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四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韃靼兵,尤其是多布羅加的韃靼兵雖說在戰場上勇於跟武裝到牙齒的敵人短兵相接地鏖戰,胸貼胸地交鋒,可對於他們最開心的武業卻是屠戮手無寸鐵的百姓,擄掠婦女和農民作戰俘,而超乎一切的則是搶劫和掠奪財物。克密奇茨率領的這支部隊,一路無所施為,實在憋悶得很。在他的鐵腕管束下,這些野性的軍人不得不變成溫順的羊羔,將匕首插進刀鞘,把火種熄滅,把用來捆人的韌皮繩捲起,統統都放進搭在馬鞍兩邊的皮囊中。因此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免嘖有煩言。 部隊抵達塔爾諾格魯德附近時,便有幾名韃靼兵故意掉隊,他們想在赫米耶萊夫斯克放出「火鳥」燒他個痛快,抓幾個年輕的娘們兒來樂一樂。正向托馬朔夫進發的克密奇茨騎士見到第一道火光便立即返回,命令犯罪者自己吊死在路邊的樹上。他已把阿克巴赫–烏蘭管束得如此服帖,使之不僅沒有抗命,反而敦促被判絞刑的人趕快去上吊,生怕稍一遲疑就會惹得「英雄」大發雷霆。從此這群「羊羔」便乖乖地趲程趕路,每逢在村莊或城鎮宿營,總是一團團緊緊地擠在一起,誰都害怕被懷疑想溜號。儘管克密奇茨定罪科刑如此嚴酷,卻並未引起韃靼兵的反抗,也沒引起仇恨,這條莽漢也算是走運得很,他的屬下對他的喜愛總是跟對他的畏懼一樣強烈。 當然,安德熱伊騎士從來也不虧待他們。這個地區前不久遭受過赫麥爾尼茨基和舍雷梅特的可怕的洗劫,已是十室九空,又適逢青黃不接的季節,要給部隊找到給養,給馬匹找到飼料自然都很困難,儘管如此,他還是千方百計,竭力做到糧秣供應能夠及時,而且足量。在克雷尼查,居民拒絕供應任何給養,安德熱伊騎士立即下令抓他們幾個用鞭子抽打,他還掄起手斧用斧背將副市政長官擊翻在地。 這個舉動贏得了那些汗國兵的極大好感,他們樂滋滋地聽著挨揍的克雷尼查人的叫喊,彼此之間議論道: 「嘿,我們的克密塔赫是勇敢的鷹,他絕不會讓人虧待他的羊羔!」 確實,這些韃靼兵非但沒有餓瘦,而且還吃胖了,馬匹也餵得膘肥體壯。老烏蘭更是大腹便便,他越來越用驚嘆的眼神打量這位年輕的勇士,滿意得吧嗒著嘴,反覆說: 「若是真主肯賜我個兒子,我就想要個像他這樣的。到了晚年我呆在烏盧斯里就不愁會餓死了!」 克密奇茨時不時用拳頭撞擊著他的大肚皮,說: 「你聽著,大胖豬!只要瑞典人不給你這兒來個大開膛,你准能把滿囤滿倉的糧食全裝進裡邊去!」 「可這會兒瑞典人都在哪裡?我們的韌皮繩都放爛了,我們的強弓硬弩都發了霉。」渴望打仗的烏蘭回答說。 的確,他們走的是瑞典人連一隻腳都不曾踏上過的地區,再往前走,經過的地方雖說瑞典人曾經設過防,但同盟軍早已把他們攆走了。克密奇茨的部隊到處遇到的都是大群小群奔赴四面八方的武裝貴族,也有規模不小的武裝農民群體不時擋住他們的去路,對他們進行威脅恫嚇,對這些農民常常很難解釋清楚這些韃靼兵是朋友,是波蘭國王的忠僕而不是敵人。 克密奇茨統領的這支韃靼輕騎終於抵達了扎莫希奇。見到這強大要塞堅壁巋然的景象,韃靼兵都大吃一驚,更不用說當有人對他們講起前不久這要塞曾抗擊過赫麥爾尼茨基的全部大軍,他們是怎樣詫為奇事了。 要塞的世襲主人楊·扎莫伊斯基行觴官為了顯示對這路兵馬極大的友善和關愛,允許他們入城。他下令打開了什切布熱申城門,此城門或稱磚門,因另外幾座城門都是用條石構築的,它們也因之被稱作石門。