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九章
將近午夜時分,安德熱伊騎士來到王公的連營,向頭一道崗哨說明了來意。這時博古斯瓦夫的整個營地無有一人入睡。一場激戰隨時都有可能打響,因此官兵都在忙於戰備。王公的部隊占領了雅努夫,控制著通向索庫烏卡的驛道,監視著驛道的是由選帝侯調撥來的老練的炮手。雖說只有三門火炮,可彈藥供應很充足。雅努夫兩側,在樺樹林間,博古斯瓦夫下令構築了壕塹,由裝備了多筒火槍的步兵據守。雅努夫城由騎兵守衛,驛道處於炮火控制之下,城郊林帶有縱橫交錯的壕塹。應該說陣地的設防情況頗佳,如用生力軍防守,在這樣的陣地上自可長時間浴血相持,然而生力軍卻只有克里茲大尉管帶的八百步兵,其餘士卒則全已困頓不堪,能勉強站立得穩就算不錯。此外,在蘇霍沃拉每日半夜三更常能聽到韃靼兵發出的狼嚎虎嘯,這樣,在博古斯瓦夫的陣地後方,士兵中的恐怖情緒也就在繼續擴散蔓延。博古斯瓦夫只得往這個方向派出所有輕騎,但他們只走出半波里,便既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回頭,因為擔心在森林裡會碰到什麼埋伏。
博古斯瓦夫瘧疾纏身,寒熱交加,冷起來如冰上臥,熱起來如蒸籠里坐,所受折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厲害,可他仍然事事親自過問。由於騎馬困難,便只得坐一頂敞篷轎子,由四名近衛隊士兵抬著,就這樣他巡查了驛道和樺樹林各處的防務,正當他返回雅努夫城時,有人通報:有使者來見王公。
已經來到了雅努夫的街上。博古斯瓦夫沒能認出克密奇茨來,一方面由於時值黑夜,另一方面也由於前哨軍官過分謹慎,安德熱伊騎士的腦袋給人用麻袋罩住了,只有嘴巴處開了個口兒。
克密奇茨翻身下馬,站立在王公近旁,博古斯瓦夫這才發現使者頭上罩著麻袋,便吩咐立即將其去掉。
「這兒已是雅努夫,」他說,「沒有什麼好保密的。」
然後他在黑暗中轉身對安德熱伊騎士說:
「是從薩皮耶哈總督那兒來的?」
「不錯。」
「薩科維奇市政長官在那兒情況怎樣?」
「奧斯凱爾科團隊長負責接待他。」
「你們既然扣留了薩科維奇,為什麼還向我要求特別通行證?薩皮耶哈總督過於小心謹慎了,倒該讓他瞧瞧,他是否聰明過了頭。」
「這不關我的事!」克密奇茨回答。
「我看,你這位使者倒不怎麼愛說話。」
「我這兒帶來了一封書信;而有關我自己的私事,等到了住地我自會向王公細說。」
「這麼說,還有私事?」
「是來向王公殿下提個請求。」
「我將樂於不拒絕。現在請跟我走。上馬吧,閣下。我本想請閣下坐轎,只怕太擠。」
他們上路了。王公坐轎,克密奇茨騎馬與之並行。在黑暗中兩人互相打量著,但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面。過了片刻,王公儘管裹著裘衣,卻開始瑟瑟發抖,牙齒碰撞得嘎巴響。終於他開口說道:
「我算是碰到鬼了……唉……真冷啊……噝!要不是這……我提出的條件可就不大一樣啦……」
克密奇茨一聲不吭,只想用他那銳利的目光透過黑暗瞧瞧王公這會兒的模樣,在黑暗之中,王公的頭和臉輪廓模糊,影影綽綽,有點兒發灰,有點兒發白。聽到博古斯瓦夫的聲音,看到他朦朧的形象,過去所有的精神創傷,所有的積怨舊恨,一齊湧上了克密奇茨的心頭,引燃了的復仇烈火幾乎讓他發瘋……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腰間的佩劍,劍已給哨兵卸去,但腰帶上還戳著一支鐵頭權標,這是他作為團隊長的標誌。於是魔鬼頓時便在他腦海里作祟,悄悄慫恿他說:
