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三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從新世界向克拉科夫近郊的強攻開始了。這場血戰進行得並不怎麼順利,不過或多或少還是有效地轉移了瑞典人的注意力,多少減弱了瑞典人對克密奇茨占據的地堡的打擊,從而使地堡里的波蘭守兵得到了一點兒喘息的機會。波蘭部隊一直推進到卡齊米日宮,但未能攻克那個火力點,卡齊米日宮果然堅如要塞。 有人從另一邊強攻達尼沃維奇宮和格但斯克大廈,同樣毫無結果,只是又造成了數百人的犧牲。國王得到的唯一慰藉是他看到,甚至貴族民團都以最大的勇氣和獻身精神衝擊那裡的圍牆,經過那番苦鬥,而且或多或少還是不怎麼成功的嘗試,他們的士氣不僅沒有降低,而且相反,他們的鬥志更加昂揚,波蘭必勝的信念在軍中變得更加堅定了。 這些天來,最值得慶幸的事件是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和查爾涅茨基總兵麾師趕來增援。其中前者從扎莫希奇麾領來的是非常精銳的步兵,還帶來了攻城重炮,其火力之猛是困守華沙的瑞典炮兵所不可企及的。後者包圍了道格拉斯的兵馬,並遵從與薩皮耶哈總督達成的共識,將對部分立陶宛兵馬和波德拉謝貴族民團的指揮權交給了楊·斯克熱圖斯基,此刻他也來到了華沙,準備參加對瑞典人進行大反攻的華沙戰役。人們指望查爾涅茨基也會贊同這樣一種信念,即奪取華沙將是最後的一次攻堅戰。 扎莫伊斯基的重炮部署在克密奇茨占領的地堡里,並且立即開始猛轟城牆和城門,瑞典的火炮頓時便給打得寂然無聲。那時,格羅齊茨基將軍親自接管了這個陣地,而克密奇茨則奉命返回自己的韃靼兵營。 可他還沒來得及返回自己的駐地,便奉召去了烏雅茲陀夫。國王當著大本營所有文臣武將的面褒獎了這位青年騎士;此外,無論是查爾涅茨基還是薩皮耶哈,無論是盧博米爾斯基還是王軍的各路統帥,全都不惜誇大其詞,對他讚不絕口,而他則衣衫襤褸地站立在眾人面前,渾身上下撒滿了泥土,污穢不堪,面孔被硝煙熏得黢黑,睡眠不足,形容憔悴,卻又眉開眼笑,志快意愜,慶幸自己守住了地堡,受到如此讚許,在兩路大軍中贏得了無上光榮。 許多騎士也都紛紛向他表示祝賀,其中包括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 「你甚至都想像不到,安德熱伊閣下。」小個子騎士對他說,「你受到國王何等的器重。昨天我列席了御前軍事會議,是查爾涅茨基總兵帶我一起去的。會議上談到了強攻,然後又談到了從立陶宛傳來的消息,談到了那邊的戰況,談到了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和其他許多瑞典人的暴行。會議上人們獻計獻策,商討如何才能加強那方面的抗戰。薩皮耶哈主張,最好派幾個團隊去,而管帶這些團隊的人,必須能像查爾涅茨基總兵在戰爭初期縱橫馳騁於王國境內那樣,在立陶宛大顯身手,把民眾發動起來,讓敵人陷入全民抗戰的汪洋大海之中。對此,國王當即說道:『只有一人堪當此任,這個人就是巴比尼奇。』所有的人立刻全都確認,如此重任非你莫屬。」 「去立陶宛,尤其是去日姆茲,乃是我最大的心愿。」克密奇茨回答說,「我本想自己去懇求國王陛下派我到那邊去,只是我在等待,在華沙光復之前不宜開這個口。」 「明天就要發動總攻。」扎格沃巴走到他跟前說。 「這我知道,不過,這會兒凱特林情況如何?」 「什麼凱特林?大概是哈斯林吧?」 「都一樣,其實是同一個人,因為他有兩個姓氏。