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七章
阿露霞隨科特齊茨離去後,薩皮耶哈的連營還在比亞瓦駐紮了一個禮拜。克密奇茨則奉命率領他的韃靼部隊去了附近的羅基特諾休整,因為經過長途跋涉,馬匹需要休息放牧。比亞瓦的世襲領主米哈烏·卡齊米日·拉吉維爾內廷御膳官王公來到該城。這位顯赫的權貴屬拉吉維爾家族涅希維耶日的一支,據說他家光是從基什基家族承襲的產業便有七十座城鎮和四百座村莊。這位王公與他祖居比爾瑞的兩位同宗親屬毫無共同之處。論抱負他或許不亞於比爾瑞的拉吉維爾,但信仰不同,他是位熾烈的愛國者,衷心擁戴合法的國王,全心全意參加蒂朔夫采同盟,並致力於加強這一同盟。雖說近年來同北方人進行的連綿不斷的戰爭使他那龐大的產業遭受了慘重的破壞和損失,可他仍然麾領力量可觀的兵馬勤王報國,給統帥以不少的援助。
然而,與其說這位內廷御膳官的兵馬數量能決定表明戰爭勝負的天平傾向哪一邊,還不如說拉吉維爾挺身反對拉吉維爾這一事實本身具有重大的意義,因為這樣的對立消除了博古斯瓦夫最後那點兒合法的外表,赤裸裸地暴露出博古斯瓦夫的行為純粹是一種叛逆,是替入侵者為虎作倀。
因此,薩皮耶哈總督在自己的大營中以歡快的心情會晤了內廷御膳官王公。如今他已有十足的把握戰勝博古斯瓦夫了,因為他所麾領的兵力較之對方已占有優勢。儘管形勢有利,但他仍然按自己的習慣辦事,他從容不迫地慢慢盤算籌劃,仔細思量,再三斟酌,反覆召集軍官們開會商議。
克密奇茨騎士有時也參加這些軍事會議。他對拉吉維爾這一姓氏是如此深惡痛絕,以至當他頭一次見到米哈烏王公時,竟惱恨得渾身發抖。但米哈烏王公很善於爭取人,單憑他那張面孔,憑他那張融合著俊美與仁厚的面孔,就能博得人們的歡心。何況他忠君愛國,品格高尚,不久前,在國難時艱之際,他挺身而出,討伐了哥薩克頭目佐烏塔倫科和俄國軍官斯雷布爾內,度過了許多艱苦的日子,這一切都使他成為共和國當代最傑出的騎士之一。他置身於拉吉維爾家族的競爭對手和宿敵薩皮耶哈的大營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證明,年輕的王公是多麼懂得大義滅親,捐私為公。凡是熟悉他的人都不能不愛他,就連性情暴躁、肝火極旺的安德熱伊騎士都難以抗拒對他的這樣一種情感,儘管初次見面時他對拉吉維爾家族的人懷有一種本能的敵意。
王公最終以自己對作戰方略的真知灼見征服了安德熱伊騎士的心。
因為王公建議,不可因循耗費時間,貽誤戰機;攻打博古斯瓦夫兵貴神速,不可跟他進行任何談判,要以彼人之道還施彼身,要打得他沒法奪取城堡,要打得他沒法喘口氣,更不能讓他養精蓄銳,捲土重來。王公認定,只有這樣才能速戰速決,穩操勝券。
「查理·古斯塔夫不可能不出兵,因此,我們必須儘快騰出手來,以便趕去馳援查爾涅茨基。」王公如是說。
克密奇茨也是這種意見,到了第三天,他便想不聽指揮,擅自離去,這使他不得不跟自己過去那種為所欲為、自行其是的惡癖苦鬥。
但是薩皮耶哈喜歡有絕對把握的行動,惟恐採取的步驟會考慮不周,因此他決心等待更確切的情報。
