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五章
卡盧加的市政長官在姐姐面前提到的有關米哈烏愛上了阿露霞的事,並非純屬子虛烏有,危言聳聽。年輕的少王爺跟包括王府少年侍從在內的所有的人一樣,確實墜入了姑娘撒下的情網。只是他的這種愛戀並不怎麼強烈,而且完全不是進攻性的,也沒發展到跟別人爭風吃醋的地步;他的這份兒感情與其說是在戀愛,毋寧說是一種甜蜜的神思和情愫,不是那種愛得忘乎所以,渴望永久占有被愛對象的內心衝動。米哈烏還沒有足夠的勁頭想到要這麼做。
然而格雷澤爾達王妃舐犢情深,幻想為愛子謀得最輝煌的錦繡前程,因此被少王爺的這種感情嚇得魂飛魄散。
起初,當市政長官猝然提及阿露霞必須出遠門的時候,她確實曾大吃一驚。現在那令她恐懼的危險占據了她整個的靈魂,阿露霞的事也就給放在了一邊,她再也不去想了。跟兒子的談話加深了她的憂慮,少王爺在慈母面前面色蒼白,渾身發抖,還沒承認什麼便已是熱淚盈眶,這種表現自然更加證實了她的判斷,使她認定那危險已迫在眉睫,令人為之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儘管如此,把阿露霞打發走,她良心上仍深為不安,對這件事仍有些遲疑不決,而且不能立刻釋然。直到阿露霞想去見見新的世界,看看新的面孔,或者是相中了這位英俊的騎士,竟然跪倒在她的腳前求她恩准讓其離去時,王妃這才找不到足夠的力量來拒絕她的請求。
誠然,阿露霞想到要離別自己的恩主和慈母,不免傷心得淚如泉湧,但這位機靈的姑娘完全明白,只有請求離去,才能消解一切有關她似乎有什麼預先的目的去蓄意挑逗這位年輕的少王爺乃至市政長官本人的種種猜疑。
格雷澤爾達王妃想弄清楚,她的市政長官兄弟和克密奇茨之間是否有什麼默契,因此就傳召後者來見她。雖然市政長官曾向她作過保證,說他絕不會離開扎莫希奇,這一點使她放心了許多,可她還是想進一步了解這個要帶走姑娘的人,想弄清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是否值得信賴。
同克密奇茨的談話使她完全放了心。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年輕貴族看了良久,從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看到的是如此的誠摯和純真,以至要對他存有任何疑心都是辦不到的。他當即表白,說自己另有所愛,至於情場做戲,他既無此慾念,也無此心思。最後他以騎士的榮譽盟誓,說定要保護好姑娘,不讓她遭受任何兇險,除非是他自己首先掉了腦袋。
「既然市政長官說,敵人已撤出盧布林,如是,我定能把姑娘平安帶到薩皮耶哈總督那兒……以後她的事我就不再過問……這倒不是說,我不願為殿下竭誠效命,其實,為了共和國最偉大的戰士和民族之光的遺孀,我甘願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辭……只是我在那邊有極難辦的事要去做個了斷,自己能否全身而返,此時尚難以料定。」
「我也別無他求,」王妃回答說,「只要你能把姑娘交給薩皮耶哈總督,至於以後對姑娘的監護問題,既有我的請求,總督是斷不會拒絕的。」
王妃說著,向克密奇茨伸出了手,他以最大的敬意低頭吻了一下;臨別時王妃對他說道:
「騎士閣下,你要小心,要隨時準備應付不測!別以為敵人已撤走,整個地區便太平無事了。」
王妃的最後囑咐引起克密奇茨的警覺,但他已來不及仔細思量,因為市政長官當即把他領走了。
「怎麼樣,騎士閣下,」扎莫伊斯基快活地說,「你要把一個最迷人的尤物從扎莫希奇給我帶走啦?」
「可這是秉承大人您的意旨呀!」克密奇茨回答。
「你要好生照看她。這可是誘人的珍饈!當心有誰從你的手中把她搶走!」
