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四章
七月一日這一天,波蘭部隊在波翁茲基和後來稱為馬雷蒙特的居民點之間的平川上,舉行了一次規模盛大的戰地彌撒,一萬名王軍官兵聚精會神地參加了彌撒的全過程。國王莊嚴盟誓,一旦出師大捷,他定要為最聖潔的聖女建造一座教堂。所有的達官顯貴、各路統帥、眾騎士以至普通士兵,全都以國王為榜樣,各自根據自己的財力向聖母盟誓要作出捐獻,因為這一天是大反攻的日子,是奪取華沙城的最後一戰。
彌撒結束後,各路將帥返回各自的指揮所。薩皮耶哈總督的陣地在聖靈教堂對面,當時這座教堂位於城牆之外,但因這一帶是攻城的要衝,勝敗的關鍵,所以瑞典方面特別進行了加固,更以重兵嚴加防守,兵馬配置各適其位。查爾涅茨基總兵負責奪取格但斯克大廈,這座大廈倚城而建,它的後牆便是環城城牆的一部分,因此只要打通這段城牆,兵馬就能入城。波德拉謝總督彼得·奧帕林斯基麾領大波蘭和馬佐夫舍兵馬從克拉科夫近郊區和維斯瓦河方向進攻。王軍各團隊扎陣在新城城門對面。波蘭各部隊雲集,部隊數目多得幾乎超過攻打城牆的通道;整個平川,城市近郊一帶所有的村莊,所有的草地、牧場,涌動著如潮的人海,在那人海的後方,是成片密密麻麻的白色帳篷,帳篷後面是輜重車輛,這一切延伸得很遠,很遠,人的眼睛望盡天涯路,也望不到這個螞蟻窩的邊緣,不知何處是盡頭。
所有隊伍全都做好了充分的戰鬥準備,兵器一律鋒鏑前指,人人都是一隻腳前伸取起跑姿勢,隨時準備沖向那些由巨型火炮轟開的豁口,尤其是扎莫伊斯基的重型火炮更是隆隆轟響,大顯神通。火炮的射擊無有片刻的停歇,只是衝鋒尚未開始,其所以受到延宕,是由於在等待威滕伯格的最後答覆——科雷青斯基宰相已給他送去了敦促投降的文書,並限時作答。但在接近正午時,送信的軍官返回,帶回的答覆是拒絕投降,是「寧與華沙共存亡」,頓時,不祥的軍號便響徹了城市的四面八方,強攻開始了。
各路統帥麾領的王國部隊,查爾涅茨基的兵馬、國王親自率領的各個團隊、扎莫伊斯基的步兵團隊、薩皮耶哈的立陶宛大軍和各個貴族民團的隊伍,如狂濤巨浪奔騰向前,朝著城牆衝殺而去。敵人從城牆裡邊則朝他們噴吐出一道道白色的煙柱和成團的烈焰,巨型火炮、火繩槍、管風琴炮,各種火器一齊打響,其聲如雷雹,震得地面瑟瑟發抖。槍炮子彈落在這擁擠的人群中間,炸出一道道長長的犁溝,可這人群還是一個勁兒向前奔跑,沖向要塞,把炮火、死亡全拋於腦後。火藥的硝煙如烏雲滾滾,遮天蔽日。
每個人都朝離自己最近的目標猛烈進擊,各路統帥從奪取新城城門開始,一路攻堅奪障,所向披靡,查爾涅茨基主攻格但斯克大廈,薩皮耶哈總督率立陶宛大軍直取聖靈教堂,而馬佐夫舍和大波蘭的兵勇則從克拉科夫近郊區和維斯瓦河岸殺將過去。
這最後一路兵馬攻堅的任務最重,遇到的困難也最大。因為沿克拉科夫近郊區所有的宮殿、房舍都被瑞典人精心改造成了易守難攻的要塞堡壘。好在這一天馬佐夫舍人勇冠三軍,捨生忘死,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住他們的戰鬥激情,他們用強攻占領一幢又一幢的房屋,奪取一座又一座的宮殿,浴血奮戰,履險如夷;他們在窗口,在門邊,在台階上苦爭苦鬥,將守敵斬盡殺絕,真可謂「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
他們每攻下一幢房屋,不等手上、臉上的鮮血凝固,便已沖向了另一幢房屋,再展開一場白刃戰,再繼續往前沖。甲士團隊和貴族民團競相殺敵,貴族民團和正規步兵團隊也在比賽著立功。在發起衝鋒前,各路兵勇原曾奉命刈割成捆未熟的莊稼束於胸部,以作防身避彈之用,可他們熱情高漲,鬥志昂揚,在殺得興起的時候,竟拋掉了所有防身之物,裸露著胸膛奔突向前。在血戰中他們奪取了叔伊斯基沙皇禮拜堂和富麗堂皇的科涅茨波爾斯基宮,將據守在一些附屬建築物內或防守於豪門的馬廄以及順山坡向維斯瓦河延伸的花園裡的瑞典兵殺得一個不剩。在卡扎諾夫斯基宮附近,瑞典步兵試圖在街上抵抗,他們在從那些已變為堅固要塞堡壘的宮牆、教堂和伯爾那修道院的鐘樓里組成的交叉火力的支援下,以密集的火器猛烈射擊,迎戰攻城兵勇。
然而冰雹般紛紛落下的槍彈片刻都未能阻止住波蘭部隊的強攻。貴族們高呼著「馬佐夫舍人必勝!」的口號舉刀衝進瑞典兵的方陣中心;緊隨他們之後殺入方陣的是蘭軍步兵以及持棍棒、丁字鎬和板斧的兵營武裝僕役。轉眼之間,方陣便給沖得五離四散,隨之便開始了瘋狂的砍殺。自己人和敵人混雜在一起,形成龐大的一團,在卡扎諾夫斯基宮、拉傑約夫斯基府第和克拉科夫城門之間抽搐著,顫抖著,在自己流淌的血泊里翻滾。
越來越多新的團隊從克拉科夫近郊區的方向推進,發散著血腥味的猛士儼如波翻浪涌的江河一路掩殺而來。瑞典步兵終於被徹底消滅,波蘭團隊便展開了奪取卡扎諾夫斯基宮,同時也奪取伯爾那修道院的著名攻堅戰,而這場戰鬥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整個戰役的命運。