英吉利人,蘇格蘭人都有一人取兩個姓氏的習慣,別的許多民族也是這樣。」 「不錯,」扎格沃巴爵爺說,「就像那些西班牙人,一個禮拜七天,他們每天都用不同的姓氏。閣下的一名親隨對我講過,說那哈斯林,或者說是凱特林,已經痊癒;他已能說話、走路,高燒也退了,只是每個鐘頭都叫喚要吃的。」 克密奇茨轉而向小個子騎士問道: 「閣下有沒有到他那兒去過?」 「沒有,因為我沒有時間。這會兒無論是誰腦子裡考慮的全都是攻城,哪有閒工夫去想別的事?」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 「閣下首先該去睡覺。」扎格沃巴說。 「不錯!不錯!我的雙腿都差點兒站立不住了。」 回到自己的駐地之後,安德熱伊騎士聽從了扎格沃巴的勸告,首先去睡覺,特別是他見到哈斯林正在熟睡,不便去打擾他。 到了傍晚,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道來營地看望他。他們在寬敞的涼亭里坐下,那是韃靼兵特地為自己的「英雄」搭建起來的。雙胞胎凱姆利奇兄弟倆給他們斟上了百年陳蜜酒。這酒是國王特地賞賜給克密奇茨的。他們喝得津津有味兒,興高采烈,而在外頭卻是炎熱難當。哈斯林的面色仍很蒼白,顯得虛弱至極,疲憊不堪,似乎他想從這玉液瓊漿里吸取一點兒生命的活力,增一點兒力氣。扎格沃巴一邊滿意地吧嗒著嘴,一邊抹去額上的汗珠。 「嘿!那邊火炮的響聲有多大!」這年輕的蘇格蘭人諦聽了片刻,說道,「明天你們就要發動總攻……好,好,為各位的健康乾杯!願上帝祝福你們!我是個異邦人,為誰效命純屬職分之使然,不得不如此,可我更願你們能得勝!嚯!多麼好的蜜酒!我頓時感到有一種生機,一種生命力正輸入我的軀體……」 他這麼說著,便把一頭金髮掠到腦後,抬起一雙蔚藍色的眼睛仰望天空;他那張臉非常俊美,還帶有幾分稚氣。扎格沃巴端詳著他,不免有幾分動情。 「騎士閣下,閣下的波蘭語講得這麼好,簡直跟我們每個人講的一樣地道。你就做個波蘭人吧,你會愛上我們這個國家的。將來你為正義的事業效力,蜜酒是斷然少不了你的!在我們這兒,對於一位外籍軍人而言,獲得公民權和貴族封號並不是什麼難事。」 對此,哈斯林回答說: 「尤其是,我原本就是貴族,當然就更容易辦到。我的全稱是:埃爾金的哈斯林–凱特林。我的家族祖籍是英格蘭,雖說在蘇格蘭定居。」 「那些地方都遠在海外,而在我們這兒,人活得可要體面得多。」扎格沃巴回答說。 「呆在這裡,我也覺得不錯!」 「可我們的日子卻很難過,」克密奇茨說,他一開頭就坐在長凳上扭來扭去,顯得很不耐煩,「因為我們急不可待地想知道陶拉蓋那邊究竟是怎麼一個情況,而閣下還有閒心扯什麼家譜。」 「閣下想問我什麼不妨直說,我照實回答就是。」 「你經常見到比萊維奇小姐嗎?」 哈斯林蒼白的臉上頓時掠過一絲兒紅暈。 「每天都見到!」他說。 克密奇茨騎士銳敏的目光開始盯住了他的面龐。 「你竟是這麼一個心腹親信?你為什麼臉紅?每天都見到她?怎麼能每天都見到她?」 「因為她清楚,我對她懷有善意,而且我還多次為她效勞。這事說來話長,現在我得從頭講起。各位或許並不知道,御馬監王公到過凱代尼艾,而後便帶著那位小姐去了陶拉蓋,當時我並不在凱代尼艾。總之,發生此事的因由,人們各有各的說法,恕我不一一復說,我能告訴各位的只是,他們剛一抵達陶拉蓋,所有的人很快便看出,王公已發瘋地愛上了那位姑娘。」 「但願他受到天譴!」克密奇茨咆哮著說。 「於是,開始了前所未有的飲宴娛樂,又是投環賽馬,又是騎士比武,忙得不亦樂乎。有人還真會以為遇上了最昇平的年代,不然怎會有這等賞心樂事。可是每天都有告急文書傳報,選帝侯派來的使者,雅努什王公派來的使者,接二連三地絡繹於道。