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利沃夫自國王駕臨的那一刻起就變成了共和國實際的京都。全國大部分主教和所有不曾投降事敵的世俗元老都隨王伴駕來到此地。頒布了一系列lauda,號召羅斯省和鄰近各省的貴族武裝起來,勤王報國。瑞典人從未占領過這些省份,因此前來投效的武裝貴族很多,也比較容易。看到這支貴族民團日益壯大,且完全不同於在烏伊希切的那支不堪一擊的大波蘭貴族民團,確實令人賞心悅目,歡欣鼓舞。與大波蘭的貴族相反,這裡前來投效的貴族個個威武善戰,他們自孩提時代便在馬背上習藝練武,在戰場上長大成人,在抵抗野蠻的韃靼人不間斷的襲擊中習慣了血與火,他們耍刀弄槍往往比操拉丁語來得還利索。新近他們更由於赫麥爾尼茨基叛亂而經受了特別的錘鍊,七年來征戰不斷,他們中幾乎無有一人不是在烈火硝煙中滾爬過,他們的年歲可以說是與參戰的次數一起增長。正是這樣一些貴族成群結隊絡繹來到利沃夫。他們中有的來自巉岩林立的貝斯基德山,有的來自普魯特河濱,有的來自德涅斯特河及塞雷特河沿岸;那些生息於蜿蜒曲折的德涅斯特河流域的人們,那些長期定居在南布格河遼闊地帶的人們,那些生活在辛紐哈河畔、農民暴動未能使之從大地的懷抱消失的人們,如今聽到國王的詔令全都十萬火急地趕到了獅城,以便從那裡奔赴沙場跟尚未謀面的敵寇較量。還有大批的貴族從沃倫省和更邊遠的省份擁來,他們聽到了敵寇在琴斯托霍瓦舉瀆神之手反對共和國的守護女神的可怕消息,心中無不燃起了仇恨之火。 至於哥薩克,他們也不敢設置障礙,甚至那些心硬如鐵的人眼見當前的形勢也不會無動於衷。何況,更有韃靼人強制他們派出使者向國王叩頭謝罪,第一百次盟誓效忠。一個韃靼使團在蘇巴哈吉–拜的麾領下已駐節於利沃夫,這對國王的一切敵人都是一種威懾力量。使團以韃靼汗的名義宣布,將以十萬兵馬援助共和國,其中四萬兵馬即刻便能從卡緬涅茨開赴戰場。 除韃靼使團外,從謝德米奧格羅德也派來了使團,要進行早先已跟拉科奇開始的有關大公寶座繼承權問題的談判;帝國皇帝的使臣也到了利沃夫,至於羅馬教皇的使節,則是跟國王一起來到利沃夫的。每天都有王軍和立陶宛各部隊的代表、各省和各地區的代表到來,向國王盟誓效忠,決心誓死保衛遭受侵略的祖國。 國王時來運轉,力量日益壯大,前不久還是那樣奄奄一息、處於絕境的共和國,如今在人們眼前傲然重新崛起,這是多少個世紀以來的一大奇蹟,令各民族為之驚嘆不已。人們心頭燃起了渴望戰鬥和復仇的熊熊烈火,同時也變得堅強如鐵。就像冬去春來,連綿的暖雨消融了遍地的積雪那樣,強烈的希望也消解了種種疑慮。人們不僅渴望勝利,而且相信戰必勝,攻必克,定能掃蕩入侵之敵。人們口口相傳的是越來越新奇的好消息,雖說每每是以訛傳訛。人們一次又一次地談論那些光復的城堡,談論那些由不知名的團隊在迄今尚不知名的統帥麾領下殲滅瑞典兵馬的戰役,談論那些聲勢浩大的農民軍蝗陣般地席捲敵寇。斯泰凡·查爾涅茨基的名字越來越經常地掛在人們的嘴邊。 那些消息中的許多細節往往並不真實,然而所有的消息匯集起來,便宛如一面鏡子,反映出整個國家活動的總體面貌。 在利沃夫仿佛每天都在過節。 國王駕臨此地,全城隆重迎候聖駕:三個教派的神職人員、城市的市政委員、商人、行會及其他各類人等,真箇是萬人空巷。在那些廣場和街道,縱目觀瞧,到處旌旗招展,錦帶飄揚,掛出的旗幟有白色的,有藍寶石色的,有大紅大紫的,有金燦燦的,絢麗奪目。