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九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這是幾天以後的事。當時呆在城堡里的大賣國賊眼望著籠罩雪原的黑暗,耳聽著狂風的怒號。 他的生命之光在慢慢熄滅,宛如油盡燈殘。這天中午他還在城堡里到處轉悠,還曾透過城牆雉堞的射擊孔觀看薩皮耶哈部隊的帳篷和木板搭的窩棚;可是兩個鐘頭後他便徹底病倒了,人們不得不把他抬回內室。 自從在凱代尼艾覬覦王冠以來,在這段時間裡他已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腦袋上的頭髮已變白,兩眼周邊發紅,面頰浮腫,皮肉鬆弛,因此顯得比先前更大,看起來嚇人。但這已是一張半死不活的面孔,它布滿青灰色的斑點,加上他那地獄般痛苦的表情,更顯得有如凶神惡煞一般。 儘管如今他的生命只能以小時計,但他畢竟已度過漫長的歲月。他曾經是那麼自信,那麼相信自己會福星高照,可到頭來卻不過是一枕黃粱。他不僅有過自己的期望和宏圖,而且也經歷了如此慘烈的沉淪,以至他在環顧自己跌落的深淵的底部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切都使他失望:各種事態的演變、各種算計的破產和形形色色盟友的背棄。曾幾何時,他對自己身為波蘭最強大的權貴、羅馬帝國王公、立陶宛大統帥、維爾諾總督仍感到不滿足,即便把整個立陶宛都交給他也未能填滿他的欲壑;如今他卻被關在一座狹小的城堡之內,等待著他的也只有兩條路:或是死亡,或是被俘。他每天總是望著那扇門,想知道兩位可怕的命運女神中究竟是哪一位先踏進門檻,奪走他的靈魂和他那已經半腐爛了的軀體。 曾幾何時,他擁有遼闊的領地,管轄的莊園、城鎮不計其數,足以割據為分封的王國,稱霸一方;可如今就連蒂科青的城垣他也主宰不得。 僅在幾個月前,他跟各鄰國的國王還平起平坐,談判訂約;而今天,就連一名瑞典尉官都對他抗令不遵,事事顯得很不耐煩,而且公然蔑視他的權威,甚至敢於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 想當初,作為領主、顯貴,他曾權傾朝野,動輒可使全國震慄;而今,就在他的部隊都離棄了他,使他成了一個亟須援救和幫助的軟弱無力的可憐蟲的時候,查理·古斯塔夫卻對他不屑一顧。瑞典國王對一位強大的助手會禮敬有加,捧得高入雲天,而對一名求助者則傲然掉轉了身子,嗤之以鼻。 如同當日在卓爾什汀圍困匪徒科斯特卡·納別爾斯基一樣,他拉吉維爾如今被圍困在蒂科青城堡。圍困他的又是何人?是薩皮耶哈,他最大的私敵。 一旦他們擒獲了他,定會把他送上法庭,那麼他作為一名賣國賊,他的下場一定比匪徒的下場更慘。 他目前的處境真正是眾叛親離。部隊洗劫了他的田莊,他那龐大的財富、豐滿的金庫和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頃刻間就化作雲煙。昔日那位堆金積玉、富可敵國的顯貴、王公,曾以自己令人目眩的奢靡使法蘭西宮廷為之愕然,他設宴款待的貴族曾動輒數以千計,他自擁自養的私家兵馬曾有數萬之眾;可如今卻沒有食物給身邊這點兒餓得發暈的親兵果腹。說起來真使人可怕!他,拉吉維爾,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幾乎就在死期臨近的時刻——竟是如此腹內空空,飢腸轆轆! 城堡里缺糧已久,剩餘的少量儲備已由瑞典的警備司令實行嚴格的口糧分配,而王公也不願去向他乞求施食。 假若那消耗他體力的高燒同時也能奪走他的意識,那對他倒也是一件好事!