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五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凱特林雖說是博古斯瓦夫身邊親近的人,可對於在陶拉蓋發生的一切他並不盡知,再者,他也無法把一切都向克密奇茨和盤托出,因為他當時自己也愛上了比萊維奇小姐,給弄得暈頭轉向。 博古斯瓦夫也還有另一名親信,那就是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薩科維奇,唯有此人最清楚王公是如何深深地陷入了對自己嫵媚的女俘的愛戀之中的,而且知道王公為博得姑娘的歡心和占有她這個人而使用了些什麼手法。 他這種愛純粹是一種熾熱的情慾,因為博古斯瓦夫那顆心對於別樣的感情是一竅不通的。不過,這一次情慾來得如此猛烈,以至把這位情場老手也弄得神魂顛倒,意亂心迷。每每在晚間,當他跟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單獨相處的時候,博古斯瓦夫常常揪扯著自己的頭髮叫喊道: 「我渾身在冒火,薩科維奇,我渾身在燃燒!」 薩科維奇立即給他找到了辦法。 「誰想取蜂蜜,」他說,「誰就得使蜜蜂麻醉,王公殿下,你的醫生那兒各類迷藥還少得了嗎?今天你給傳話,明天便可美人到手萬事大吉啦。」 但是王公不想採用這個辦法,原因十分複雜。首先是有一天夜裡他夢見了奧倫卡的祖父——老團隊長比萊維奇——站立在他的床頭,用一雙威嚴的眼睛盯著他不放,一直盯到雞叫頭遍。博古斯瓦夫牢牢記住了那個夢,雖說作為騎士他是無所畏懼的,可他又迷信得出奇,他害怕魔法,害怕夢中的警示,害怕一切超自然的現象,因此,他不免想到,自己若是按照薩科維奇的主意行事,那麼那個幻影必定會再次以同樣的威嚴,同樣的神態出現在他眼前;一念及此,他就嚇得渾身哆嗦。而這位奧什米亞內的市政長官本人,歷來雖不怎麼信仰上帝,可對巫術、噩夢的恐懼絲毫也不亞於王公,因此他在給王公出主意時態度也就不那麼堅決,心中總難免有些兒惴惴不安。 使博古斯瓦夫的行動受到制約的第二個原因是由於「瓦拉幾亞女人」正帶著她的繼女客居陶拉蓋。博古斯瓦夫府中,有人把雅努什·拉吉維爾王妃稱作「瓦拉幾亞女人」,是出於對她所來的那個國度所表示的輕蔑。在那裡,按習俗婦女享有相當大的自由,王妃本人確也不算怎麼嚴厲,相反,她對於王府內侍和女官之間的風流韻事甚至表現得過分寬容,但她終究不能忍受自己身邊那個將來要做她繼女的丈夫的人因行為不端而犯下彌天之罪。 即使後來,由於薩科維奇的勸說並徵得維爾諾王公總督的同意,這位「瓦拉幾亞女人」偕同雅努什的女兒,年輕的郡主去了庫爾蘭,博古斯瓦夫還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他害怕這種事一經傳出,整個立陶宛就會弄得沸沸揚揚,人言嘖嘖。比萊維奇家族本是豪門大戶,他們絕不會對其輕饒,定會將他告上法庭,而無情的國法對這類罪行的懲處常常是褫奪財產,褫奪封號,甚至要梟首示眾。 誠然,拉吉維爾家族堪稱權豪勢要,即便踐踏國法,別人也無奈他何,可是,一旦在戰爭中勝利的天平指針傾向了楊·卡齊米日一邊,到那時,年輕的王公就會陷入嚴重的困境,他很可能就要失去權力,失去朋友,失去黨羽,落得個眾叛親離,形影相弔。恰恰正是此刻,戰爭的結局難以逆料,楊·卡齊米日如今已是兵勢日益強大,而查理·古斯塔夫則由於損兵折將、財源枯竭,威力已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 博古斯瓦夫王公性子暴躁,感情容易衝動,可他仍不失為一位通權達變的政治家,他明白自己的處境。雖說淫慾像火一樣烤炙著他,但理性卻在叫他謹慎行事,不可失去自制力;迷信的恐懼也抑制了他的熱血洶湧,使他做起事情來不得不有所顧忌,有所收斂。與此同時,他又病魔纏身,而且許多重大的緊迫問題全都擺到他面前,這些問題又往往涉及整個戰局的命運。正是這些原因在折磨著王公的靈魂,使他蒿目時艱,憂心忡忡,竟至精衰力竭,懨懨難支了。 歸根結底,若不是博古斯瓦夫自尊自愛,這場鬥爭的結果如何,還實在難以逆料。