利沃夫人自豪地抬著他們藍底金獅的城徽,驕傲地回憶起他們不久前打退了哥薩克和韃靼聯軍的襲擊。 國王出現在哪裡,哪裡的民眾就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而民眾是從來不缺的。 在最近這幾天,利沃夫的人口成倍地增長。除了新來的元老、主教和貴族,更有成群結隊的農民潮水般地擁來,因為消息傳遍各村各戶,說國王決心改善農民的處境。於是農民的粗呢長袍和家織布大褂兒便和市民的黃色呢罩衫混雜在一起。面孔黝黑的機靈的亞美尼亞商人紛紛支起了攤位,出售各類商品和兵器。雲集到利沃夫來的貴族也樂於向他們購買這類物品。 隨韃靼使團來了不少韃靼人,還來了許多匈牙利人、瓦拉幾亞人和奧地利人,總之,這兒聚集著大量民眾,大量部隊,人們膚色不同,衣著各異,服裝式樣千奇百怪,花花綠綠,色彩艷麗,更有大量宮廷僕役:五大三粗的扈從、侍衛、近衛兵、穿漂亮號衣的哥薩克和按外國式樣打扮的信差。 街道上從早到晚人聲嘈雜,熱鬧非凡。開過去的一會兒是正規團隊,一會兒是貴族的騎兵隊伍,口令聲聲,不絕於耳。他們甲冑鮮明,刀劍閃光,戰馬嘶鳴,炮車轔轔,歌聲嘹亮,所唱歌詞充滿了對瑞典侵略者的恫嚇和咒罵。 波蘭教堂、羅斯教堂、亞美尼亞教堂鐘聲不斷,這鐘聲昭告世人:國王駕臨利沃夫,獅城比兩京更早為國王接駕,聖主從此結束流亡的生活,而利沃夫也將由此而贏得永恆的光榮。 只要國王出現在哪裡,哪裡便有人五體投地,稽首禮拜,人們歡呼雀躍,把帽子都拋上了天,山呼「萬歲」之聲震盪雲空;有人在主教們的四輪轎式馬車前頂禮膜拜,主教們從車窗向聚集的人群畫十字祝福;也有人向元老們躬身行禮,向他們歡呼喝彩,讚揚他們對君主和祖國的忠貞。 整座城市都在沸騰,甚至夜晚也有人在廣場上燃起了篝火。那些由於住處過於擁擠,無法住下的人們,儘管天寒地凍,就在這些篝火旁邊安營紮寨。 國王整天和元老們一起商討軍國大事,還要接見外國使團及各地區、各部隊派來的代表,還得想方設法籌款,充實那空虛的國庫,還得採取一切手段,在那些至今仍萬馬齊喑的地方點燃復仇的戰火。 傳詔的急使向共和國四面八方的通都大邑飛馳,遠至普魯士,遠至神聖的日姆茲;這些急使去蒂朔夫采,去見各路統帥,去見薩皮耶哈總督,後者在攻克蒂科青之後正率自己的部隊向南大舉進軍。急使們也同樣去見了大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雖然他至今仍滯留在瑞典人身邊。急使們還往那些缺軍餉糧秣的地方,送去錢款;用各種詔令、宣言去喚醒各地那些尚在沉睡的人們。 蒂朔夫采同盟已為國王肯定、認可,並視為神聖的義舉,國王本人也參加了同盟,把一切事務控制在自己那忙個不停的手中。他從早到晚劬勞國務,鞠躬盡瘁,視共和國的利益遠遠高於自身的休息和健康。 然而這還遠非他為之努力奮鬥的極點,因為他還有更宏偉的計劃。他決定以自己的名義締結各等級人士的同盟,人世間的任何力量都無法戰勝這種同盟,將來也可靠這同盟的威力來振興共和國。 這樣的時機終於到來。 國王的秘密定是由元老們透露給了貴族,再由貴族傳給了庶民,因為一大早人們就紛紛議論,說在祈禱儀式上要發生某件大事,說國王要作某種鄭重的盟誓。有人說,國王聖意已決,要改善廣大農民的處境,要與天結盟;另一些人則斷言,這樣的事簡直匪夷所思,史無前例。但人們的好奇心畢竟給煽動起來了,普遍都在期待著這將要發生的大事。 這日天氣酷寒,但清明,細小的雪花在空中飛舞,閃閃爍爍,有如點點星火。