事,恐怕寫滿一張牛皮都寫不完。」
「天哪!想想辦法吧,殿下!」
「我能想什麼辦法?」王公憂鬱地回答說,「儘管我自己也巴不得儘快塵埃落定,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把這件大事辦了。」
「那就趕緊作出決定……立刻舉行婚禮,以後的事,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博古斯瓦夫霍地跳將起來,咋呼道:
「憑神聖的福音為證!閣下單以自己的悟性就該當上立陶宛的宰相。閣下真是眉頭一皺便計上心來,別人就是苦思三日也想不出的辦法,閣下立刻就想出來了。不錯!就該這樣!舉行婚禮,然後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這是個聰明的主意!事實上,也只好如此,再說過兩天我就得發兵去攻打薩皮耶哈,因為非去不可!在這段時間內,只好把小姐的閨房布置成新房,秘密成婚,然後上路!這才是政治家的頭腦!我們可讓兩三名心腹知道這秘密,讓他們作證婚人,以使婚禮進行得formaliter。我將立下婚約,確保豐厚的彩禮,關於這一點,我會以附件形式詳加說明。我只求暫時保密,諱莫如深!持劍官大人,我的恩公!我衷心感謝你,謝謝你的才智和寬厚!請讓我擁抱你,然後你便去見我的絕代佳人……我將等待她的答覆,我會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如同置身於炭火中一樣!同時,我當立即派薩科維奇去請神甫!再見,祝你順利,父親,但願上帝垂恩,儘快讓你成為一位拉吉維爾的外叔公!」
王公說罷這番話便一把將驚愕的貴族摟在懷中,然後放開老人,衝出了房間。
「偉大的上帝!」稍微冷靜下來的持劍官自言自語道,「我出的這個主意多麼聰明,便是所羅門出此妙策恐怕也不會覺得丟臉。我原本指望能體面地舉行婚禮,可他卻要保密,保密就保密……哪怕你絞盡腦汁,哪怕你把頭往牆上撞,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別的辦法……嗯!別無他法!就是瞎子也能看清這一點!但願天降酷寒把這些瑞典佬統統凍死,但願他們死得一個不剩!……若不是那些議和談判,婚禮就能以隆重的儀式舉辦得風風光光,整個日姆茲都會來參加這一盛典,熱熱鬧鬧吃喜酒。現在倒好!丈夫只得踏著毛氈走向自己的妻子,生怕弄出什麼響動來,引起別人的注意。呸!真見鬼!看來西青斯基家族還不會那麼快就氣炸肚皮,雖說,讚美上帝,他們遲早逃不脫給轟出日姆茲的命運……」
他這麼說著便向奧倫卡的房間走去。
這時王公正跟薩科維奇在商議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那老貴族像頭棕熊似的,撐開兩隻熊掌跳舞。」王公對薩科維奇說,「但他也把我折騰得好苦!嘿!為此我把他摟得那麼緊,把他的肋骨擠得嘎巴響;我是那麼使勁兒地搖晃他,差點兒沒把他的皮靴連同墊靴的乾草從他腳上抖摟掉……當我稱他『叔叔』時,瞧他那對眼睛,鼓得簡直要彈出眼眶,活像是給一整桶酸白菜燉肉噎住了。呸!呸!老傢伙,你且等著!我會讓你當上叔叔的,不過這樣的叔叔我在全世界足有好幾打……薩科維奇!我已看到她怎樣在自己的閨房裡等著我,怎樣閉起她那對迷人的眼睛,將那雙小手交叉在胸口,粉頸低垂,嬌羞答答地迎接我……等著吧,你!我會把你那對明眸吻個夠……薩科維奇!我會讓你對奧什米亞內那邊的普魯達領地擁有終身使用權!你那位普拉斯卡何時能到這裡來?」
「黃昏前就能到!多謝殿下賞賜普魯達領地……」