「那就讓他來試試看!咳!我對王妃殿下已以騎士的榮譽作過擔保,騎士的榮譽對於我是神聖的!」
「喏,我這不過是開句玩笑……你不用害怕,也無需過分在意。」
「不過我倒願請求尊敬的大人派輛封閉的輕便馬車,車廂還得是鐵皮的。」
「我可以給你派兩輛!……不過你未必馬上就動身吧?」
「說哪裡的話!軍務十萬火急!我在這兒已呆得太久了。」
「你可把自己的韃靼兵馬先打發到克拉斯內斯塔夫去。從我這方面派出急使,去那兒傳令準備糧秣供應,然後我會派自己的近衛護送你直到克拉斯內斯塔夫。在這一帶你絕不會遇到什麼兇險,因為這是我的地盤……我給你從德意志僱傭龍騎兵中抽調清一色的棒小伙兒,個個都是英勇的漢子,又熟悉道路……再說,有條驛道從這兒一直通往克拉斯內斯塔夫,韃靼人先走自是不成問題。」
「可我為何要獨自留在這裡呢?」
「好讓你跟我們一起散散心,因為你是我的貴客,哪怕留閣下呆上一年我都樂意。何況我已派人去佩雷斯帕趕馬群來,說不定能給閣下挑選到什麼寶馬良駒,好馬在關鍵時刻很管用,請你相信我!……」
克密奇茨向市政長官的眼睛投去銳利的一瞥,然後仿佛突然作出決定似的,說道:
「多謝大人盛情挽留,卻之實為不恭,我這就去打發韃靼人先走。」
於是他當即去向韃靼輕騎下出發令,可他留了個心眼兒,先把阿克巴赫–烏蘭叫到了一邊,說道:
「阿克巴赫–烏蘭,你們得先去克拉斯內斯拉夫,順著一條筆直的驛道,很好走。我暫留在這裡,一天後由市政長官的兵馬護送去跟你們會合。現在你聽清楚我對你講的話:你千萬別徑直就去了克拉斯內斯塔夫,出了扎莫希奇,走不多遠就是頭一座森林,你要給我鑽進森林裡去待命,務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到時候你們只要聽到大路上一聲槍響,務須火速出來接應,因為這兒會有人想暗算我,正在跟我耍什麼手腕兒。」
「遵命!」阿克巴赫–烏蘭回答,同時以手加額,抹嘴,撫胸,行韃靼禮。
「我看透了你,市政長官大人!」克密奇茨暗自說,「在扎莫希奇你忌憚姐姐,因此想中途把姑娘劫走,藏到附近的什麼地方去,讓我充當你實現自己欲望的instrumentum,誰知你還會不會殺我滅口呢!你就等著瞧吧,你碰上了一個比你自己強的人,想跟他鬥智……你會掉進自己設置的陷阱的。」
傍晚時分,舒爾斯基校尉來敲克密奇茨的房門。這位軍官也看出了點兒什麼,猜到了其中的奧秘,他愛阿露霞,寧願她離去也勝似讓她落入市政長官的魔爪。但他又不敢開門見山地講,或許他對自己的猜想還不那麼有把握,他只是對克密奇茨竟然會讓韃靼兵馬先行表示驚訝;他一再強調,路上並不像別人所講的那樣安全,到處都有武裝團伙在轉悠,神出鬼沒地進行暴力活動。
但安德熱伊騎士決心佯裝成對什麼都渾然不覺。
「我能遇到什麼兇險?」他說,「既然卡盧加的市政長官派自己的兵馬護送,那自然是萬無一失。」
「哼!他派的是德意志人!」
「怎麼,那些人不可靠嗎?」
「對那些惡棍永遠都不能信任。他們在路上經常串通投敵……」
「維斯瓦河這一邊不是沒有瑞典人嗎?」
「有,那些狗崽子還在盧布林!說他們已撤走,那全是謊言。我由衷勸告閣下,不要打發韃靼兵馬先走,因為人多勢眾總歸要安全得多。」
「可惜閣下沒早點兒給我打招呼,讓我對這一切蒙在鼓裡。而我這個人講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已經發出的命令我不能收回。」
次日韃靼人按計劃先開拔了。克密奇茨直到傍晚才動身,準備第一站到克拉斯內斯塔夫宿夜。有人交給他兩封給薩皮耶哈總督的書信,一封是王妃寫的,另一封是市政長官大人寫的。
克密奇茨極想把這後一封書信拆開來看看,可他又不敢,於是就把它拿到亮處照了照,肯定信封裡邊只是張白紙,這個發現使他確信,姑娘和書信在路上都會被人奪走。