「你去衝著他的耳朵大喝一聲,告訴他你是誰,然後用權標砸碎他的腦殼……夜這麼黑……你能脫身……凱姆利奇兄弟倆跟你在一起。你殺死了賣國賊,你所受的屈辱便得到了補償……你能救得奧倫卡,救得索羅卡……你揍他呀!快動手呀!……」
克密奇茨帶馬離轎子更近了點兒,開始用顫慄的手去抽插在腰帶里的權標。
「你揍他呀!快動手呀!……」魔鬼悄聲說,「這是為祖國效忠……」
克密奇茨已抽出了權標,緊握著它的把手,仿佛是想把權標攥在手心裡捏碎似的。
「動手呀!一,二,三!……」魔鬼悄聲說。
可就在這時,克密奇茨的坐騎或者是鼻子碰著了一名近衛兵的頭盔,或者是突然受到了驚嚇,總之,它用前蹄刨起了地上的泥土,然後又尥起了蹶子;克密奇茨趕忙拉緊了韁繩,將馬帶住。就在這一剎那王公的轎子超前走了十幾步。
年輕的勇士猛地清醒過來,頭頂上的髮絲根根直立。
「最神聖的聖母啊!請拉住我的手!」他從牙縫裡喃喃禱告,「最神聖的聖母啊!請救救我!我是作為統帥的使者到這兒來的,絕不能像名強盜那樣趁月黑之夜進行謀殺……我是貴族,我是你的忠僕……請別讓我受魔鬼的誘惑!」
「閣下在那兒磨蹭些什麼?」博古斯瓦夫問道,他的話語因寒戰而變得斷斷續續。
「我在這兒。」
「聽見了嗎,閣下……籬笆後邊的公雞已在報曉……得加快步伐,因為我有病,需要休息。」
克密奇茨把權標插進了腰帶里,挨著轎子催馬向前。可他仍然難使心情平靜下來。他明白,只有冷靜和自製才能救得索羅卡;因此他暗自盤算,該用些什麼話才能打動和說服王公。他在心裡發誓,只談索羅卡的事,絕不提及其他,尤其是奧倫卡更不能提及。
可是王公自己興許會提到她,興許會說些既令人聽不下去也無法忍受的話,一想到這一點,安德熱伊騎士在黑暗中就覺得有一股熱血涌到了臉上,火辣辣的,腦袋漲得慌。
「但願別提到她,」他在內心深處暗自說,「但願別提到她,否則我會跟他拼個同歸於盡……即使他不知廉恥,但願他能憐惜自己的性命……」
安德熱伊騎士痛苦不堪。他感到像是給人緊緊卡住了喉嚨,胸中喘不過氣來;他擔心在他須要開口說話時嘴裡會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這種精神壓抑的情況下,他開始默念起連禱。
過了片刻,壓抑的心情漸漸鬆緩下來,他感到平靜了許多,那雙仿佛在緊緊卡住他的喉嚨的鐵手終於鬆開了。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王公的住地。四名近衛隊的士兵落下了轎子,兩名貼身侍從攙著王公的胳膊將他扶下轎。他轉向克密奇茨,冷得牙齒直打顫,哆哆嗦嗦地說:
「請跟我來……這病是一陣陣發作,很快就會過去……我們便可談話了。」
這樣又過了片刻,他倆來到一個僻靜的房間,房裡的壁爐中燒著一大堆的煤,爐火熊熊,燥熱難當。博古斯瓦夫王公給安置在一張戰地長躺椅上,給他蓋上了毛皮,又點亮了燭火。然後侍從們退出,王公頭向後仰,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地呆了良久。
他終於說道:
「請稍候……容我休息一會兒……」
克密奇茨注視著他。王公變化不大,只是寒戰使他面部痙攣。他那張臉一如往昔塗脂抹粉,兩頰染得殷紅,正由於他是躺著,又閉上了眼睛,頭向後仰,使他看起來宛如一具陳屍,或者說像尊蠟像。
安德熱伊騎士站立在他前面的燭光中。王公開始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突然他的雙目瞪得老大,仿佛有團烈焰掠過他的面部。但這只是電光石火般地一閃即逝,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是幽靈,我並不怕你,」王公說,「不過還是請你不要留在我這裡!」