連克密奇茨本人都不曾料到能享受此等優遇,進城一看,更是驚詫不已:寬敞的街道,按義大利風格建造得整齊、協調、金碧輝煌的大教堂,美輪美奐的大學校舍,巍峨的城堡,堅實的城牆,到處聳立著的巨型火炮,各類完備的軍需給養。論富貴尊榮,全國豪門中很少有人能與大宰相的嫡孫相比,論要塞的宏偉、堅固,全國更是很難找到幾處能與扎莫希奇相匹敵的,無怪克密奇茨見此情景,驚詫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些汗國兵,一眼見到城裡的亞美尼亞居住區更是讚羨不已。他們張大鼻孔,貪婪地嗅著上等山羊革的氣味——城裡有些很大的軟羊皮革作坊,都是由來自卡法的移民實業家經辦的。他們見到那美味的乾果、甜食,見到那東方掛毯、地毯、腰帶,見到那鑲金嵌玉的佩刀、匕首、鐵胎弓、鵰翎狼牙箭和土耳其燈具以及其他各種名貴物品,全都禁不住眉開眼笑起來。 內廷行觴官本人使克密奇茨感到由衷的喜愛。這位城市主人在自己的扎莫希奇,可謂是真正的至尊。他春秋鼎盛,雍容華貴,風度翩翩,只因早年沉湎於風流韻事,以致體質略顯虛弱。雖說年歲增長,但他仍一如既往喜愛女色;雖說健康狀態每況愈下,可他面部的歡悅之色卻未消減。直到現在他仍是獨身,從沒結過婚,儘管整個共和國最顯赫的世家華族都向他敞開了大門,他卻堅持說,在那些閥閱門第找不到一個有足夠姿色的姑娘。後來他總算找到了一位稱心的絕代佳人,那是位年輕的法蘭西小姐,雖說她另有所愛,卻為了他的財富還是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他的求婚。她不曾料到的是,那位遭她藐視的前歡有朝一日竟能為自己也能為她贏得一頂王冠。 扎莫伊斯基行觴官並不以聰明睿智見稱,但若只為自身的需要,其才智倒還能應付裕如。他從不追逐顯名高爵,可名望地位卻自動找上門來。每當他的朋友們責備他胸無大志時,他總是回答說: 「不對,我並非胸無大志,只是比那些摧眉折腰者流自有更高的志趣。我又何必去踏破宮廷的門檻?在扎莫希奇我不僅是楊·扎莫伊斯基,而且是獨斷專行的扎莫伊斯基。」 別人也普遍稱他為「獨斷專行者」,他對這個綽號頗為得意。儘管他受過極好的教育,學識淵博,年輕時代曾周遊列國,廣見洽聞,可他卻樂於裝成一個大老粗。他自稱是個普通貴族,並且一再強調自己「胸無點墨」,天分平庸。他之所以這樣貶低自己,興許是想讓別人不以為然,從而進行反駁,興許是想在別人面前掩飾自己在某些方面可能表現出的淺薄。但不管怎麼說,他都算得上是個可敬之士,比起別的許多人,他稱得上是共和國一個比較優秀的兒孫。 就像他投合克密奇茨的心意一樣,克密奇茨也投合他的心意,他倆可謂是惺惺相惜。故此,他熱情邀請克密奇茨進入他的城堡做客,並予以盛情款待。他這樣做,同樣也出於他喜歡別人讚美他的好客精神。 安德熱伊騎士在城堡里結識了許多著名的人物,尤其是偉大的耶雷梅的遺孀,扎莫伊斯基的親姐姐格雷澤爾達·維希涅維茨基王妃。曾幾何時,耶雷梅幾乎是共和國最顯赫的權貴,最受人景仰的英雄,只是他那不可勝數的龐大家產在哥薩克叛亂期間已喪失殆盡,以致王妃只得寄居扎莫希奇仰賴兄弟楊的關照。 然而王妃一如既往文雅善良,儀容嚴肅,舉止端莊,德隆望尊,使她的兄弟楊在她面前都不免脫帽拂塵,畢恭畢敬。更有甚者,竟然畏她如畏火。做兄弟的向來對她百依百順,從來不敢違抗她的意志,在重大事情上,對她更是奉令承教,言聽計從。無怪乎城堡里的人都說,是王妃在統治扎莫希奇,主宰軍隊,掌管金庫,左右自己的兄弟市政長官楊·扎莫伊斯基;可她卻無意利用自己的這一優勢,她別無所圖,因為她的整個心靈關注的只是痛悼亡夫和教育愛子。 