此公向來高自標樹,自命不凡,狂妄地自以為既是蓋世無雙的政治家、偉大的統帥、偉大的騎士,又是女人心靈不可抗拒的征服者。像他這樣一個隨身攜帶成箱的情書——這些情書都是出自異邦名媛的縴手——像他這樣一個被外國公侯小姐競相追逐的對象,難道還要強婚逼嫁,或者用什麼迷藥對付一個女人?難道他的財富、他的封號、他那幾乎能與國王相抗衡的權勢、他的偉大令譽、他的美貌、他的風度,全都不足以征服一個寡言少語的普通貴族姑娘? 更何況,俘獲女人的心受到的阻力愈大,取得的勝利就愈大,歡悅也就愈大。當一個姑娘抗拒之心減弱,當她自己情願,就會像一隻捉到手的小鳥一樣揣著一顆怦怦跳動的心,仰著羞紅似火的笑靨,抬起一雙矇矓的淚眼撲進向她伸出的臂膀,投入你的懷抱。 博古斯瓦夫每想到生活中出現這樣的一刻,他的強烈渴望會得到奧倫卡幾乎同樣熱烈的回報,他便激動得渾身打顫。他始終抱有希望,認為這樣的時刻定會到來。他輾轉難安,自己哄騙自己,有時他覺得自己離奧倫卡更近了,有時又覺得離她更遠,於是,他便大喊大叫,說他渾身在冒火,如烤如燎,可他始終沒有停止努力,可謂費盡了心思,耍盡了花招。 開頭,他對這姑娘表現出的是無微不至的關懷,使她不得不對他感激涕零,以為他是個大好人。因為他很懂得,感激之情,友好之意,宛如柔和、溫暖的火苗,日後只需扇上幾扇,這火苗立刻就會變成熊熊烈焰。他與奧倫卡彼此之間的頻繁交往,應使做到這一步更有把握,因此博古斯瓦夫態度從容,從未表現出任何進攻性,更不蓄意糾纏,他不想使姑娘對他的信任變得冷卻、凝固,更不願把姑娘嚇跑。 同時他對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手的接觸,每說一句話,都是精心設計,無有一樣是白做的,事事都須達到水滴石穿的目的。他為奧倫卡所做的一切,都可解釋為主人的殷勤好客精神,解釋為那種仿佛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無邪的友誼,可這一切又做得使人感到,似乎是出自情愛。他竭力抹煞友情和愛情之間的界線,使之變得模糊不清,為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使突破友誼的界線成為輕而易舉的事;為的是讓姑娘更容易走入歧途,給那些撲朔迷離的現象弄得暈頭轉向,使姑娘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感到似乎帶有某種含意,又似乎沒有任何意義。誠然,玩這類遊戲與博古斯瓦夫天生的火暴性子是不相容的,可他在極力克制自己,因為根據他的判斷,唯有如此才能達到目的,同時他也從中找到了樂趣,就像蜘蛛網以粘住昆蟲,刁鑽的捕鳥者布網以捕捉鳥雀,或者像獵人在耐心而堅持不懈地追蹤野獸那樣。博古斯瓦夫覺得,自己當年在法蘭西宮廷鍛煉出的洞察力、溫文爾雅的風度和敏捷的思維,如今運用起來真是得心應手,而且其樂無窮。 他對亞歷山德拉小姐的款待恍如接待一位藩王的王妃,可他做得又是那麼巧妙,讓她不易猜出這份隆情厚誼是專門為了她還是出於他那先天和後天培養出來的對待一般女性的文雅風度。 誠然,在所有的舞會、表演、競賽、騎馬出遊或圍場狩獵中,他都使姑娘成為首席嘉賓,但又讓你覺得,這一切似乎又是理所當然的;雅努什王妃去了庫爾蘭之後,聚集在陶拉蓋的所有女性中,奧倫卡小姐無疑是身份最高的人物。陶拉蓋由於地臨邊界,確有大批貴族女眷前來避難,都希望在王公的庇護下不受瑞典人的凌辱。正是她們一致認為比萊維奇小姐作為最富有家族的千金,是所有在陶拉蓋的大家閨秀中的頭號人物。當整個共和國在浴血奮戰之時,陶拉蓋卻是在無止無休地過節。你也許會說,這是國王的宮廷帶著所有的內臣和女官到鄉間度假作樂來了。 博古斯瓦夫像個專制君主一樣統治著陶拉蓋,而在毗鄰的選帝侯普魯士,他又是登門入室的常客,因此,凡事都得聽命於他。憑他的手令,各處城池就給他送來錢財,並給他裝備部隊;普魯士的貴族都樂於乘車或騎馬來他的王府赴宴,觀看騎士賽馬比武,或者參加狩獵。博古斯瓦夫為了向自己的小姐表示敬意,甚至恢復了當時已經廢止的競技場騎士比武。 有一次他親自參加了競技場比武的遊戲。他穿的是銀盔銀甲,腰束藍色絲帶,這騎士腰帶又是故意讓亞歷山德拉小姐給他系上的。