「我是帶著書信從統帥那兒來的。」克密奇茨回答。
博古斯瓦夫打了個寒噤,似乎想抖摟掉眼中的魔影;接著他睜眼望了望克密奇茨,問道:
「難道我那時沒有打中閣下?」
「並非完全沒打中。」安德熱伊騎士用手指了指臉上的傷疤,陰沉地回答。
「這便是第二次狹路相逢!……」王公悄聲嘟噥說,半是對克密奇茨說的,半是自言自語。
他又高聲問了一句:
「書信在哪裡?」
「在這裡。」克密奇茨回答,遞上了書信。
博古斯瓦夫開始讀信,讀完後,他眼裡射出奇異的光。
「好!」他說,「磨蹭得夠了!……明天開戰……我很高興,因為明天我不會發瘧子。」
「我們同樣高興。」克密奇茨回答。
片刻之間屋子裡寂靜無聲,兩個不共戴天的仇敵在沉默中都帶著某種極其強烈的好奇心瞪大眼睛審視著對方。
王公頭一個開了口:
「我猜想,是閣下帶領韃靼兵襲擊我的,是吧?……」
「是我……」
「那你就不害怕到這裡來嗎?……」
克密奇茨沒吭聲。
「除非你是指望由於基什基家族跟我沾親帶故……須知你我之間舊賬未了又添新賬……騎士爺,我是可以下令將你剝皮抽筋的。」
「你會的,王公殿下。」
「你是帶著特別通行證來的,不錯……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薩皮耶哈總督向我要那份通行證……可你曾蓄意謀害我的性命……薩科維奇被扣留在那邊;然而……總督大人無權處置薩科維奇,而我卻有權處置你……我的老表!……」
「我是帶著請求來見殿下的……」
「說吧!你可以指望我對你有求必應……你有什麼請求?」
「殿下這裡抓到一名軍人,此人是當初幫助我劫持殿下的人中的一員。但他只是遵我之命行事,聽任我使喚的一種instrumentum而已。請殿下釋放這名軍人。」
博古斯瓦夫思索了片刻。
「我的騎士爺,」他說,「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個比一般更優秀的軍人呢,還是個比一般更厚顏無恥的乞求者……」
「我不會白白請求殿下釋放此人。」
「你拿什麼來向我贖買他?」
「拿我自己。」
「瞧,他竟是這麼一個miles praeciosus?……你出手慷慨大方,不過你得當心,你有幾條命夠你這樣豁出來?因為你肯定還想從我這兒贖買別的什麼人……」
克密奇茨向王公走近了一步,臉色蒼白得嚇人,以至博古斯瓦夫不由自主地望了望房門,雖說他生性勇敢,還是即刻變換了話題。
「薩皮耶哈總督斷不會同意這樣的安排。」他說,「我倒是樂意把你留在身邊,可我對他作出過王公的千金一諾,要保證你的安全。」
「我可以寫封信由這名軍人帶給統帥,說明我是自願留在殿下這兒的。」
「可他會要求我違背你的意願將你遣返回去。你為他立下過汗馬功勞,你對於他至關重要……要是這麼做了,他斷不會把薩科維奇給我釋放回來,而我對薩科維奇比對你更為珍視……」
「但求殿下釋放這名軍人,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無論殿下要我去哪裡,我都謹遵鈞命。」
「明天我或許就會捐軀沙場。任何安排對我都毫無意義。」
「我懇求王公殿下!為了此人我……」
「你怎麼樣?」
「我將放棄復仇。」
「你瞧,克密奇茨騎士,我曾多少次舉起矛槍去跟熊搏鬥,我這樣做並不是出於無奈,而是出於愛好。我喜歡冒點兒風險,這樣我的生活就不那麼單調。所以說,我把你的復仇視為一種樂趣。我不得不承認,閣下,你就是那種自己往獵人槍口上撞的棕熊。」