扎格沃巴爵爺參加了這場攻堅戰。他完全誤解了國王的意圖,昨天受到國王宣召的時候,他滿以為國王只想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伴駕。事情卻完全相反,國王正是出於對他的信任,把他看成一位赫赫有名、能征慣戰、經驗豐富的猛士,命他指揮營中武裝僕役,作為義勇隊同正規軍和貴族民團一起從這個方向投入強攻。誠然,扎格沃巴爵爺樂於跟這支義勇隊一起充當外圍,滿足於去占領業已攻克的各處華屋大廈,可誰知從一開始他的部下便像所有的人一樣,立刻展開了殺敵競賽,你追我趕,個個奮勇當先,與正規軍和貴族民團完全混雜在一起。狂濤般的人群奔擁著,把他也卷帶走了。他只好隨大流,因為雖說他天生富有遠見,極其審慎,只要有可能,絕不肯拿性命冒險,然而這許多年來隨俗沉浮,不管他願意或不願意,都得馳騁疆場,對於大小戰役早已司空見慣。他平生參與過那許多可怖的屠戮,一旦為形勢所迫,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也會跟別人一起去拼殺,而他一旦出手,往往情急生智,往往總要比別人略勝一籌,從而也總能絕處逢生;他不鬥則已,斗殺起來便不顧一切,驍勇異常,心狠手辣。
就這樣,他被攻堅部隊的浪潮裹挾著,而今已置身於人間的地獄。在那大門前,戰鬥在沸騰,令人觸目驚心,酷熱、擁擠、冰雹似的槍彈、烈火、硝煙、人們的呻吟和吶喊,攪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令人恐怖的大漩渦。數以千計的斧子、丁字鎬、旗杆在撞擊著大門;數以千計的男人的臂膀在瘋狂地推搡、擠壓那大門,想把那大門撞開;有些人像受到雷擊似地突然倒地,另一些人立刻便擠上去填補他們留下的空當,踐踏著他們的屍體。人們一心只想往大門裡沖,簡直就像故意去覓死似的。無論是誰,從來都不曾見過,也不曾聽說過人世間竟有如此頑強的防守。然而,誰也沒見過,誰也記不得何時曾有過如此凌厲、頑強的攻殺。敵人從樓房的各個高層向大門口撒下如驟雨般的槍彈,潑瀉下滾沸的焦油,而地面上那些被硝煙、烈火所籠罩的人們,即便是想後撤也辦不到,因為後續的兵勇在推擠著他們,一層又一層,擠得密不透風,這便使已擠在前面的人無可逃遁。你能看到的那些單個兒的人,無一不是渾身汗水淋漓,硝煙把他熏得黢黑。這些人一個個咬牙切齒,瞪著野性十足的眼睛,搬起粗大的原木往大門上猛砸猛撞,那原木之大,在平時通常要三名壯漢才能勉強搬得動它,如今怒兵奮發蹈厲,人人的臂力都猛增了三倍。與此同時,人們還向所有的窗口發動了強攻,將長梯搭上了高層的窗口,砍掉了牆上的柵欄。但正是從那些柵欄,從那些窗口,從牆上挖出的那些射擊孔里,到處探出火槍的槍管子,它們片刻也不停止射擊,直射得硝煙瀰漫,塵霧騰騰。那騰起的硝煙、塵霧,稠濃得即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人們面對面都彼此分辨不清。儘管如此,人們仍不肯放棄這攻堅戰,相反,卻是更加勇猛地緣梯而上,更加狂烈地衝擊著大門,因為從伯爾那修道院那邊傳來的喧囂聲在向人們昭告,其他各路勇士也正以同樣的毅力、同樣的兇猛在進行強攻。
突然,扎格沃巴扯起嗓門兒大聲喝嚷,那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嘈雜聲和槍聲,使攻堅的人們能夠聽見:
「在大門下邊放上炸藥!」
霎時間就有人給他取來了炸藥,他立刻又命人在門閂的下邊砍鑿出一個狹窄的小洞,大小正好塞進一罐炸藥。待炸藥塞進了洞口,扎格沃巴爵爺親手點燃了硫磺引信,跟著喝令道:
「往兩邊散開!緊貼著牆散開!」
離大門最近的兵勇立即緊貼著牆往兩邊撤走,朝那些正往遠處的窗口搭長梯的兵勇跑去。接著是片刻的期待,希望炸藥能發揮威力。
終於,等來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成團的煙霧騰空而起。扎格沃巴爵爺帶領自己的部眾返回原地。他們看到:爆破雖說未能把堅實的大門炸成碎塊,卻炸斷了右邊的鉸鏈,炸掉了幾塊厚實的方木,這些方木原先已給砍得亂七八糟;還炸歪了門上的鐵條子,將門的整個下半部往宮室的前室深部推移。這樣,在大門上便炸開了一個入口,即便是一條粗壯的漢子也能從這個入口擠進去。
受到毀損的大門立刻又給削尖的木樁、板斧、手斧猛撞、猛劈、猛砍,加上成百隻壯漢的胳膊的奮力猛推,於是只聽到喀吧一聲巨響,一大塊門板應聲坍塌,露出了黑咕隆咚的前室。
就在這黑暗中,齊射的瑞典火槍在閃光噴火,但是人潮洶湧,一往無前,宛如那衝決一切的洪波巨濤。宮殿終於給奪下了。
與此同時,另一些攻堅的兵勇又破窗而入,在大樓內部展開了冷兵器的殘酷對殺。他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奪取,一條走廊一條走廊地占領,一個樓層一個樓層地拿下。大樓的牆壁早前便已遍鑿射擊孔,受到嚴重毀損,因此,好幾個房間的天花板轟然倒塌,鏖殺中的波蘭人和瑞典人便一起葬身於這些瓦礫之中。然而,馬佐夫舍兵勇仍像烈火一樣向四周蔓延,他們到處鑽,到處闖,無孔不入,無所不至,他們揮動著砍刀,又劈,又砍,又戳。瑞典兵沒有一個乞求饒命,自然也沒有誰肯輕饒他們。在某些走廊和過道里,遺屍遍地,瑞典兵便以人屍堆成壁壘,阻擋攻擊者前進的路,波蘭兵勇便揪住死人的頭髮,拖著死人的腳將屍體從窗口扔了出去。鮮血順著樓梯小溪般地流淌,成群成群的瑞典兵有的在這裡,有的在那裡依舊死戰不歇;他們揮動著累得發麻的雙手,鼓起餘勇,亡命地向攻擊者猛劈猛砍。他們臉上鮮血淋漓,眼睛圍上了黑圈,許多人站立不起,只能雙膝跪地,即便如此,他們也仍在作垂死拼殺;他們四面受敵,給逼到各個角落,為對手的強攻所圍,可這些斯堪的納維亞漢子真不愧為英雄猛士,他們默默無言地從容受死,履行了軍人的天職,不負自己的令譽。大樓里的石雕神像和遠古英雄的塑像都濺滿了斑斑血跡,它們瞪著無生命的石頭眼珠看著這一幕幕的屠戮和死亡。