統帥的謹慎也有其道理,因為所傳博古斯瓦夫進軍波德拉謝的說法可能只是個騙局,只是一場戰爭遊戲。有可能只是一次佯攻,即他只率領小股部隊擺出大戰的架勢,目的在於阻止薩皮耶哈部隊同王軍部隊的會合。如果是這樣,博古斯瓦夫將會在薩皮耶哈面前虛應故事,不進行正面交戰,而是跟你「泡蘑菇」,牽制你的兵力。這樣,查理·古斯塔夫便能贏得時間,跟選帝侯一起去進攻國王,將以琴斯托霍瓦光輝榜樣為契機的衛國戰爭消滅在萌芽狀態。
薩皮耶哈不僅是軍事統帥,也是政治家。在軍事會議上他力陳利害,解釋因由,連克密奇茨聽了也不得不心悅誠服。首先應該知道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如果事實證明博古斯瓦夫的進犯只是一場遊戲,那麼只要調撥幾個團隊去迎擊他便已足夠,而主力部隊則該全速向查爾涅茨基靠攏,以便跟敵方主力覓機決戰;統帥自可放心大膽留下幾個團隊,因為事實上他的全部兵馬並非都集結在比亞瓦一帶。年輕的克瑞什托夫——人稱小克瑞什托夫·薩皮耶哈——就率領兩個輕騎兵團隊和一個步兵團隊駐紮在雅努夫,霍羅特凱維奇正帶領半個訓練有素的龍騎兵團隊和五百名志願兵,外加一路以總督本人名字命名的輕騎兵團隊在蒂科青附近轉悠。此外,在比亞維斯托克還駐紮有蘭軍步兵。
設若博古斯瓦夫只帶數百乘騎進犯,那麼僅以上述兵馬來抵抗他就已綽綽有餘。
遠見卓識的統帥向四面八方派出了探馬、騎哨,他在等待情報。
終於有消息傳來,可這消息對於統帥不啻是晴天霹靂,更有甚者,由於偶然巧合,所有情報都在一個夜晚傳來。
當時在比亞瓦城堡正舉行軍事會議,一名傳令官入內,將一份文書呈給了統帥。
總督將那文書匆匆看了一遍,臉上陡然神色大變,他向在場的人們說道:
「我的本家管帶的兵馬在雅努夫被博古斯瓦夫本人徹底殲滅了。克瑞什托夫自己也差點兒性命不保!」
頃刻之間全場鴉雀無聲,直到統帥開口打破這靜默:
「書信是從布蘭斯克送來的,是在逃跑途中倉促寫來的,」他說,「因此信里對博古斯瓦夫的兵力情況隻字未提。我想,既然如來信所說,兩個騎兵團隊和一個步兵團隊均被徹底殲滅,對方的兵力定是相當可觀!……當然,也許是博古斯瓦夫王公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信里對此沒有提供確切情報……」
「統帥閣下。」米哈烏王公說道,「我敢肯定,博古斯瓦夫是想占領整個波德拉謝,以便將來通過談判將它作為分封的采邑據為己有……這樣,他定會傾其所能集結全部兵力悍然進犯。」
「王公殿下,作出這樣的推測應該有必要的證據。」
「別的證據我沒有,惟有對博古斯瓦夫的了解。他關心的既不是瑞典人,也不是布蘭登堡人,只是他自己……作為將領,他是不同凡響的,而且向來自信吉星高照。因此,他想攻占波德拉謝省,為雅努什復仇,使自己名顯天下,就是很自然的事。他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擁有相應的兵力,而且看來已經有了。所以說,得出奇制勝,對他來個突然襲擊,否則他就會來襲擊我們。」