「王公殿下,」克密奇茨說,「上帝常為別人一點兒小小的善意便赦其大罪。我們誰也不知自己將在何時接受基督的審判……」
「夠了!」王公打斷了他的話,「儘管我瘧疾纏身,可為了在主面前作點兒貢獻,我也自會編撰讚美詩;我若需要人布道,自會招來自己的牧師……閣下就連求人都沒學會應有的謙卑,只會兜圈子,走彎路……我不妨教給你一個辦法:明天你在戰鬥中去攻打薩皮耶哈總督,後天我就釋放這個寶貝大兵,並寬恕你的罪愆……你已背叛過拉吉維爾家族,不妨再背叛薩皮耶哈一次……」
「這是殿下最後的話嗎?……我憑所有聖徒之名起誓,懇求殿下……」
「不行!你叫魔鬼纏住了,好!……瞧你的臉都變了色……只是別太靠近我,雖說我不好意思喊侍衛來……可你瞧這兒!你的膽量也太大了!」
博古斯瓦夫說罷便從毛皮下面露出一支手槍的槍管,同時瞪著冒火的雙眼逼視著克密奇茨的眼睛。
「王公殿下!」克密奇茨叫喊起來,雙手合攏好像是在乞求,可由於憤怒他的臉完全變了模樣。
「你這是在乞求還是在威脅?」博古斯瓦夫說,「你在向我低頭,可魔鬼卻在你的衣領下面讓你對我咬牙切齒!……你眼中射出的是傲氣,你那副嘴臉陰沉得可怕,說出的話活像滾滾雷霆。哪有這樣請求的?我的騎士爺!你既有所求,就該拜倒在拉吉維爾腳下,就該在地板上磕響頭!那時我再給你回話!……」
安德熱伊騎士面色宛如一幅白布,他用一隻手抹過濕淋淋的前額,抹過雙眼,抹過臉頰,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仿佛折磨王公的瘧子突然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如果王公殿下釋放這名老軍人……那……我……甘願拜倒在……殿下……腳前……」
博古斯瓦夫眼中閃現出一種心滿意足的神采,因為他凌辱了敵人,按下了敵人強項的脖頸。這對他的泄憤和復仇可算最好的滋養品了。
克密奇茨站立在他面前,額發怒豎,渾身瑟瑟發抖。他那張臉即便在平靜時刻也酷似一隻雄鷹的腦袋,此時更使人想起這猛禽在狂怒時的兇狠模樣。你無法猜到霎時間他究竟會拜倒在王公腳前,還是會旋風般地撲向王公的胸膛……
博古斯瓦夫始終目不轉睛地牢牢盯住他的雙目,說道:
「得有見證人!得當著大家的面!」
於是他又轉向房門,喊道:
「來人!」
從敞開的門口進來十幾名侍從,有波蘭人,也有外國人。緊跟他們身後進來的是一群軍官。
「各位!」王公說,「這是克密奇茨騎士,奧爾沙的持劍官,薩皮耶哈總督派來的使者,他是來求我開恩的,想請各位給他作見證人……」
克密奇茨像喝醉了酒,打著踉蹌,痛苦地呻吟著,他一橫心撲倒在博古斯瓦夫腳前。
王公卻故意伸直雙腿,使腳上的馬靴尖兒碰著了騎士的前額。
所有的人都屏息靜觀,都給這草木知威的姓氏竟然甘受此等的侮辱驚得啞口無言,尤其是這位名聞遐邇的騎士而今又是薩皮耶哈總督的使者。所有的人都明白,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
這時王公站起身來,一聲不吭便走進了套間,只衝兩名侍從點了點頭,示意跟他走。
克密奇茨又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既沒顯出憤怒,也沒顯出兇狠,只有麻木和冷漠。似乎他對所發生的事毫無知覺,似乎他身上原有的活力和剛毅全給徹底摧毀了。
半個鐘頭過去,又過了一個鐘頭。房內一派沉寂,只聽到窗外馬蹄嘚嘚和士兵們從容不迫的腳步聲。而他始終一動不動地坐著,宛如木雕石刻的一般。
忽然過道的門打開了。走進一名軍官,他是克密奇茨在比爾瑞時的舊相識。此人領來八名士兵,四人帶有火槍,四人沒帶火器,只佩有馬刀。