羅赫·科瓦爾斯基主要是在各層樓上發狂地廝殺,扎格沃巴爵爺則帶領自己的隊伍沖向了陽台,將據守陽台的瑞典步兵殺個精光,隨後又忙不迭地率眾沖入花園。美不勝收的花園在當年曾以其綺麗神奇而飲譽全歐。而今園子裡的樹木早已給砍伐殆盡,那些珍稀花草和灌木叢又被波蘭部隊的炮火摧毀,噴泉給轟塌,地面給炮彈犁出道道深溝,一言以蔽之,如今這兒到處是一片荒蕪,滿目瘡痍,慘不忍睹,雖說瑞典人考慮到拉傑約夫斯基的身份並未舉其強暴之手對其蓄意破壞。眼下這兒也打過一場惡仗,不過持續的時間很短,瑞典兵稍作抵抗就為扎格沃巴爵爺親統的兵勇徹底殲滅。波蘭士兵如今散布於園內各處,將整座大樓都視為戰利品而任意搶掠。
扎格沃巴爵爺一直走到了花園的盡頭,這兒的圍牆砌成了一處大而牢固的「角亭」,是個照不進陽光的僻靜處所,這位年高的騎士原本想在這兒小憩片刻,從他那疲憊不堪的額頭上抹一把汗水,可驀然間,他瞥見某些不可思議的monstra正從鐵籠子柵欄的後面用敵意的目光望著他。
那鐵籠由於被砌在牆角里,這樣,從牆外射來的炮彈便打不著它。鐵柵欄的門是敞開著的,但是那些餓得瘦骨嶙峋、面目猙獰的醜類並不想利用這個機會隨意行動;相反,它們還顯得戰戰兢兢,顯然是給嘈雜的喊叫聲、炮彈的呼嘯聲以及片刻之前目睹的慘烈屠戮嚇得魂不附體,它們都擠在鐵籠的一角,把身子埋在乾草里,只是一個勁兒地嗷嗷叫,表示它們的恐懼。
扎格沃巴爵爺見此情景,便暗自嘀咕道:
「這是一群simiae還是魔鬼?」
驟然間,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頓時舉起馬刀衝進了鐵籠。他把馬刀才這麼一揮,回應他的便是一陣可怕的驚惶。這些猴子,連瑞典兵對它們都仁慈善待,往往節省下自己一份少得可憐的配給口糧餵養它們,跟它們嬉戲取樂,以暫時忘卻眼前的憂患。現在突然出現扎格沃巴這樣一個不速之客舉刀相向,它們自然會驚恐得幾乎要發狂。由於扎格沃巴擋在鐵籠門口,堵住了它們的去路,它們便快速奔竄,在鐵籠里狂蹦亂跳,有的吊在籠壁上,有的倒掛在籠頂上,哀號著,咬緊牙關吱吱地叫著。終於,有隻發狂的猴子蹦到了扎格沃巴爵爺的脖梗子上,抓住了他的腦袋,拿出全部力氣緊緊貼在他身上不放。第二隻猴子立即又掛在了他的右臂上,轉眼之間第三隻猴子就從前面抓住了他的頸項,第四隻猴子吊在了他那結在背後的開衩的袍袖上。老爵爺這下子卻不得不由著它們擺弄,憋得透不過氣來,渾身大汗淋漓。他拚命掙扎,可掙扎也是徒然;他朝身後盲目地亂拍亂打,也全是白費力氣。很快,他便覺得窒息了,眼珠子突暴,像要迸出眼眶一般。於是他扯起嗓門兒絕望地號叫道:
「各位領主!各位爵爺!快來救我!」
他的叫喊聲招來了十幾名夥伴,只是人們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全都舉著血淋淋的戰刀匆匆趕來相助。但人們一看到他那副狼狽相,個個都驚呆了,全都瞠目結舌,面面相覷,仿佛給某種魔咒震懾住了,接著便爆發出一陣鬨笑。許多士兵聽到笑聲,一窩蜂好奇地跑了過來,鐵籠前邊頓時聚集了一大群人,可這笑聲很有感染力,你笑,他也笑,最後所有的人都像給傳染上笑病,全都狂笑起來。有的人笑得像醉漢似地打著趔趄,有的人兩手叉腰笑得前仰後合;一張張濺滿人血的面孔痙攣地扭曲著,笑得完全變了形。扎格沃巴愈是拚命掙扎,他們便愈是笑得厲害,笑得開心。直到羅赫·科瓦爾斯基從樓上奔下來到這裡,推開了眾人,鑽進了鐵籠,才將自己的表叔從群猴的環抱里解脫了出來。
獲救的扎格沃巴爵爺氣喘吁吁,邊喘氣邊咋呼道:
「你們這些惡棍!願你們都不得好死!你們眼睜睜地看著一名天主教徒受這些非洲魔怪的欺凌,非但不出手相救,還要站在一旁鬨笑取樂?!唯願你們都統統給刀子捅穿!若不是我,你們直到這會兒還得在用腦袋撞大門,你們這幫蠢貨還能想出什麼好點子!但願你們不得好死,你們連那群猴子都不如。」
「但願你也不得好死,猴王!」站得離他最近的一個夥伴嚷道。
「Simiarum destructor!」第二個夥伴湊趣地叫嚷說。
「Victor!」第三個又補充說。
「什麼victor,該稱他victus。」
這時,羅赫·科瓦爾斯基又來給表叔助陣,他掄起胳膊對準站得最近的那個人的胸口「嗵」地就是一拳,那人頓時口吐鮮血仰面倒地。站在這位怒氣衝天的莽漢面前的人們嚇得趕忙後退,有的人這時又綽起了馬刀,眼看就要鬧出一場紛爭,虧得從伯爾那修道院那邊傳來的喧囂聲和槍聲岔斷了他們的對峙。顯然,那邊的強攻還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而從稠密的火槍射擊聲判斷,瑞典人並沒打算投降。