可如今的情況並非如此!他的胸脯起伏得越來越艱難,呼吸越來越沉重,發出一種呼哧聲,浮腫的雙腳和雙手冰涼,雖說他時而昏厥,時而有些可怕的夢魘和幻影從他眼前飄過,可大部分時間他的神志卻是清醒的。這就使王公看到了自身的沉淪、自身的困窘、自身的屈辱。昔日那位叱吒風雲的常勝猛士,看到了自己的全盤敗局,他內心經受的痛苦是無法計量的,恐怕只有他的彌天大罪才能與之一較深淺。 此外,他又受到良心的折磨,猶如復仇女神追究俄瑞斯忒斯的罪責,可在人世間哪兒都找不到一座神廟能讓他躲避良心的譴責。他無論是在白天還是夜晚,無論是在野外還是在室內始終都在忍受著折磨,他那素有的剛愎自用的稟性既不能承受,也不能驅退這種折磨。他沉淪愈深,這種良心的折磨也愈為酷烈,以至出現這樣的時刻,他痛苦得拚命撓抓自己的胸脯。當敵寇從四面八方入侵他的祖國,當許多外邦人民都在同情他的國家的不幸命運,都在憐憫他的同胞經受的痛苦和拋灑的鮮血的時候,他,身為立陶宛大統帥,不是奔赴疆場,不是為祖國奉獻出最後一滴血,不是像列奧尼達和特米斯托克勒斯那樣以精忠報國震驚世界,不能像薩皮耶哈那樣典當掉自己最後一件外衣毀家紓難,反而與一個敵國相互勾結,訂立盟約,舉起瀆神之手反對慈母,反對自己的君王,渾身沾滿了親愛的骨肉同胞的鮮血……所有這一切都是他幹的,如今他已走到了盡頭,不僅是恥辱的盡頭,而且也是生命的盡頭。到那個世界他面對的將是清算自身的罪惡……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又能是什麼呢? 每想到這一點,他頭上的頭髮便根根豎立。因為當他舉手反對祖國時,他自以為跟祖國相比他是個巨人,可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現在他自己變得那麼渺小,而從灰燼和血泊中崛起的共和國,在他看來又變得那麼偉大,而且越來越偉大,它具有一種神秘的威力,充滿了一種神聖的莊嚴,簡直令人望而生畏。在他眼裡,共和國時時刻刻都在壯大,越來越成為無敵的巨靈。他覺得自己與共和國相比,無論是作為王公還是作為統帥,抑或是作為不可一世的拉吉維爾,都不過是微乎其微的塵芥。他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有股莫名的巨浪在他身旁激盪翻滾,奔騰咆哮,越來越向他逼近,越來越讓他心驚膽寒,他明白,自己定會在這狂濤巨浪中被淹死,在這狂濤巨浪中還會有上百的人跟他一樣遭到滅頂之災。可是為什麼起先他竟看不見這種威脅和這股神秘的力量呢?他這個瘋子為什麼要逆潮流而動呢?為什麼要螳臂當車,落得此生身名俱滅呢?當這些思緒奔涌而來,他腦袋裡嗡嗡直響。面對這位慈母,面對這個共和國,他嚇得喪魂落魄,因為他已認不出這位慈母的容顏,而在早先,她曾是那樣慈祥、那樣溫柔。 他的精神已然崩潰,胸中長留的是恐怖。有時他心想,包圍他的完全是另一個國家,另一些人。透過被圍困的城牆傳來被圍困的共和國境內發生的一切,而發生的那些事又是奇而又奇,震天駭地。一場反對瑞典侵略者、反對賣國賊的生死之戰已經打響,尤其可怕的是,這是一場誰也不曾預見到的戰爭。共和國已開始了懲罰之戰,其中蘊涵有天譴的成分,蘊涵有上帝對褻瀆權威的憤怒。 圍困琴斯托霍瓦的消息傳入蒂科青城堡之時,拉吉維爾,一個加爾文教信徒,竟然大為驚惶,從此這種恐怖感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的心靈,因為正是在那時,他頭一次發現了那神秘的狂濤巨浪,看到那洪流正雷渀電泄而來,要吞沒瑞典兵馬,也要吞沒他自己。那時他就感覺到瑞典的入侵不是普通的入侵,而是褻瀆神靈的罪惡行動,因此必遭天譴。