我們了解到,雅努什王公受到薩皮耶哈總督和同盟軍的兵馬的窮追猛打,他乞求上帝慈悲,敦促博古斯瓦夫王公出兵救援,因為他已危在旦夕。然而我們卻按兵不動!在選帝侯普魯士邊境,我們屯有現成的兵馬,各位團隊長也紛紛帶領所徵集的兵員趕來,可我們就是不發救兵。原因很簡單,就是王公不願離開小姐。」 「難道博古斯瓦夫就是為此而不去救助自己的兄長?」扎格沃巴問。 「不錯,就是為此。彼得森也是這麼說的,王公身邊所有最親近的僚屬都這麼說。有些人喃喃抱怨,另一些人則慶幸拉吉維爾家族行將隕滅。薩科維奇代王公全權處理所有公務,代他寫回信,代他跟前來的各位使者磋商密議。而王公自己則只一門心思籌划行樂,或者安排什麼舞會,或者騎馬出遊,或者組織狩獵。他原本是個吝嗇鬼,可現在卻向四面八方大把撒錢。他曾下令砍伐掉成波里的大片森林,為的是讓小姐從窗口看出去能有更開闊的視野,能欣賞到遠方的景色。一句話,他真正是在姑娘腳下鋪滿了鮮花,對她真正是極盡承顏候色、曲意逢迎之能事,即便是接待瑞典公主,他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花招兒。由於這個緣故,許多人便開始為小姐擔心,都說:『這一切最終只能是毀了姑娘;王公肯定是不會跟她結婚的,只想一旦抓住了姑娘的心,到那時想把她怎麼辦就怎麼辦,姑娘可不就隨他擺布了!』但是,一切表明,這位小姐可不是那種沒有道德準則、任人擺布的姑娘,她玉潔冰清,纖塵不染。嚯!……」 克密奇茨一聽便跳將起來,吼叫道: 「怎麼樣?我對她的了解比誰都深刻!」 「對那種有如對國王般的敬奉,比萊維奇小姐是如何反應的呢?」 「開頭,她和顏悅色,客客氣氣,不過從面部的表情看得出來,她心中懷有某種哀愁。每逢舉行林間狩獵、假面舞會、結隊騎馬出遊、比武、競賽,姑娘雖然也到場,但她總以為這都不過是王府習俗、通常的嬉戲消遣而已。然而不久她便發現,這一切原來都是為她而舉辦的。王公一直在絞盡腦汁,想出各種各樣的稀奇場面來取悅她,遊戲花樣也不斷翻新。有一次,他突發奇想,要讓姑娘看到戰爭的場景,便下令放火燒了陶拉蓋附近的一個居民點,王公發起了衝鋒,步兵在那裡拚死頑抗。結果自然是王公大獲全勝,載譽歸來,然後,就如人們所說,王公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小姐腳前,向她求愛。他是怎麼求的,向她許諾了什麼條件,無人知曉,但從此以後,他們之間的友誼便結束了。姑娘開始日日夜夜與她的叔父——魯斯涅的持劍官形影不離,拉著他的衣袖不放,而王公……」 「便開始威脅她?」 「說哪兒的話!他穿上了希臘牧人的服裝,把自己打扮成了菲勒蒙;特派的專差飛馳哥尼斯堡,為他挑選牧人服裝的式樣,置辦絲帶和假髮。他裝出一副傷心絕望的樣子,在她的窗下走來走去,手裡還彈著詩琴。各位,不妨坦率地對各位講,對這件事我是這麼想的:他是個一貫獵取少女貞操的兇惡的採花賊,可以大膽地這麼講,在我的祖國,大家對這類人物也都是這麼說的。他的嘆息曾使不止一個少女心旌搖曳,而這一次,他卻是真正墜入了愛河,或者說,他是真正得了相思病。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足為奇,因為那位小姐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一位塵世的名媛佳麗,不如說是一位九天神女。」 