在比武時他一口氣將四名最卓越的普魯士騎士打落馬下,凱特林是落馬的第五人,第六個敗在他手下的則是薩科維奇,雖說此人力大無窮,能抓住一輛在奔跑中的轎式馬車的後輪將車剎住。隨後,當這位銀盔銀甲的騎士跪倒在小姐腳前從她手上接過勝利的花冠時,觀眾群里爆發出的是怎樣的熱情!歡呼、喝彩有如火炮轟鳴,震天動地,名媛閨秀把手帕舉到空中揮舞,軍旗大纛向王公殿下斜偃致敬,而他則很有氣派地把護面甲向上一掠,將自己那對漂亮的明眸直盯著小姐嬌紅的面龐,同時把姑娘的雙手緊貼在唇邊深深地親吻起來。 另有一次,他們去圍獵一頭暴烈的棕熊,熊跟群狗搏鬥,所有獵犬都已挨個兒給熊撕碎,這時,王公只著西班牙式輕裝,手持一根長矛跳進了圍牆中央,他擲出的長矛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不僅刺倒了兇猛的野獸,還把一名侍衛捅倒在地,正是這名侍衛在兇險時刻跳上前去救他。 亞歷山德拉小姐身為老軍人的孫女,在流血、打仗和崇拜騎士驍勇的傳統里長大成人,眼見如此奇觀,禁不住發出由衷的讚嘆,甚至禁不住對王公油然興起一種崇拜之情。因為她自幼受到的教育便把驍勇幾乎看成男人的最高品質。 就這樣王公天天提供其幾乎是超人驍勇的證據,天天向奧倫卡表示敬意。王府里雲集的賓客在對王公的讚美和推崇中顯示出的那種莫大的熱忱,即便是神也會感到滿足。而在人們的言談里,又有意無意總愛把比萊維奇小姐的名字和博古斯瓦夫的名字連在一起。而他也總是默默無言,而且也總是以眼神示意,向她表達了嘴巴不便講出的話語……就這樣在她周圍布下了一個迷魂陣。 於是形成了這樣一種局面,王府里發生的每件事都使他倆彼此接近,把他倆連在了一起,同時又把他倆同眾人分開。無論是誰,只要一提到他,就很難不同時也提到她。天長日久,連奧倫卡自己都覺得博古斯瓦夫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他把一天中的每時每刻都做了精心安排,為的是不斷加強這種魔力。 某日傍晚,騎士競技過後,室內亮起了五顏六色的彩燈,射出神秘而溫馨的光輝,宛如從奇妙的夢幻之國給帶到了清明世界;令人陶醉的東方異香瀰漫在空間,看不見的豎琴、詩琴和其他樂器在低鳴輕奏,撩人聽覺。而就在這種芳香、光線和音響之中,王公為普遍崇拜的光環所籠罩,宛如童話中有魔力的王子,年輕、俊美,十足的騎士風度,渾身珠光寶氣,璀璨如麗日當空,又像那田園詩歌中陶醉在愛的海洋里的神魂顛倒的牧人…… 人世間有哪個姑娘能抗拒這等魔力?置身於這等的誘惑之中,又有怎樣的貞操不為之迷茫?……既然與年輕的王公同住在一個屋頂之下,既然接受他殷勤的款待,儘管這種款待是強加硬塞的,可他做得卻也不乏誠摯和真正的王公氣派,那麼,在這種處境下,誰就是想逃避王公的誘惑也絕對辦不到。何況奧倫卡來陶拉蓋原本出於自願,因為她渴望遠離令人厭惡的凱代尼艾,同時博古斯瓦夫在她面前又佯裝熱愛祖國,熱愛遭人背棄的國王,因此她寧願跟這位騎士風度十足的王公來陶拉蓋,遠離那個公開叛國的賣國賊雅努什·拉吉維爾。不錯,在到陶拉蓋的最初的日子裡,姑娘對年輕的王公確實充滿了友好的感情,而不久她便發現,他也在千方百計爭取她的友誼。她曾不止一次運用自己的影響讓王公為別人做些好事。 在她旅居陶拉蓋的第三個月,有名炮兵軍官——凱特林的朋友——被王公判處槍斃;比萊維奇小姐從這位蘇格蘭青年軍官口中得知此事,便立即為他向王公求情,誰知竟一求便准了。 「我崇拜的神靈大可對我發號施令,而不是請求。」博古斯瓦夫對她說,一面將死刑判決書撕得粉碎,扔在了她的腳前,「這裡由你主宰!惟你之命是聽!只要能博得你千金一笑,即便是讓我放火燒掉陶拉蓋也在所不惜。我不圖別的獎賞,只希望你給我快快活活,忘掉過去使你心痛的一切。」 要她快活實在辦不到,她心中一直充滿無盡的痛苦、悔恨以及對那個她曾愛過的男子的無法形容的輕蔑,對那個人她曾獻出過初戀的深情,如今那個人在她眼裡簡直成了比殺父母者還要兇惡的罪犯。那個克密奇茨,竟然為了金幣許諾出賣國王,就像猶大出賣耶穌基督那樣!這樣,他在她眼裡也就變得越來越可憎,越來越醜陋,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簡直變成了一個披著人皮的妖怪,成了她痛苦和自責的根源。