「辦任何事,如無上帝賜福,斷難辦成,」奧斯凱爾科說,「可上帝只賜福於我們!」
「尊貴的統帥大人,」克密奇茨說,「情報是必不可少的,懇請大人恩允,讓我帶領韃靼兵馬前去,我定能給大人搞到情報。」
奧斯凱爾科參與軍機,自然知道巴比尼奇為何人,立刻表示熱烈贊同他的意見:
「我的上帝!這可是個最佳良策!那邊需要的正是這樣的騎士、這樣的部隊!只要馬匹已經歇養得可用……」
奧斯凱爾科說到這裡突然住口,因為傳令官又走進了房間。
「尊貴的統帥大人,」他說,「從霍羅特凱維奇的團隊來了兩名士兵,他們急於要見大人。」
「讚美上帝!」薩皮耶哈用雙手拍著膝蓋,大聲說道,「他們帶來了情報……快放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進來了兩名軍衣襤褸、渾身泥濘的輕騎兵。
「從霍羅特凱維奇那兒來的?」薩皮耶哈問。
「是的,大人。」
「他此刻在哪裡?」
「給打死了,要是沒給打死,我們也不明其下落……」
總督騰地站立起來,又頹然坐下,詢問的口氣漸漸變得平緩了:
「團隊在哪兒?」
「被博古斯瓦夫王公打垮了。」
「傷亡大嗎?」
「被斬盡殺絕,或許會剩下幾個人,跟我倆一樣當了俘虜。有人說,團隊長逃得了性命;可他負了傷,是我親眼所見的。我倆是從俘虜營里逃出來的。」
「你們是在哪裡受到襲擊的?」
「在蒂科青城外。」
「你們既感兵力不足,為何不到城內去隱蔽?」
「蒂科青陷落了。」
統帥用手捂住了眼睛,然後又揉了揉額頭。
「博古斯瓦夫身邊有多少兵馬?」
「有四千騎兵,外加步兵和炮隊。步兵非常精良。騎兵押著我們走在前面,但我們總算幸運地逃脫了。」
「你們是從哪裡脫身的?」
「從德羅希琴。」
薩皮耶哈瞪圓了眼睛。
「我的兵爺!你莫不是喝醉了酒?博古斯瓦夫怎麼就到了德羅希琴?他是什麼時候打垮你們的?」
「兩個禮拜前。」
「這會兒他在德羅希琴嗎?」
「他的騎兵偵察隊在那兒。他自己斷後,科特齊茨騎士領帶的一支護送隊也給他虜獲了。」
「他護送的是博若博哈塔小姐!」克密奇茨騎士驚叫起來。
又是一陣兒沉默,持續的時間比前次更長。誰也沒有吭聲。博古斯瓦夫兵從天降,所向披靡,如此出人意料,真使在座的軍官們惶悚異常。大家在內心深處都認定,這是由於統帥優柔寡斷之過,但誰也不敢明說。
可薩皮耶哈卻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合理的、明智的,因之也是他頭一個從震驚中鎮定了下來,他沖那兩名輕騎兵擺了擺手,令其退出,然後說道:
「戰局瞬息萬變,勝敗乃兵家常事,誰也不應驚惶失措。各位,請勿沮喪,不能認定我們已經打了什麼敗仗。只可惜折損了那些團隊,這是事實……但若博古斯瓦夫誘使我去那偏遠省份,那時給祖國造成的損失就可能是其百倍。現在既然他來就我……我們自當盡地主之誼,開門迎客,給予應有的款待。」
說到這裡,他轉身向各位團隊長發令道:
「遵我軍令,全體官兵都應做好出發準備。」
「都已準備停當,」奧斯凱爾科說,「只需給馬匹戴上嚼子,鳴號出發。」
「今日鳴號傳令,明晨拂曉進兵,不得有誤……巴比尼奇騎士率領韃靼騎兵作前鋒,要儘快給我們抓到舌頭。」