「團隊長閣下,請閣下起立!」軍官彬彬有禮地說。
克密奇茨精神恍惚地望了望他。
「格沃夫比奇!」他認出了這名軍官,打了個招呼。
「我奉命,」格沃夫比奇說,「綁住閣下的雙手,送閣下出雅努夫。這只是暫時捆綁,然後閣下即可自由離去……所以我請閣下勿作反抗……」
「綁吧!」克密奇茨回答。
他毫無反抗地讓人捆綁。但他的雙腳並沒有被捆住。軍官把他帶出房間,領著他徒步穿過雅努夫,然後又走了大約一個鐘頭。路上又加入了幾名騎兵。克密奇茨聽見他們在用波蘭語交談。大凡尚在博古斯瓦夫手下服役的波蘭人全都知道克密奇茨的姓氏,因此對他的遭遇都表現出極大的好奇。他們一行穿過了樺樹林,來到一片曠野,在這裡安德熱伊騎士見到博古斯瓦夫的一隊波蘭輕騎兵。
士兵們列隊站定,形成一個方陣。方陣中央是個空曠地,空曠地上兩名步兵牽著兩匹鞴好了韁轡的馬,還有十幾個人舉著松明火把。
憑藉火炬的亮光安德熱伊騎士見到一根新削尖的木柱橫躺在地上,木柱的另一端固定在粗大的樹樁上。
克密奇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這是為我準備的。」他心想,「博古斯瓦夫下令用馬匹拖拽,對我施柱刑……他為了對我進行報復而不惜犧牲薩科維奇!」
但是他錯了,這尖柱首先是為索羅卡準備的。
借著搖曳不定的火光,安德熱伊騎士看到了索羅卡。這名老軍人此刻正靠近樹樁坐在一張凳子上,他沒戴制帽,反捆著雙手,由四名士兵押著。有個穿羊皮坎肩的人拿一隻淺口杯斟滿燒酒送到他嘴邊,索羅卡相當貪婪地喝著。喝完酒,他吐了口唾沫,也就在這時,克密奇茨由兩名騎兵押送來到隊伍的最前列。這大兵一見到他,當即從凳子上跳將起來,活像在閱兵式上一般挺直了腰板兒。
他倆相互對視了良久。索羅卡神情鎮靜,聽天由命,只是動了動腮幫子,好像在咀嚼著什麼。
「索羅卡……」克密奇茨終於呻吟似地說。
「謹聽大人吩咐!」這老軍人回答說。
一陣沉默。此時此刻他們又能說些什麼呢!稍後,先前送酒給索羅卡喝的那名行刑者走到他跟前,說道:
「喏,老傢伙,你的時辰到了。」
「請你直截了當地把我戳到刑柱上!」
「別怕!」
索羅卡並不害怕,可當他感到行刑者的手擱在他的肩頭時,他的喘息變得急促了,而且呼哧作響,終於他說道:
「再來點兒燒酒……」
「沒有了。」
驀地有名士兵出列,遞上一隻鐵皮軍用水壺。
「這裡還有一些。給他喝吧!」
「入列!」格沃夫比奇喝令道。
可那穿羊皮坎肩的漢子還是接過軍用水壺,把它湊到索羅卡的嘴邊,他便又大口大口地喝著,喝罷,他深深舒了口氣。
「瞧吧,」他說,「這就是軍人的命運!我當了三十年的兵,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來吧,時辰到了!」
另一名行刑者走近前來,開始給他脫制服。
刑場出現了一派死寂。
舉在人們手裡的火炬都在顫抖著。所有的人都為眼前出現的這一幕所震驚。
這時環繞空曠地的方陣里響起了低沉的嗡嗡聲,這是不滿的嘟囔。聲音越來越大。士兵不是劊子手,雖說他們自己也致人死傷,可他們不愛看這種酷刑的場面。
「安靜!」格沃夫比奇大聲喊道。
低沉的私語變成了高昂的嘈雜聲。其中可以聽出一些單個的詞兒:「魔鬼!」
「遭天火的!」
「異教徒的伎倆!……」
驟然,克密奇茨一聲狂吼,就像他自己給戳上了刑柱似的:
「住手!」
行刑者不由自主地住了手。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克密奇茨。
