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四十章
不難想像薩皮耶哈總督在見到克密奇茨不僅安全返回,而且還帶回了數十驍騎和老僕索羅卡時的驚詫,他一時竟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克密奇茨不得不兩次向統帥和奧斯凱爾科報告事情的經過,他們好奇地聽著,同時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著巴掌,搔著腦袋。
「從這件事你該受到教益,」統帥說,「誰過分耽於復仇,結果往往適得其反,捉到手的鳥兒會從指縫裡飛走。博古斯瓦夫王公本想讓波蘭人作你蒙受羞辱和苦難的見證,為的是更殘酷地凌辱你,叫你尊嚴和聲譽掃地,他做得太過分了。不過,你也不應為此而沾沾自喜,自鳴得意,因為這是上帝的安排,是上帝恩賜你勝利。歸根結底,我不得不說:他固然是個魔鬼,可你也是個魔鬼!王公藐視你的能耐,實在是大錯特錯了。」
「我不藐視他,上帝若賜我復仇的機會,我不會做得太過分!」
「你還是完全放棄復仇為好,要像基督那樣有好生之德,雖說他身為至尊的上帝,只消一句話就能陷猶太罪人於滅頂之災。」
克密奇茨沒有回答,因為他沒有時間分辯,甚至沒有時間休息。儘管騎士累得要死,可他還是決定當晚動身返回自己的韃靼兵馬駐地。韃靼部隊紮營於雅努夫城外的森林裡,控制著博古斯瓦夫部隊後方的驛道。好在那時人們可以在馬鞍上睡得很香,因此安德熱伊騎士只是吩咐鞴好一匹健馬,心想自己一上路便能在馬背上美美地打個盹兒。
他剛跨上馬,索羅卡便走到他跟前,腰板兒挺得筆直,像名值班軍官。
「大人!」他說。
「你有什麼事?講吧,老頭兒。」
「我是來問問大人,我何時動身?」
「你要去哪裡?」
「去陶拉蓋。」
克密奇茨粲然一笑,說道:
「你壓根兒就不用去陶拉蓋啦,你跟我一道走。」
「謹聽大人吩咐!」騎兵司務長回答,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高興的心情。
他倆一起騎馬出發。路很長,因為他們得繞著森林兜圈子,以免落入博古斯瓦夫手中。這樣一來克密奇茨和索羅卡便在馬背上打瞌睡,睡了醒,醒了睡,足足睡上一百次,終於太平無事地抵達韃靼部隊營地。
阿克巴赫–烏蘭立即出現在巴比尼奇面前,向他報告了自己的活動。安德熱伊騎士對所談情況十分滿意。所有的橋樑都已焚毀,堤壩都已破壞;不僅如此,由於春汛河流泛濫,淹沒了田地、牧場和低處的道路,將這些地方全都變成了泥淖沼澤。
博古斯瓦夫已到了窮途末路,別無選擇,只有拚死一戰,不能獲勝就只有滅亡。撤兵的事他連想都不敢想。
「很好。」克密奇茨說,「他擁有強大的僱傭騎兵,可都是重甲騎兵。這種騎兵在今天的泥淖之地毫無用處。」
然後他對阿克巴赫–烏蘭說:
「你辛苦啦,人都變瘦了!」說著他又舉起拳頭捅了一下對方的大肚皮,「不過,打完這一仗,你定能用王公的那許多金幣把肚皮撐得鼓鼓的。」
「上帝造就了敵人,就是為了打仗的好漢能遇上個把肥主兒,能從他那裡撈點兒戰利品。」這韃靼人鄭重地說。
「跟你們對壘的可是博古斯瓦夫的騎兵!」
「他們那兒確有幾百匹好馬,昨天又給他們派來了一個步兵團隊,挖了壕塹。」
「能不能把他們引誘出來打場野戰?」