這時從佩雷斯帕趕回了馬群,市政長官大人挑了一匹異常神駿的吉爾吉斯龍駒贈給了年輕的騎士,克密奇茨欣然接受,嘴裡千恩萬謝,心裡卻在想,騎上這樣一匹寶馬,他可要走得比市政長官大人指望的遠得多了。他又想到自己的韃靼兵馬這會兒肯定已潛入了森林,差點兒沒笑出聲來。霎時間他又義憤填膺,暗自下了決心,定要好好教訓教訓這位市政長官大人。
終於到了午膳時間,餐桌上氣氛一直非常沉鬱。阿露霞哭得眼睛紅腫,軍官們個個沉默不語,惟有市政長官大人興致勃勃,眉開眼笑。他一次又一次命人斟酒敬客,於是克密奇茨也就喝了一杯又一杯。可到了啟程的時候,送行的人並不多,因為軍官們都給市政長官派出去值勤,也就無法跟姑娘告別。
阿露霞拜倒在王妃腳前,許久都拉她不起來,而王妃本人的臉上則顯露出極大的不安。興許她在暗中自責自譴,怪自己不該在此艱難時世,在此易遭風險的情況下允許自己的忠實侍女,一向不離左右的親隨遠走他鄉。然而聽到米哈烏的哭聲,看見他捏著兩個拳頭拭眼淚,舉止竟像個學童,這場景又堅定了自尊的王妃的信念,認定必須阻止愛子稚嫩的情愫的進一步發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進而她又心存希望,覺得姑娘到了薩皮耶哈家自能得到關照,安全亦有保障,再說,還能得到一份龐大的產業,一輩子便有了享不盡的富貴。想到此,王妃的心境也就平靜了下來。
「我是倚重閣下的武德、膽識和榮譽才將她拜託給閣下的。」王妃再三叮嚀克密奇茨說,「閣下要記住,你是向我盟過誓,保證要將她安然無恙地帶到薩皮耶哈總督那裡的。」
「我會像對待玻璃製品一樣小心謹慎,如有必要,我便用麻絮將其裹起來;我既以騎士的榮譽作過保證,除非我死了,什麼也不能妨礙我信守諾言。」騎士回答說。
說著他向阿露霞伸出了胳膊,姑娘對他十分惱火,怪他態度如此輕慢,對她竟然不正眼相看,便十分傲慢地讓他挽住了手臂,故意把頭偏向一邊,眼睛望著別處。
臨行之時姑娘又傷心,又害怕,然而打退堂鼓為時已晚。
啟程的時刻到了。於是她帶著自己的老僕蘇瓦爾斯卡小姐坐進了輕便馬車的車廂,他跨上馬背,出發了。二十名德國僱傭騎兵散布在馬車和阿露霞的行李車周圍。終於城堡的華沙門吱嘍一聲打開,吊橋纜繩的輪子嘎吱作響,阿露霞頓時號啕大哭起來。
克密奇茨向輕便馬車探過身子,說道:
「別害怕,小姐,我不會吃了你!」
「一個粗人!」阿露霞心想。
他們順著大牆外的房舍走了一陣子,徑直向扎莫希奇舊城行進,然後經過一片田野進入松林。當時那座松林蜿蜒於丘陵地帶,綿亘向前,直達布格河,過了布格河又沿河兩岸繼續向前伸展,不時被錯落的村莊隔斷,時隱時現,一直延伸到扎維霍斯特。
夜幕降臨,可天氣非常晴朗,天色明亮,驛道像條銀線筆直伸向前方;只有轎車的轔轔聲和騎兵馬蹄的嘚嘚聲打破這四野的岑寂。
「我的那些韃靼兵馬應該埋伏在這兒的密林深處了。」克密奇茨思忖著。
猝然間他豎起了耳朵,凝神諦聽。
「怎麼回事?」他向指揮僱傭騎兵的軍官問道。
「是馬蹄聲!……有個騎者在我們後面策馬狂奔!」軍官回答。
他的話音剛落,果然有名哥薩克騎著一匹滿嘴白沫的馬追趕而來,遠遠就叫喊道:
「巴比尼奇騎士!巴比尼奇騎士!市政長官大人有書信給閣下!」
行進的隊列停住了。哥薩克把書信呈給了克密奇茨騎士。
克密奇茨撕開了印封,就著掛在趕車人座位上的提燈看到了如下的內容:
閣下,最可愛的巴比尼奇閣下!就在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啟程後不久,我們即得到消息,說瑞典兵馬不僅沒有撤出盧布林,還打算進攻我的扎莫希奇。有鑒於此,繼續上路作長途跋涉已不可想像。考慮到姑娘將要面臨的艱難險阻,惟恐纖纖弱質遭兵刃之災。我們想讓博若博哈塔小姐立即返回扎莫希奇。既然閣下軍務在身,忙於趕路,我們也不便讓閣下徒勞往返,過於fatigare。今特致函閣下,請讓負責護送的原班人馬將姑娘主僕送回,敬希閣下根據我們的意願即命那些僱傭騎兵遵行勿誤。