她不原諒自己曾經愛過他,可在恨他的同時又沒法把他忘卻。 由於這種複雜的感情,她始終鬱鬱不樂,甚至想裝出點兒高興的樣子都辦不到。不過,她對王公倒的確是銘感五內,既感激他不肯插手克密奇茨的罪惡陰謀,也感激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她覺得奇怪,並且百思不得其解的只是,年輕的王公既然是這樣一位俠義騎士,既然是如此獨具高尚情操,既然他並不贊同雅努什的賣國行徑,那他為什麼不趕緊出兵去拯救祖國?可她回頭一想,又覺得像王公這樣的政治家是懂得該怎麼做的,而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全都出於政治的需要,這是她以自己姑娘家的簡單頭腦所不能理解的。博古斯瓦夫也多次跟她談起過自己頻繁往返於鄰近的普魯士蒂爾扎的事,向她解釋過自己按兵不動的原因,說他由於過度操勞已是精疲力竭,說他正在想方設法促使楊·卡齊米日、查理·古斯塔夫和選帝侯三方談判議和,說他期望能把祖國拖出災難的深淵。 「我這麼做既非為了獎賞,也非為了撈個一官半職,」他對她說,「我甚至要犧牲一向對我愛如慈父的兄長雅努什,因為我不知道是否能在一向對他恨之入骨的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面前為他求得一線生機。可我決心聽從上帝的吩咐,憑我對親愛的祖國母親的一片赤誠,憑我的愛,憑我的良心行事……」 每當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他那張清秀的臉上便顯露出憂戚,兩眼便仰望著天花板,於是,她便覺得他是那麼偉大、莊重,簡直就像她的祖父——老團隊長比萊維奇經常跟她提起的古代英雄,有關那些英雄的業績,祖父自己也是從科爾內流斯的《名人傳記》中讀到的。這樣,在姑娘的心中便湧起一種對博古斯瓦夫王公的讚嘆和敬慕之情。久而久之,竟發展到這般地步,每當想起可恨的安德熱伊·克密奇茨而使她痛心疾首的時候,她便去想想博古斯瓦夫,以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重新振作起來。對她而言,那一位體現了令人恐怖的深沉的黑暗,而這一位則成了光明的化身,任何苦惱的靈魂都樂於沐浴在他的光輝里。魯斯涅的持劍官以及那位從沃多克蒂接來的庫爾維耶茨小姐,從早到晚也對博古斯瓦夫大唱讚歌,推著奧倫卡順著那個斜坡往下滑。雖然他倆在陶拉蓋對於博古斯瓦夫是個沉重的負擔,他一心只想如何客客氣氣地把這二人打發走,不讓他們在這兒礙手礙腳,破壞他的好事,可他還是在儘量爭取他們,討他們的歡心,特別是加勁籠絡持劍官。奧倫卡的這位叔父開頭並不樂意來陶拉蓋,甚至還為此而火冒三丈,但他終究抗不過拉吉維爾王公的友善和恩寵。 假若博古斯瓦夫只是出身於一般顯赫的貴族之家而不是出身於拉吉維爾家族,不是王公,不是幾乎擁有君主尊嚴的豪門權貴,比萊維奇小姐興許就會跟他海誓山盟,生死相許,而將老團隊長的遺囑置之不顧,那遺囑只許她在修道院和克密奇茨二者之間作出抉擇,非此即彼。然而這位小姐生就冰魂雪魄,對己苛嚴,頭腦清明,行為方正,對王公除了感恩戴德和由衷的讚嘆之外,從不讓自己萌生任何雜念。 她的門第太低,不足以使她成為拉吉維爾的妻室,可要讓她成為拉吉維爾的外宅,她的門第又嫌太高。這就使她看待博古斯瓦夫猶如她在宮廷里仰視國王一樣。無論博古斯瓦夫怎樣向她暗示,要她換個思維方式,都不見效,雖說博古斯瓦夫確實愛她愛得忘乎所以——部分出於算計,部分出於激情——他不止一次像當初在凱代尼艾彼此相見的頭一個晚上那樣,反覆向她說明,拉吉維爾家族跟普通貴族女子結為連理在過去是常有的事,但他這番努力全屬徒勞;他的這種說法粘附不上姑娘的心,就像水粘附不上天鵝的胸羽一樣,姑娘仍是我行我素,對他只有感激、友好、崇敬之情,每想到他就像想起一位英雄,偶爾從這想法中尋覓些兒慰藉。而她自己仍維持故我,心如死水,不起半點兒漣漪。 他左思右想實在是猜不透姑娘的感情,雖說有時他仿佛覺得自己的目的似乎已經接近。