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六章
魯斯涅的持劍官數日之後返回。儘管他持有博古斯瓦夫簽發的特別通行證,可他只到了魯斯涅;去比萊維切已是毫無意義,因為人世間已經沒有那座莊園了。前不久,耶穌會神甫斯特拉舍維奇率領自己的隊伍同瑞典大尉羅斯薩在那裡進行了一場惡戰,瑞典兵把比萊維奇家族老屋的宅院,附屬建築物和整個村莊都燒成了灰燼。那裡的居民不是進入了森林便是結成了武裝幫伙,昔日富庶的村莊如今只留下了土地和水。
一路上到處都塞滿了「盜匪」,他們原是形形色色部隊里的逃兵,相聚結成了一個個相當大的群體,專門從事持械搶劫,甚至連規模較小的城防部隊遇到他們也難以自保。這樣一來,持劍官甚至沒法弄清埋在自家果園裡的錢財和那些用幾隻鹽桶裝著的銀器和珠寶是否還在。他回到陶拉蓋時怒氣沖沖,痛心疾首,心中裝滿了對破壞老屋的人的刻骨仇恨。
他的一隻腳剛跨出沒有彈簧的敞篷馬車,奧倫卡就急忙把他拉進了自己的房間裡,把哈斯林–凱特林對她講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這老貴族一聽氣得渾身哆嗦。他自己沒有後代,對這姑娘就像對自己的親生閨女一樣疼愛。他良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住了刀把,狠狠地搖晃著,最後他雙手抱頭,終於喊出了這麼一句:「誰是有德之人,就只有拚命!」
「Mea culpa,mea maxima culpa!」他接著說道,「有時我腦子裡也曾想過,而且這個人那個人也曾對我悄聲嘀咕過,說那地獄的魔鬼沉入了對你的愛戀,而我卻未加阻攔,什麼也不說,還兩手叉腰得意地思忖:『那就讓他娶她吧!』我們既是戈謝夫斯基家族的親戚,跟蒂曾哈烏茲家族也有姻親關係……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跟拉吉維爾家族聯姻?為了我這不知深淺,為了我這自負,上帝在懲罰我……這個賣國賊哪裡是想攀上一門好親!成為我們這樣的一門親戚!……他像貴族府邸的公牛對待村子裡尚未下犢的母牛一樣!但願他給人大卸八塊!……不過,你等著瞧,我這隻手和這把刀還管用,定要頭一個叫他流血!……」
「現在該考慮的是如何自救。」奧倫卡說。
接著她便提出了自己的逃跑計劃。
持劍官喘過氣來,注意地聽著,最後說道:
「我倒寧願集結農奴組成武裝幫伙!我要襲擊瑞典佬,像別人都在搞的襲擊一樣,像克密奇茨當年襲擊霍萬尼斯基一樣。你留在森林裡或是田野里,都比呆在這賣國賊、異教徒的府邸要安全得多!」
「好,就這麼辦!」姑娘回答。
「對逃跑的計劃我不僅不反對,」持劍官激動地說,「而且我認為越早行動越好……農奴我有的是,大鐮也不缺。他們燒掉了我的莊園,沒什麼了不起!我會從別的村莊招集農民……比萊維奇家族所有已經上戰場的人統統都會到我身邊來。我們會讓你瞧瞧血濃於水是怎麼回事,王公崽子!我們會讓你瞧瞧比萊維奇家族的厲害,辱沒比萊維奇小姐的清譽會是個什麼下場……你大不了是個拉吉維爾,有什麼了不起!比萊維奇家族沒有出過統帥,可也從來沒有出過賣國賊!讓我們瞧吧,整個日姆茲究竟會跟誰走!」
說到這裡,他轉向奧倫卡說道:
「我們先把你在比亞沃維耶扎安頓好,然後自己再返回這裡!只能這麼辦,此外別無他法!為了這侮辱他必須受到懲罰,因為這是對整個貴族等級的侵犯和傷害。誰不跟我站在一起,誰就是孱頭!上帝會保佑我們,貴族兄弟對我們都會鼎力相助,到那時且看火與劍的威力!比萊維奇家族絕不遜於拉吉維爾家族。他要逞凶,我們將奉陪到底!誰不跟我們站在一起,誰就是孱頭!誰不敢在賣國賊眼前揮舞寶劍,誰就是孱頭!國會、議院、整個共和國都會站在我們一邊!」
說到這裡,持劍官面紅如血,頭髮鐵豎,一個勁兒地用拳頭擂桌子。