克密奇茨剛聽到軍令,人已到了門外,剎那間便怒馬騰躍,向羅基特諾全速馳驟而去。
薩皮耶哈總督也沒多耽擱。
夤夜時分,悠長的軍號吹響,霎時間騎兵、步兵開始奔擁田野;部隊後面延展著一長列的輜重車輛,轔轔而行。頭一道晨曦照射在火槍的槍管上,照射在長矛的矛尖兒上,發出閃閃的紅光。
一個步兵團隊接著一個步兵團隊,一個騎兵團隊接著一個騎兵團隊,軍容整飭,井然有序。曉寒料峭,騎兵默念著晨禱,戰馬歡快地打著響鼻兒,士兵們認為馬打響鼻兒是吉兆,預示著他們出師必捷。
人們心中充滿了慰藉,因為騎士們從經驗中知道,薩皮耶哈總督凡事必再三斟酌,千思百量,對每個舉措都會從利弊兩個方面反覆權衡,可一旦他著手辦起事來,定會善始善終,一旦他決定發兵,定會不打出個局面誓不罷休。
大軍抵達羅基特諾,在那裡他們發現韃靼兵的宿營地已是房寂灶冷;他們早在昨晚便已開拔,想必已經走得很遠了。使薩皮耶哈統帥感到駭異的是,沿途很難打聽到他們的行蹤,甚至見不到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雖說克密奇茨管帶的部隊包括志願兵在內共計有數百兵馬,如此規模的部隊過境很難做到杳然無蹤。
凡是有經驗的軍官對這樣的行軍無不大為驚詫,無不讚嘆巴比尼奇騎士領兵竟然如此神奇。
「他像頭狼在柳叢中穿行,也會像狼一樣狠咬人一口。」人們說,「他可真是一位天設地造的奇才!」
如前所述,奧斯凱爾科團隊長早知巴比尼奇是何許人物,這會兒他對薩皮耶哈總督說:
「霍萬尼斯基當初懸賞要他的腦袋,自然不是隨便作出的決定。上帝想賜誰勝利,就會恩賜給誰,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博古斯瓦夫很快就會後悔不該跟我們打仗。」
「只是可惜巴比尼奇一去竟杳如黃鶴。」統帥回答。
確實,三天過去,克密奇茨一行兵馬依舊音信杳然。薩皮耶哈的主力部隊抵達德羅希琴,渡過了布格河,仍未發現前方有敵人的蹤影。統帥開始焦躁不安起來。據兩名輕騎兵稟報,博古斯瓦夫的騎兵偵察隊曾到過德羅希琴。如此看來,博古斯瓦夫顯然是突然決定撤兵的。可這撤兵又意味著什麼?博古斯瓦夫是否知道薩皮耶哈兵力強大,不敢與之交鋒?或者是想引誘統帥麾師北上,以使瑞典國王出兵攻擊查爾涅茨基和王軍各路統帥更容易得手?巴比尼奇應當已抓到了舌頭,並將確切軍情報聞統帥才是!兩名輕騎兵報告的有關博古斯瓦夫的軍隊數量說不定會有差錯。因此儘早獲得確切情報,對於薩皮耶哈是至關重要的。
這時又過了五天,巴比尼奇還是杳無音信。春天到了。白天變得越來越暖和,積雪已在消融。到處是一片水鄉澤國,水下隱藏著黏滯的泥濘,給行軍造成了非比尋常的困難。統帥不得不將大部分火炮和輜重車輛留在德羅希琴,然後繼續麾領部隊輕裝前進。極度艱難的行軍,宿營時缺乏帳篷、臥具,這使官兵嘖有煩言,尤其是貴族民團更是一路埋怨。到了布蘭斯克,遇上冰消雪融的天氣,兵馬陷入一片泥潭,步兵已無法繼續前進。統帥只得沿路從農民和小貴族那裡徵用馬匹為火槍兵代步;而輕騎兵則不斷從別人手中牽走坐騎。但是敵人始終離得太遠,統帥明白,兵貴神速,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行軍,儘早擺脫困境。