利沃夫和日達喬夫縣的蘭軍步兵一律著藍色鑲金邊的夾克式制服上衣,他們和半個團隊的匈牙利士兵一起,在大教堂前面排成長長的隊列,火槍都緊靠著腳邊;在他們前面,軍官們形如牧人,手執蘆葦稈順著隊伍走過,並依次站定。在兩路夾道的隊列中間,五色斑斕的人群像浩蕩的江流一般擁進教堂。走在最前面的是貴族和騎士,他們後面是市政委員,這些人脖子上都掛著金鍊,手執蠟燭,由市長——全省聞名的醫生帶領走進教堂。市長著黑絲絨長袍,戴一頂無檐小帽。跟著市政委員進入教堂的是城市商賈,許多亞美尼亞人也夾雜其間,他們頭戴綠色鑲金的小圓帽,身穿寬大的東方式長袍。這些人雖說屬於另一種教派,卻也隨大流而來,以代表他們的等級。繼商賈之後進入教堂的是打著各自旗號的行會,其中有:屠戶行會、麵包師行會、縫紉師行會、金匠行會、銅鐵鑄工行會、鉗工行會、軍械匠行會、製革匠行會、釀酒師行會,以及其他各種行會;每個行會的代表都打著各自行業的旗幟,旗手的容貌和穿著打扮都比別人漂亮。跟著進入教堂的是各類幫會人員和庶民群眾,他們或穿小市民呢罩衫,或穿羊皮襖,或穿家織布大褂兒,或穿粗呢長袍,他們中有城郊的居民,也有農民。不阻止任何人進入,直到教堂給各等級的男女老少擠得水泄不通。 最後,豪華的轎式馬車頻頻駛來,但這些車輛繞過了正門,因為國王、眾主教和眾顯貴都走更靠近大祭壇的專門通道。部隊都得不時向來者舉槍致敬,然後士兵們又把火槍放下,靠在腳邊;他們不停地往凍得發僵的手上呵氣,從胸里呼出一團團的白霧。 國王和羅馬教皇的使節維陀尼一起到來,隨後抵達的是格涅茲諾大主教和查爾托雷斯基主教神甫,他們後面是克拉科夫主教神甫、利沃夫大主教神甫、王國大宰相、許多總督和許多總兵。所有這些人都從側門進入教堂,而他們的四輪轎式馬車、飼馬員、侍從和各種各類僕役則像一支新組成的部隊一樣,站立在教堂旁邊。 彌撒由羅馬教皇的使節傳教士維陀尼主持,他身著紫紅色的僧袍,外罩白色的法衣,法衣上綴滿了珍珠和黃金。 在大祭壇和榮譽席之間,為國王專設了禮拜台,禮拜台前方是一條鋪開的土耳其地毯。大教堂神甫的高背椅則成了眾主教和各位世俗元老的專座。 透過教堂窗口的彩繪玻璃射進五顏六色的光,它與祭壇上發出的燭光彼此融合,交相輝映,把整個祭壇照得燦爛輝煌。各種混雜的光線照亮了隱蔽在教堂神甫高背椅里的各位主教和元老們的面孔,照亮了他們的白髯,照亮了他們的堂堂儀容,照亮了他們的黃金飾鏈,照亮了他們紫羅蘭色的絲絨華服。那些老人的儀態顯得如此威嚴、莊重,你也許會說:「這是羅馬元老院!」這裡那裡,在華巔皓首之間,可以見到老當益壯的威武軍隊,這裡那裡不時閃現出一顆年輕公子的腦袋,他們雖位至元老,卻是紅顏美少年;這時所有人的眼睛都凝視著祭壇,所有的人都在祈禱。燭光搖曳;爐香裊裊,嬉戲在絢麗的色彩斑駁的空間,打著捲兒,繞成團。在榮譽席的另一邊,是密密匝匝的人頭,而高踞於人頭之上的是彩虹般的旌幡旗纛,這些旌旗宛如盛開的花朵,爭妍鬥豔。 國王陛下楊·卡齊米日按照慣例,以十字架形狀匍匐在地毯上,在上帝的權威面前謙卑地敬拜。終於羅馬教皇的使節維陀尼從聖餐盒裡取出一隻聖餐杯,捧著走近禮拜台。這時國王已從地毯上起來,容光煥發,人們聽見羅馬教皇的使節朗聲禮拜:「Ecce Agnus Dei……」國王跪領了聖餐。 國王低著頭,跪了良久;終於站立起來,抬眼仰望高空,舉起了雙手。 教堂里立刻變得鴉雀無聲,靜得連人們的呼吸都聽不到。所有的人都猜想到,重要的時候已經來臨,國王將作某種盟誓;大家都聚精會神,洗耳聆聽,而他卻始終高舉雙手,佇立不動。