「跟拉吉維爾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打這一仗比打瑞典佬更加緊迫,因為我們受辱就是整個騎士等級受辱,就是所有的法律都受到踐踏,就是整個共和國受辱,就是動搖了共和國的根基,誰不明白這一點,誰就是糊塗蟲!如果我們不報仇雪恥,不痛懲賣國賊,這個國家就必定要滅亡!」
這老人越說,一腔熱血就越像滾了鍋一樣翻騰,以至奧倫卡不得不反過來安慰他。在此之前,這位持劍官始終保持著平靜的心態,雖說他仿佛覺得不僅是祖國,而且整個世界都在走向滅亡,直到比萊維奇家族受到觸犯,他這才從中看到祖國真正面臨了最可怕的深淵,於是他便像一頭猛獅那樣發出了咆哮。
奧倫卡小姐向來對他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因而自有辦法最終讓他息怒。她向叔叔解釋說,為了他們能得救,為了逃跑能成功,正是需要絕對保密;有關他們的設想,在王公面前是絕對不能露出任何蛛絲馬跡的。
他鄭重承諾,一定按她的提醒行事,然後他倆便在一起仔細商議逃跑的方案。事情看來並不太難,因為他們的行動似乎根本就沒有受到監視。持劍官決定,首先派遣一名親隨給各處田莊管事送信,要他們迅速召集屬於他和屬於比萊維奇家族其他成員的所有村莊的農民,並且將他們武裝起來。
然後他派六名可靠的家僕佯稱去比萊維切運來裝有錢財和金銀器皿的鹽桶,而實際上是讓他們帶好馬匹、行囊和糧秣呆在吉爾拉科爾附近的森林,在那裡等候持劍官和小姐。他們叔侄自己的安排是,帶兩名僕從乘雪橇離開陶拉蓋,裝作只是去附近的加夫納,然後換乘快馬拚命奔跑。因為他們經常去加夫納看望庫丘克–奧爾布羅托夫斯基夫婦,有時還留在那裡過夜。因此他們預料這次出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會有人跟蹤追擊,大概在兩天或者三天之後,他們便能進入難以通行的密林深處,且有武裝幫伙的衛護。由於博古斯瓦夫王公不在陶拉蓋,這就加大了他們實現這一計劃的希望。
托馬什·比萊維奇此刻正忙於做上路的準備。第二天送信的親隨便給打發走了。第三天持劍官便跟帕特爾松詳盡地談起了自己埋有錢財的事,據他說,那是一筆超過十萬的巨款,需要運到安全的陶拉蓋來。帕特爾松很容易便相信了他的話,因為這位貴族一向被認為是個富豪,而實際上也確實非常殷實。
「那就讓他們儘快運來吧。」這蘇格蘭人說,「如有必要,我還可以派兵護送。」
「有關我搬運錢財的事,知情的人越少越好。我的家僕都是可靠的,我吩咐他們用麻絲覆蓋鹽桶,因為從我們這邊運麻絲去普魯士出售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不足為奇;也可用桶板覆蓋,見到桶板誰也不會眼饞。」
「最好用桶板,」帕特爾松說,「因為只消用刀劍或矛槍在麻絲上一捅,就能探出大車底部裝載的別的什麼了。至於那些錢,閣下最好是以借款形式交給王公。據我所知,他急需錢用,因他的歲入目前難以到手。」
「我巴不得以此為王公效力,使他不必為錢的事操心!」貴族回答。
談話至此結束,一切似乎進行得再順利不過了。隨後六名家僕便如期出發,而持劍官和奧倫卡也將於次日成行。
誰知就在這天晚上,博古斯瓦夫出乎意外地帶領兩路普魯士僱傭騎兵團隊返回了陶拉蓋。他的事定是進行得不太順利,因為他回來時怒氣沖沖,心煩意亂。
當晚他就召開了軍事會議,出席的有選帝侯的全權代表塞伊德維茲伯爵、帕特爾松、薩科維奇以及僱傭騎兵團隊長基里茲。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三點鐘,議題就是遠征波德拉謝,去攻打薩皮耶哈總督。
