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一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在那場隆重的彌撒之後,各種消息有如鳥群展翅般地飛向了利沃夫。有老消息,也有新消息,有順利的,也有不順利的,但所有的消息都激動人心。首先,蒂朔夫采同盟以燎原之勢迅速擴展。活著的人,就去投奔它,貴族如此,庶民也是如此。城市給他們提供車輛、火槍、步兵,猶太人給他們捐獻錢財。誰也不敢違抗同盟的通令,連最萎靡不振的人也都跨上了戰馬。同時,也傳來了威滕伯格發表的反對同盟的氣勢洶洶的宣言。它聲稱將以火與劍懲罰那些參加同盟部隊的人。然而他這樣做得到的效果,不啻是有人用炸藥去滅火。那份宣言在利沃夫大量散發,想必是在國王知情的情況下有意這麼做的,目的是激發人們對瑞典侵略者更加敵愾同讎。且不說民眾拿那些廢紙去幹了什麼不潔的事,單說風把它們颳得滿城飛,就足以知道它們受到人們怎樣的蔑視和作踐。小學生們在木偶戲棚里表演「威滕伯格的狼狽」,逗得觀眾哈哈大笑,他們還編了一首歌,歌詞是這樣開頭的: 威滕伯格,你這老崽子, 最好是逃到大海那邊去像只亡命的兔子! 等你跑散了扣子,跑掉了褲子, 那才叫人笑死! 而他,卻仿佛要證實歌詞所言無誤似的,在克拉科夫把指揮權交給了驍勇的威爾茲將軍,自己卻匆忙去了埃爾布隆格,瑞典國王和王后此刻正在那裡花天酒地,豪宴取樂,從心裡自鳴得意,慶幸自己成了這樣一個美好國家的萬民之主。 攻克蒂科青的消息也傳到了利沃夫,一時群情振奮,萬眾歡騰。奇怪的是,還在送捷報的急使到來之前,消息早已在大眾中傳開。人們的傳言只有一點不算準確,那就是弄不清維爾諾總督王公究竟是死了,還是被俘。但人們肯定說,薩皮耶哈總督已麾領相當龐大的部隊從波德拉謝去了盧布林省,以便在那裡與各路統帥會師;說他沿途狠揍了瑞典佬,不斷在壯大自己的力量。 終於他親自派來的使者到了利沃夫,人數相當可觀,因為總督不多不少派來整整一個團隊的人馬供國王調遣,渴望以此顯示他對君王的敬意,確保國王陛下不遭任何兇險,興許他也想藉此提高自己的地位。 率領那路團隊的正是年輕的團隊長伏沃迪約夫斯基,國王的老熟人,因此,楊·卡齊米日傳他即刻覲見,一見面就抱住了他的腦袋,說道: 「歡迎你呀,卓越的大兵!似水流年,自你從我眼前消失以來,已有多少時光流逝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該是在別列斯捷奇科吧,當時我見到你渾身是血。」 米哈烏騎士躬身行禮,頭低到了國王的膝蓋,回答說: 「仁慈的陛下,後來在華沙,我還跟當今的基輔總兵一起在王宮覲見過陛下。」 「你一直是在軍中服役嗎?你就沒考慮過解甲歸田,安享家居之樂嗎?」 「共和國需要我繼續服役,何況在那些戰亂年頭我的家財已喪失殆盡。我如今已是頭無片瓦之居,足無立錐之地。仁慈的陛下,可我並不多想這些,因為我想,軍人首要的天職就是勤王報國。」 「但願這樣的軍人能多一些!能更多一些!……這樣,敵寇或許就不敢太放肆了。上帝保佑,會有論功行賞的時候,這樣的日子不用等太久就會到來。不過,你現在給我說說,你們是怎麼處置維爾諾總督的?」 「維爾諾總督正在受上帝的審判。他正好是在我們發動最後一次強攻的時候咽氣的。」 「事情就這麼巧?」 「這兒有維捷布斯克總督的稟報。」米哈烏騎士說。 國王接過文書,讀了起來,但剛開頭便打住了,說道: 「薩皮耶哈在這一點上弄錯了,他信中說,立陶宛大統帥的權標無人執掌;其實不會無人執掌,因為我這就要把權標授給他。」 