博古斯瓦夫始終在後撤。沿途不斷地遇到他施暴的痕跡,這裡那裡是被燒毀的村莊,這裡那裡是吊在樹上的人屍。時不時總有地方小貴族前來向薩皮耶哈報信,但所說情況通常總是矛盾百出,真假莫辨。有人說只見到一個連隊兵馬,而且指天發誓,說王公所統兵力僅此而已,再無其他。也有人說見到兩個連隊,還有人說是三個,更有人說見到的是整路大軍,行軍行列長達一波里。簡而言之,通常不習征戰、不諳軍事的人們往往都是信口雌黃,講些童話式的傳聞。
這裡那裡也有人說見過韃靼兵,可正是有關他們的消息最不可信,因為有人說,見到的韃靼兵馬不是跟在王公隊伍後面,而是在王公隊伍前面,給他打頭陣。薩皮耶哈總督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氣喘吁吁,當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巴比尼奇時,他對奧斯凱爾科說道:
「閣下把他抬得太高了。我遣走伏沃迪約夫斯基真不是時候,倘若他在這裡,我想要多少舌頭他都能抓到;可這個巴比尼奇只是一陣旋風,說不定更糟……誰知他是怎麼回事?說不定他真的投奔了博古斯瓦夫,去充當其前衛!」
奧斯凱爾科自己也不知究竟該如何判斷。這時又過了一個禮拜,部隊已抵達比亞維斯托克。
時值晌午時分。
兩個鐘頭後,前哨探馬來報,說有支隊伍正在向他們靠攏。
「可能是巴比尼奇!」統帥叫嚷說,「我得給他念pater noster!」
來的確是巴比尼奇的兵馬,然而巴比尼奇本人卻沒有來。這支隊伍的到來,竟然轟動了整座大營,連薩皮耶哈總督也情不自禁地要出營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各騎兵團隊的軍官全都飛跑而來,叫喊著:
「從巴比尼奇那兒來的!戰俘!戰俘!一整隊戰俘!……他抓到了這麼多的人!」
統帥果然見到,確有數十名兵勇,騎的是疲憊不堪的瘦馬。這些韃靼兵將大約三百名給捆住雙手的戰俘團團圍住,用生牛皮鞭子驅趕著他們走路。戰俘個個形容憔悴,狼狽不堪,他們與其說是一群人,莫如說是一堆人的影子。一個個破衣爛衫,半身赤裸,面黃肌瘦,皮膚下如柴的瘦骨突兀,渾身鮮血淋漓,半死不活地走著;他們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甚至對抽打在他們身上的皮鞭,對韃靼人野性的吆喝也麻木得毫無反應。
「這是些什麼人?」統帥問。
「博古斯瓦夫的部隊!」克密奇茨的一個志願兵回答,此人是跟韃靼人一起押送戰俘的。
「你們是在什麼地方抓到這許多俘虜的?」
「這還算多!幾乎有半數餓死在路上了。」
這時有個年紀大些的韃靼人走上前來,看樣子像個汗國的騎兵司務長。只見他向薩皮耶哈統帥叩首禮拜,並呈上克密奇茨的信件。
統帥不等他站起身,便撕掉信件上的封印,高聲朗讀了起來:
尊貴的統帥大人!