她的兒子前不久才從維也納宮廷回國小住,此時正在慈母膝下承歡,共享天倫之樂。小王爺青春年少,風華正茂。克密奇茨騎士試圖從他的面部窺察出偉大的耶雷梅昔日的雄風,卻是白費了心思。但見少年王公身材勻稱,挺拔,容顏俊美;有張豐滿的臉盤兒,濃眉大眼,看人時神情羞怯;兩片嘴唇顯得厚而油潤,很像那種沉溺於酒筵之歡的人們的嘴巴;濃密的黑髮宛如鴉翅垂落在雙肩。他從父親身上繼承的似乎只有這烏黑的濃髮和深顏色的皮膚。 那些熟悉他的人都一再向克密奇茨擔保說,年輕的王公宅心仁厚,精神高尚,而且具有非凡的悟性和超人的記憶力,幾乎能操各國的語言,熟練到可以應答自如的地步。恐怕只有他那在某種程度上顯露出來的舉止懶散,內心鬱悶,以及天生的貪食算得是這位出類拔萃的少王爺的缺憾。 的確,在跟他作過一次交談之後,安德熱伊騎士確信,這位少王爺不只是天縱英才,敏捷睿智,對每件事都能作出正確的判斷,而且善於與人交往,具有贏得別人好感的天賦。經過頭一次敘談,克密奇茨就喜歡上了他,在這種感情里,應該說是憐惜多於愛。他覺得,自己甘願不遺餘力扶持這位賢王遺孤,幫他重新贏得他的王胄血統應有的輝煌前程。 可在頭一次與米哈烏共進午餐時,克密奇茨也確信,有關他貪食的說法也並非虛妄之言。年輕王公一上桌,似乎便心無旁騖,只想到吃。他那雙突出的大眼睛只是滴溜溜地跟著送上桌來的每隻盤碟轉,焦急地等待著美味的佳肴;每上一道新菜,他總是往自己的盤子裡撥一大堆,咂嘴弄舌,吃得津津有味,只有饕餮之徒才會這般飢鷹餓虎似的。見到他這副饞相,王妃那張大理石雕般的臉上立刻就籠上愁雲,其中更大的成分應說是憂傷。克密奇茨感到惘然若失,很不自在,只好掉過臉來,望著獨斷專行者扎莫伊斯基。 可這位卡盧加的市政長官扎莫伊斯基既沒看米哈烏王公,也沒看自己的嘉賓。克密奇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原來在格雷澤爾達王妃背後,更有一番奇妙的景象,那是他迄今不曾留意到的。 出現在他眼帘的是一顆漂亮的腦袋,一位妙齡少女的臉蛋兒。這姑娘膚如凝脂,杏臉桃腮,皓齒蛾眉,美得像幅畫像。如雲綠鬢自然拳曲,點綴著她的前額,一對水靈靈的眼睛顧盼神飛,敏銳的目光不時投向坐在市政長官身邊的眾位軍官,就連扎莫伊斯基本人也處於這明眸流盼之間;終於兩道目光停在了克密奇茨騎士身上,一雙充滿風情的眼睛執拗地盯著他看,仿佛想看明他的內心。 然而克密奇茨並不是那種容易給她看得神魂顛倒、心慌意亂的人,他立刻放肆地盯住了那翦水雙瞳,接著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身旁的領主私家鐵甲騎兵團隊長舒爾斯基校尉,悄聲問道: 「那隻長尾巴的山雀是誰?」 「尊敬的閣下,」舒爾斯基校尉很不客氣地回答說,「如果閣下不知道自己說的是誰,請把態度放尊重點,別用輕蔑的口吻詢問……這不是什麼山雀,她是安娜·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如果閣下不想為自己的魯莽抱憾終生,請別隨隨便便給她取諢名!」 「閣下大概不知道,」克密奇茨笑著說,「山雀是一種非常漂亮的鳥,因此拿這種鳥取諢名不帶任何輕蔑的意思。不過從閣下的憤懣中可以猜到,你是狂熱地愛上她了。」 「在這兒誰又沒愛上她?」舒爾斯基生硬地嘟囔道,「連市政長官本人的一雙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眼珠子都差點兒沒迸出來啦。瞧他坐在那兒,簡直如坐針氈。」 「我看到了,看到了。」 「閣下能看到什麼!