也就在那時,他頭一次感覺到眼前的帷幕已經降落,他看到祖國驟變的面容,那已不再是慈母的容顏,而是憤然懲罰罪孽的女王的威儀。 所有忠於她,全心全意為她效命的人都在步步登高,都在日益壯大,而那些對她犯了罪的人卻都在沉淪、消亡。 「因此誰也不能光為自己出人頭地,光為提高自己家族的地位著想,」王公思忖道,「只應把自己的生命、力量和愛全部奉獻給她!」 事到如今拉吉維爾仿佛明白了這個道理,但這對於他為時已晚,因為他已無所奉獻,因為他前面已沒有未來,除非是在死後……一想到死後的情景,他便不寒而慄。 自從開始圍困琴斯托霍瓦的那一刻起,當這個泱泱大國從心底發出了一聲可怕的怒吼,當這個國家奇蹟般地出現了一股神奇的、迄今尚未被認識到或尚未被理解的力量,當突然——你也許可以說——有一隻神秘的、來自天國之手奮力保衛這個國家之時,便有一種新的絕望情緒在啃齧著王公的心,他無法驅散這一可怕的念頭;上帝跟那些人的事業同在,跟那些人的信仰同在。 當這種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翻騰時,他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懷疑,他的絕望在程度上甚至超過了他的叛國罪孽。 人世的沉淪,魂靈的沉淪,黑暗,虛無,瞧,這就是他等到的一切,這就是他一生只為自己著想,奔忙不休得到的報償。 然而在他從凱代尼艾出發遠征波德拉謝時,他還是滿懷希望的。誠然,作為統帥遠不如他的薩皮耶哈在戰場上把他打敗了,剩餘的各路團隊也都離棄了他,但他還是強打精神,自我安慰地想,博古斯瓦夫隨時都會前來救援他,拉吉維爾家族這隻年輕的雄鷹定將麾領各路普魯士路德宗兵馬飛馳而至;這些兵馬不會學立陶宛各路團隊的樣倒戈轉向羅馬教皇的信徒們那邊,那時他們兄弟兩路夾擊薩皮耶哈,定能剷除其兵馬,剷除同盟分子;那時他倆將合力撲向立陶宛的殘骸,猶如兩頭猛獅撲到一隻死鹿的屍體上;他倆只要發出一聲怒吼,就能震懾四方,就會嚇退那些妄圖奪走這隻死鹿的人。 但時間在流逝,雅努什的部隊如冰雪消融,甚至連各路外籍僱傭團隊也都倒戈投奔了可怕的薩皮耶哈。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可是博古斯瓦夫始終沒有到來! 終於開始了對蒂科青的圍困。 留在雅努什身邊的一小撮瑞典兵馬在守衛戰中表現出了決死的英勇。因為他們自知,殘酷的暴行早已使他們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們預見,即便是繳械投降,他們也難逃立陶宛人復仇之手的懲罰。在圍城的開頭,王公還心存一絲希望,總覺得在最後關頭瑞典國王會親自領兵前來解圍,興許正麾領六千王軍騎兵在查理身邊伴駕的科涅茨波爾斯基也會來。但他的指望落空了。誰也沒有想到他,誰也沒有來馳援。 「博古斯瓦夫!博古斯瓦夫!」王公在蒂科青城堡的內室走來走去時反覆念叨的就是這個名字,「即便你不想救你的兄長,至少也該來拯救拉吉維爾!……」 終於,在最後的絕望中,拉吉維爾王公決定採取步驟,儘管這樣做是大大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可他還是違心地寫信給涅希維耶日的米哈烏王公求救。 可他的書信在途中被薩皮耶哈的人截獲,維捷布斯克總督把他自己在一周前收到的內廷御膳官王公給他的書信寄給了雅努什,作為對他的求救信的答覆。 雅努什王公在這封信里讀到了如下宣言式的片斷: 假如有消息傳到我大仁至聖的國王陛下耳中,說我有意領兵馳援族人維爾諾總督王公,懇請大仁至聖的我王陛下切勿輕信,因為我只跟那些精忠報國、矢志效命我王陛下、渴望恢復這個美好的共和國的傳統自由的人站在一起,並肩禦敵,憑我的為人處世之道可知,我絕不會袒護賣國賊,不會使其逃脫應有的正義的懲罰。