哈斯林說到這裡,臉上又泛起了紅潮,但安德熱伊騎士並未注意到,因為這會兒他正滿意而又自豪地兩手叉腰,用勝利者的目光輪番打量著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 「我們對她很了解,跟黛安娜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是髮際少了一頂新月冠!」小個子騎士說。 「什麼?黛安娜?!倘若讓黛安娜的獵犬見到比萊維奇小姐,它們準會沖自己的女主人吠叫!」克密奇茨嚷道。 「正因如此,我才說『不足為奇』。」哈斯林回答說。 「好!僅是這一句『不足為奇』,就足以讓我用文火慢慢把他博古斯瓦夫王公烤焦,僅是這句『不足為奇』我就要下令用蹄鐵釘把他釘死……」 「安靜點兒吧,閣下!」扎格沃巴岔斷了他的話,「首先,你得抓到他,然後你才能敲打他,眼下還是讓這位騎士講下去吧。」 「王公睡覺的時候,我曾不止一次在他的臥室門口值崗。」哈斯林接著說道,「因此,我清楚他躺在床上是怎樣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又是怎樣唉聲嘆氣,自言自語,有時還發出噝噝聲,仿佛是痛苦得難以忍受似的。那顯然是情慾似火,在烤炙著他。他完全變了樣,瘦得很厲害;興許他後來得的那場大病在當時就已落下了根兒。一時間,整座王府議論紛紛,都說王公昏了頭,實在按捺不住,竟然打算成婚。消息迅速傳播開來,以至帶著郡主住在陶拉蓋的雅努什王妃也有所聞。她們母女二人由於吃醋,都氣得火冒三丈,七竅生煙,因為各位都知道,根據早先的安排,等雅努什郡主長大成人,博古斯瓦夫是要跟她完婚的。可他已把這一切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的心已被愛神之箭射穿,另有所屬。雅努什王妃一怒之下,帶著女兒去了庫爾蘭,也就在當天傍晚,博古斯瓦夫王公正式向比萊維奇小姐求婚。」 「他真的求婚了?」扎格沃巴、克密奇茨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驚訝得同時叫嚷了起來。 「不錯!他先是向魯斯涅的持劍官正式提出,持劍官的驚詫絲毫不亞於各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待他終於確信是這麼回事時,高興得差點兒坐不住了,因為在他看來,能與拉吉維爾家族聯姻,對於比萊維奇家門自是莫大的榮耀。誠然,正如彼得森所說,這兩個家族原本就沾親帶故,只是因年代久遠,才被人遺忘罷了。」 「講下去!」克密奇茨急得嗓音都在發顫。 「於是兩個男人按求婚時的俗例,做張做致,喬模喬樣地去見姑娘。全王府上下人等無不感到震驚。也就在這時傳來了雅努什王公的凶信,只有薩科維奇一人讀了傳報。其實,在當時其他人不僅無人重視這個消息,就是對薩科維奇本人也無人重視,因為那段時間他就王公的婚事跟王公有過爭論後,他便失寵了。而在我們這些僚屬中間,有的人認為,拉吉維爾家族跟普通貴族淑女婚配,並非破天荒第一次,因為在這個共和國所有的貴族本來就是一律平等的,而比萊維奇家族,其世系甚至可遠溯至古羅馬時代。這些人之所以如是說,無非是為了巴結未來的王妃。另一些人則斷言,這只是王公的狡計,無非是為了跟姑娘建立更親密的關係,一有機會便伸手掐下那處女之花。在訂了婚的男女之間,這類始亂終棄的事時有發生,即使王公這麼幹也不足為怪。」 「肯定是如此!不會有別的結果!」扎格沃巴爵爺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哈斯林道,「不過請各位聽下去。正當我們在王府里如此這般臆測時,傳來了消息,簡直就像一聲炸雷,說姑娘以快刀斬亂麻之勢,掃清了一切疑雲,因為她一口回絕,沒有商量餘地。」 