「他們不會出來。」
「能不能繞過他們,丟下他們不管而直撲雅努夫!」
「他們的陣地就在路上。」
「那就得想點兒什麼主意!」
克密奇茨說著便開始用手拍著腦門兒。
「你們可曾嘗試過偷襲?他們能追擊你們多遠?」
「追一二斯塔耶,更遠他們就不肯幹了。」
「得想點兒什麼主意!」克密奇茨又重複說了一遍。
但這天晚上他什麼主意也沒想出來。次日他帶領韃靼兵偷襲位於蘇霍沃拉和雅努夫之間的敵營,了解到阿克巴赫–烏蘭關於敵方步兵從這個方面挖了壕塹據守的說法純屬誇大之詞,因為那裡只不過有幾條小壕溝,別無其他設防。憑藉這些小壕溝可以堅守一陣子,特別是對付並不急於進攻、不想直接交火的韃靼兵更是綽綽有餘,但不能想像它能頂住任何圍攻。
「假如我有步兵,」克密奇茨心想,「便可拉上去開火……」
然而有關調步兵的事簡直是無法實現的幻想,首先,薩皮耶哈總督自己擁有的步兵就不多,其次,調兵時間也來不及。
克密奇茨如此切近敵營,博古斯瓦夫的步兵已開始向他開火,可他對此全不在意,騎著馬在槍彈之間穿行,巡視陣地,觀察敵兵的部署;韃靼兵雖說有點兒受不住敵方的火力,可還是跟他寸步不離。不久敵方驍騎驟出,旨在從側翼襲擊他。他策馬奔逃,走出約三千步又撥轉馬頭馳向敵騎。
但敵方騎兵已就地回馬馳向壕溝。韃靼兵以密如雲陣的箭矢射向敵騎,但收效甚微。敵兵只有一人落馬,別的騎兵又將他救起帶回了防地。
克密奇茨返回時並未直接去蘇霍沃拉,而是向西直取卡米翁卡。
這年春天水量出奇地充沛,江河泛濫,到處淹成一片沼澤。克密奇茨眼望著江流,把一些折斷的樹枝投進水中以探測河水的流速。然後對烏蘭說道:
「我們從這裡作側翼迂迴,打他們的後路。」
「在逆流的情況下馬匹游不過去。」
「流速很慢,能游過去!瞧,這幾乎像潭死水。」
「這會兒還很冷,馬匹會凍僵,人也受不了。」
「人可揪住馬尾巴泅過去。這還是你們韃靼人的辦法。」
「人會凍僵。」
「燒堆火一烤就暖和了。」
「Kiszmet吧!」
天落黑前克密奇茨下令砍伐柳枝、枯葦和蘆草,捆成捆系在馬匹的兩側。
當天上出現第一顆星辰時,他已打發近八百馬匹下了水,人也開始泅水渡河。他自己領頭往前游去,但很快便發現泅游的速度極慢,這樣即使游上兩天,也游不過敵方的壕塹。
於是他下令游向河對岸。
這是個危險的舉措。河對岸陡直,又是沼澤。馬匹,雖然都是輕騎,河水仍然陷至腹部。可他們一直在前進,儘管速度很慢。人們相互扶持著,相互救援。
這樣他們前進了好幾斯塔耶。
憑星辰位置判斷,已是午夜時分。猝然從南方遠處傳來了槍聲。
「戰鬥打響了!」克密奇茨嚷道。
「我們就要淹死了!」阿克巴赫–烏蘭回答。
「跟著我!」
韃靼兵都不知如何是好,驀地他們見到克密奇茨一馬當先,從泥潭裡躥了出來,顯然他已找到了堅實的土地。
果然,開始進入一片沙灘。表面是水,水深尚及馬胸,水下卻是堅實的土地。他們走得輕快多了。在他們左側,遠遠可見雙方交織的火力,忽隱忽現,閃閃爍爍。
「這兒是壕塹!」克密奇茨悄聲說,「我們繞過去!迂迴出擊!」
不久他們果真繞過了壕塹。於是他們撥馬向左轉,再次拍馬下河泅水,以便在壕塹後邊登陸。
差不多有百十匹馬陷進了岸邊的沼澤。但人幾乎全都上了岸。克密奇茨下令,凡是丟了坐騎的人,也一律爬上別人的馬,一起朝壕塹的方向運動。先前他留下了兩百志願兵,命令他們在他向壕塹後方迂迴的這段時間裡,從前邊騷擾壕塹,進行佯攻。果然,在他接近壕塹時,便聽見稀稀落落的槍聲,旋即越來越密。