博古斯瓦夫也不會前去救援,據我所聞,選帝侯為自身的利益計不願分兵。quod attinet科涅茨波爾斯基,除非是去向王公總督的遺孀求婚——如果她會成為遺孀的話;基於此,自然是王公總督死得越早對他越有利! 這封寫給薩皮耶哈的書信,剝奪了倒霉的雅努什殘存的一絲希望,他再也沒有任何別的指望了,只能是等待命運的終結而已。 圍困已接近尾聲。 薩皮耶哈離開軍營的消息幾乎就在他啟程的那一分鐘便傳進了城堡。於是在雅努什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心想由於總督離營,敵方可能會放棄強攻,可很快卻又發現,情況正好相反,對方的各路步兵團隊出現了異乎尋常的活動。但畢竟有幾天時間過得相當平靜。因為用炸藥包爆破城門的計劃沒有實現。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對方顯然又在進行奪取城堡的準備,即使不是發動強攻,至少也要對已受損的城牆來一場新的炮擊。而逐漸降臨的夜幕只能給圍城者帶來某些不便,卻不能阻止其攻城的行動。 白晝正在消逝。王公躺在位於城堡西部的稱為「角廳」的房間內,龐大的壁爐里燒著整段整段的油松,爐火熊熊,明亮的火光映照在空無一物的白色牆壁上。王公仰面躺在一張土耳其沙發床上,沙發床被特意移到了房間中央,以便火焰的熱氣能更好傳到床上。靠近壁爐,在稍暗處,地毯上躺著個正在熟睡的少年侍從,王公身邊,坐在幾張靠背椅上打盹兒的有:雅基莫維卓娃夫人——在凱代尼艾時她是王府侍女監督,另一名少年侍從,一名醫生兼王公的占星家,還有哈爾瓦姆普。 哈爾瓦姆普沒有離開王公,在過去的軍官中,他幾乎是仍留在王公身邊的唯一的一個。這是一件苦差事,因為這位老資格軍官的心和靈魂都早已飛出了蒂科青的城牆,飛進了薩皮耶哈的連營,而肉體卻又忠實地留在了昔日統帥的身邊。由於飢餓和操勞,這可憐的大兵已瘦得像個骷髏架。他那張臉瘦得只剩下一個鼻子,現在看起來它似乎比先前更大,鬍子像把亂草。他全身披掛,穿著鎧甲,披著護肩甲,頭戴尖頂盔,用金屬絲編織的風帽搭到了肩上。兩肘上的鐵甲磨得錚光閃亮,因為他剛從城牆那邊回來,片刻以前他出去查看過動靜,他每天都到城牆上面去尋找死神。這會兒他正疲累得直打瞌睡,雖說王公老是發出可怕的喉鳴聲,仿佛正在死去似的,雖說屋外狂風怒號,呼嘯不止。 驀地,拉吉維爾碩大的軀體顫抖了一下,喉鳴聲中斷了。圍在他身邊的人們全都立刻驚醒,先是向他投去匆匆的一瞥,然後相互對視。 可他卻說道: 「就像有誰從我的胸腔里爬出來了,我覺得輕鬆多了……」 然後他微微轉過頭,朝門的方向審慎地望了望,終於喊了一聲: 「哈爾瓦姆普!」 「殿下的忠僕謹聽吩咐。」 「斯塔霍維奇在這兒想幹什麼?」 可憐的哈爾瓦姆普一聽,禁不住兩腿直打哆嗦,因為雖說他在打仗時英勇無畏,卻也是迷信得要命,他朝四周飛快地環視了一番,壓低了嗓門兒回答說: 「這兒沒有斯塔霍維奇。殿下在凱代尼艾時就已下令把他槍斃了。」 王公眯縫起了眼睛,沒再吭聲。 良久屋內悄無聲息,只聽見窗外北風呼嘯,悲戚而又悠長。 「這風裡聽得見人的哭聲。」王公又說道,同時睜開了兩隻神志清醒的眼睛,「但引瑞典人進來的並非是我,而是拉傑約夫斯基。」 誰也沒有搭腔,過了片刻他又說: 「他的罪孽最大,他的罪孽最大,他的罪孽最大。」 仿佛有某種慰藉注入了他的心田,仿佛回憶使他感到高興,因為畢竟有人比他罪孽更大。 但轉眼間想必又有另外的一些令他更痛苦的思緒浮上了他的腦際,因為他的面色變得陰沉了,嘴裡一再反覆說: 「耶穌!耶穌!耶穌!」 