迄今我尚未給大人送來任何信息,也沒有送來抓到的舌頭,原因是我搶到了博古斯瓦夫王公的部隊前面去了,而不是跟在他後頭,我這樣做是想抓到更多的舌頭送給大人……
統帥讀至此,突然打住。
「這個鬼傢伙!」他說,「他不是跟蹤王公,倒是抄到王公前面去了。」
「這個挨槍子兒的!……」奧斯凱爾科團隊長瓮聲瓮氣地補充了一句。
統帥接著讀道:
雖說採取這種舉措是危險的,因博古斯瓦夫的騎兵偵察隊散布在各處,可我畢竟消滅了其中兩路,無一存活,使我得以搶到了博古斯瓦夫的主力部隊前面。如此運動,完全打亂了王公的陣腳,把他搞得六神無主。因為他立刻便開始揣測,以為自己已被包圍,落入了陷阱……
「所以王公才這麼突然撤退!」統帥嚷道,「這鬼傢伙,這機靈鬼!」
王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暈頭轉向,並派出了一支接一支的騎兵偵察隊,但這些偵察隊又多遭我方襲擊,沒有一支能全數返回。我是在他們前邊,接收他的糧秣儲備,毀橋破堤,使博古斯瓦夫舉步維艱,疲於應付;叫他們睡不成,吃不好,日夜不得安寧。他們如今已不敢邁出大營一步,因為汗國兵會出其不意將他們擒獲;而當敵營瞌睡之時,韃靼兵便又在柳叢里嚎叫喊殺,使得敵人個個昏天黑地,亂作一團,都以為我方大軍已向他們殺將過來,從而不得不整夜處於戰備狀態,人不離甲,馬不離鞍。王公給鬧騰得絕望至極,不知該怎麼辦,不知該走向何方,不知該往哪裡去。有鑒於此,亟宜在他驚魂未定之前,趁熱打鐵,火速派大軍前來攻打他。他統有六千兵馬,但折損已近千人,戰馬倒斃無數。他的僱傭騎兵是精良的,步兵也很不錯,但上帝已讓它像冰雪一樣一天天消融,只要我方大軍能追上他們,他們就會土崩瓦解。在比亞維斯托克我繳獲了王公多輛四輪轎式馬車,部分金銀餐具器皿和許多貴重物品,外加兩門大炮,可我不得不將繳獲物的大部分投諸江河,這只是因為行軍作戰,攜帶不便。賣國王公作惡多端,身染重病,febris發作,寒熱日夜不退,騎馬都已勉強。博若博哈塔小姐雖遭擄掠,但病中的王公尚不能危及她的貞潔。上述軍情,以及有關博古斯瓦夫身陷絕境的招供,都是我的韃靼兵拷問戰俘得到的,這些人若再次受到拷打,定會隨時道出真情。我謹為尊貴的統帥大人謙卑效命,倘若所做何事有悖尊意,懇請大人寬宥。汗國兵都是好樣兒的,眼見繳獲頗豐,幹得都非常出色。
「尊貴的統帥大人!」奧斯凱爾科說,「大人該不再那麼後悔沒把伏沃迪約夫斯基留在自己身邊了吧?因為跟這個鬼傢伙的鬼名堂相比,恐怕連伏沃迪約夫斯基都會自愧弗如。」
「這種事真是匪夷所思,令人駭異!」薩皮耶哈總督雙手抱頭,感嘆道,「可他該不是撒謊吧?」
「他為人飛揚勇決,豈是浮沉險詐之徒!他對維爾諾總督王公都是當面直言無忌,全然不顧王公愛聽還是不愛聽。哎,他跟霍萬尼斯基較量就已作出了先例,哪怕霍萬尼斯基擁有的兵馬比他多十五倍。」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該趕快行動,全速進軍!」薩皮耶哈說。
「趁王公還沒有清醒過來,從兩面夾擊他定能奏效。」
「我們馬上就開拔,願上帝保佑!那個人在挖他的牆角,掃除障礙,我們攻上去當可一舉而殲之!」
這時,由韃靼兵押解的戰俘擠成一大團,擁在薩皮耶哈面前。他們見到統帥,全都唉聲嘆氣,哭哭啼啼,訴說著他們的困苦,用各種語言乞求憐憫——他們中有瑞典人、德意志人,也有博古斯瓦夫的蘇格蘭近衛。薩皮耶哈總督就這樣把他們從韃靼兵手中接收了過來,下令給他們吃喝,未施拷打就獲得了他們的招供。
他們的供詞證明克密奇茨所言屬實。於是薩皮耶哈麾下的所有兵馬就神速奔赴前方。
[666] 克瑞什托夫·薩皮耶哈(1625-1665),立陶宛部隊校尉。
[667] 拉丁語,意為:瘧疾。
[912] 拉丁語,意為:我們的天父。此處為天主教祈禱文中的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