「好!」他說,「那些人在進攻!」
於是他指揮隊伍撲向壕塹。
在黑暗中見到的只是密集的隨馬匹跑動而顛晃的人頭;刀劍不響,甲冑無聲,韃靼兵和志願兵都擅長於像狼群一樣不聲不響地悄悄行動,出其不意地撲向敵人的陣地。
從雅努夫那邊傳來的槍聲越來越猛烈,顯然薩皮耶哈總督已經全線出擊了。
但處在後方的這些壕塹里,向其切近的克密奇茨同樣聽見了吶喊聲。壕塹上燃起幾堆篝火,散發出強烈的火光。安德熱伊騎士憑藉火光看到,步兵的射擊有氣無力,他們更多注意的是前方的戰場,那裡騎兵和志願兵正殺得難解難分。
壕塹里的敵兵也發現了克密奇茨的兵馬,可他們沒有射擊,相反,卻以響亮的歡呼聲來迎接到來的兵馬。那些敵兵還以為是博古斯瓦夫王公給他們派來了援軍。
可等接近的人馬跟壕塹相隔僅百步之遙時,壕塹里的步兵開始變得心神不定了;越來越多的人手搭涼棚觀望,想看清來的究竟是哪路兵馬。
當兩軍相隔五十步時,一陣可怕的嚎叫劃破長空,克密奇茨的兵馬暴風雨般地沖向壕塹,將壕塹里的步兵團團圍住。整個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痙攣起來。你也許會說,這是一條巨蟒在擠壓和窒息它看中的獵物。
在那人堆里發出撕心裂肺的喧囂:Atta!Herr Jezus!Mein Gott!
壕塹前方迸發出新的吶喊聲。那些志願兵儘管為數不多,但已知巴比尼奇團隊長殺入了壕塹,便更加狂烈地沖向了敵方騎兵。此時天空烏雲密布,就像春天常有的那樣,驟然間稠密的雨點鋪天蓋地而來。篝火全被澆滅了,戰鬥在黑暗中進行。
戰鬥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博古斯瓦夫的步兵受到猝不及防的攻擊,全都葬身刀下;他的騎兵中許多是波蘭人,他們都放下了武器;一百名外國僱傭龍騎兵則給斬盡殺絕。
當月亮重新鑽出雲團時,照見的已只是大群大群的韃靼兵,他們在砍殺傷者,奪取戰利品。
可這一幕持續的時間也不長。很快便響起了刺耳的笛聲——韃靼兵和志願兵動作整齊得就像一個人,重新跨上了戰馬。
「跟我來!」克密奇茨吼叫道。
一刻鐘後,有人放火焚燒了周圍各處的不幸的居民點,一個鐘頭里整個雅努夫方圓之內化成一片火海。在這烈火之上,無數的火柱升向了殷紅的天空。
克密奇茨騎士就是以這種方式通知統帥,說明他已占領了博古斯瓦夫部隊的後方。
他本人則恍如一名滿身濺滿了人的鮮血的劊子手,在烈焰中指揮自己的韃靼兵馬集結,以便率領他們繼續往前沖。
他們已形成了戰鬥隊列,正要以排山倒海之勢前進,突然,在給火光照耀得亮如白晝的陣地上,他們見到自己的前方出現了大隊選帝侯的僱傭騎兵。
從遠處就可將率領這支兵馬的騎士看得一清二楚,因為他披的是銀色盔甲,騎一匹白色戰馬。
「博古斯瓦夫!」克密奇茨扯起非人的嗓子大吼一聲,接著便帶領全部韃靼兵馬以濤涌波襄、霆發雷逝之勢衝殺前去。
兩軍相遇,就如兩股巨浪受兩股颶風驅使迎頭相擊。兩軍之間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於是雙方的馬匹都以最大的速度狂奔。戰馬都垂下了耳朵,馬腹幾乎接觸到地面,活像那圍場的獵犬在追擊獵物,其疾如風。一方全是彪形大漢,護身甲閃閃發亮,右手都高舉著筆直的戰刀;另一方則是黑壓壓的一群韃靼兵。