「再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米哈烏騎士回答,「對陛下的聖裁明斷,整個部隊至死都會感恩戴德的。」 聽了這種質樸的軍人的大實話,國王粲然一笑,接著又讀了下去。 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說道: 「拉吉維爾原本可以成為這璀璨王冠上最美的一顆明珠,如果不是傲慢和信仰出了大錯,迷了他的心竅,使他走上絕路……事已至此,上帝的聖裁深不可測!……拉吉維爾、奧帕林斯基……幾乎是同時……啊,上帝!你審判他們,但願不是依他們的罪愆論處,而是以你的慈悲……」 接著是良久的沉默,然後國王又讀了下去。 「我們感謝維捷布斯克總督的一番心意,」國王讀完信後說道,「感謝他給我送來了整路團隊,還有,正如他信中所說,給我派來了一位最偉大的騎士。不過在這兒我很安全。當然,如今最需要的就是騎士,尤其是需要像你這樣的騎士上戰場。你且略事休息,然後我派你去增援查爾涅茨基總兵,因為戰局一有變化,他定會承受最大的壓力。」 「仁慈的陛下,我們在蒂科青已經休息夠了,」小個子騎士熱情洋溢地說,「現在只消給馬餵點兒料,我們今天便可出發。能跟查爾涅茨基總兵在一起,那是再快活不過的事!能隨時見到我們仁慈君主的聖顏,自是莫大的幸福,可我們也急於去會會瑞典佬。」 國王容光煥發,喜氣洋洋。他臉上顯露出父輩的慈愛,滿意地端詳著小個子騎士火燒火燎的模樣兒,說道: 「嗨,你這個大兵!就是你頭一個將團隊長的權標扔在死去了的王公總督腳下的吧?」 「不是我頭一個扔的,國王陛下,不過這倒是我頭一次這樣做,但願也是最後一次敢於挺身冒犯軍紀,抗令不遵。」 說到此米哈烏騎士卡住了,過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當然,」國王說,「那樣的時刻對於遵守紀律的軍人來說是可悲的,但服從也該有個限度,超過了限度就是過錯。留在拉吉維爾身邊的軍官多嗎?」 「在蒂科青我們從那裡的軍官中只發現了一個哈爾瓦姆普。他開頭沒有離棄王公,後來王公處於窮途末路,他又覺得不便離棄。論天生的愛惡,哈爾瓦姆普是傾向於我們的,只是憐憫心使他丟不開王公。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餵飽,他們那裡早已在挨餓,而他還得省下自己的口糧去養活拉吉維爾,所以餓得皮包骨頭,只剩下一口氣。這會兒他也跟著來到利沃夫,乞求國王陛下開恩赦他無罪,而我也願拜倒在陛下腳前為他求情。仁慈的陛下,他長期在軍中服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說,他還是個好兵。」 「那就讓他來見我。」國王道。 「他還有要事得向我仁慈的國王陛下稟奏,那是他在凱代尼艾聽博古斯瓦夫親口講的,事關重大,attinet國王陛下的健康和安全,陛下的人身安全對我們是神聖的。」 「他指的是克密奇茨嗎?」 「正是,仁慈的陛下!」 「可你認識克密奇茨嗎?」 「我認識他,還跟他干過仗,但他這會兒在哪裡我並不知道。」 「你對他有些什麼想法?」 「仁慈的陛下,既然他敢於採取那樣的舉動,那就罪該萬死,這個敗類簡直是地獄的魔鬼。」 「可這不是真的,」國王說,「這一切統統都是博古斯瓦夫王公捏造的……讓我們暫且把此事放在一邊,你倒說說,對克密奇茨過去的情況你知道多少?對他怎麼看?」 「他過去一直是位了不起的軍人,在軍事上無與倫比。他曾率領數百兵馬襲擊霍萬尼斯基,把敵人整個大軍打得暈頭轉向,叫苦連天,這一點除了他誰也辦不到。他居然沒給人扒下一層皮拿去蒙作鼓面,可謂一大奇蹟!當時若有誰即使把王公總督本人出賣給霍萬尼斯基,也不如將克密奇茨作為禮品獻給他更能讓他感到心滿意足……可不!