他重又窒息起來,喉嚨里發出比先前更加可怕的喉鳴聲。 這時從外面傳來了火槍的射擊聲,開頭是稀稀落落的,隨後變得越來越密,但在雪暴和狂風的怒吼中,槍聲聽起來並不那麼響,簡直可以認為,那是有人在不斷地擂大門。 「他們打起來了!」王公的醫生說。 「跟往常一樣,」哈爾瓦姆普回答,「在暴風雪裡人們凍得受不了,寧可打仗暖和一下身子。」 「如此的狂風暴雪已經連續六天了。」醫生說,「這個王國准要發生大變化,這麼大的暴風雪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對此哈爾瓦姆普回答說: 「上帝保佑,但願別發生什麼更糟的事!」 王公感覺又好了點兒,於是打斷了他倆的談話,叫了聲: 「哈爾瓦姆普!」 「殿下的忠僕謹聽吩咐。」 「是不是我病中的錯覺,似乎幾天前奧斯凱爾科就打算用炸藥包炸開城堡大門?」 「他是想這麼幹,殿下,可瑞典人把他的炸藥包奪走了,他自己還受了點輕傷,薩皮耶哈的人又把他搶走了。」 「如果只是輕傷,他還會再乾的……今天是什麼日子?」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王公殿下!」 「上帝,憐憫我的靈魂吧!……我已活不到新年啦……早就有人給我預言過,說年份逢五便有死神來找我。」 「上帝是仁慈的,王公殿下。」 「上帝跟薩皮耶哈總在一起。」王公沉鬱地回答。 猝然他睜眼四處張望,說道: 「她的寒氣已經傳到我的身上……我看不見她,但感覺到她在這兒。」 「那是誰,王公殿下?」 「死神!」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 接著是良久的靜默,只聽見雅基莫維卓娃夫人在悄聲念著主禱文。 「請告訴我,」王公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你們是否真正相信……除了你們的信仰,其他任何教派的人都不能得救?」 「在臨死的時刻還能改正錯誤,皈依真正的信仰。」哈爾瓦姆普回答。 這時槍聲更加稠密,火炮的轟隆聲開始震動窗玻璃。每一陣炮吼窗玻璃就發出一連串悲戚的迴響。 王公平靜地諦聽了片刻,然後略微欠起了身子靠在枕頭上,他的眼睛慢慢睜大,瞳仁閃閃發亮。他坐了起來,有一陣子他雙手抱頭,冷不丁像神經錯亂似地大叫起來: 「博古斯瓦夫!博古斯瓦夫!博古斯瓦夫!」 哈爾瓦姆普發瘋似地衝出了房間。 整座城堡都在顫慄,在火炮的怒吼聲中瑟瑟發抖。 突然聽見數千條嗓門兒在吶喊,接著便有什麼東西帶著可怕的轟隆聲撞擊牆壁,震得未燃盡的木頭及火炭紛紛從壁爐里散落到地板上。與此同時,哈爾瓦姆普衝進了「角廳」。 「薩皮耶哈的人炸開了大門!」他喊叫道,「瑞典兵都逃上了塔樓!……敵人來了!……王公殿下……」 下面的話卻凝結在他的唇邊。拉吉維爾坐在沙發床上,兩眼暴突,嘴巴張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地吸氣,牙齒齜裂著,雙手拚命撕扯他坐著的沙發床,帶著恐怖的神情凝望著房間的盡頭,嚎叫著,但與其說是嚎叫,不如說是在兩次喘息之間發出的呼哧聲: 「是拉傑約夫斯基……不是我……救命啦!……你們想要什麼?!你們把這王冠拿走好啦!……是拉傑約夫斯基……你們救救我,來人啦!耶穌!耶穌!馬利亞!」 緊接著是一陣可怕的呃逆,眼睛從眼眶裡突出得更加厲害,他挺直了身子,仰面倒下,便一動不動了。 「他死了!」醫生說。 「他呼叫馬利亞!你們聽見了吧,雖說他是個加爾文宗教徒。」雅基莫維卓娃夫人說。 「把火燒旺點兒!」哈爾瓦姆普對兩個嚇壞了的少年侍從說。 他自己則走近屍體,給王公合上眼瞼,再把拉吉維爾的雙手合攏放在胸前,然後從鎧甲上摘下用鏈子掛著的鍍金聖母像,把它安放在死者的手指中間。 