「願上帝祝福她!」克密奇茨叫喊起來。 「她拒婚了!」哈斯林繼續說道,「只需朝王公瞥上一眼,便能看出他這次求婚受到的挫折。他身為赫赫王公,許多侯門小姐都曾對他百依百順,他豈能忍受這等公然的反抗,自然氣得差點兒發了瘋。當時真鬧得整座王府人人自危,誰在他跟前都不免要提心弔膽。我們大家全都清楚,如此僵局絕不會拖延過久,王公或遲或早總要使用暴力。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劫持了魯斯涅的持劍官,將其囚禁於選帝侯普魯士邊境那邊的蒂爾扎。也就在那一天,小姐請求在她寢室門外站崗的一名軍官給她一支裝了彈藥的短槍。軍官沒有拒絕她這個請求,因為他本人也是貴族,而且很有骨氣,向來同情婦女的不幸,何況他又敬重姑娘的忠貞不渝,仰慕她的美色。」 「那位軍官是誰?」克密奇茨聲嘶力竭地問道。 「我!」哈斯林乾巴巴地回答。 安德熱伊騎士張開雙臂一把將他摟在了懷中,抱得那麼緊,以至大病方愈,還很虛弱的蘇格蘭青年胸口疼得嗷嗷直叫。 「沒事兒!」克密奇茨跟著嚷道,「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的俘虜,你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說吧,你有什麼要求?上帝作證,說吧,你有什麼要求?我統統都能滿足!」 「我只想休息片刻!」哈斯林氣喘吁吁地回答了這麼一句。 他只是默默無言地握著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向他伸出的手,終於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對此事極為關注,都熱切地想了解其下文,於是接著說道: 「我還警告過她,說王公的醫生已準備了某種牛黃類藥物和某種使人昏迷的湯劑,此事在王府里是盡人皆知的,只有小姐給蒙在了鼓裡。但結果卻是一場虛驚,因為上帝過問了王公的事。上帝的指頭輕輕觸了觸王公,把他撂倒在床榻上,讓他大病了一場,整整一個月臥床不起。各位,事情的確是奇而又奇,就在他打算糟蹋小姐貞潔的那一天,他突然病倒了,仿佛有把鐮刀砍斷了他的雙腳。我說,這必是上帝的聖手的施為,我說,別無其他!王公本人也想到了這一層,不免害怕起來。很可能是由於在病中,他的慾念自行消退,也可能是他在等待恢復體力,總之,他又恢復了常態,給了姑娘一份兒清靜,他甚至允許把持劍官從蒂爾扎接回。誠然,他已從那場纏綿病榻的大病中痊癒了,可那場病並非瘧疾,因為瘧疾至今還在折磨他。同時,這也是事實,他病癒下床後不久,便不得不發兵遠征蒂科青,在那裡他迎頭碰上的是一敗如水。他撤回時,瘧疾發作得更厲害了,熱時如在蒸籠里坐,冷時又如在冰上臥,因此選帝侯只好召他去自己身邊將息。而這時在陶拉蓋又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說來蹊蹺,而且可悲,簡而言之,王公這時對所有的軍官,所有侍從都犯了疑心,對任何人的忠誠都不作指望,只有某些老邁年高的心腹故舊算是例外,這些人老眼昏花,耳朵重聽,對什麼事都看不清,聽不明,當然也就不必介意了。」 「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扎格沃巴問。 「在遠征蒂科青期間,還在雅努什慘敗之前,有人劫持了一位名叫安娜·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的小姐,把她送到了陶拉蓋。」 