可他又發現自己對這個姑娘遠不如在巴黎、在布魯塞爾或是在阿姆斯特丹對那些歐洲一流的名媛貴婦那麼大膽,那麼隨心所欲,這時他便禁不住自覺丟臉,感到惱怒。他之所以如此瞻前顧後,又如此自怨自艾,興許是因為他真的在戀愛了,興許是在這姑娘身上,在她那張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臉上,在她那兩道黑眉和那對威嚴的明眸里確有某種力量令人敬畏。唯獨克密奇茨一人當時沒有受到這股力量的影響,並且完全無視這股力量的存在,他敢於探身去親吻這雙威嚴的明眸和這張傲氣十足的嘴巴。不過克密奇茨的身份畢竟不同,他是她堂堂正正的未婚夫。 其他所有的騎士,從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算起,直到匯集在陶拉蓋的眾多不拘形跡的普魯士貴族,包括王公本人在內,跟別的和她地位相同的姑娘都能親昵相處,唯獨跟她要保持一定的距離,不敢越雷池一步。王公出於衝動,情不自禁地作過大膽的試探,有一次坐在轎式馬車裡,他在她的腳上踩了一腳,同時悄聲說:「別怕!別怕!」而她卻回答說,她正是害怕從此會因對他的信任而抱憾終生。博古斯瓦夫給她說得狼狽不堪,只好回到老辦法上來,不敢過於莽撞,只求一步一步去贏得姑娘的心。 然而他的耐性也有耗盡的時候。他漸漸淡忘了在夢中出現的可怕的幻影,開始越來越經常地考慮薩科維奇提出的辦法,而且開始盼望比萊維奇家族會在戰亂中死絕;情慾對他的熬煎越來越強烈,令他越來越難以忍受,也就在這時戰局急轉直下,徹底改變了陶拉蓋事態的進程。 有一天,消息傳來,真如晴天霹靂,說蒂科青已為薩皮耶哈總督所攻下,大統帥王公在城堡的廢墟中命赴黃泉。 陶拉蓋的一切活動全都亂了套,整個兒鬧得沸反盈天。博古斯瓦夫採取了斷然行動,當天就去了哥尼斯堡,要在那裡會見瑞典國王和選帝侯的大臣們,與他們共商對策。 王公在哥尼斯堡羈留的時間比預計的要長。而在此時,在陶拉蓋開始集結普魯士兵馬,甚至還有瑞典部隊。開始有人議論出兵攻打薩皮耶哈的問題。赤裸裸的事實真相越來越清晰地浮出了水面,原來博古斯瓦夫跟他的堂兄雅努什一樣都是瑞典人的幫凶。 與此同時,魯斯涅的持劍官也接到傳報,說他在比萊維切的祖居老屋已被勞汶豪特的部隊一把火燒光。這位瑞典伯爵在鎮壓了沙弗萊附近的日姆茲起義兵馬之後,用火與劍摧毀了整個地區。 這位比萊維切領主,立陶宛老貴族一聽到這消息就跳將起來,想立刻返回故里,親眼去看看那兒遭受塗炭的損失。博古斯瓦夫王公對他毫不阻攔,相反,倒是高高興興地給他送行,只是臨別時對他說: 「閣下現在該明白了吧,為什麼我要把你們帶回陶拉蓋。坦率地說,你們該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奧倫卡單獨留了下來,跟庫爾維耶茨小姐相伴相守,她倆躲進自己的房間閉門謝客,除少數幾個婦女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見。而當這些婦女給她們傳報消息,說王公準備出征去攻打波蘭部隊時,奧倫卡起初還不肯相信,但她想證實消息是否有誤,便吩咐去把凱特林請到她的房間裡來,因為她知道,這位年輕的蘇格蘭人在她面前什麼都不會隱瞞。 他立即來到她的跟前,他為有機會給傳喚去見這位統治著他的靈魂的小姐,能跟她交談片刻而感到喜不自勝。 比萊維奇小姐一見到他,開口便問道: 「騎士閣下,陶拉蓋流傳著許多消息,我們給攪得暈頭轉向,簡直就像在森林裡走迷了路。一些人說,王公總督是自然死亡;另一些人又說,他是給馬刀劈死的。請告訴我,他究竟是怎麼死的?原因何在?」 凱特林猶豫了片刻,顯然他是在跟自己天生的怯懦作鬥爭,最後他滿面緋紅,回答道: 「王公總督的倒台和死亡,原因是小姐!」 「我?……」比萊維奇小姐大吃一驚,又問道。 「是的,因為我們的王公寧願留在陶拉蓋而不願去救自己的兄長。因為你,小姐,他忘記了世上的一切……」 現在輪到她滿面通紅,活像一朵盛開的紅玫瑰。 出現了片刻的靜場,他倆誰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蘇格蘭人無言地站著,手裡托著圓檐帽,眼睛低垂,腦袋耷拉到胸口,顯出一副對小姐畢恭畢敬的樣子。