「士兵們!」安德熱伊騎士吼叫道,「博古斯瓦夫王公是背叛國王、背叛共和國的賣國賊!你們已被包圍,明天你們就會被斬盡殺絕!你們是在為賣國賊賣命!你們是在反對祖國!但是,誰若能拋棄這差事,拋棄賣國賊,誰就可得到國王的寬赦,得到統帥的寬赦!……你們該作出抉擇了!是死亡和恥辱,還是獎賞和光明的前途,你們可以自己挑選!我給你們發獎賞,見人一枚金幣,見人兩枚金幣!……你們選擇吧!你們都是好樣兒的士兵,不該為賣國賊效力!國王萬歲!立陶宛大統帥萬歲!」
嘈雜聲發展成雷鳴般的吶喊。方陣隊列嘩地崩塌了。
十幾條嗓子在呼喊:
「國王萬歲!」
「國王萬歲!立陶宛大統帥萬歲!」
「這種兵當夠了!」
「處死賣國賊!」
「不要亂!不要亂!」另有些聲音在嚷嚷。
「明天你們就要在恥辱中死去!」克密奇茨咆哮著。
「韃靼兵就在蘇霍沃拉!」
「王公是賣國賊!」
「我們打仗就是叛逆國王!」
「打呀!」
「找王公去!」
「站住!不許亂動!」
在騷亂中有把馬刀割斷了捆綁克密奇茨雙手的繩索。他立時跨上一匹馬,那正是準備拉索羅卡上柱刑的兩匹馬中的一匹。這時他騎在馬背上吼叫道:
「跟我去見統帥!」
「我去!」格沃夫比奇尖聲叫嚷道,「國王萬歲!」
「萬歲!」五十條嗓子回應著,五十把戰刀同時閃亮。
「把索羅卡扶上馬!」克密奇茨再次發出口令。
有些人想阻止,但見到出鞘的戰刀寒光霍霍,便不敢吭聲。可還是有一人撥轉馬頭馳驟而去,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火炬熄滅了,黑暗籠罩了刑場。
「跟我走!」重又響起克密奇茨的聲音。
擠成一團的人馬雜亂無章地開拔了,然後逐漸拉成一字長蛇。
剛走出兩三斯塔耶的距離,他們就遇上了步兵崗哨——在樺樹林的左側有大隊的步兵布了崗。
「誰在哪兒?」哨兵喝問道。
「格沃夫比奇帶領的騎兵偵察隊!」
「口令?」
「軍號!」
「走吧!」
他們從容不迫地通過了崗哨,接著便催馬一溜小跑。
「索羅卡!」克密奇茨喊叫道。
「謹聽大人吩咐!」他近旁響起了騎兵司務長的聲音。
克密奇茨沒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去,把手心擱在騎兵司務長的頭上,仿佛想驗證他確是跟自己並轡而行。
老軍人默默無語地把這隻手緊貼在唇邊。
這時從另一邊響起了格沃夫比奇的聲音:
「團隊長閣下!我今天所做的正是早就想做的事。」
「你們不會後悔的!」
「我終生都得感謝閣下!」
「格沃夫比奇,請你告訴我,為什麼王公派你們而不是派外國僱傭兵團隊去行刑?」
「因為他要在波蘭人面前羞辱閣下。外國士兵對閣下知之甚少。」
「莫非他沒打算加害於我?」
「我奉命割斷捆綁閣下的繩索。但若閣下趕去解救索羅卡,我們就得將閣下送到王公那兒受刑。」
「這就是說,他決心犧牲薩科維奇。」克密奇茨嘟噥道。
在雅努夫,博古斯瓦夫王公給瘧疾和日常的操勞折磨得精疲力竭,此時已經入睡。住所前面忽然人聲嘈雜,一片混亂,有人在使勁擂門,把他從深沉的睡夢中驚醒。
「王公殿下!王公殿下!」許多條嗓子在喊叫。
「殿下正在睡覺,別驚醒他!」幾名少年侍從在應答。
但王公已坐在了床上,呼喊道:
「掌燈!」
有人送來了燈火,同時值班軍官進入室內。
「王公殿下,」他說,「薩皮耶哈的使者煽動格沃夫比奇的團隊譁變,現已帶領這支兵馬投奔統帥去了。」
頃刻之間寂靜無聲。
「擂鼓,把所有的銅鼓、鼙鼓統統擂響!」博古斯瓦夫終於喝令道,「讓全軍整隊集合!」
值班軍官退出,王公獨自留在房裡。
「這是個可怕的人!」他自言自語地說。
他突然感到一陣寒戰,瘧疾重新發作了。
[669] 拉丁語,意為:有價值的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