「看來他還夠誠實,沒打算要我的性命,只要把我當作傻瓜愚弄一番。」克密奇茨尋思,「這其中是否還打有什麼埋伏,立刻便可見分曉。」
這時阿露霞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問道:
「出了什麼事?」
「沒事!卡盧加的市政長官再次將小姐託付於我的膽識,別無其他。」
說完他便轉身對趕車人和騎兵們喊道:
「前進!」
誰知指揮僱傭騎兵的軍官卻猛然勒住了坐騎。
「停車!」他沖趕車人喊道。
然後他對克密奇茨說:
「怎麼是前進?」
「可為何要在這林子裡耽擱時間?」克密奇茨裝傻地問。
「因為閣下剛接到一份什麼命令!」
「這跟閣下又有什麼相干?我正是接到了命令才下令前進!」
「站住!」軍官喊道。
「前進!」克密奇茨重複了口令。
「怎麼回事?」阿露霞又問。
「除非我見到命令,否則我們絕不讓前進一步!」軍官斬釘截鐵地說。
「你看不到命令,因為那不是送來給你的!」
「既然閣下不肯聽從,只得由我們來執行命令……閣下儘管去克拉斯內斯塔夫,願上帝與閣下同行。請閣下放老實點兒,別讓我們在路上把閣下放倒。而我們則將帶著小姐回去。」
克密奇茨騎士希望的正是軍官能承認自己已了解命令的內容。現在真相已經大白,整個事情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請吧,願上帝與閣下同行!」軍官已是威嚴地下令了。
與此同時,那些僱傭騎兵不用下令就刷地從刀鞘里拔出了馬刀。
「嘿,你們這些崽子!你們不是想把姑娘送回扎莫希奇,而是想把她藏到附近的什麼地方,好讓市政長官大人能無拘無束地縱情淫慾。可你們碰上的是一個更聰明的對手!」
說著他便抽出手槍朝天放了一槍。
隨著一聲槍響,從森林深處立刻便傳來一片可怕的喧囂聲,就像是槍聲驚醒了在附近酣睡的狼群。前後左右傳來一聲聲的長嚎,同時又響起了馬蹄聲和鐵蹄踹踏灌木叢折斷枝條的喀嚓聲,驛道上出現了成群的騎兵的黑色身影,他們帶著非人的吶喊和尖叫奔集而來。
「耶穌!馬利亞!約瑟!」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兩名婦女在車廂里驚叫。
霎時間韃靼兵雲陣似地猛撲上來,但克密奇茨以三聲斷喝命他們止步,然後又調轉馬頭衝著嚇得六神無主的軍官得意洋洋地說道:
「你明白了吧!你碰上了什麼人!……市政長官想把我當傻瓜愚弄,想把我變成盲目的instrumentum……卻讓你扮演了一個拉皮條的角色。而你,軍官閣下,為了討自己主子的歡心,竟樂於充當這個角色!請你回去向市政長官大人轉達巴比尼奇的敬意,並告訴他,姑娘定會平安抵達薩皮耶哈總督那兒,請他放心就是了!」
軍官用一種畏葸的目光環視周圍,看到的是一張張野性的猙獰面孔,他們全都瞪著一雙雙令人恐怖的貪婪的眼睛盯著他和他那些僱傭騎兵。顯然,這些韃靼兵只等一聲令下,就會撲向他們這二十乘騎,立地將他們撕成碎片兒。
「閣下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便是,一切謹憑尊意,反正我們即便是使用暴力也於事無補。可市政長官大人遲早總能找到機會報復。」
克密奇茨拊掌大笑起來,說道:
「那就讓他拿你出氣吧,讓他去報復你,因為如果不是你泄露了天機,如果不是你顯擺自己事先已知道命令里說的是什麼,如果你沒有出面阻撓我們的行程,如果不是你讓我徹底弄清了這場騙局,我說不定到了克拉斯內斯塔夫就會把姑娘交給你。回去告訴市政長官大人,讓他以後要派比你聰明點兒的夥計來充當拉皮條的角色。」
克密奇茨騎士說這番話時,口氣和緩,使這位軍官心境稍寧,相信至少不會危及他自己和他手下這些騎兵的性命,因此他輕鬆地舒了一口氣,說道:
「是要我們空著手回到扎莫希奇去嗎?」
克密奇茨回答道:
「不會叫你們空手回去的,要讓你們帶走我的回書,不過這回書我要命人寫在你們各自的皮肉上。」