火光從那金黃的聖像上折射回來,反光投在總督的臉上,把那張面孔映照得喜氣洋洋,這張臉在他生前從來不曾有過這等安詳。 哈爾瓦姆普坐在遺體旁邊,胳膊肘擱在膝蓋上,臉埋進了手掌中。 只有射擊的轟隆聲打破這死的沉寂。 突然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先是眼前出現一道極其明亮的閃光,仿佛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團烈火,而幾乎與此同時傳來一聲巨響,城堡下面的土地似乎一下坍塌了。牆壁搖晃了起來,天花板隨著尖銳刺耳的喀吧聲出現了裂縫,所有的窗欞全都崩落在地板上,窗玻璃裂成了千百碎片。透過窗戶的空洞頓時飛進如雲似霧的大雪,狂風陰沉地呼嘯著,肆虐於屋子的每個角落。 房間裡所有的人全都撲倒在地板上,全都嚇得目瞪口呆。 哈爾瓦姆普頭一個爬了起來,立刻朝總督的屍體瞥了一眼:但那屍體依舊平靜、安詳地躺著,只是那擱在手上的金色聖像略微傾斜了一點兒。 哈爾瓦姆普舒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會有成群的魔鬼闖進廳堂來搶王公的遺體。 「道成了肉身!」他說,「這些瑞典兵非得把塔樓連同他們自己炸上天不可!」 但從外面卻沒有傳來任何反響。顯然薩皮耶哈的部隊也一下給驚呆了,都站著不動,或者是擔心整座城堡全都安放了炸藥,會接二連三地發生爆炸。 「給壁爐里添柴把火燒旺點兒!」哈爾瓦姆普吩咐兩名少年侍從說。 室里重又輝耀起明亮的、閃爍不定的光。四周仍是一派死寂,只有壁爐的火燒得噝噝響,只有狂風在怒號,越來越多的雪花從窗洞卷了進來。 終於聽到了混雜的人聲,隨之又傳來踢馬刺的鏗鏘聲和許多人的腳步聲;「角廳」的門一下敞開了,大群軍人擁了進來。 出鞘的戰刀使室內變得更亮堂了,出現越來越多的騎士身影,有戴頭盔的,有戴四耳皮帽的,有戴尖頂皮帽的,都從門口擁入房間。許多人手裡提著燈籠,就著燈籠的亮光小心地走近前來,儘管房間裡給爐火照得通明。 終於從人群里擠出一位身著燒藍鋼甲冑的小個子騎士,喝問道: 「維爾諾總督在哪裡?」 「在這兒!」哈爾瓦姆普指著沙發床上躺著的遺體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瞥了一眼說: 「他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人們相互傳告,「這叛徒和賣國賊死了!」 「不錯,」哈爾瓦姆普陰鬱地說,「他死了,但如果你們凌辱他的遺體,動刀碎屍,你們便有過,因為他在臨終前呼喚過最聖潔的聖女,雙手上還捧著她的聖像。」 這番話給人們以深刻的印象。喝嚷聲頓時停了下來。軍人們開始走近前來,圍著沙發床轉圈,端詳著這死去的人。提著燈籠的還用燈光照他的眼睛,而他卻靜靜地躺著,魁偉、陰鬱,面帶統帥的威嚴和冷峻的死的莊重。 軍人中挨個兒走近前來,他們中也有軍官。斯坦凱維奇走過來了,接著是斯克熱圖斯基兄弟、霍羅特凱維奇、雅庫布·克密奇茨、奧斯凱爾科和扎格沃巴爵爺。 「一點兒不錯!」扎格沃巴爵爺悄聲說,仿佛害怕驚醒了王公,「他手上捧著最聖潔的聖女聖像,聖像上的反光照在他的臉上……」 這麼說著他脫下了頭上的尖頂皮帽。就在這時其他所有的人也全都脫下帽子。室里籠罩著的是一派充滿敬意的靜默,最後伏沃迪約夫斯基開口說道: 「唉!既然他已面對上帝的審判,塵世間的人把他就無可奈何!」 說完他又轉向哈爾瓦姆普: 「而你,不幸的人,你怎麼為了他竟然背棄了祖國和君主呢?」 「把他抓起來!」立刻響起了幾個聲音。 一聽此言哈爾瓦姆普霍地站起,拔出佩刀,哐啷一聲擲在了地板上。 