「瞧,竟是這麼回事!」扎格沃巴咋呼道。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眯縫起眼睛,兩撇小鬍子抖動得很厲害,終於開了口: 「騎士爺,你可別說她什麼壞話,否則,等你身子康復,少不得就得跟我較量較量。」 「即使我想說,也說不出姑娘任何壞話。不過,倘若她是閣下的未婚妻,那我就得說,閣下對她太不經心了;而設若她是閣下的親戚,你自然很了解她,那我說的,你就不該否認。總之,在一個禮拜之內,那姑娘就讓所有的人,無論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統統都愛上了她。而她,其實只不過是送送秋波,外加施了施某種魔術,如此而已,別無其他。至於她用的是什麼魔術,我也沒法說清。」 「是她!即便是在地獄裡,單憑這一點我就能認出她!」伏沃迪約夫斯基嘟噥道。 「真是怪事!」哈斯林說,「須知比萊維奇小姐論美貌跟她不相頡頏,然而卻有一種內在的莊重,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傲氣,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峭,簡直就像個女修道院院長的派頭;一個人哪怕讚賞她,仰慕她,甚至都不敢抬眼看她,更談不上能對她懷有什麼非分之想。你們恐怕也都承認,人世間確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姑娘:有些姑娘酷似古代的女祭司,另一些姑娘,你只消朝她們瞥上一眼,你就會想……」 「尊敬的閣下!」米哈烏騎士勃然作色,用威脅的口吻說道。 「米哈烏閣下,別發火!他說的是實情!」扎格沃巴道,「你自己在她身邊也是一會兒用這隻腳站立,一會兒用那隻腳站立,活像只小公雞,白翳蒙住了你的眼睛,讓你什麼也看不清。可她愛賣弄風情,我們大家都是知道的,就連你自己也說過不止一百次。」 「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談。」哈斯林說,「我只不過是想向各位解釋清楚,為什麼只有某些人傾心於比萊維奇小姐,能真正珍視她那無與倫比的完美。(說到這裡,哈斯林的臉上又泛起了紅暈。)而幾乎所有的人卻都能愛上博若博哈塔小姐。上帝為我作證,我沒有半句謊言。說起來可笑,但實際情況確實如此,仿佛有什麼傳染病毒落進了大伙兒的心間。轉眼之間,口角增多了,決鬥也增多了。爭什麼?為什麼?誰都是稀里糊塗,因為,各位該知道,沒有一個人敢於吹噓,說他跟這姑娘是彼此相愛,所以說,每個人都是在一頭熱,只是每個人都在盲目相信:遲早總有一天,唯有他自己能贏得姑娘的鐘情。」 「是她,他簡直把她描繪得活靈活現!」伏沃迪約夫斯基又嘟噥了一句。 「妙就妙在這兩位小姐出奇地情投意合。」哈斯林繼續說了下去,「兩人如影隨形,彼此寸步不離,一個缺了另一個便哪兒都不去,而博若博哈塔小姐簡直就控制了陶拉蓋,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可能嗎?」小個子騎士岔斷了他的話。 「因為她控制住了所有的人。薩科維奇如今不肯出征,因為他發瘋地愛上了博若博哈塔小姐,而薩科維奇在王公的所有領地都擁有絕對的統治權。安娜小姐則是通過他統治一切。」 「他竟然愛得這麼發狂?」伏沃迪約夫斯基再次問道。 「是的,而且他最有自信心,自認為最有資格贏得她的芳心,因為他本人非常富有。」 「他是姓薩科維奇?」 「我看得出,閣下是想把他牢記在心。」 「那……當然!」