「選帝侯和瑞典國王都儘量給了我增援兵馬,」王公說,「兩個目標我總能達到其中之一:或者在波德拉謝還能遇到薩皮耶哈,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將他徹底殲滅;或者遇不到他,那時我們就能兵不血刃地占領波德拉謝。但是,為達此目的急需籌款,而無論是選帝侯還是瑞典國王陛下都沒有給我分文,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有。」
「如果在殿下這兒籌不到錢款,又能到誰那兒去尋求解決呢?」塞伊德維茲伯爵應聲回答說,「全世界的人都說,拉吉維爾家族的錢財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對此博古斯瓦夫回答:
「塞伊德維茲伯爵,如果我能從我世襲的產業里收到所有的進益,那麼我的錢財肯定比你們五位德意志王公的錢財加在一起還要多。但是國家正遭戰亂,歲入不能到手,或是給叛亂分子奪走。當然,還能憑開出的借款單據從各普魯士城市籌到現款,但是,閣下最清楚,在那些城市裡發生了什麼事,恐怕他們只肯為楊·卡齊米日一人慷慨解囊,別人都休想讓他們打開錢袋。」
「哥尼斯堡呢?」
「在那兒我能籌到多少已全部拿來了,可那實在少得可憐。」
「我有幸能為殿下分憂,給殿下出個絕妙的主意。」帕特爾松說。
「我倒希望你能用現款為我分憂。」
「這主意就等於是現款。不遲不早正好是昨天,比萊維奇持劍官就對我提起過,說他在比萊維切的老屋的果園裡埋有大宗錢財,說他想將其運到這兒來,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以便在必要時按王公殿下出具的借款單據將這筆錢交給王公殿下。」
「太好啦!你簡直是從天上給我掉下來的財神爺,這老貴族也是!」博古斯瓦夫叫嚷了起來,「不過,他那宗財富真的很大嗎?」
「不算銀器和珠寶,僅現款就超過十萬,而那些貴重物品差不多也值這個數目。」
「銀器和珠寶貴族是不肯換成現金的,但是可以抵押。我真感謝你,帕特爾松,這筆巨款對我實在是來得正好,能解決我的燃眉之急。我明天一早就得去跟比萊維奇談談。」
「那就由我事先去知照他一聲,因為正好明天他要帶小姐去加夫納看望庫丘克–奧爾布羅托夫斯基夫婦。」
「去關照他一聲,請他跟我見面後再去。」
「他已把家僕打發走了,只是我擔心他們能不能安全抵達。」
「可以派一個團隊隨他們前往。這事好商量解決。這對我實在是及時雨,及時雨!而且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如果我用這個忠君派和愛國者的金錢從共和國手裡奪走波德拉謝,豈不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於是王公宣布休會,起身告退,因為他還得把自己交給那些貼身侍僕修飾一番。那些人的任務是每天夜裡在他臨睡之前用沐浴、塗油、按摩以及各種各樣只有國外才時興的美容術來保養他那異乎尋常的美觀外表,這些措施通常得花上一個鐘頭,有時得花兩個鐘頭。王公來回奔波,旅途勞頓,加之時間太晚無法休息,即便是沒有這番折騰,也已精疲力竭。
翌日清晨,帕特爾松留住了持劍官和奧倫卡,通知他們說,王公急於跟他們見面。出行的時間只好推遲,可他們並未過分不安,因為帕特爾松沒有說明留住他們的意圖何在。
一個鐘頭後,王公來了。儘管托馬什持劍官和奧倫卡都相互鄭重承諾過,要像往常一樣接待王公,可是他們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表現出原先的那種熱情。
見到年輕的王公,奧倫卡的面色陡然變得煞白,持劍官渾身的血也都涌到了臉上。良久,他們站在那兒,神色尷尬,情緒激動;努力想恢復慣常的平靜,卻是徒然!