「去助戰!去教堂那邊!去教堂那邊!」扎格沃巴喝令道。
他自己卻奔向了大樓,上到了巔頂,因為在那兒從右側翼可以看到修道院,只見它整個兒仿佛都沉浸在硝煙烈火之中。成群的強攻兵勇在它前面痙攣地蠕動,只是沒法攻進修道院裡去,而且有許多人可說是在敵人的交叉火力的打擊下白白送死,因為從克拉科夫城門向他們射來的槍彈宛如撒沙子一般。
「把火炮都推到窗口!」扎格沃巴再次下令。
在卡扎諾夫斯基宮裡,敵人扔下的大小口徑的火炮多的是,霎時間便都給拽到了窗口。於是人們便用那些名貴家具的殘骸和石雕底座堆起了炮架,過了半個鐘頭,便已有十幾門火炮炮筒探出空洞的窗口,瞄準了修道院的方向。
「羅赫!」扎格沃巴爵爺帶著異常的激憤之情吼叫道,「我必須表現出點兒特殊的能耐,否則我的聲望就得一落千丈!都是由於那些小猴子!但願瘟疫把它們統統吞噬掉!——全軍都會拿我當話把兒,散布有關我的流言蜚語。當然,我並非無言可辯,可我沒法對付所有的人。我必須擺脫這種尷尬的處境,要不,在這個幅員遼闊的共和國,到處都會有人宣告我是猴王!」
「表叔必須擺脫這種尷尬的處境!」羅赫扯起雷霆般的嗓門兒應和道。
「而頭一招兒,便是廣為宣揚,說明卡扎諾夫斯基宮是我拿下的……因為……看誰敢說不是我!……」
「看誰敢說不是表叔!……」羅赫應聲蟲似地重複道。
「……而且,我還要拿下那座修道院,願上帝助我!阿門!」扎格沃巴歸結道。
然後,他又轉身面對自己帶領的武裝僕役,那些人都已在各自的火炮旁站好了位置。
「開火!」扎格沃巴爵爺一聲喝令。
修道院整個側面的牆壁驟然打起了哆嗦,困守在裡面的瑞典兵給這凌厲的炮擊嚇了一大跳。磚頭、瓦礫、石灰簌簌落下,那些或坐在窗口,或伏在牆上鑿出的射擊孔旁邊,或蹲在內飛檐曲折處,或趴在鴿子窩旁正向圍攻者射擊的瑞典兵,都給砸得鼻青臉腫。整個聖堂里頓時揚起可怕的塵霧,這塵土混合著硝煙把那些精疲力竭的敵兵窒息得透不過氣來。在一片漆黑中,人和人對面相遇都沒法看清對方的臉。「憋死啦!憋死啦!」的叫喊聲更加大了人們的恐怖感。教堂在搖晃,牆壁在嘎巴響,磚頭、瓦片噼噼啪啪落下,炮彈破窗而入,轟轟有聲,鉛制的窗格飛落在地板上,鏗鏘作響,火器的熱焰,人群散發出的濁氣,把一座上帝的聖殿變成了人間的地獄。嚇得魂不附體的瑞典士兵紛紛逃離大門口、窗口和射擊孔。驚慌變成了瘋狂。又響起了刺耳的叫嚷:
「憋死啦!空氣!水!」
突然間,數百條嗓子同聲嚎叫:
「打出一面白旗!打出一面白旗!」
指揮修道院防守的埃爾斯金親手抓了一面白旗正要把它掛到外面去,就在這時,修道院的大門給撞開了,強攻者的人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沖入,酷似一群魔鬼奔襲而來。緊接著便是慘烈的屠戮。教堂里倏然人聲止息,只聽見搏殺者野獸般粗重的喘息聲、鐵器劈砍著骨頭和石板地面發出的喀嚓聲、呻吟聲、鮮血流淌的汩汩聲,不時還能聽見一聲非人的嚎叫:「饒命啊!饒命!」
經過一個鐘頭的鏖戰,鐘樓上開始響起了嘹亮的鐘聲。金鐘噌吰,在馬佐夫舍人聽來是慶賀勝利,在瑞典人聽來是敲響了喪鐘。
卡扎諾夫斯基宮、伯爾那修道院和鐘樓全都被攻克了。
波德拉謝總督彼得·奧帕林斯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出現在卡扎諾夫斯基宮前擁集的血染征衣的人群中間。
「是誰從卡扎諾夫斯基宮給我們助戰的?」他高聲問道,想以大聲喊叫壓倒廣場上的喧囂聲和人們的鼓譟。
「是那個拿下卡扎諾夫斯基宮的人!」一位威風凜凜的壯漢朗聲回答,同時出現在總督面前,「是我!」
「閣下貴姓?」
「扎格沃巴。」
「扎格沃巴萬歲!」數千條嗓子在吼叫。
可這位威靈顯赫的扎格沃巴把血淋淋的刀尖向城門一指,叫嚷道:
「這點勝利還遠遠不夠!到那邊去!攻打城門!把火炮轉向城牆,攻打城門!跟我來,前進!」
發了狂的人群朝城門的方向擁了過去。誰知驟然之間,啊!竟然出現了奇蹟!瑞典人的火力不是加強了,而是減弱了。
與此同時,從鐘樓的頂端有個洪亮的聲音出人意料之外地歡叫起來:
「查爾涅茨基總兵入城了!我見到我們各路團隊的旗幟!!」瑞典方面的火力越來越弱。
「站住!停止前進!」波德拉謝總督喝令道。
可是人群沒有聽從他的指揮,仍在盲目地向前奔跑。這時,克拉科夫城門上出現了一面白旗。
事實果真如此,查爾涅茨基總兵奪取了格但斯克大廈之後,便以風捲殘雲之勢殺入要塞境域,又迅疾占領了達尼沃維奇宮,不久,在聖靈教堂那邊的城牆上便閃露出立陶宛大軍的旗纛,威滕伯格見此,承認繼續抵抗已是徒勞。雖然,在華沙老城和新城華屋大廈鱗次櫛比,據高死守尚可一戰,但華沙市民都已拿到了武器,瑞典兵要再抵抗,結果唯有慘遭屠戮,斷無獲勝的希望。
於是,號手在城牆上吹響了投降號,城頭上也飄起了白旗。波蘭司令官們有鑒於此,立即下令中止進攻,隨之,勞汶豪特將軍在幾名團隊長的陪同下,騎馬出了新城城門,一口氣不歇地縱馬奔來覲見波蘭國王。