「這算什麼!黃昏前就能到?這就是說,他隨時都能來……說不定天黑前就能舉行婚禮,如果來不及,哪怕在午夜舉行都成!……婚約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以殿下的名義慷慨大方地將比爾瑞作為送給小姐的彩禮寫進了婚約……等將來從持劍官手裡收回時,他准得像狗一樣狂吠。」
「把他送進地牢,他自會安靜下來的。」
「用不著這樣做。一旦發現婚禮原來是無效的,那麼一切就全都不作數。我不是對殿下有言在先,說他們準會同意的嗎?」
「他確實沒表現過絲毫阻撓之意……我感興趣的是她會怎麼說……怎麼還不見他出來呢?!」
「他倆准在互相擁抱,並且感動得大哭一場,說不定他們這會兒正在為殿下祝福,對殿下的善良和容貌讚不絕口哩。」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讚美我的容貌,因為我這會兒看上去實在是貌不驚人。我的身體一直不好,更擔心昨天那樣的渾身關節僵硬還會發作。」
「哎,殿下,你只要注意保暖就行……」
王公這時已走到了鏡子跟前。
「我的眼圈兒發青,那個蠢貨福雷特又把我的眉毛給畫歪了。你瞧,不是歪了嗎?我要下令把他的手指夾到火槍的擊鐵里;用一隻猴子做我的貼身侍僕都比他強。這是怎麼啦,為什麼持劍官還不出來?……我真想這會兒就去見小姐!她會允許婚前接吻的……我真想親吻她……嘗嘗吻她的滋味!……今日的天怎麼黑得這麼快……普拉斯卡若是拒絕給我舉行婚禮,就得用大鐵鉗把他夾著擱在火上烤……」
「普拉斯卡不會拒絕的,因為他是個壞蛋,是個惡人里的騙子!」
「他會按騙子的方式主持婚禮。」
「騙子給騙子主持婚禮,自然是按騙子的方式。」
王公的情緒極佳,正在興頭上。
「既然是用拉皮條的當儐相,就不能是別的什麼婚禮!」
他倆都沒再說什麼,片刻之後一齊哈哈大笑,那陰惻惻的笑聲在昏暗的房間裡不祥地迴蕩,平添了一層離奇的氣氛。
籠垂的暮色越來越深沉。
王公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他那錘形手杖把地板敲得咚咚響。最近一次發病後,麻木的腿腳不聽使喚,他只好用手杖支撐,走到哪裡都拄著它。
這時,僕役們送來了點燃蠟燭的枝形燭台,隨後轉身退出,但一股穿堂風把火焰吹歪,許久都直不起來,燃燒的蠟燭淌下大量燭淚。
「你瞧,這些蠟燭在怎樣燃燒!」王公說,「莫不是有什麼不祥之兆?」
「有個姑娘的貞潔今天就要像這蠟燭一樣熔化。」
「奇怪,它搖曳不定的時間竟這麼長。」
「說不定是老比萊維奇的陰魂在繞著這光焰縈迴。」
「你這個蠢貨!」博古斯瓦夫王公暴躁地說,「蠢得出奇!偏偏挑了這麼個時候說什麼陰魂!」
接著是一陣沉默。
「在英吉利,人們都說,」王公忍不住又開了腔,「如果屋子裡有什麼陰魂,那時每支蠟燭便都會發出藍色的光焰,可這些蠟燭,你瞧,火焰都是黃色的,跟平常沒有兩樣。」
「荒唐!……」薩科維奇說,「在莫斯科,有人……」
「別說話!聽!」博古斯瓦夫打斷了他的話頭,「持劍官來了……不!不是他,這是風吹動百葉窗發出的聲響。真見鬼,偏偏又來了那丫頭的姨媽……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小姐!誰聽說過世上竟有這等厲害的女人?而她那副尊容看起來就像個活脫脫的喀邁拉。」
「殿下,如果你願意,我不妨跟她結婚。這樣,她就不會在你們中間礙手礙腳了。普拉斯卡立地便能把我跟她聯結成一體。」
「很好。作為結婚禮物,我送她一把槭木鏟,再送你一隻燈籠,好讓你有什麼給她照路。」
「可這樣一來,我便成了你的姨丈……博古希……」