伏沃迪約夫斯基裝作漫不經心地回答,可與此同時,他那兩撇小鬍子卻不祥地抖動了起來,以至扎格沃巴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只想補充一點,」哈斯林說,「假若博若博哈塔小姐吩咐薩科維奇,讓他背叛王公,把她和她的女伴放走,我想,薩科維奇定會毫不猶豫就這麼幹;可是,據我所知,安娜小姐寧願背著薩科維奇和女友一起逃跑,這樣做可能會惹他惱怒……誰知結果會怎樣……總歸,事情已到了這般地步,有位軍官——他是我的親戚,一個不信奉天主教的人——曾向我透露,說持劍官和兩位小姐的出走已經安排妥當,許多軍官參與了這項秘密計劃……還說,不久就會實現……」 說到此,哈斯林開始喘起了粗氣,因為他實在累壞了,他想用殘存的最後一點兒力氣把話說完。 「瞧,這便是我要給各位講的最重要的事!」他急速補充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克密奇茨全都緊張得抱住了腦袋。 「他們想往哪裡逃?」 「往原始森林裡逃,穿過原始森林,逃往比亞沃維耶扎……我累得透不過氣來啦!……」 薩皮耶哈的傳令官進來,岔斷了他們的談話。傳令官交給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克密奇茨每人一張折成四折的四開的紙。伏沃迪約夫斯基剛展開自己手裡的那一張,立刻就說道: 「是軍令,讓我們布好陣地,明天出擊。」 「你們聽,火炮的轟隆聲有多大!」扎格沃巴嚷道。 「嗐,明天!明天!」 「嗐!天太熱啦!」扎格沃巴爵爺說,「這麼熱!這對於強攻可不是好天氣……該讓這燥熱的天氣見鬼去。聖母啊!……儘管天這麼熱,明天還是會有不少人要變得僵冷的,但不該是這些人,不該是這些信賴你的人,我們的保護神啊!……這火炮吼叫得就跟打雷一樣!……對於強攻,我已是老朽無能啦……打野戰可就另當別論了。」 這時門口出現了另一名軍官。 「扎格沃巴閣下在這兒嗎?」軍官問。 「我就是!」 「傳仁慈的國王陛下詔令,明天閣下留在國王身邊伴駕。」 「哈!想不讓我參加強攻,因為大家都知道,只要軍號吹響,我這老頭兒雖說年邁,準會頭一個沖向前方。仁慈的君主,真是關懷備至,我當然也不想讓他擔心著急,只是到那會兒,我不知是否能把握住自己,若是突然來了勁,那時我就會忘記一切,徑直往硝煙里沖的……這已是我的天性!……仁慈的國王!……各位,你們聽見了嗎?軍號已經吹響,讓每個人都上陣地,各就各位。喏,明天,明天……聖彼得該有事可幹了;想必他已把功勞簿預備停當……當然,在地獄裡同樣給瑞典佬準備好了油鍋,燒了一鍋新鮮的焦油好叫瑞典佬美美地洗個澡……嚯!嚯!明天!明天就要見分曉!……」 [782] 華沙的克拉科夫近郊和新世界毗連華沙古城,現為華沙市中心最繁華的街道。​ [783] 典出希臘神話,菲勒蒙和包喀斯是居住在佛律癸亞的一對情投意合的老夫婦,他們在自己的茅舍里殷勤地接待了化裝成過路人的宙斯和赫耳墨斯。兩位神祇為了答謝他們,賜予他們長壽且可以同時去世。在17世紀的牧歌中,菲勒蒙常以多情的情人形象出現。​ [784] 羅馬神話里的黛安娜源於希臘神話里的阿耳忒彌斯,宙斯和勒托的女兒,既是豐收女神,也是狩獵女神,還是姣好的月神。作為月神的形象是:頭戴新月冠,手持火炬,身穿長衣。在歐洲文學中已成為志行高潔的淑女的同義語。​ [785] 聖彼得是《聖經·新約》中的人物,耶穌12使徒中的第一名。根據天主教傳說,耶穌把天國的鑰匙交給了他,讓他看守天國的大門,迎接死者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