……他、我、格拉博夫斯基、斯托瓦蓋維奇、科諾雅茲基、龍騎兵的魯貝茨基、皮耶琴加,她讓我們所有的人都陷進去了……閣下如果在這兒呆得時間長一些,照樣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絕對逃不掉……她只消二十四小時就足以令你為之傾倒!」 「嘿,貴族兄弟!即便是二十四個月,她對我也無可奈何!」 「怎麼會呢?」舒爾斯基校尉怫然問道,「難道閣下是銅鑄鐵打的不成?」 「不!並非銅鑄鐵打,只是如果有人偷掉了閣下口袋裡的最後一枚塔勒,那麼閣下就再也不用害怕竊賊了……」 「也許是這樣!」舒爾斯基說。 但克密奇茨騎士這時卻突然沉下臉來,顯得悒悒寡歡,因為他自己的萬般煩惱一下襲上他的心頭,他再也不去關注那雙黑眼睛是如何越來越執拗地盯著他看了,那黑眼睛似乎在問:「年輕的騎士,你尊姓大名?你來自何方?」 舒爾斯基卻在喃喃說: 「那是把金剛鑽,簡直能把你的心底鑽穿!……在把我的心鑽穿之前,她也沖我這麼鑽過……可現在她已把我扔在了一邊,不聞不問!」 克密奇茨猛地從沉思中驚醒。 「見鬼,你們中為何沒有哪個跟她結婚?」 「因為在彼此掣肘,互相妨礙!」 「嗬,那她就得準備當老姑娘了……雖說她看起來還顯稚嫩,這隻鴨兒梨,想必裡邊的籽兒還是白的。」 聽了此話舒爾斯基瞪大了眼睛,側身對著克密奇茨的耳朵極其神秘地說: 「天啦!人們都講,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在暴民鬧事以前,她便是格雷澤爾達王妃的侍女了。」 「這可是奇而又奇的一樁奇事,我還當她是二八佳人哩,最多不過十八歲!」 這時那「鬼丫頭」顯然已經猜出他們是在議論誰,因為她這會兒耷拉下眼瞼,遮住了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只是把目光箭似地斜覷著克密奇茨,似乎一直在問:「你是什麼人,這麼英俊?你是從哪兒來的?」 而他也情不自禁地捻起了八字鬍。 午餐結束後,卡盧加的市政長官離席時挽住了克密奇茨的胳膊,他注意到克密奇茨的宮廷風範,便將其當作迥非一般的賓客,優禮有加。 「巴比尼奇閣下,」他說,「閣下對我講過,說是從立陶宛來的?」 「不錯,市政長官大人。」 「請告訴我,你是否認識立陶宛的波德比平塔家族的人?」 「認是不認得,因為他們已不在人世,至少是以『扯下修士頭巾』作紋章的這一支已經斷了香火。最後的一位波德比平塔在茲巴拉日壯烈犧牲了!他是立陶宛奉獻出的一位最偉大的騎士。在我們那裡關於波德比平塔家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的事跡我也聽說過,之所以還要詢問,是因為家姐有位門客,有位姓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的小姐……一位名門後裔!她正是在茲巴拉日捐軀的波德比平塔的未婚妻……她是個孤女,無父、無母,雖說家姐王妃對她十分疼愛。由於我是家姐的天然保護人,這樣我也就成了這位姑娘的監護人。」 「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監護!」克密奇茨插言道。 卡盧加的市政長官莞爾一笑,眨了眨眼睛,又用舌尖兒舔了舔嘴唇: 「怎麼樣?甜甜的杏仁糖!不是嗎?……」 可他突然警覺,此話會泄露自己的隱衷,於是馬上擺出了一副嚴肅的面孔。 「哎,你這滑頭!」