楊·卡齊米日此刻已穩操勝券,城市唾手可得,但仁慈的君主渴望基督子民停止流血,因此,仍然遵循前議,以寬大的獻城條款優容威滕伯格:城市投降,城內聚集的所有戰利品悉歸波蘭共和國所有;允許每名瑞典人取走他們各自從瑞典本土帶來的物品;守備兵馬,包括各路的將領有權不解除武裝撤出城區,有權帶走傷病人員以及華沙城內的數十名瑞典婦女。對所有迄今仍在為瑞典人效力的波蘭臣民實行特赦——因為國王確信,已無人會出於自願降順敵寇而死不悔改,故皆一併寬大處理,既往不咎;唯獨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不在特赦之列。對此,威滕伯格表示同意,尤其因為王公這時正跟道格拉斯一起呆在布格河畔,這就使他更易於同意此一特殊條款。
投降協定立即簽署生效。所有教堂金鐘齊鳴,向全城、向世界宣告:首都業已為其合法的君主所光復。
一個鐘頭後,大批最貧窮的民眾便成群結隊走出要塞圍牆,來到王軍大營乞求施捨,乞求活命的麵包。因為整座京城除瑞典人外,所有的人全都早已缺糧斷炊了。國王於是傳詔開倉放賑,竭盡所能救濟饑民,然後騎馬出了行營,要親自去察看瑞典守備兵馬撤離。
國王在眾多僧俗達官顯貴的簇擁下,由一隊炫人眼目的錦衣侍從護衛著來到了軍中。幾乎所有的部隊,即由各路統帥麾領的王國兵馬、查爾涅茨基的師團、由薩皮耶哈統率的立陶宛大軍、為數眾多的貴族民團,外加各營地的武裝僕役,一時全都聚集到國王陛下身邊,真箇是人山人海,氣壯山河,堂哉皇哉,因為所有的人都很好奇,都想目睹這些在幾個鐘頭前還在跟他們猛打猛殺、浴血奮戰的瑞典兵是怎樣灰溜溜地撤走的。打自降約簽字的一刻起,在各個城門便都站有國王欽命的監督,負責檢查瑞典人是否運走了什麼戰利品。有專門的監督委員會負責接管留在京城裡的全部瑞典擄掠物。
作為撤軍前隊首先出城的是騎兵,由於博古斯瓦夫麾下的兵馬無權按協定撤離,所以騎兵並不多;隨後撤出的是裝備輕型火炮的野戰炮兵,因為重型火炮按協定是要悉數移交給波方的。炮兵開拔時走在火炮兩側,而且准其手執點燃的引火線。他們的頭頂上方飄揚著瑞典旗纛,旗手們來到不久前還漂泊異鄉的波蘭國王駕前時,一律偃旗致敬。只是這些瑞典炮兵個個都顯得傲氣十足,都舉目直視波蘭騎士,仿佛想說一聲「我們還會再見的」!而波蘭人對他們如此目空一切的態度也不免感到驚訝,這些敵兵遭此慘敗,仍百折不撓,保有此等士氣,誠屬咄咄怪事。隨後出現的是載著軍官和傷病員的車隊。在領頭的一輛車裡,躺著的是瑞典宰相本尼迪克特·奧克遜斯蒂恩,國王諭示步兵,宰相車駕到來時要舉槍敬禮,以向世人表明他是懂得尊重軍人美德的,即便對敵國也不例外。
隨後,鼙鼓隆隆,旌旗招展,開來的是舉世無雙的瑞典步兵方陣,照韃靼貴族蘇巴哈吉的說法,它們嚴整得就像一座座活動的城堡。步兵後面,出現的是甲冑鮮亮的騎兵儀仗隊,他們從頭到腳頂盔擐甲,明光耀眼,一桿藍色軍旗作為前導,軍旗上繡的是一頭勇猛的金獅。這些僱傭騎兵環侍護衛的是瑞軍統帥部。見到他們,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威滕伯格來了!威滕伯格來了!」
果然,來的正是元帥本人,與他一起的有小弗蘭蓋爾、霍恩、埃爾斯金、勞汶豪特、福爾蓋爾等。波蘭騎士們的眼睛全都好奇地轉向了他們,特別是緊盯著威滕伯格那張臉。可他那張面孔顯示出的軍人特徵遠不如事實那樣殘暴。這是一張蒼老的臉,沒有血色,因疾病折磨而顯得非常憔悴。他面部的線條尖削,嘴巴上邊蓄著稀疏的小鬍子,鬍子末端向上翹起。蒼白的嘴角緊抿著,長鼻子,尖鼻樑,所有這一切給他以一種兇狠而又貪婪的老吝嗇鬼的外貌。他身著黑絲絨禮服,頭戴黑色圓檐帽,這使他看起來頗像一位有學問的占星家或是一位醫生,只有他脖子上掛的金鍊、胸口上佩戴的鑽石星徽、手中的元帥權杖才顯示出他那身為統帥的顯赫軍階。
他一邊按轡徐行,一邊將忐忑不安的目光投向波蘭國王,投向國王的參謀們,投向以戰鬥隊列鵠立的各路波蘭團隊,隨後,他的眼睛瞥向了那大群大群的貴族民團,這時,他那蒼白的嘴角浮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人群里的竊竊私語越來越響,變成了嘁嘁喳喳的議論,所有的嘴巴都在講:
「威滕伯格!威滕伯格!」
過了片刻,悄聲嘀咕變成一種沉悶卻很有威懾力的嗡嗡聲,宛如暴風雨前大海的濤聲。這聲音時而止息,於是便聽到遠處,在最後的隊列里有人在大發議論。遠處的聲音與這嗡嗡聲彼此呼應,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傳播的範圍越來越深廣,像是某種不祥的回聲。你定會說,暴風雨正從遠方向這邊靠近,就要以其全部的威力爆發,屆時必是雨驟風狂,雷渀電泄,震天駭地。
那些達官顯貴開始張皇失措,將惴惴不安的目光投向國王。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楊·卡齊米日問。
突然,沉悶的嗡嗡聲變成了令人恐怖的隆隆響,宛如萬鈞雷霆搏擊於天際。一望無邊、不計其數的貴族民團開始猛烈擁動,酷似狂飆掠過田野,滿田的穀物在颶風的勁吹下起伏翻滾。頓時,數以萬計的戰刀在陽光里閃耀,令人頭暈目眩。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國王再次問道。
無人能給他答覆。
這時,站立在薩皮耶哈總督身邊的伏沃迪約夫斯基高聲說道:
「這是扎格沃巴爵爺在鬧事!」