「你得記住卡斯托耳!」王公回答。
「你千萬別逆著卡斯托耳的毛撫摸,我的波魯克斯,因為它會咬你的手!」
持劍官和庫爾維耶茨小姐走進房間,打斷了他倆的交談。王公一見他們,便拄著錘形手杖快步迎上前去。薩科維奇跟著也站了起來。
「怎麼樣?可以去見奧倫卡嗎?」王公問。
但持劍官只是把兩手一攤,腦袋耷拉到了胸口。
「王公殿下!我的侄女講,比萊維奇團隊長給她留有遺囑,禁止她決定自己的命運自擇夫婿,即便沒有這份遺囑,她說,她也斷不敢高攀殿下,因為她的心不在殿下身上。」
「薩科維奇,你聽到沒有?」博古斯瓦夫說,聲音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這遺囑我是知道的,」持劍官說,「可我起初並不認為那是一個不可逾越的impedimentum。」
「我向來覺得你們貴族的遺囑實在可笑!」王公說,「我鄙視你們貴族的遺囑!明白嗎!」
「可我們絕不會嘲笑它!我們向來是認真對待遺囑的。」被激怒的托馬什持劍官回答說,「根據遺囑,姑娘只有兩種選擇,要麼進修道院,要麼嫁克密奇茨。」
「嫁誰?你這無賴!嫁給克密奇茨?……我會讓你們瞧瞧克密奇茨是什麼東西!……我定要教訓教訓你們!……」
「王公殿下,你把什麼人稱作無賴?是比萊維奇嗎?」
氣得發瘋的持劍官兩手叉腰,拉開要大幹一場的架勢,可就在這時,博古斯瓦夫掄起手杖的錘頭對著他的胸口猛擊了過來,老貴族哼了一聲便摔倒在地。王公竟一腳把他踢開,騰出通向門口的路。帽子也沒戴就衝出了房間。
「耶穌!馬利亞!約瑟!」庫爾維耶茨小姐呼天搶地地叫嚷起來。
但薩科維奇抓住了她的肩膀,將一把匕首抵著她的胸部,說道:
「安靜點兒,小寶貝兒,安靜點兒,最可愛的小斑鳩。要不,我會像收拾一隻瘸腿母雞那樣割斷你美妙的喉嚨。你老老實實坐在這兒,別上樓去,因為那裡正在給你的外甥女舉行婚禮。」
然而庫爾維耶茨小姐身上流的同樣是騎士的血,她一聽到薩科維奇的話,恐懼立刻就變成了絕望和狂怒。
「惡棍!強盜!異教徒!」她吼叫道,「你趕緊殺了我,否則我要大叫大嚷,喊得全共和國都能聽見。我的姻兄被打死,外甥女蒙羞受辱,我也不想活了!殺吧,強盜!砍吧!來人哪!大家快來看哪!……」
薩科維奇伸出一隻碩大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堵住了她的叫喊。
「安靜點兒,你這歪脖子紡紗女!安靜點兒,你這枯萎的芸香!」他說,「我不會殺你的,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把本來就屬於魔鬼的東西送給魔鬼!但為了使你不能像孔雀那樣嘎嘎叫,在你安靜下來之前,我只好用你自己的頭巾權且纏住你漂亮的臉蛋兒,然後拿張詩琴給你彈一曲『相思調』。彈來彈去,你就非得愛上我不可了。」
這位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說著便以地地道道的土匪的熟練技法用頭巾把庫爾維耶茨小姐的腦袋纏得嚴嚴實實,又用腰帶捆住了她的雙手和雙腳,把她拋到了沙發床上,這一切都是在剎那之間辦完的。
然後,他挨著她坐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伸腰板兒,輕聲細語地問她,就像平常跟她聊天兒似的。
「小姐,你是怎麼想的?照我看,博古希這會兒跟我一樣,已順順噹噹地解決問題了,你以為他會有辦法嗎?」
驀地,他蹦了起來,因為房門砰的一聲給推開了,亞歷山德拉小姐出現在門口。
姑娘臉色白得像粉筆似的,她那頭秀髮略微有點兒蓬亂,眉鋒蹙豎,眼裡射出逼人的寒光。