王公恰恰相反,依舊是那麼悠然自得,風度翩翩,只是眼裡的光芒略顯黯淡,面部的脂粉的鮮艷也略遜於往常。可他那身用銀絲綴滿珍珠的晨裝襯托出他白皙的臉龐,使他顯得俊美非凡。他把那叔侄二人掃了一眼,立即發現他們接待他的態度較之平日似乎兩樣,看不到一向那種春風滿面、喜上眉梢的神采。他立刻便想到,這兩個忠君派定是獲悉了他和瑞典人的關係,才在接待上顯得這般冷淡。
於是他打定主意,要立即撒把沙子來迷住他們的眼睛。在說過平日見面常有的那一套恭維話之後,他說:
「持劍官閣下,閣下多半已經聽說,我遇到了怎樣的不幸……」
「殿下話中所指,可是令兄王公總督去世的事?」持劍官問。
「並不只是他謝世一事。誠然,那是可怕的打擊,但畢竟我不得不聽從上帝的意旨,我以為上帝已慷慨報償了家兄所有的屈辱,只是上帝又把新的重擔壓在了我身上,因為我不得不進行一場內戰,而內戰對於每個愛國公民都是苦澀的命運……」
持劍官一聲不吭,只是側目朝奧倫卡投去了心照不宣的一瞥。
王公繼續說了下去:
「惟有上帝知道我付出了怎樣的操勞,怎樣的艱辛,以怎樣的代價好不容易才使和平事業有了結果,差點兒就要簽署和約了。瑞典人將撤出波蘭,不要求任何報償,只期望國王和各等級人士承諾,在楊·卡齊米日駕崩之後,查理·古斯塔夫經選舉登上波蘭的王位。有如此雄才大略的猛士入主波蘭,對共和國自是一種拯救。而尤其重要的是,他將立即發兵,增援烏克蘭戰線,以抗擊莫斯科的進攻。如此共和國便將江山永固,更可開疆拓土;但此舉不合薩皮耶哈的心意,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沒有藉口欺壓拉吉維爾家族的人。所有的人都表示贊同上述和約條款,惟獨薩皮耶哈擁兵自重,堅決反對;祖國在他心目中輕如鴻毛,他只圖一己之私利,糾纏於個人恩怨。事情發展到這般地步,以至不得不跟他兵戎相見,如此遵照楊·卡齊米日和查理·古斯塔夫的密約,將討伐薩皮耶哈的使命託付於我。瞧,就是這麼回事!有為國效力的機會我從不找藉口推諉,因此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使命,雖說將會有不止一個人要冤枉我,會認為我只是出於公報私仇而進行一場兄弟之間自相殘殺的戰爭。」
對此持劍官回答:
「知王公殿下者莫如我等,我們絕不會為任何表面現象所蒙蔽,而且總能理解殿下真實的意圖。」
說到這裡,持劍官對自己的狡黠和政治風度頗為得意,非常明顯地沖奧倫卡眨了眨眼睛,這使姑娘嚇了一跳,生怕王公看出這些暗示的含義。
但王公還是發現了他們二人表情發生變化的奧秘。
「他們不相信我。」博古斯瓦夫暗自思忖。
雖說他臉上未露出半點慍色,心裡卻受到嚴重觸犯。他一向堅定不移地認為,誰對拉吉維爾表示不信任,就是對他的一種莫大的侮辱,哪怕當時這種不信任只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
過了片刻,王公才又說道:
「帕特爾松告訴我,說閣下想憑藉款單據把自己的現金交給我。我很樂意滿足閣下的願望。當然,我得承認,現款此刻對我正好派得上用場。一旦局勢平靜下來,你想怎麼辦都行,或是你收回這筆現款,或是我將幾座田莊抵押給閣下。反正不管怎麼做,都得對閣下有利。」
說到這裡,王公轉身對奧倫卡說道:
「請原諒,小姐,請原諒我們在小姐這樣完美的人兒面前,談論的既不是什麼高尚的感情問題,也不是無憂無慮的田園雅趣;恕我不得不談這類錢財俗事,有瀆清聽。只是值此艱難時世,不能縱情表達對小姐的傾慕和讚賞而已。」
奧倫卡垂下了眼睛,用手指尖提了提衣裾,習慣地行了個屈膝禮,同時什麼也不想作答。
這時,持劍官在腦子裡形成了一個愚蠢透頂的方案,可他卻自以為是精明絕世。
「這樣我就能帶著丫頭溜之大吉,錢也不借給他了。」他暗自得意地想。