伏沃迪約夫斯基果然一猜就中。就在投降條款剛剛公布,消息剛傳到扎格沃巴爵爺耳中的時候,這老貴族霎時間便一激之怒炎如火,發指眥裂,好一陣兒什麼也說不出來。等他回過神來,立刻便奔進了貴族民團的隊列,開始運用他那鋒利如劍的三寸之舌,以身危而功不成的聳聽之言鼓動那些頭腦發熱的貴族。大家也都樂於聽從他的慫恿,因為所有的民團貴族都覺得,既然大家都曾如此驍勇地苦戰過,曾付出過那麼多的辛勞,在華沙城下流灑過那麼多的熱血,理所當然,他們就該對敵寇狠狠地進行報復。於是無紀律的、狂暴的貴族便濤涌波襄,把個扎格沃巴圍了個一層又一層,圍成了一個大圈,而他則以大量燒紅的煤炭投入這炸藥桶里,用他那雄辯的口才,滔滔不絕地把火煽得越來越旺,尤其是由於打了勝仗,人們在豪飲之後腦袋都已熱得冒煙,他便更容易煽起他們的情緒。
「各位爵爺!」扎格沃巴說,「請各位瞧瞧這雙蒼老的手,它們已為祖國操勞了整整五十個春秋,五十年來在共和國四境讓敵人流灑過多少鮮血,而今天,正是這雙手,奪取了卡扎諾夫斯基宮和伯爾那修道院!口說無憑,我有目擊者!各位,試問瑞典人究竟是在何時完全喪失了鬥志?究竟是在何時同意投降的?難道不是當我們將火炮從伯爾那修道院轉向古城的時候?兄弟們,這裡沒有人憐惜我們的鮮血,倒是有人在浪費我們的熱血,慷慨得很!這裡憐惜的是敵人的血,讓敵寇得到寬赦!兄弟們,正是我們豁出了身家性命,抗敵救國;正是我們背井離鄉,拋下土地無人管理,僕役沒有主人,妻子沒有丈夫,子女沒有父親……(啊,我的孩子們,你們此刻的命運如何!)我們來到這裡,用裸露的胸膛面對敵人的火炮,我們勤王報國,耿耿忠心,我們打了勝仗,可這兒結果如何?我們的奉獻又得到了怎樣的報償?瞧吧,結果是威滕伯格獲得了自由,大搖大擺地撤走,而他們還舉槍致敬送他上路。瞧吧,就這樣放走了屠戮我們祖國人民的劊子手!放走了褻瀆我們信仰的異教賊徒!放走了最聖潔的聖女的死敵!放走了焚燒我們房舍的縱火犯、剝去我們最後一件衣服的掠奪者、虐殺我們妻兒的兇手!(啊,我的孩子們,你們此刻又在哪裡!)放走了污辱我們那些敬奉上帝的教士和修女的惡人!……祖國啊,你要遭殃!貴族啊,你要遭殃!我們神聖的信仰啊,等待著你的將是新的打擊、新的災難!飽受摧殘的教堂啊,你們要遭殃!聖地琴斯托霍瓦啊,你該號哭!你該抱怨!因為威滕伯格大搖大擺,逍遙自在地撤走了,而他此一去無需多久,就會再次殺回來,就會再來擠榨我們的眼淚,流灑我們的鮮血,再來斬殺那些尚未給他們斬殺掉的人們,再來放火焚毀尚未被他們焚毀的一切,再來凌辱尚未受到他們凌辱的一切!啊,王國!啊,立陶宛!你們該悲慟號哭啊!全共和國所有一切等級,不分高低貴賤,你們該同聲一哭!就像我這樣一名老兵,一名正走向自己墳墓的老兵一樣嚎啕大哭,我,一個垂暮老人,已死到臨頭,還要為看到你們一次又一次的陣發性磨難而痛哭流涕……你要遭殃,伊利昂,普里阿摩斯老王的都城!要遭殃啊!要遭殃!要遭殃!」
扎格沃巴爵爺這麼說著,數以千計的貴族凝神地諦聽著,憤怒使這些人頭上的頭髮根根鐵豎,而他則是一個勁兒地火上澆油,又是發牢騷,講怪話,又是撕扯自己身上的長袍,袒胸露腹,怒氣衝天。他還鑽進正規部隊的行列,士兵們也都樂於聽他的抱怨,因為所有的人心中確實對威滕伯格都懷有刻骨仇恨。眼看就要爆發一場騷亂,但扎格沃巴自己卻將其抑制住了,因為他擔心騷亂過早爆發,威滕伯格會有可乘之機,或許還能找到什麼辦法自救,因此,他認為騷亂最好是在威滕伯格撤離城區的時候爆發,等他一出現在貴族民團眼前,千百把戰刀就會把他砍成碎片,在別人還來不及弄清出了什麼事的時候,他威滕伯格便早已報銷了。
他的謀略確實精明。當喝得醉醺醺、肆無忌憚的貴族一眼見到這殘暴的威滕伯格時,人人的腦袋都發了狂,轉瞬之間,一場可怕的風暴爆發了。四萬把戰刀在陽光下閃耀,四萬條嗓子發出了怒吼:
「處死威滕伯格!把他交給我們!」
「把他剁成肉醬!把他剁成肉醬!」
因剛剛經歷過鏖戰流血而變得更加狂暴、更加放肆的兵營武裝僕役,加入了貴族的群體,甚至一些比較守紀律的正規團隊也開始嘁嘁喳喳,大發怨言,威脅要收拾這個異邦壓迫者。於是暴風雨便以磅礴的氣勢衝著瑞軍的統帥部肆虐。
起初的一剎那,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雖說大家立刻便悟出了是怎麼回事。在國王身邊,許多聲音都在叫嚷:
「怎麼辦?」
「啊,慈悲的耶穌!」
「得去救人,得去掩護!」
「不執行協定是一種恥辱!」
狂怒的人群沖入了瑞軍各路團隊中間,推搡著、擠壓著他們,瑞典兵馬一下子亂了套,沒法穩住陣腳。四周看到的全是明晃晃的戰刀,除了戰刀還是戰刀,戰刀下方是一副副火辣辣的面孔,一雙雙突暴的眼睛,一張張咆哮的嘴巴;叫罵、喧囂、野性的吶喊以驚人的速度增長。領頭打衝鋒的是武裝的兵營僕役,輜重兵以及形形色色的散兵游勇,他們的模樣兒與其說像人,不如說更像野獸,更像妖魔鬼怪。
威滕伯格頓時就明白出了什麼事。他的臉色陡然變得像塊漂白布,額頭上冷汗淋淋,而且……真是咄咄怪事!這位瑞典三軍統帥,這位迄今隨時都威脅到整個世界、令人膽寒的梟雄,這位曾殲滅過那許多兵馬的征服者,曾攻奪過那許多城市的占領者,這位身經百戰的老軍人,如今竟給狂呼亂叫的人群嚇得魂飛魄散。他渾身哆嗦,垂著雙手,發出痛苦的呻吟,從嘴角淌出的口水滴落在胸前的金鍊上,元帥的權杖也從他手中掉落。此時,令人恐怖的暴眾越來越近,勢頭越來越迅猛;凶神惡煞般的人群霎時之間就把這些倒霉的瑞典將領團團圍住,圍了個水泄不通,眼看他們所有的人就都要遭亂刀砍殺,都要給劈成碎片,都要給劈得連一副骨頭架子都不會留下。