終於他抬起了頭,抖了抖他那淺黃色的鬈髮說道: 「小姐,如果我的話冒犯了你,請允許我雙膝跪倒在你的腳前請求你的寬恕。」 「別這麼做,騎士閣下。」姑娘眼見年輕的騎士已在彎下自己的膝蓋便趕忙說道,「我明白,你說的一切都是出自你的真誠的心,因為我早就發現,你對我懷有善意。難道不是嗎?難道閣下不希望我好?……」 軍官抬起他那雙天使般湛藍的眼睛,把一隻手按在心口,用一種宛若清風的悄聲細語,又像是悲涼的嘆息說道: 「啊,小姐!小姐!……」 頓時他又嚇了一跳,生怕自己說得太多,於是又把腦袋耷拉到胸口,擺出一副宮廷侍從的謙恭姿態,仿佛在聆聽心愛的公主的懿旨。 「我在這裡,生活在陌生人中間,無人關照,」奧倫卡說,「雖說我能照拂自己,雖說上帝會保佑我免遭不測,可是別人的幫助總是需要的。閣下是否願意成為我的兄弟?你是否願意在必要時給我一點兒提示,好讓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好讓我能避開各種陷阱呢?」 說完這番話,她便向他伸出了手去,而他則立即雙膝跪地,儘管姑娘禁止他下跪,他還是跪下了,並且親吻了她的手指尖兒。 「說吧,閣下,在我周圍究竟出了什麼事?」 「王公愛上了小姐。」凱特林回答,「難道小姐一點兒都沒覺察?」 姑娘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看得出,又看不出。有時我仿佛覺得他只是對我很好……」 「很好!……」軍官像回聲似地重複了一遍。 「不錯。可有時我也想到,我這不幸的人或許會在他心中激起某種慾念,可每當我頭腦里出現這種念頭時,我便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因為我認定我不會受到從他那方面來的任何進攻性威脅。我曾為他給我所做的一切對他感恩戴德過,上帝明鑑,我並不指望他什麼新的恩惠,同時,還對他已向我顯示出的那些善意行為害怕得要命。」 凱特林鬆了一口氣。 「我可以大膽講嗎?」軍官沉吟片刻之後問道。 「講吧,閣下。」 「王公只有兩名心腹,那便是薩科維奇市政長官和帕特爾松,而帕特爾松跟我很要好,因為我們倆來自同一個國度,他對我處處關懷備至。所以,凡我知道的事,都是從他那兒聽來的。我知道,王公愛上了小姐,他心中慾火如焚,簡直就像火柱上燃燒的焦油。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所有那些宴會、狩獵、騎士賽馬比武,還有那次圍獵較量——由於王公當時出手太狠,自那以後,我至今仍在咯血——所有這一切活動,全是為了取悅小姐。王公愛你,小姐,愛得神魂顛倒,可惜他內心燃燒的是不潔之火,因為他只想使小姐蒙羞受辱,並不想跟小姐永結絲蘿;哪怕他身為王公,甚至是統治整個世界的大帝,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小姐更有價值的配偶,可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姑娘……雅努什的女兒安娜郡主以及她的全部家產,早已說定是他的。這一切我都是從帕特爾松那裡獲悉的,而且我願以偉大的上帝和至聖的福音作證,我說的全是實情。小姐,你不要相信王公,你不要相信他的善舉,你千萬別見到他的克制便以為自己是絕對安全的。你要小心防備,你要提高警惕,要善於保衛自己,因為他們這兒所走的每一步都在為你設置陷阱。帕特爾松對我講的那些事,嚇得我胸口都憋住了氣。人世間的罪犯沒有哪個能比得上薩科維奇的……他的惡毒我沒法說,簡而言之,就是說不出口!假若不是我曾向王公盟誓,要矢忠衛護他的人身和生命安全,那我,小姐,定會用我這隻手和這把劍把你從無休止的兇險中解救出來……而且一旦需要動刀,我頭一個要砍掉的就是薩科維奇……是的,在我想要砍掉的所有的人中,頭一個要砍掉的就是他!甚至先於我在自己祖國的許多仇家,那些人曾使家父流過血,掠奪了我的產業,把我變成了一個流浪漢,變成了一個賣身投靠別人的僱傭兵……」 說到這裡,凱特林激動得渾身發抖,好一陣子他只是用手緊壓劍的護手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然後他漸漸恢復了平靜,便一口氣講明了薩科維奇給王公出的那些罪惡招數。 