終於在火光燭天的戰場兩軍全線對陣搏殺,但是突然出現了令人心驚膽寒的景象。韃靼騎兵全都趴下了,宛如被旋風摧折的莊稼;那些彪形大漢則掠過他們馳驟向前,其人馬似有雷霆般的力量,風暴般的翅膀。
片刻之後,數十韃靼乘騎猛地躥了起來,開始追擊敵人。這些韃靼蠻子勇猛頑強世間少有,別人可從他們身上踩過去,但憑一次踐踏就想壓垮他們卻是萬萬不能。如此越來越多的韃靼兵就逼近了逃跑的僱傭騎兵。空中突然響起了令人恐怖的呼嘯聲——這是韃靼兵開始拋起了他們的套馬索。
麾領逃跑人馬的白馬騎士始終奔馳在隊列的頭排,而在追擊的韃靼兵里卻不見克密奇茨。
拂曉時分,韃靼兵才開始絡繹返回,幾乎每個韃靼人都用套馬索牽著一名僱傭騎兵。很快他們便找到了已失去知覺的克密奇茨,並把他帶回交給了薩皮耶哈總督。
統帥親自守在安德熱伊騎士身邊。一直坐到正午他才睜開眼睛。
「博古斯瓦夫在哪裡?」這是他說的頭一句話。
「他已被徹底打垮……開頭上帝賜他好運,讓他逃出了樺樹林,可在開闊地上,他落入了奧斯凱爾科的步兵手中,在那裡他損兵折將,一敗塗地……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有五百人馬逃得性命,因為你的韃靼兵還活捉了許多。」
「可他本人呢?」
「溜掉了。」
克密奇茨沉默良久,然後說道:
「我跟他的較量還不算完。他用把重劍向我當頭劈來,劈得我人滾馬翻……幸好我的頭盔是優質鋼鑄造的,沒給他劈開,可我給打暈了。」
「你該把這頂頭盔作為聖物掛在教堂里。」
「我們定要去追擊他,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克密奇茨說。
可統帥卻回答說:
「你瞧,在今天戰鬥結束後我得到了怎樣的消息!」
薩皮耶哈總督說著便遞給他一封書信。
克密奇茨高聲朗讀了下述的文字:
「瑞典國王已從埃爾布隆格出發,正進軍扎莫希奇,然後從那裡直取利沃夫,進攻我王陛下。萬望尊敬的統帥閣下麾領全部兵馬,火速趕來護駕救國,因為我獨木難支,恐難長久堅持。——查爾涅茨基。」
接著是沉寂無聲,片刻靜默。
「你打算跟我們一起去還是帶領韃靼兵去陶拉蓋?」統帥問道。
克密奇茨閉合起雙眼。這時他回憶起了科爾德茨基神甫的教誨,想起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曾對他講述過的斯克熱圖斯基的故事,心裡豁然開朗起來,於是回答道:
「個人私事以後再說!為人應是腰懸寶劍思報國,心因烽火煉成丹。我願隨大人出生入死,迎擊敵寇!」
統帥一把摟住了安德熱伊騎士的頭。
「你對於我情同手足!」他說,「可我已是個老頭兒,那就請接受我的祝福吧!……」
[670] 猶太罪人指猶太祭司長和那些捉拿並要求羅馬帝國巡撫彼拉多殺害耶穌的猶太人。故事見《聖經·馬太福音》。
[671] 應為kismet,土耳其語,意為:聽天由命。
[672] 用波蘭語字母拼寫的韃靼語,意為:真主。
[673] 德語,意為:耶穌。
[674] 德語,意為:我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