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是想讓我上鉤,差點兒沒叫我泄露……」 「泄露什麼?」克密奇茨銳利地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至此這位「獨斷專行者」才最終明白,論聰明機智,他根本不是嘉賓的對手,於是頓時轉換了話題: 「那位波德比平塔留下遺書,把他在你們那邊的幾座莊園贈給了姑娘。那些莊園的名稱我怎麼也記不清,因為都是古里怪氣的,什麼巴烏圖皮耶,什麼塞魯齊亞內,什麼梅希基什基,總而言之,他把自己擁有的一切全都贈給了她。真見鬼,我哪裡記得清……總共有五六座莊園。」 「哦!那應說是成片的地產,而不是什麼單個兒的莊園。波德比平塔是個極富有的人,家財萬貫,阡陌連雲,假若小姐有朝一日能得到他的全部產業,那她自己就該廣招門客,侍僕成群,並且該到元老院中間去挑選夫婿了。」 「你這麼講?你了解那些村莊?」 「我只知道盧博維切和舍普蒂,因為那兩處靠近我家田莊。那兒僅森林邊界就有兩波里長,田地邊界和牧場邊界也有這麼長。」 「那是在什麼地方?」 「在維捷布斯克。」 「哎呀,好遠!這事不值得折騰,何況那個地區又被敵寇占領。」 「等我們把敵寇消滅,我們的產業就會物歸原主。不過,波德比平塔在別的許多地方也都有產業,而在日姆茲就有很大的地產,這我很清楚,因為我在那兒也有大片土地。」 「我看得出,閣下的家財遠不止一袋草料。是這樣吧?」 「這會兒那些地方可沒有任何出息,我算是一貧如洗啦。不過,別人的財富我也不需要。」 「請閣下給我出出主意,怎樣才能使那姑娘行動起來?」 克密奇茨粲然一笑。 「我倒樂於在這方面而不是在別的方面出點兒主意。我看最好是去找薩皮耶哈大人。只要他肯把此事放在心上,憑他的維捷布斯克總督的身份和他那作為全立陶宛最顯赫人物的聲望,他是能幫上大忙的。」 「他可以給各地的法庭送去通知,就說波德比平塔留有遺囑,把他的所有產業都贈給了博若博哈塔小姐,她是唯一合法的繼承人,這樣波德比平塔的那些遠親就不能來分割他的家產。」 「話是不錯。不過這會兒哪有什麼法庭,而薩皮耶哈總督腦子裡要盤算的也不是這種事,他如今千頭萬緒,要考慮的事多著呢!」 「是不是可以把姑娘給他送去,讓他當監護人。有她天天在他眼前轉悠,說不定就能讓他快點兒為她做點兒什麼。」 克密奇茨驚詫地朝市政長官瞥了一眼,心裡在揣度: 「他想把姑娘從這兒送走,究竟是什麼意圖?」 市政長官卻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 「當然,要姑娘在兵營里住維捷布斯克總督的帳篷確實很難,不過她可以和總督的女兒們住在一起。」 「我鬧不懂!」克密奇茨尋思,「難道他果真只想當她的監護人?」 扎莫伊斯基又道: 「在這件事上難辦的只是:在如今這種干戈擾攘的亂世,怎樣才能把她送到那裡去?要去,就得有幾百兵馬護送,而我從扎莫希奇又抽不出如此兵力。假如我能找到這麼一個人,能安全地把她帶走……瞧,這不就到了山窮水盡,又遇柳暗花明?閣下或許就能辦妥這件事,因為閣下正要往薩皮耶哈總督那兒去。我可把書信交給你,請你轉呈總督,惟願閣下能以騎士榮譽向我保證將她安全送到。」 「要我把她帶到薩皮耶哈總督那兒去?」克密奇茨駭異地問。 「怎麼,這難道不是件美差?……說不定一路上還能鬧場戀愛呢?!」 「唉!」克密奇茨說,「我的感情早已有所屬,這就像有人承租了我這塊心田,雖說這人不給我付年金,可我還不想換承租人。」 「如此說來,我也就更放心把她託付給閣下了。」 接著是良久的沉默。 「怎麼樣啊?閣下接受這個差事嗎?」市政長官忍不住問道。 