然後他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又把頭頂撫摩了好幾遍,說道:
「能給王公殿下提供方便,對我是件再愉快不過的事。當時並沒把所有的情況全部告知帕特爾松。另外還有半罈子金幣是單獨埋的,為的是若遇風險不致喪失全部現款。除此之外,又有若干桶錢財屬比萊維奇家族其他成員所有,這筆錢是在我離家外出時由這位小姐主持埋藏的,惟有她才能測算出埋藏的地點,因為當初搬鹽桶的人已不幸去世。懇請殿下允許我們叔侄倆走一趟,這樣就能把所有的錢財統統運來。」
博古斯瓦夫朝他投去了敏銳的一瞥。
「怎麼會是這樣?帕特爾松說,閣下已然派去了家僕,既然他們去了,就該知道錢財埋藏的地點。」
「可是另外那筆錢財,除了她誰也不知道埋在何處。」
「應當是埋藏在某個可以口頭說清或在紙上容易delineare的明顯地方。」
「口說的話一陣風,聽過就忘;畫在紙上的示意圖,下人們又看不懂。不如我們叔侄倆親自去走一趟。瞧,就這麼回事!」
「我的天!閣下對自己的果園定是了如指掌,所以閣下自己去一趟就足夠,又何必勞煩比萊維奇小姐?」
「叫我一個人去可不行!」持劍官斷然回答。
博古斯瓦夫再次用審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然後調整了姿勢,坐得更加舒適一些,用拿在手裡的馬鞭輕輕地拍打著馬靴。
「一定要小姐同行?」他說,「那好!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得派兩個團隊護送你們去並把二位帶回。」
「我們不需要任何團隊。我們自己去,自己返回。那是我們自己的家鄉,在那裡我們不會受到任何威脅。」
「作為親切而體貼的主人,為自己的客人著想,我不能同意比萊維奇小姐在沒有武裝護衛的情況下出這樣的遠門。請閣下作出抉擇:要不你自己去,要不就派武裝護送你們二位去。」
持劍官發現,自己已落入了自設的圈套,這使他無名火起,忘記了一切防範,吼叫了起來:
「我也請殿下作出抉擇:要麼讓我們自己去,不派團隊押送;要麼我就不給錢!」
亞歷山德拉小姐用懇求的目光望著持劍官,向他示意要冷靜,可他已是火得滿面通紅,直喘粗氣。他這個人天生謹小慎微,甚至相當怯懦,遇事隨和忍讓,與人無爭,可一旦事情超過了他所能忍受的限度,一旦他對誰動了肝火,或者事情涉及到比萊維奇家族的聲譽,他就會以不顧一切的膽量撲上前去,揮拳相向。哪怕是面對最強大的敵人也無所畏懼。
此刻,他正是豁出去了。但見他暴跳如雷,左手叉腰,右手使勁搖晃著佩刀,使盡渾身的力氣扯起嗓門兒大喊大叫: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們是俘虜?難道有人想禁錮自由的公民?難道有人竟敢踐踏根本大法?」
博古斯瓦夫泰然自若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專注地端詳著持劍官,臉上並無明顯的慍色,只是他的目光每一刻都在變得更加冷峻,手裡的馬鞭越來越急促地拍打著馬靴。倘若持劍官對王公的了解能更深一點,那就該知道他正在將多麼可怕的危險往自己的頭上兜攬。
簡而言之,跟博古斯瓦夫打交道是件危險的事,之所以危險和可怕是因為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這個溫文爾雅的宮廷騎士,這個一向很有涵養的外交家什麼時候會突然變成一個野性十足、飛揚跋扈、恣行無忌、以東方暴君的殘酷手段蹂躪任何反抗者的權貴。這類人物在歐洲第一流的宮廷受到極其完備的教育,習得禮儀,看起來文質彬彬,雍容華貴,神采飄逸,待人接物謹言慎行,講究分寸,宛如一簇盛開的神奇的碩大的花,可在花下隱藏著的卻是一頭吃人的老虎。
可惜持劍官對此一無所知,狂怒使他氣昏了頭,但見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叫嚷說:
「王公殿下別再偽裝下去啦,因為大家對你已是洞曉一切!……奉勸你小心點兒。既然你已背叛了祖國,在國法審判面前,無論你所竭誠效忠的主子是瑞典國王還是選帝侯,抑或是你的王公爵位,統統都救不了你的命,而貴族的刀劍遲早總要教會你懂得點兒規矩……年輕人!」
博古斯瓦夫一聽此言,霍地站了起來,霎時間那根馬鞭在他那雙鐵手裡被折成了好幾碎截兒,跟著他把馬鞭的碎截兒刷地甩在持劍官的腳前,用一種令人恐怖的、壓低了的嗓音悻悻地說道:
「瞧,這就是你們對我的權利!瞧,這就是你們的審判庭!瞧,這就是你們的貴族特權!」
「可怕的暴力!看你敢於踐踏國法!」持劍官吼叫道。
「給我住嘴,你這小貴族!」王公咆哮起來,「看我不把你碾成齏粉!」
說著他便朝持劍官走了過來,眼看就要動手抓住這驚愕的貴族的胸口把他扔到牆壁那邊去。
突然,比萊維奇小姐站在了他倆中間。
「殿下想幹什麼?」她冷峻地問道。
王公站住了。
姑娘立在他面前,鼻孔翕動著,杏臉桃腮漲得通紅,眼睛冒火,那模樣兒活像個震怒的彌涅耳瓦。她的胸脯在緊身衣下如海浪般地起伏,憤怒中的姑娘顯得那樣美,博古斯瓦夫給鎮住了,出神地望著她,一時間難以抑制的情慾重又勃發起來,浮現到他臉上,猶如藏匿在他那靈魂之穴裡頭的所有毒蛇一齊爬上他的顏面。
轉眼之間他怒氣全消,恢復了理性,卻始終盯著奧倫卡目不轉睛地看了又看,似乎永遠也看不夠。最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腦袋耷拉到了胸前,說道:
「請原諒,天使般的小姐!……我內心充滿了煩惱和痛苦,以致未能控制住自己,一時失態。」
說罷他就走出了房間。
這時奧倫卡卻急得直搓手,而持劍官清醒過來後則一把揪住了自己的頭髮叫嚷道:
「是我把一切都搞糟了,是我害了你!」
王公整天都沒露面。甚至午飯都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吃的,只由薩科維奇一人陪膳。他從心底給攪成一團亂麻,沒法像往常那樣明晰地思考問題。他發燒了,高燒不退。這預示著他得了嚴重的瘧疾,不久這惡疾便以異常迅猛之勢完全攫住了他。每當發作時,他便全身麻木,成了一具殭屍,不得不讓人給他揉搓、按摩。可此刻他把自己這種狀況看成是一種超凡的愛情力量使然,是得了相思病,認定他要麼如願以償,要麼就這麼死去。
他向薩科維奇講述了自己跟持劍官之間發生衝突的全過程,然後這樣說道:
「我的手和腳都熱得像火在燒,後脊樑上像有螞蟻在爬,我感到嘴裡又苦又澀,而且發燙。啊,真是見了一百個長角的鬼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在我是從未有過的!……」
「殿下,因為你塞了一肚子的疑慮和顧忌,就像是肚子裡填滿了麥糝餡的烤閹雞……王公是只閹雞,王公是只閹雞!哈!哈!」
「你是個蠢貨!」
「罵得好!」
「我不需要你給我出餿點子!」
「去吧,殿下,拿張詩琴到那小姐的窗下傾訴你的衷腸去吧,說不定持劍官……會讓你瞧瞧……拳頭的厲害。呸!真見鬼!堂堂的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難道竟是一個這麼勇敢的人?」
「你是個笨蛋!」
「罵得好!我看殿下這是在對自己說話,是自己對自己說了大實話。勇敢點!勇敢點!別去考慮什麼尊嚴啦!」
「你瞧,薩科維奇,我的卡斯托耳跟我親熱得不拘形跡,以至我經常一腳就踢中了它的肋骨;而你,弄不好會碰上更大的兇險。」
薩科維奇霍地跳將起來,裝得就像剛才魯斯涅的持劍官那樣氣得面紅脖子粗。他有模仿別人的非凡天賦,此刻竟以酷似持劍官的口氣大叫大嚷起來,誰若只聽其聲而不見其人,定會受他矇騙。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們是俘虜?難道有人想禁錮自由的公民?難道有人竟敢踐踏根本大法?」