令凱特林大為驚詫的是,亞歷山德拉小姐面對眼前威脅著自己安全的萬丈深淵,卻表現得相當平靜,只是她的面色變得煞白,使她看起來顯得更加莊重。在她那威嚴的目光里,反射出的是百折不撓的意志。 「我會保護自己!」她說,「願上帝和聖十字架助我!」 「王公迄今尚不肯採用薩科維奇出的主意,」凱特林補充說道,「但是,如果他看到他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條不可能達到目的地的死胡同,那時……」 於是他向小姐數說了使博古斯瓦夫有所顧忌、決心難下的種種原因。 小姐聽著,柳眉倒豎,可也不過分經心,因為她已開始考慮如何才能逃脫王公這個令人恐怖的庇護。但既然整個國家沒有一處不是血雨腥風,兵革滿道,也就難以明確制定逃跑的計劃,再者,有關逃跑的事,她以為最好是閉口不提。 「騎士閣下,」直到最後她終於說道,「請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博古斯瓦夫王公究竟是站在瑞典國王一邊還是站在波蘭國王一邊?」 「這對於我們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是秘密。」年輕軍官回答說,「我們王公渴望參與瓜分這個共和國,以便為自己撈到好處,把立陶宛變成分封的公國。」 說到這裡他突然住了嘴,看起來似乎他的思緒在不由自主地跟著奧倫卡的思緒轉,因為過了片刻,他又補充說: 「選帝侯和瑞典人都在幫助王公做事,既然他們將占領整個共和國,那麼如果他不打定主意,在他們面前就將無藏身之地。」 奧倫卡沒有吭聲。 凱特林又等待了片刻,不知姑娘是否還想問他些什麼,但她始終一聲不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有分寸的蘇格蘭人覺得不便再打擾,於是便將身子彎成了兩截,向她鞠躬告別,圓檐帽上的鳥翎都拂到了地板上。奧倫卡也向他伸出了手,說道: 「謝謝,騎士閣下!」 軍官沒有轉身,只是倒退著向門口走去。 驟然姑娘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她遲疑了一下,終於說道: 「請留步,騎士閣下,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 「小姐的每一句問話,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恩寵……」 「閣下該會認識……安德熱伊·克密奇茨騎士的吧?」 「是的,小姐……在凱代尼艾我跟他有過接觸。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皮爾維什基,當時我們正從波德拉謝向這邊進軍。」 「那麼,王公所言是否屬實?他說,克密奇茨騎士曾向他表示想要謀害波蘭國王,此事可是真的?」 「我不清楚是否確有其事,小姐……我只知道,在皮爾維什基他倆曾在一起商量過什麼,然後王公跟他一起進入了森林,好長時間沒有返回,帕特爾松都開始擔心了,還派出了兵馬前去接應。這支隊伍恰好是由我帶領的。我們遇到王公正在往回走。我注意到他心緒煩亂,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仿佛在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他還自言自語,這在他是從未有過的現象。我還聽見他似乎在說:『只有魔鬼才敢做下這號事……』至於更多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只是後來,當王公提起克密奇茨曾向他表示企圖干那件事時,我心裡就琢磨:如果真有那麼回事,就必定是在那時發生的。」 比萊維奇小姐抿緊了嘴唇。 「謝謝。」她說。 眨眼工夫房間裡便只有她獨自一人。 逃跑的想法完全控制了她。