看到躺在地上的持劍官,她快步走上前去,跪倒在老人身邊,開始用手按摩叔叔的頭和胸口。
持劍官深深噓了一口長氣,睜開了眼睛,半抬起身子,仿佛大夢初醒似的,茫然地環視這房間,接著便用手撐住地面,試圖站立起來,在小姐的幫助下,他一會兒工夫就辦到了,於是他步履踉蹌地向一張靠背椅走去,跌坐在椅子上。
奧倫卡直到這時才發現躺在沙發床上的庫爾維耶茨小姐。
「閣下把他殺害了?」她問薩科維奇。
「上帝保佑!我沒那麼做。」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說。
「我命令你給她鬆綁!」
姑娘說話的語氣具有那麼大的威力,以至薩科維奇沒敢再吭聲,儼如這命令是出自拉吉維爾王妃之口。他立刻就動手給人事不省的庫爾維耶茨小姐鬆綁。
「現在,」姑娘說,「你快到你的主子那兒去,他這會兒正躺在樓上呢。」
「出了什麼事?」薩科維奇恢復了常態,吼叫道,「小姐要為他的安危負責!」
「可不是對你負責,奴才!快滾!」
薩科維奇像著了魔似地衝出了房間。
[813] 拉丁語,意為:我的過錯。
[814] 赫勒斯蓬特海峽是達達尼爾海峽在古代的名稱。
[815] 典出希臘神話。勒安得耳是住在赫勒斯蓬特海峽上阿彼多斯城的一個青年,他愛上了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赫洛。赫洛住在海峽對岸的塞斯托斯城。勒安得耳每夜都泅渡赫勒斯蓬特海峽去同她相會。赫洛為了幫助情人,總是點燃塞斯托斯的燈塔。在一個暴風雨之夜,燈塔上的燈光被風吹滅,勒安得耳因而被淹死。翌晨,海浪把他的屍體衝到燈塔腳下。赫洛見到屍體,絕望中投海自盡。
[816] 拉丁語,意為:以我所有的封號。
[817] 此處的布蘭登堡郡主指伊麗莎白·佐菲亞·霍亨索倫。
[818] 雅努什的父親也叫克瑞什托夫,與祖父同名,故稱其祖父為大克瑞什托夫。
[819] 拉丁語,意為:頭婚。
[820] 西塞羅(前106-前45),古羅馬政治家、雄辯家和哲學家。
[821] 拉丁語,意為:在這一點上是個成熟的婦女。
[822] 拉丁語,意為:出自……
[823] 馬薩林(1602-1661),法國首相(1643-1661),紅衣主教。首相任內,對內鞏固專制王權,對外積極擴張,進行了一系列的戰爭,加強了法國在歐洲的地位。
[824] 拉丁語,意為:痛恨。
[825] 拉丁語,意為:即便是赫耳枯勒斯也是雙拳不敵四手。赫耳枯勒斯又譯赫拉克勒斯,希臘民間英雄,自嬰兒時代就具有非凡的神力,曾掐死兩條大蛇。
[826] 拉丁語,意為:傾向。
[827] 拉丁語,意為:協議條例。這是在國王加冕前國王和貴族之間自願簽訂的一種協議,內容包括國王必須遵守的波蘭法典和各種貴族特權。自1573年選舉法國瓦洛亞家族的亨利為波蘭國王時開始簽訂這種協議,當時稱為「亨利條例」。
[828] 拉丁語,意為:我同意。
[829] 佩涅洛佩是希臘英雄奧德修斯的妻子,特洛伊戰爭結束後第十年,奧德修斯還沒有回到故鄉伊塔克,很多貴族覬覦他的王權和財產,紛紛向他的妻子求婚,但佩涅洛佩對丈夫忠貞不渝,她等待丈夫回歸共花了二十年的時間。
[830] 拉丁語,意為:合乎常規。
[831] 喀邁拉是希臘神話中怪異的精靈,有獅子的頭和頸、山羊的身軀、巨蟒的尾巴,口中噴火。
[832] 博古希是博古斯瓦夫的暱稱。
[833] 波魯克斯即波呂丟刻斯在羅馬神話中的稱呼。
[834] 拉丁語,意為: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