「我率領的是韃靼兵。」 「有人對我講過,說那些韃靼兵畏閣下甚於畏火。啊?怎麼樣?你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嗎?」 「呣,我為什麼不願?既然我在這方面能為大人效勞……只是……」 「只是什麼?啊,你準是在想,這事需經王妃允許……可不是!蒼天在上,我敢說她定會允許的,因為……你簡直難以想像,正是她疑心我……」 說到此,市政長官開始湊近克密奇茨的耳朵,悄悄嘀咕了好一陣子,最後大聲說: 「為這事她對我很惱火,絮絮聒聒,刺刺不休,我只好當耳邊風,不理不睬,因為跟娘兒們幹仗總不是事!哼!我倒寧願在扎莫希奇城外跟瑞典人開戰。既然我想把姑娘從這兒打發走,對王妃便是最好的證明,讓她知道我斷沒存什麼壞心。不錯,她準會大吃一驚……哼!由她吃驚去!一有機會我就去跟她談這件事。」 市政長官說完就轉身走開了。克密奇茨望著他的背影,嘴裡嘟噥道: 「哎,市政長官大人,你究竟在布希麼陷阱,我雖不知你的目的何在,可我已清楚看到你撒下的網,因為你作為張網者可是不太高明。」 市政長官卻自以為得計,很是開心,雖說他心裡很明白,他的事只算成功了一半,而留下的另一半對他來說是那麼難辦,以至一想起來就憂心忡忡,甚或感到恐怖。簡而言之,此事必須贏得格雷澤爾達王妃的允許,一想到王妃的嚴厲和洞察一切的睿智,這位標榜自己獨斷專行的市政長官就不由打心眼兒里喪了膽。 然而事情既然開了頭,他就渴望能儘快弄出個結果來,於是在翌日早晨作過彌撒,用完早膳,檢閱過僱傭的德意志步兵操練後,他便去了王妃的居室。 他見到王妃正在為大教堂神甫刺繡一件法衣。在王妃身後,阿露霞正在把掛在兩張椅背上的絲線繞成團;另一束玫瑰色的絲線掛在了她的脖子上,姑娘一邊雙手在飛快地繞,一邊圍著兩張椅子轉圈子,把線纏繞到線桄子上。 一見這姑娘市政長官大人的眼睛就發亮,可立刻他就擺出一副莊重的神態,跟王妃寒暄過後,便仿佛在無意中提起克密奇茨來,無緣無故地說道: 「率領韃靼兵到這兒來的那位巴比尼奇騎士是立陶宛人,是個很有身份、很有教養的人物。他舉止彬彬有禮,看來是個很有才幹的名副其實的騎士。不知姐姐殿下注意到他沒有?」 「你不是親自把他給我引見過嗎,」格雷澤爾達王妃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有副誠實的面孔,看樣子是位優秀的軍人。」 「我還向他詳細打聽過遺贈給博若博哈塔小姐的那些田莊。據他說,那可是份大地產,與拉吉維爾家族的產業幾乎不相上下。」 「上帝澤惠阿露霞。願她這伶仃孤女的日子會過得輕鬆點兒,日後晚景也不至那麼淒涼。」 「只是這中間存在periculum,只怕波德比平塔的遠親會來分割這份家產。巴比尼奇說,維捷布斯克總督只要願意管管這件事,是完全能幫上忙的。此人是位至誠君子,向來對我們又極為友善,我就是把親生閨女託付給這樣的人也大可放心……其實只要他送份公文知照一下法庭,表明自己承擔監護人的責任,也就萬事大吉了。不過巴比尼奇說,要辦成這件事,就得安娜小姐親自到那邊去一趟。」 「去哪兒?去薩皮耶哈總督那邊?」 「或者是去薩皮耶哈的女兒們那裡。只要到了那邊,上述的部署pro forma就能成立。」 卡盧加的市政長官此刻杜撰出一種「pro forma能成立的部署」,認定王妃準會將這枚偽幣當作真錢收下的。 王妃考慮了片刻,說道: 「可如今沿途都是瑞典人,她怎能到那邊去呢?」 「我正好得到消息,說瑞典兵馬已撤出了盧布林,維斯瓦河這一邊整個地區已是暢通無阻了。」 「這會兒又有誰能送漢卡到薩皮耶哈總督那兒去呢?」 