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克密奇茨吃喝用的是他霍萬尼斯基的餐具,睡的是他霍萬尼斯基的掛毯,乘的是他霍萬尼斯基的雪橇,騎的是他霍萬尼斯基的戰馬。可是後來克密奇茨對自己人照樣心狠手辣,恣意妄為,他簡直能學瓦什奇的樣用死刑判決書給自己掛大衣里子;而在凱代尼艾他是完全陷進去了。」 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向國王詳細講述了在凱代尼艾發生的一切。 楊·卡齊米日專心地聽他講,最後,米哈烏騎士講到,扎格沃巴爵爺如何先是自己設法脫身,隨後又如何把所有夥伴從拉吉維爾的押解中解救出來,這時國王禁不住笑得兩手叉腰前仰後合。 「Vir incomparabilis!Vir incomparabilis!」他翻來覆去地說道,「他這會兒跟你在一處嗎?他是不是在這裡?」 「他在等候國王陛下召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那貴族,智謀勝過奧德修斯!領他來見我,大家一道進餐,好好樂一樂;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也跟他一起領來。不過這會兒你得給我講講,你還知道克密奇茨些什麼?」 「看了從羅赫·科瓦爾斯基身上搜到的書信,我們才明白,把我們押送比爾瑞,是到那兒處死的。後來王公又追擊我們,企圖用部隊包圍我們,可他沒能圍住,我們幸運地溜掉了……不僅如此,我們還在離凱代尼艾不遠的地方抓住了克密奇茨,我曾下令將他立即押去槍斃。」 「啊!」國王發出一聲驚嘆,「我看得出,你們在立陶宛無論幹什麼都急急忙忙!」 「然而扎格沃巴爵爺吩咐先搜搜克密奇茨身上是否帶有什麼書信。果然搜到了一封統帥的信件,從這封信上我們才得知,若不是克密奇茨,根本就用不著把我們押送比爾瑞,在凱代尼艾就會毫不遲疑地把我們統統槍斃。」 「你瞧!」國王插嘴說。 「看了這封信,我們就不好再要他的命了,於是就把他釋放……此後他都做了些什麼,我不知道,只知他尚未離開拉吉維爾。他究竟算是哪一類人,只有上帝清楚……評斷別的任何人都容易,但是評斷這麼個旋風式的人物難。當時他留在了拉吉維爾身邊,後來不知要去哪裡……反正,他又給我們提出過警告,說王公要從凱代尼艾發兵征討我們。不可否認,他給我們的幫助意義重大,因為如果不是他的警告,維爾諾總督就會襲擊毫無戒備的兵馬,會一個團隊一個團隊地消滅……我自己也不知道,仁慈的陛下,對他我該作何評價……如果博古斯瓦夫王公講的純屬誹謗……」 「這事馬上就會明白。」國王說。 於是他拍了拍手,一名少年侍從應聲出現在門口。 「喚巴比尼奇騎士到這兒來。」國王說。 少年侍從消失了,不久國王寢宮的門敞開了,安德熱伊騎士佇立在門前。伏沃迪約夫斯基沒能立刻認出他,因為這年輕騎士變化很大。他面色慘白,自最近的這次峽谷戰鬥負傷以來,他還沒能完全恢復。米哈烏騎士凝視著他,卻沒把他認出來。 「好不蹊蹺!」他終於說道,「如果臉龐不是這般瘦削,如果國王陛下不是道出另一個姓氏,我就得說:這是克密奇茨騎士!」 國王莞爾一笑,說道: 「這位小個子騎士正在給我講一個姓克密奇茨的人,說他是個可怕的惡漢,可我作為知情者向他說明,他的判斷有誤,我確信,巴比尼奇騎士定能為我作證。」 「仁慈的陛下,」巴比尼奇急忙回答,「國王陛下一句金言,比我最重的盟誓更能洗刷那惡漢的罵名。」 「聲音也是一模一樣。」小個子團隊長越發駭異,「只是那人臉上沒有這道傷疤。」 