她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使自己跟這些齷齪的地方一刀兩斷,徹底擺脫這個居心險惡的王公的權力的鉗制。可是能逃到哪裡去呢?如今城市和鄉村都在瑞典人手裡,修道院都給炸成了廢墟,一座座城堡被夷為平地,整個國家到處是蜂屯蟻聚的大兵,還有比他們更可怕的從部隊里流散出來的逃兵、匪盜,以及形形色色的流氓、無賴、潑皮、光棍。一個姑娘家投身如此猖獗的暴風雨中,除了成為犧牲品,等著她的又會是什麼樣的命運呢?誰會跟她一起出逃?庫爾維耶茨姨媽、叔父魯斯涅的持劍官,還有她手下的十幾名僕從。這些人就是使盡渾身解數又怎能保護她呢?……或許凱特林願意保護她,或許他還能找到少數忠誠的士兵和朋友願與他結伴護送,可是,凱特林愛上了她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又怎能欠他偌大的情?日後又得用多麼大的代價來回報他。 再說,她又有何權利讓這麼一個幾乎是剛長大成人的青年擔此干係,斷送他的前程?如果她除了友誼就再也沒有別的能對他作出奉獻,又怎能讓他冒此遭追緝、面臨滅頂之災的風險?因此,她在自忖自問:她該怎麼辦?能逃往何處?因為威脅她的在這兒那兒都是毀滅,在這兒那兒都是蒙羞受辱啊! 就是在這樣一種內心矛盾中,她開始熱切祈禱,特別是反覆念著一篇禱文,那是她的老團隊長祖父當年每逢兇險時常念的,祈禱文的起始句是: 上帝讓你帶著嬰兒擺脫兇險 免遭希律王的摧殘, 向你指明一條去埃及的路 為了確保你平安…… 這時突然颳起一陣大風,窗外果園裡的樹木發出可怕的喧囂。虔心祈禱的姑娘猛地想起一片茂密的森林,她自幼便生活在那片森林的邊緣,並在那裡長大成人。她一想到在大森林裡能找到唯一安全的避難所,頓時便像有道閃電划過她的腦際,照亮了她的心口。 於是奧倫卡深深舒了一口氣,因為她所要尋覓的終於給她找到了。就這麼辦!去傑龍卡,去羅戈夫原始森林!敵人不會到那裡去的,匪盜也不會去那裡攔路搶劫。在那裡,即便是土生土長的人也可能迷路,可能會在密林里摸索著走,一直摸索到死,更何況是外鄉異客,又怎能識辨那裡的道路呢?到了那裡,陀馬舍維奇獵戶和煙熏火烤的燒炭人斯塔克楊族人自會保護她;如果這些人不在,如果他們統統跟隨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上了戰場,她還可以穿過這片森林走得遠遠的,到別的省區,到別的原始森林去尋找一塊平靜的處所。 想起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奧倫卡驀地喜上眉梢。這才是她理想的保護神!他是位正派的軍人,他這把刀所向無敵,只要有他這把刀的庇護,任他克密奇茨,任他拉吉維爾兄弟,都將把她無可奈何。這時姑娘才猛然省悟,正是他,當初在比萊維切生擒活捉克密奇茨時,曾苦口婆心地勸告過她,要她去比亞沃維耶扎原始森林尋找平靜的藏身之地。 他講得多么正確!羅戈夫原始森林和傑龍卡原始森林都離拉吉維爾家族的人太近,而在比亞沃維耶扎周圍就駐有薩皮耶哈的兵馬,正是此人剛把一個最兇惡的拉吉維爾從地面上剷除了。 那就去比亞沃維耶扎,去比亞沃維耶扎!哪怕今天就走,哪怕明天就走!……只等魯斯涅的持劍官回來,她就立刻動身,絕不延宕! 比亞沃維耶扎幽暗的密林深處必將給她庇護,而後,只待戰亂風暴平息,修道院便是她終生的庇護所。或許只有那裡才能給她真正的平靜,才能使她忘記所有的人,忘記所有的痛苦、悔恨、輕蔑…… [800] 指安娜·瑪麗亞·拉吉維爾,她是雅努什·拉吉維爾與他的前妻卡捷琳娜·波托茨卡所生。​ [801] 科爾內流斯·勒玻斯(公元前1世紀),古羅馬作家、歷史學家,《名人傳記》的作者。​ [802] 希律王即希律一世,是《聖經·新約》中的人物,猶太國王,生於公元前73年,死於公元前4年。希律王晚年時,耶穌降生,希律王要滅耶穌於襁褓之中,差人將伯利恆城及其四周所有的男孩,凡兩歲以內的都殺盡了。​ [803] 典出《聖經·新約》,約瑟在夢中受到主的使者的指點,深夜和馬利亞帶著嬰兒逃往埃及,躲過了希律王的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