「你安靜點兒吧!別給自己惹麻煩!」王公煩躁地說,「在那邊,有她挺身而出護著那個老蠢貨,而在這兒可沒有人護著你!」
「既然她願站出來護著他,你就不妨把她抓來做抵押!」
「只能是這樣,不可能有別的做法。可這裡頭定有什麼巫術在起作用。要麼就是她給我施了什麼魔法,要麼就是當時的星象作祟,簡而言之,我一時全蒙了……你若看到她是怎樣護著她那個癩皮狗叔叔,你要是看到她那副模樣兒!……可你是個蠢貨!……我腦子裡發暈!你瞧,我這雙手有多麼燙!愛上這種姑娘,纏上了她這樣的姑娘,跟這種姑娘……」
「生兒育女!」薩科維奇補充道。
「不錯!是這樣!你好像看透了我的心。必須如此,否則這烈焰會讓我爆炸,就像爆炸一顆炸彈。天哪!我這是怎麼回事……真是見了人間和地獄所有的鬼了!我是不是就只好跟她結婚?」
薩科維奇變得嚴肅起來。
「王公殿下,你千萬別這麼想。」
「我正是這麼想的,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哪怕有一個團隊的薩科維奇整日裡跟我囉唆,說什麼『王公殿下,你千萬別這麼想!』可我還得這麼想,還得這麼幹。」
「嚯,我看得出,這已不是說著玩的!」
「我該是病了,我中了魔法,不可能是別的!」
「為什麼殿下不照我的主意採取最後的手段呢?」
「看來我得走這條路了!但願瘟疫吞噬掉所有那些噩夢,吞噬掉所有姓比萊維奇的人,吞噬掉整個立陶宛,連同所有的法庭,外加楊·卡齊米日。否則我不能成功……我看到,我是達不到目的的!我已經受夠了!難道不是嗎?有什麼大不了的!有什麼了不起!只因我是個蠢貨,只因我至今總在權衡利弊,顧慮太多!我怕噩夢,怕比萊維奇家族的人,怕訴訟,怕那些小貴族大叫大嚷,怕楊·卡齊米日走運!……你對我說,我是個笨蛋,我是個蠢貨!你聽到沒有?我命令你對我說:『殿下是個蠢貨!』」
「恕我不能遵命,因為這會兒你正經是個拉吉維爾,而不是什麼加爾文宗的牧師。不過,王公殿下,你肯定是真的病了,因為我從未見過你這麼激動過。」
「真的!不錯,是病了。過去即便是陷入最大的困境,我也不過是擺擺手,吹吹口哨,等閒視之,可這會兒,我感覺到似乎有誰用踢馬刺戳我兩側的腰部。」
「這事實在離奇,因為如果那姑娘蓄意給殿下施了什麼魔法,那她就不應想到要逃跑,據殿下所說,他們叔侄倆原是想偷偷溜掉的。」
「里夫對我說過,這是土星的影響,這個月正好是土星上的惡氣上升,使它失去了應有的光彩。」
「殿下,你不如以朱庇特作自己的保護神,因為這位天神就是不舉行婚禮也照樣能找到幸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是王公別去想什麼婚禮的事,除非是假結婚。」
說到此,這位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請等一等,殿下……我聽說在普魯士有過類似的情況……」
「莫非是魔鬼在你耳邊嘀咕了些什麼?你不妨明說。」
但是薩科維奇許久一聲不吭,終於他的臉上雲消霧散,豁然開朗,說道:
「殿下,你該感謝自己的運氣,一生中碰到了薩科維奇這麼一個朋友。」
「又有什麼新花樣?又是什麼餿點子?」
「哎,沒什麼新點子,我這就要給王公殿下當儐相了!」薩科維奇說著起身鞠了一躬,「這對一個窮酸小貴族可是莫大的榮幸……」
「別在這裡出醜,有話快講!」
「在蒂爾扎有個叫普拉斯卡或是叫別的什麼名字的人,他當初曾是涅沃拉內的神甫,給削職後改宗成了路德派信徒,結了婚,受到選帝侯的庇護,如今跟日姆茲人做熏魚買賣。帕爾切夫斯基主教原想等他返回日姆茲時抓住他,在那裡等待他的肯定是火刑,但是選帝侯不肯交出自己的同宗信徒。」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幹嗎對我講這種無聊的話!」