最後,國王才用那洪鐘般的激動的聲音開口說道: 「偉大人類的聖母,偉大的貞女!我,楊·卡齊米日,蒙你的聖子,萬王之王,我的主人和你的垂愛,奉主承運為一國之君,現謹虔敬地拜倒在你最聖潔的腳前,祈求立此誓約:今天我虔誠擁戴聖母為我的守護女神,為我的國家的女王。乞求聖母以你浩蕩的聖恩,給我,給我的波蘭王國、立陶宛大公國、羅斯、普魯士、馬佐夫舍、日姆茲、因弗蘭蒂及切爾尼戈夫諸地,給兩民族的部隊和所有庶民以特殊的關愛和庇護,在我的王國今天處於困境之時,乞求你大發慈悲,助我抗擊敵寇,拯救我民於水火……」 說到此國王雙膝跪地,沉默良久,教堂里始終籠罩著死一般的靜寂,隨後他站起身,繼續說道: 「為報答你的天恩厚德,我和波蘭人民向你作出新的保證,立志為你熱誠效命。現謹以我的名義,以各部大臣、各位元老、全體貴族和庶民的名義向你承諾,誓在我波蘭王國全境,發揚光大我們的救星,你的聖子耶穌基督的榮譽和名望;一旦在你的聖子慈悲護佑下,我取得了對瑞典人的勝利,我將竭力做到:在我國內隆重舉行周年紀念,永志聖恩,頌揚你,最聖潔的聖女的洪恩大德,直到世界末日。」 說至此國王再次打住,重又跪倒在地。教堂里響起了一陣低語聲,但國王的聲音立刻使這低語聲靜了下來。雖說國王這時由於懺悔,激動得嗓音發抖,但他還是說了下去,聽起來聲音似乎更加響亮: 「我極其痛心地承認,七年來在我的王國,廣大貧苦的農民備受各類兵災人禍的劫難,在困境中呻吟,對此我應比所有的人承擔更大的罪責,我願受上帝正義的懲罰;我在此盟誓,保證在和平實現之後,我將竭盡所能,與共和國各個等級人士共同奮鬥,安邦治國,使迄今備受折磨的勞苦大眾免遭一切殘暴之苦。啊,慈悲的聖母,我的女王,我的守護女神,既然蒙你鼓舞我立此誓言,願你求得你的聖子以慈悲為懷,助我實現我所許諾的一切。」 僧侶、元老、貴族、農民全都聽見了國王的這番話。教堂里頓時發出了一片慟哭之聲,先是農民內心感動至極,不禁號啕大哭,隨後就引發了滿堂皆慟的哭聲。所有的人都舉手向天,連哭帶喊地反覆說:「阿門!阿門!阿門!」他們用這哭喊之聲表明自己的感情、自己的願望與國王的誓約合而為一。人們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頃刻之間,萬般思慮統統化作對共和國的愛,對共和國守護女神的愛;所有的心也都緊緊地連在了一起,頓感彼此親如兄弟。接著人們的臉上便顯露出不可思議的巨大歡樂,每一張面孔都神采飛揚,宛如一團團閃爍著的火焰,因為在整座教堂,再也沒有一人心懷疑慮了,人們都相信上帝定會摧毀瑞典人的侵略勢力。 祈禱儀式結束後,國王在轟鳴的槍聲和禮炮聲中,在震天價響的「勝利!勝利!萬歲!」的歡呼聲中,乘車進入城堡,在那裡,他確認了同天立下的誓約,也批准了蒂朔夫采同盟。 [625] 拉丁語,意為:地區議會(或省議會)的決議。​ [626] 獅城指利沃夫。​ [627] 當時在利沃夫存在著三個教派:羅馬天主教、東正教和希臘合併教派(希臘合併教派即東正教與天主教的合併教派)。​ [628] 兩京指克拉科夫和華沙。​ [629] 卡齊米日·弗洛里安·查爾托雷斯基(約1614-1674),曾為瓦迪斯瓦夫四世的秘書,作為伏羅茨瓦夫主教跟楊·卡齊米日一起到西里西亞。後來在王位虛懸期間任執政官。​ [630] 拉丁語,意為:瞧,這就是上帝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