別的瑞典將領全都拔出了佩劍,都想手持兵器去死,都想死得與騎士的身份相稱,可這位老邁年高的奴役者,竟變得如此體衰力竭,只好眯縫著眼睛垂手待斃。
說時遲,那時快,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突然帶領自己的兵馬衝上去搭救瑞典的統帥部人員。他的團隊以楔形隊列縱馬躍入騷亂的群體,驅散了人眾,就像一艘揚起所有的風帆的巨輪快速劈開狂濤惡浪,航行在汪洋大海之中。被馬蹄踐踏的烏合丁勇的嘈雜叫罵與勞烏達團隊士兵的叱呵混成了一片。可勞烏達驍騎卻首先奔到了瑞典統帥部跟前,轉眼之間便將其團團圍住,用戰刀,用自己的胸膛,也用利劍築起了一道圍牆,護住了岌岌可危的瑞典將領。
「領他們到國王御前去!」小個子騎士喝令道。
他們簇擁著向前走,而人群則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包圍了起來,從兩翼,從後側奔擁而上。人們揮舞著戰刀、木棒,狂吼亂叫,越來越顯得可怕。勞烏達士兵只是一個勁兒簇擁著瑞典統帥部人員朝前走,也不時舉起馬刀左右揮動,有如一頭強壯的野豬在受到狼群圍困時在奮力往前衝撞。
這時沃伊尼沃維奇已趕上來接應伏沃迪約夫斯基,繼他之後,維爾奇科夫斯基也率領王家鐵甲騎兵團隊趕來相助,隨之,波烏賓斯基公爵也率部前來接應,諸路兵馬合兵一處,不停地驅趕暴眾,將瑞典統帥部人員領到了楊·卡齊米日跟前。
騷亂並沒減弱,反而越鬧越凶,形勢危如一髮引千鈞。片刻之間,看起來似乎這些逞性妄為、肆行無忌的烏合梟民將不顧國王陛下的臉面非要把瑞典將領弄到手不可。威滕伯格這時已清醒過來,但恐懼的心理絲毫沒有減輕,只見他滾鞍下馬,恍如一隻膽小的野兔受到狗群或狼群的追逼,便禁不住地要溜到套好了馬的大車底下躲藏那樣,儘管他得了足痛風,還是三步並作兩步躥了過來,撲倒在波蘭國王腳下。
他雙膝跪地,一把抓住了國王的馬鐙,哀叫道:
「救命哪,仁慈的陛下!救命哪!我有陛下金口玉言,協定是簽了字的。救命哪!救命哪!請憐憫憐憫我們吧!請別讓人殺了我!」
國王眼見敵人三軍統帥如此卑躬屈節,如此厚顏無恥,不由厭惡地調轉了眼睛,說道:
「元帥閣下,請閣下放心!」
然而國王自己也是滿臉愁雲,因為他也不知該怎麼辦。周圍聚集的人群越來越多,而且氣勢也越來越盛。誠然,各路團隊已是嚴陣以待,如臨大敵,而且扎莫伊斯基的精銳步兵也已在四周擺下了威嚴的方陣。但形勢發展下去將會是一個怎樣的結局呢?誰也沒法預測。
國王朝查爾涅茨基總兵瞥了一眼,見他也是在怒氣沖沖地直捻鬍鬚。貴族民團如此不守紀律,使他無名火起,七竅生煙。
終於科雷青斯基宰相開口說:
「仁慈的陛下,我們得遵守協定。」
「自然得遵守!」國王回答。
威滕伯格急切地望著他們的眼睛,看到他們的眼色,便放心地舒了一口長氣。
「最神聖的陛下!」他叫喊道,「我相信陛下的諾言,如同信仰上帝!」
對此,年高的王國部隊統帥波托茨基說道:
「可是閣下,你自己為何撕毀了那許多誓約、那許多協議、那許多投降條款?凡施展奸計者必死於其奸……畢竟你曾違反降約,俘虜了沃爾夫的御前近衛步兵團隊,可有此事?」
「那不是我,是米勒,是米勒乾的。」威滕伯格趕緊答道。
老統帥向他投去了輕蔑的一瞥,然後轉身對國王說道:
「仁慈的陛下!我提起此事並非想挑唆陛下撕毀協定,因為背信棄義的事只有他們幹得出來,就讓他們去受世人的唾罵吧。」
「可眼前這事該怎麼辦?」國王問。
「如果現在我們把他送往普魯士,那麼五萬貴族定會尾隨而去,恐怕到不了普烏圖斯克他們早已把他砍成碎塊……除非我們派出整路正規軍護送,可這又辦不到……聽見了嗎?陛下,那邊在怎樣吼叫。Revera……人們對他的仇恨是有道理的……首先得確保此人安全,等這股怒火熄滅之後,再把他們所有的人一起送走。」
「看來也只好如此,別無他法!」科雷青斯基宰相說。
「可是在哪裡能確保他的安全呢?我們又不能把他留在這兒,因為在這兒……真是見鬼!隨時都會爆發一場內戰。」羅斯總督說。
聽了這話,卡盧加的市政長官,「獨斷專行者」扎莫伊斯基挺身而出,把嘴唇噘得老高,以其慣有的氣概向國王稟奏道:
「這有什麼難的!仁慈的陛下!請陛下把他們交給我帶回扎莫希奇去,讓他們呆在那裡,在天下太平之前不要動窩。到了那裡,我就能對付這幫貴族確保他安全……哼!誰想從我手裡劫走他,就不妨試試看!哼!」
「可在路上,閣下又如何確保他安全呢?」宰相問。
「嘿!我的親兵尚堪依靠。難道我沒有步兵及火炮嗎?看誰敢把他從我扎莫伊斯基手中搶走?讓我們走著瞧!」
說到這裡,他又開始一會兒兩手叉腰,一會兒拍大腿,坐在馬鞍上左右搖晃,神氣十足。
「看來也真別無他法了。」宰相說。
「我看也別無他法。」蘭茨科龍斯基統帥補充說。
「市政長官閣下,那就暫且由你把他們領走吧!」國王對扎莫伊斯基說。
但是威滕伯格眼見自己的性命無虞,認為此刻抗議一下以保全臉面較為合適。
「這可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他說。