「有現成的,巴比尼奇自己就能辦到。」 「跟韃靼人一起?得了吧,快別作孽了,我可敬的兄弟!那可是群沒開化、不馴服的野蠻人。」 「我倒不怕他們。」阿露霞插言道,同時行了個屈膝禮。 這時格雷澤爾達王妃已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兄弟是有備而來,准能拿出什麼周詳的計劃,於是她把阿露霞從屋子裡打發了出去,然後便以探詢的目光打量著市政長官。 而他卻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 「那些汗國兵在巴比尼奇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無不俯首聽命,稍不服管轄便會被處以絞刑。」 「我不能允許作這樣的遠行。」王妃回答說,「姑娘為人正直,就是有點兒輕佻,容易惹人動心,招風攬火……你自己就深有體會。我怎能把她託付給一個陌生的青年男子,一個無名之輩?」 「他哪是什麼無名之輩?誰不知巴比尼奇家是一豪門望族,是可信賴的人!」(其實這位市政長官大人平生從未聽說過什麼巴比尼奇家族。)……「何況,」他繼續說道,「你還能從那些穩重可靠的女子中挑一個給她做伴,這樣也就能保住decorum。至於巴比尼奇,我敢擔保,絕不會出問題。我可以告訴你,姐姐殿下,他在那邊是有未婚妻的,而且據他自己講,他愛得發狂……一個人若是在戀愛,那就心有所屬,腦子裡就不會打別的主意。問題的關鍵在於,像這樣的機會一時可能難以遇到第二次;若不及時抓住,那麼姑娘的產業就會落空,日後她可能就會頭無片瓦,足無立錐之地。」 王妃停下了刺繡,抬起頭,將那雙銳利的眼睛逼視著兄弟,問道: 「你要把她從這兒打發走,究竟目的何在?」 「我有何目的?」市政長官大人垂下了目光訕訕地說,「我還能有什麼目的?什麼目的也沒有!」 「楊!……你莫不是跟巴比尼奇合謀要損她的貞操?!」 「瞧,你又來了!上帝可以為我作證!哪有這種事!你不妨去看看我給薩皮耶哈總督寫的書信,你自己也可以寫一封加上……我願向你保證,我絕不離開扎莫希奇。再說,你不妨親自去考查考查巴比尼奇,到時候你自會去求他,請他擔起此任。既然你懷疑我,我便只好甩手不管,對任何事都不聞不問。」 「那你為什麼要如此堅持,想要她離開扎莫希奇呢?」 「因為我希望她幸福,因為那涉及一份不可估量的龐大產業。再說……我承認,我是巴不得她能儘早離開扎莫希奇。你的猜疑已經讓我無法忍受,你老是沖我皺眉蹙額,板起面孔,讓我心裡很不是味道……於是我就想,得找個適當的機會把姑娘打發走,這對你的猜疑便是一個最好的回答。真的,我實在受夠了!我又不是什麼少年學生,又不是什麼花花公子,會深更半夜摸到窗口下去偷情……我還要告訴你:我手下的那些軍官為了她,彼此爭風吃醋,互不相讓,已到了抽刀拔劍火併的地步。長此下去,我們這兒應有的和睦、秩序、紀律、效忠就都會蕩然無存。我實在受夠了!不過既然你沖我直眉瞪眼,我撒手不管就是,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你自己去管好米哈烏,因為那是你的事,與我毫不相干。」 「米哈烏怎麼啦?」王妃驚愕地問。 「我不願說姑娘任何壞話……她挑逗他並不甚於挑逗別人,可如果你,姐姐殿下,看不到他那捷如閃電的目光箭似地射向誰,如果你看不到那熾熱的情感,那麼我願告訴你:丘比特的神箭不會像母愛那樣盲目。」 王妃眉峰緊蹙,臉色顯得蒼白。 市政長官眼見自己終於擊中了王妃的要害,便雙手在膝蓋上一拍,繼續說道: 「瞧,就是如此!姐姐殿下,瞧,就是如此!