「尊敬的大人……」
「拿下他們!」克密奇茨喝令道。
說著,他自己立刻便揪住了軍官的脖梗兒。
霎時,輕便馬車周圍陡起風暴,亂成了一團。韃靼人的吶喊聲淹沒了兩名婦女發自內心的呼救和恐怖的叫嚷。
但搏鬥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不到念完兩遍主禱文的工夫,所有的僱傭騎兵都給捆得結結實實,一個挨著一個並排躺在了驛道上。
於是克密奇茨下令用生牛皮的鞭子抽打他們,但不可抽得太狠,要給他們留點兒力氣徒步走回扎莫希奇去。這樣,每個普通士兵各吃一百皮鞭,軍官挨了一百五十皮鞭,儘管阿露霞在苦苦祈求,乞憐,也毫不管用。姑娘不知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事,認定自己已落入惡人之手,只得合掌哀告,眼淚汪汪,乞求活命。
「饒恕吧,騎士!……我何曾得罪過你?……饒恕吧!放條生路吧!……」
「安靜點兒,小姐!」克密奇茨咆哮著。
「我怎麼得罪了你?」
「說不定小姐也是串通一氣的!……」
「什麼串通一氣?跟誰串通一氣?上帝,求你大發慈悲,憐憫我這個罪人吧!」
「難道小姐並不知情?市政長官表面上讓小姐走,為的是將你跟王妃分隔開,好在路上劫持你,將你帶到某處無人的城堡,以便奪走你的貞潔!」
「拿撒勒的耶穌啊!」阿露霞驚叫起來。
在這聲驚叫中蘊含著那麼多的真情和誠摯,克密奇茨的口氣變得比較溫和了:
「怎麼?小姐你真的不是跟他串通好了的?……這可能嗎?」
阿露霞將雙手捂住了臉,什麼也說不出,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喃喃自語:
「耶穌馬利亞!耶穌馬利亞!」
「放心吧,小姐,」克密奇茨騎士說話的語氣更溫和了,「你自會平安到達薩皮耶哈總督那兒的,因為市政長官大人沒有計算好他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瞧,在那邊挨鞭子的那些人,原本是要劫持你的……我會饒了他們的性命,好讓他們回去向市政長官大人稟報,說他們把事情辦得有多順溜!」
「那麼是閣下使我免於受辱的?」
「不錯!儘管我並不知道小姐是否領情。」
阿露霞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卻驀地抓住了安德熱伊騎士的一隻手,按到了自己蒼白無血的唇邊。
騎士頓時覺得有一連串的火星從腿底直躥到了頭頂。
「安靜點兒吧,小姐,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又是在幹什麼!」他吼叫道,「上車吧,小姐,別弄濕了你的腳……別害怕!即便是呆在母親身邊也不比跟我在一起更安全!……」
「現在哪怕跟閣下到天涯海角,我都去!」
「小姐快別講這種話!」
「你保護了一個姑娘,上帝會報答你!」
「我是平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機會。」克密奇茨回答道。
過後他又悄聲自言自語說:
「迄今我對她的保護實在算不得什麼!」
這時汗國兵已將僱傭騎兵鞭笞完畢。安德熱伊騎士於是下令,讓他們赤著身子,鮮血淋漓地順著驛道趕回扎莫希奇去。他們走了,一個個哭得像淚人兒似的。克密奇茨將他們的馬匹、兵器和服裝統統賞給了自己的韃靼兵,然後他們緊趲了一程,因為延誤時間是危險的。
一路上,年輕的騎士常常情不自禁地總想往輕便馬車裡張望,總想瞧瞧那姑娘的一雙水靈的眼睛和她那超凡的美貌。每次去看她總要關懷備至地詢問姑娘需要什麼,輕便馬車是否舒適,行車的速度太快是否會顛簸得過分疲勞。
姑娘每次總是千恩萬謝地回答說,她感覺很好,平生從來沒有這麼愉快過。確實,她已完全擺脫了恐懼,心中充滿了對保護者的信賴。她常暗自思忖道:
「看來他並不像我起初想像的那樣,其實他既不是那麼一個沒感情的冷血動物,也不是個粗人!」
「唉,奧倫卡,為了你,我在忍受怎樣的煎熬!」克密奇茨暗自說,「難道你竟會對我如此薄情?……如果這是在過去……我可就……嘿!……」
頓時他腦海里浮現出了昔日那些夥伴的容顏,憶起了跟他們一道干下的種種荒唐事,他竭力驅趕昔日的那些回憶,抗拒眼前的誘惑,便開始為那些不幸的亡靈喃喃祈禱,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安魂禱告》。
抵達克拉斯內斯塔夫後,克密奇茨騎士經過周密思考,認為最好是不要等待從扎莫希奇傳來消息便立即上路。可在臨行時他還是寫了封信送給市政長官大人:
最尊貴的市政長官大人,我最敬愛的高士和恩主!
上帝將誰造就為塵世偉人,必賜誰以不同凡響的聰明才智,因此當最尊貴的大人下令囑我交出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時,我便立即認定,那是大人在蓄意考驗我。尤其是在那些僱傭騎兵泄露出他們已知道那道命令的內容之後——雖說我並未讓他們看到大人的來書,雖說尊貴的大人在信中告我,是在我們離開扎莫希奇之後大人才產生讓小姐返回的想法——我對大人是故意考驗我就更為確信不疑。從這件事中我一方面對大人的遠見卓識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另一方面,為使關懷備至的保護人完全放心,我再次作出承諾,無論我將面臨何種艱難險阻,必將圓滿完成重託。無奈那些僱傭兵顯然誤解了大人的意圖,竟然橫加干涉,粗暴地阻止我的行程,甚至危及我的性命,故此我認為,假若我下令將他們全部絞死,或許正合大人的尊意,但我未能辦到,對此還求大人寬諒。至於饗以皮鞭,略施薄懲,大人若認為懲罰太輕,可任憑尊意加倍施為,區區在下無權置喙。在這件事上承蒙大人錯愛和極大的信賴,感激之心無以言表,故特致函聊表謝忱。謹以大人的忠僕身份頓首。
巴比尼奇
那些挨了牛皮鞭的龍騎兵一路顛躓,好不容易於深夜時分蹭回扎莫希奇,他們全都不敢去進見卡盧加的市政長官。這樣,直到次日看了由一名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哥薩克送來的克密奇茨的書信,扎莫伊斯基才得悉已發生的事變的全部情況。
市政長官大人讀信後一連三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除了給他送吃喝的親隨,不許任何一個侍從跨進他的房門。有人聽見他用法語大聲咒罵——他一般只在惱怒到登峰造極之時才用法語罵人。
但不管怎樣,這場風暴總算逐漸平息。第四天和第五天,市政長官依舊面沉如水,少言寡語,嘴裡嘟嘟囔囔,還不住地撕扯鬍鬚;直到一個禮拜之後,他才完全恢復了好情緒,在餐桌上喝了點兒酒,撕扯鬍鬚變成了捻八字鬍,遽爾開口對格雷澤爾達王妃說道:
「姐姐殿下,你知道,我這個人並不缺乏遠見……幾天前,我對那位帶走阿露霞的貴族刻意來了個考驗,我敢向你擔保,他定能把姑娘安全送到薩皮耶哈總督府中。」
大概在一個月之後,市政長官大人便已移情別戀了,除此之外,他還完全確信,所發生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願,並且是在他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
[659] 佩雷斯帕位於扎莫希奇東南約30公里處。
[660] 拉丁語,意為:工具。
[661] 拉丁語,意為:辛苦。
[662] 拉丁語,意為: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