「跟殿下有什麼關係?應該說是有的,因為他能把你倆連綴在一起,就像把衣服的襯裡和面子縫在一起那樣,明白嗎,殿下?而他又是個蹩腳的裁縫,不屬於任何行會,他縫製的衣服拆起來容易,明白嗎,殿下?行會斷不能承認他這種縫綴是合法的。這樣一來,事情就辦妥了,無需強迫,也不會有人大叫大嚷,事後可以砍掉裁縫師傅的腦袋,而你王公殿下還可以抱怨,說上了他的當,明白嗎?可在此之前,已是crescite et multipl-icamini……我頭一個就會向你祝福。」
「我明白,又不明白。」王公說,「我非常明白的是,我對面坐著個魔鬼!薩科維奇!你必定是個一降生人世便長了滿口獠牙的吸血鬼。等待著你的是劊子手,不可能是別的下場……啊,市政長官大人!……不過,只要我活著,我絕不會讓你有一根頭髮絲從你的頭上掉落下來,還少不了你一份優厚的酬報……可我……」
「殿下,你不妨去向比萊維奇小姐鄭重求婚,向她本人,也向持劍官重申前議。假若他們拒絕你,假若你求婚失敗,你不妨命人剝下我的皮,用它來做朝聖的繫鞋帶,去羅馬苦行贖罪。拉吉維爾若只求一時之歡娛,或許會惹人惱怒,可若是想娶誰為妻,試看誰能拒絕?用不著去奉承任何一個小貴族,殿下,你只消關照持劍官和小姐一聲,就說鑒於選帝侯和瑞典國王在給你做媒,讓你和畢邦特郡主聯姻,在波蘭和瑞典之間最後簽訂和約之前,你跟小姐成婚的事不得不暫時保密。再說,你們盡可按自己的意願立下婚約,反正這一切將來兩邊的教會都得宣布無效……到那時還有什麼可說的?」
博古斯瓦夫沉默了片刻,只是在他那張薄施脂粉的臉上顯露出一些熱病的紅斑。
「沒有時間,三天後我必須,必須發兵去攻打薩皮耶哈。」他終於說道。
「這樣正好!如果時間寬裕反倒很難找到藉口。難道不是嗎?殿下盡可作些解釋,就說只是由於時間倉促,不得不隨便找個神甫趕快舉行婚禮,不能按照通常的規矩辦事,這在非常時期也是常有的。他們定會想:『他這麼急著辦,是由於時間緊迫,不得不急!』那姑娘本是騎士之後,對征戰一類的事並不陌生,殿下出征時自可把她帶在身邊……親愛的王公,即便薩皮耶哈打贏這一仗,你至少也是半個勝利者。」
「好!好!」王公說。
也就在這時,他的瘧疾第一次發作,牙關緊咬,再也吐不出一個詞兒來。他先是全身僵硬,而後又開始渾身發抖,活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魚那樣,又蹦躂,又顫動。薩科維奇見此情狀吃驚匪淺,可沒等他傳來醫生,陣發就過去了。
[804] 拉丁語,意為:我的過錯,我最大的過錯。
[805] 吉爾拉科爾應為吉爾塔科爾,在凱代尼艾西約60公里處。
[806] 拉丁語,意為:畫出圖來。
[807] 此處的根本大法指波蘭貴族法典,它規定貴族擁有人身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
[808] 卡斯托耳在此是狗的名字。這個名字出自希臘神話,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是孿生兄弟,一說他們是宙斯的兒子,後來成了難捨難分的兄弟情誼的象徵。
[809] 朱庇特即希臘神話中的最高天神宙斯。除了他的妻子赫拉之外,他同別的許多女神生了許多子女,還同許多凡間女子發生愛情關係。
[810] 拉丁語,意為:生養眾多。典出《聖經·創世記》,神照自己的形象造了人,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
[811] 此處的兩邊教會指天主教和路德宗的教會。
[812] 此處的通常的規矩指波蘭婚俗,按此婚俗,人們結婚前得先在教堂發布三次結婚預告,在無人反對的情況下才能在教堂舉行婚禮;凡不在教堂舉行婚禮者,教會不承認其婚姻為合法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