……其實這與我何干!你就由著米哈烏去繃緊絲線幫她纏線團兒好了;讓米哈烏去望著她,像馬駒子那樣打著響鼻兒好了;讓米哈烏漲紅著臉,從鑰匙孔里去偷看她好了!……這關我什麼事!……再說哩,我知道什麼!……她有偌大的產業……貴族門第——當然不算高,可我並不傲視一般貴族。你自己願意,那好!儘管他倆年齡不相稱,可這又關我什麼事?」 市政長官大人說完這番話便站起身,向姐姐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打算離去。 一股熱血立刻涌到了王妃的臉上。高傲的王妃在整個共和國都找不到堪與維希涅維茨基家門當戶對的名媛佳麗做兒媳,在國外,除非是到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大公國的郡主們中間去物色相當的人選,因此,兄弟的這番話簡直就像用燒紅的烙鐵烤炙她一般。 「楊!」她說,「你等一等!」 「姐姐殿下!」卡盧加的市政長官回答說,「primo,我是想向你提供證據,說明你對我的猜疑是不正確的;secundo,我是想提醒你,你該看住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現在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沒有更多的話可說。」 至此,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又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643] 克密塔赫是韃靼人對克密奇茨含有敬意的稱呼。​ [644] 什切布熱申城門是扎莫希奇西南的城門。扎莫希奇共有七座帶城門的棱堡或防禦工事。​ [645] 指內廷行觴官楊·扎莫伊斯基。他的祖父也叫楊·扎莫伊斯基(1542-1605),老扎莫伊斯基曾任波蘭宰相和王軍大統帥,系扎莫希奇城和扎莫希奇大學的建立者。​ [646] 卡法是連接亞速海和黑海的海峽上的城市。​ [647] 指瑪麗亞·卡齊米拉(1641-1716),法國侯爵德阿爾奎因之女,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的內廷總管,1658年嫁楊·扎莫伊斯基,在楊·扎莫伊斯基死後,改嫁楊·索別斯基,自1674年起為波蘭王后。​ [648] 即米哈烏·維希涅維茨基(1640-1673),1669年加冕為波蘭國王。是波蘭歷史上最無能的國王之一。​ [649] 此處可能有誤。作家在《火與劍》第五章談及他父親耶雷梅王公的膚色時說:「王公從他的瓦拉幾亞母親那裡繼承了白皙的膚色,卻像一塊燒得炫目的鐵那樣射出熾熱。」​ [650] 安娜是阿露霞的正名,阿露霞是愛稱。​ [651] 指赫麥爾尼茨基叛亂前,即1648年前。​ [652] 拉丁語,意為:風險。​ [653] 拉丁語,意為:形式上。​ [654] 漢卡是安娜的小稱。​ [655] 拉丁語,意為:體面。​ [656] 丘比特即希臘神話中的厄洛斯,愛神,其形象是個長著金翅膀的少年或兒童,他張弓搭箭,背負箭筒,有時手持火炬。他挽弓射向凡人和神祇的金箭,百發百中,能喚起他們心中的愛情,而愛情則會帶來歡樂、幸福、憂愁、痛苦,甚至死亡。​ [657] 拉丁語,意為:首先。​ [658] 拉丁語,意為: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