對此,老統帥波托茨基用手指著遠方說道:
「那就請吧,我們無意阻攔,道路是敞開的,閣下請便!」
威滕伯格啞口無言。
這時宰相派出數十名軍官分頭向憤怒的貴族宣布,說明威滕伯格並非自由離去,而是將押送扎莫希奇。誠然,騷亂並未立即平息,但這一宣告畢竟產生了安撫人心的效果。在夜幕降臨之前,人們的思緒便轉到了別的方面。
部隊開始入城,看到光復的京都,所有的人內心都充溢著勝利的歡樂。
國王志快意愜,可一想到未能充分履行協定條款,尤其是想到貴族民團一貫紀律渙散,恣意妄為,便頓生煩惱,心情沉重。
查爾涅茨基總兵余怒未消,滿臉慍容。
「跟這樣的部隊打交道,總是前途未卜,明天會怎樣,永遠把握不住。」他對國王說,「他們打仗有時一塌糊塗,有時又驍勇善戰,表現出色,一切全憑心血來潮,而一旦遇到風吹草動,他們便會起來尋釁鬧事,犯上作亂。」
「上帝保佑,但願他們不要一鬨而散,」國王說,「因為我還需要他們,可他們卻以為光復了京師便萬事大吉了。」
「對這場騷亂的肇事者理應從嚴懲處,以儆效尤。不管他有什麼來頭,不管他立下過什麼戰功,有過什麼豐功偉績,都得五馬分屍。」查爾涅茨基悻悻地說。
於是嚴令下達,要人到處尋找扎格沃巴爵爺,迅速將其緝拿歸案,因為他挑起這場風暴,對誰都不是秘密。但扎格沃巴此刻卻已如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們在城裡找他,在營帳里找他,到輜重隊里找他,甚至到韃靼部隊中去找他,但所有這些全是徒勞。而國王內侍官蒂曾哈烏茲還透露說,一向仁德寬厚、慈悲為懷的國王倒是由衷地希望找不到他,說國王甚至為此而作了一場許願祈禱。
過了一個禮拜,某天用罷午膳之後,國王心情舒暢,滿面春風,人們聽到,從楊·卡齊米日嘴裡露出了這樣的口風:
「請大家傳出話去,讓扎格沃巴老爵爺再也不要東躲西藏了,因為我們已在想念他,想念他那些詼諧噱頭。」
基輔總兵查爾涅茨基一聽大為光火,國王卻補充道:
「在這個共和國,誰心裡若是只裝著正義,而缺乏寬容,那麼這個人的胸腔里便只有一把板斧而沒有心肝。在這兒,人犯過錯比哪兒都容易,但改正錯誤也比任何別的地方都要快得多!」
他講這番話時,心裡想到的便是巴比尼奇,而不是扎格沃巴。他之所以想起巴比尼奇,因為正好在前一天,這青年勇士曾去覲見國王,懇求允許他領兵去立陶宛。說他想在那裡打一場漂亮仗,要像當初襲擊霍萬尼斯基那樣去襲擊瑞典佬,而國王也有意派遣一名能征慣戰、經驗豐富的戰士到那邊去開展游擊戰,因此,便恩准了巴比尼奇的請求,給了他應有的裝備,還為他祝福,甚至在他耳邊輕言細語地面授機宜,叮嚀了他些什麼,祝願他公私兩全。隨後這青年騎士便俯伏在國王腳前,叩謝王恩。
克密奇茨毫不延宕,立即起兵,欣然東去。蘇巴哈吉得到他一筆可觀的饋贈,便同意他帶走五百名多布羅加汗國生力驍騎,這樣,跟他前往立陶宛的便有一千五百精兵。擁有這樣一支兵馬,他是能在那邊干一番事業的。這年輕勇士心如火熾,鬥志昂揚,渴望建樹戰功。光榮美譽已在向他微笑,他仿佛已經聽到整個立陶宛都在以自豪和讚嘆的口吻提到他的名字……特別是,他仿佛已聽到那張他最心愛的嘴巴在怎樣反覆念叨著他的令名……他的心已插上了翅膀,要振翮高飛了。
還有一個原因促使他精神飽滿地前行,那就是,他原本來自立陶宛,渴望能頭一個向那邊的人們傳報勝利的佳音:瑞典人慘遭敗北,華沙光復了!他的馬蹄響到哪裡,哪裡整個地區就都會傳遍這個喜訊:華沙光復了!一路上,百姓將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會眼含熱淚接待他這歸來的赤子;那裡所有教堂的銅鐘會一齊敲響,人們會高唱Te Deum laudamus!當他縱馬馳騁於森林之間,暗綠的松樹會發出歡樂的濤聲;當他的隊伍行進在田野,那金黃的莊稼在微風輕拂之下會反覆淺吟低唱;所有的一切都會傳播勝利的消息:
「瑞典人慘遭敗北,華沙光復了!華沙光復了!」
[786] 波翁茲基在華沙西北部,當時是一個村莊,現為華沙著名公墓所在地。
[787] 馬雷蒙特當時是華沙北邊的一座村莊,現為華沙若利博日區的一部分。
[788] 管風琴炮是16-17世紀的一種多筒炮,狀如管風琴,故有此名。
[789] 因該禮拜堂內埋有俄國沙皇叔伊斯基家族三位波雅爾:瓦西里、季米特里和伊凡的骸骨而得名,他們於1610年在克魯申諾戰役大敗,被波軍統帥茹凱夫斯基俘虜,後死於波蘭。
[790] 拉丁語,意為:怪物。
[791] 拉丁語:意為:猴子。
[792] 拉丁語:意為:猴子的征服者。
[793] 拉丁語:意為:勝利者。
[794] 拉丁語,意為:被征服者。
[795] 伊利昂即特洛伊,荷馬史詩《伊利昂紀》中描寫的特洛伊戰爭就發生在這裡。
[796] 普里阿摩斯是特洛伊的老王,特洛伊英雄赫克托爾是他五十個兒子中的一個。赫克托爾戰死在特洛伊城下,最後老王普里阿摩斯潛入敵營贖回赫克托爾的屍體,將其安葬。
[797] 斯坦尼斯瓦夫·雷韋拉·波托茨基。
[798] 拉丁語,意為:確實。這個詞的譯音雷韋拉,成了斯·波托茨基的別名,因為這是他的口頭禪。
[799] 拉丁語,意為:讚美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