「你們逮捕我吧,把我碎屍萬段吧!」他說,「當初他強大得像個國王,我不曾跟你們一道離開他,而後來他窮途潦倒,誰也不肯留在他身邊,我再離開他總覺得不合適。唉!在他麾下當差我並沒發福,這會兒倒有三天沒有任何食物進嘴,餓得我兩腿打顫……不過你們逮捕我也罷,把我碎屍萬段也罷,我還是要坦白承認……」說到這裡哈爾瓦姆普的聲音發抖,「我愛他……」 他話剛出口,身子便打起了踉蹌,眼看就要摔倒,但扎格沃巴向他張開了雙臂,抱住了他,然後扶著他叫喊說: 「我的天哪!快給他弄點兒吃喝的東西!……」 這突然的變故打動了所有人的心,於是有人上前挽起了哈爾瓦姆普的胳膊,把他領出了房間。然後軍人們挨個兒離去,同時在胸口虔誠地畫著十字。 在返回住所的路上,扎格沃巴爵爺一聲不吭地走著,像在思考著什麼,在權衡著什麼,不時地乾咳一下,終於他拉了拉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制服下擺。 「米哈烏閣下!」他說。 「什麼事?」 「我對拉吉維爾的仇恨已然消失了,人一死就萬事皆休!……我從心底寬恕了他,雖說他曾要砍我的腦袋。」 「他會受到天國法庭的審判!」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可不是嘛!……嗯!若是能幫他點兒忙,我真願意為他捐場彌撒,因為我覺得他在那兒的事情不好辦。」 「上帝是慈悲的!」 「是慈悲的,當然是慈悲的,不過,上帝見到異教徒不會不感到厭惡。他還不僅是異教徒,而且是賣國賊。瞧,這才是要害!」 說到這裡扎格沃巴昂起了頭,開始仰望蒼穹。 「我擔心,」過了片刻他說,「那些用炸藥炸死了自己的瑞典兵會從天上掉下來,恰巧落到我的頭上,因為天國不會接納他們,肯定不會!」 「他們都是好兵!」米哈烏騎士稱讚道,「他們寧死也不肯投降。這樣的軍人世間是罕有的!」 後來他倆又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路,驀地米哈烏騎士站住不動了。 「比萊維奇小姐不在城堡。」他說。 「你怎麼知道?」 「我問過那些少年侍從。博古斯瓦夫把她帶到陶拉蓋去了。」 「哎呀!」扎格沃巴說,「這倒像把一隻羔羊託付給狼去照料。不過這不關你的事,你命中注定的是那個漂亮妞兒!」 [618] 亞歷山大·科斯特卡·納別爾斯基(約1620-1651),1650年至1651年與赫麥爾尼茨基合謀叛亂,占領了卓爾什汀城堡,後被處以柱刑。​ [619] 俄瑞斯忒斯是希臘神話阿爾戈斯傳說里的英雄,阿伽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兒子。阿伽門農遠征特洛伊歸來,被妻子及其情夫謀害。七年後俄瑞斯忒斯報了殺父之仇,但復仇女神追究他弒母罪,他逃到得多菲去找自己的庇護神阿波羅,阿波羅指引他前往雅典,使他受到女神雅典娜的庇護,在法庭上為他開脫罪責。​ [620] 列奧尼達為古斯巴達國王(前488-前480在位),在希波戰爭中,公元前480年率希臘軍隊扼守溫泉關,阻擊波斯侵略軍,被圍,偕斯巴達300名戰士奮勇抵抗,全部犧牲。​ [621] 特米斯托克勒斯(約前524-前459),雅典政治家、戰略家,在與波斯作戰中多次取得海戰勝利。​ [622] 據歷史記載,1656年12月薩皮耶哈的部隊開始圍困蒂科青城市和城堡。​ [623] 拉丁語,意為:至於……​ [624] 四耳皮帽是一種前後左右都有搭耳的皮帽,平常四耳都系在頭頂,嚴寒時放下來遮擋後頸、兩耳和面部,是龍騎兵的冬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