「可敬的閣下,」克密奇茨說,「貴族的腦袋是本賬簿,不時總有隻手舉刀在它上面留下記錄……瞧,這兒也有你留下的記錄,你憑它就能認出我……」 說著他便低下剃得很高的腦袋,向他指認頭頂上一條長長的發白的溝痕。 「這是我親手留下的憑記!」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叫嚷起來,「這是克密奇茨!」 「可我跟你說,你不認識克密奇茨!」國王插言道。 「仁慈的陛下,我怎能不認識!……」 「不錯,你曾認識一位了不起的軍人,可你卻把他視為一名亡命之徒,視為拉吉維爾謀叛的幫凶……而這裡站著的是琴斯托霍瓦的赫克托爾,是僅次於科爾德茨基神甫的對光明山貢獻最大的人,站在這裡的是祖國的保衛者,是我忠實的臣僕;當我在那峽谷猶如掉進狼窩那樣陷入瑞典兵馬的包圍時,是他用自己的胸膛衛護了我,保全了我的性命。他就是這樣一位新的克密奇茨……你該了解他,愛他,因為他值得你愛!」 伏沃迪約夫斯基又開始抖動他那兩撇黃色的小鬍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可國王又補充道: 「而且你該了解,他不僅沒向博古斯瓦夫王公許諾過什麼,而且為了他們兄弟的叛國活動頭一個在博古斯瓦夫身上報了仇,還劫持了他,打算把他交到我們手中。」 「他還警告過我們要提防維爾諾總督王公!」小個子騎士嚷道,「是哪位天使點化了閣下?」 「你們該互相擁抱!」國王說。 「我可是一開頭就愛上了閣下!」克密奇茨騎士說。 於是他倆彼此投入了對方的懷抱,國王看到這情景,照老習慣,一次又一次滿意地噘了噘嘴巴。克密奇茨是那麼誠摯地擁抱小個子騎士,竟把他像只貓兒似地抱了起來,半天也不讓他的腳落地。 然後國王便去主持御前會議,特別是因為有兩位王軍統帥來到利沃夫,更得每天開會商議建軍事宜。新組建的部隊將由兩位王軍統帥麾領去支援查爾涅茨基總兵和同盟軍各部隊,這些兵馬正由各名軍官管帶迂迴轉戰於全國各地。 兩位騎士單獨留下了。 「到我的住所去吧,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在那兒你會見到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和扎格沃巴爵爺,他們聽見國王對我講的那番話,定會非常高興的。哈爾瓦姆普騎士也在那裡。」 克密奇茨臉上顯出極大的不安,他走到小個子騎士跟前,問道: 「你們在拉吉維爾王公那兒遇到的熟人多嗎?」 「軍官中只有一個哈爾瓦姆普留在他身邊。」 「我問的不是軍人,天啦!……那兒的婦女中你見到了誰?……」 「我猜到了你想問的是什麼。」小個子騎士臉上有點兒發燒,「博古斯瓦夫王公把比萊維奇小姐帶到陶拉蓋去了。」 一聽此話,克密奇茨的臉陡然色變;先是慘白得像張羊皮紙,接著又變紅,然後又變得比原先更白。開頭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翕動著鼻翼拚命吸氣,顯然是胸口憋得慌。接著他用雙手抱住兩鬢的太陽穴,發瘋似地在房間裡快速地來回走動,還一個勁兒地叫喊: 「我真不幸!不幸!不幸!」 「走吧閣下,哈爾瓦姆普會給你講得更清楚些,因為當時他在場。」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 [631] 拉丁語,意為:涉及。​ [632] 拉丁語,意為:一個無與倫比的人!一個無與倫比的人!​ [633] 奧德修斯即烏呂塞斯。​ [634] 赫克托爾是荷馬史詩《伊利昂紀》中的特洛伊英雄,特洛伊老王普里阿摩斯的長子,人品高尚,是故鄉英勇的保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