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十二章
兩位騎士離開國王的寢宮默默無言地走著。伏沃迪約夫斯基不想說話,克密奇茨說不出話,因為悲痛和狂怒像毒蠍在蜇他的心。大街上熙熙攘攘、萬頭攢動,只因有消息說,克里木汗向國王許諾的兵馬中的第一支韃靼先遣隊已經到達,就要進城覲見國王。民眾都紛紛上街看熱鬧。他倆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奪路而行,小個子騎士在前引路,克密奇茨神志不清似地跟在他後邊。克密奇茨把尖頂帽拉到了眼睛上,踉踉蹌蹌地走著,一路上不時碰撞著別人。
待他們來到稍微開闊的地帶,米哈烏騎士抓住了克密奇茨的手腕子,說道:
「冷靜點兒吧,閣下!……悲觀失望無濟於事!……」
「我並非悲觀失望,」克密奇茨回答,「我只是要那人流血!」
「你放心,你定能在祖國的敵人中間找到他!」
「這就更好!」安德熱伊騎士激動地回答,「哪怕是在教堂里找到他,我也要他……」
「天哪!可別褻瀆上帝!」小個子團隊長急忙打斷了他的話頭。
「是那個賣國賊引我犯罪!」
兩人沉默良久,然後克密奇茨首先開口問道:
「目前他在哪兒?」
「或許在陶拉蓋,但也可能不在。哈爾瓦姆普會更清楚。」
「我們快走!」
「前面不遠了。我的團隊駐紮在城外,我們在城裡有個臨時住所……哈瓦爾姆普跟我們住在一處。」
這時克密奇茨開始喘著粗氣,活像一個在爬一座陡峭的高山的人。
「我的身體還虛弱得很。」他邊喘氣邊說道。
「這樣閣下就更該少安毋躁,想扳倒像他這麼一個騎士你該有多少事要做。」
「我已擒獲過他一次。瞧,這就是那次遭遇給我留下的印記!」
克密奇茨說著又指了指臉上的那道傷疤。
「閣下給我講講,究竟是怎麼回事?國王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
克密奇茨騎士開始講了起來,儘管恨得咬牙切齒,甚至把尖頂帽都扔到了地上,但這麼一講,倒讓他分了心,不是只考慮自己的不幸,心境也就略微平靜了些。
「對你的膽識我了解,」小個子騎士說,「可從他那許多兵馬中間擒獲這麼一個拉吉維爾,我可不曾料到閣下竟有如此的能耐。」
這時他倆走進了住所。斯克熱圖斯基兄弟、扎格沃巴爵爺、翁索什王莊承租人和哈爾瓦姆普都正忙於看一名韃靼商人來兜售的幾件克里木羊皮襖。哈爾瓦姆普最熟悉克密奇茨,一眼就認出了他,急忙丟下手中的羊皮襖,驚叫了一聲:
「耶穌馬利亞!」
「讚美天主的聖名!」翁索什王莊承租人也叫喊起來。
沒等驚駭的人們冷靜下來,伏沃迪約夫斯基便說道:
「我向各位引見琴斯托霍瓦的赫克托爾,國王陛下忠實的臣僕,他為了信仰、祖國和君主拋灑過熱血。」
人們的驚駭更為增長,誰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時正直的米哈烏騎士以極大的熱情講起了他從國王那兒聽見的有關克密奇茨的勳勞,也講起了他從安德熱伊本人嘴裡聽到的有關劫持博古斯瓦夫王公的故事,最後他說道:
「不僅博古斯瓦夫王公所說的關於這位騎士的那些話純屬無端捏造,而且正好相反,他跟克密奇茨騎士是誓不兩立的仇敵,故而才把比萊維奇小姐從凱代尼艾帶走了,以便用個什麼辦法進行報復。」
「這位騎士還救過我們的性命,警告過同盟軍各團隊提防王公總督的圍殲。」扎格沃巴爵爺咋呼起來,「過去的罪愆跟這樣的功勞相比又算得什麼!上帝保佑!幸好,米哈烏閣下,讓他跟你一起來,而不是讓他獨自來到我們這兒,更幸運的是,我們的團隊駐紮在城外,否則那些對他心懷深仇大恨的勞烏達人就真不好對付,恐怕他還來不及吭一聲,他們就先把他碎屍萬段了。」
「我們衷心地歡迎閣下,把閣下視為兄弟和未來的戰友!」楊·斯克熱圖斯基說。
哈爾瓦姆普激動得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沉淪!」他說,「從哪邊他都能游出水面,還能把威名令譽帶到岸上來!」
「我沒對你們講過嗎!」扎格沃巴咋呼道,「當初我在凱代尼艾,一見到他頓時就認定:『嗬!這麼一個軍人,渾身是膽!』你們該記得,當場我們就親吻起來。不錯,拉吉維爾沒落是由於我,可也是由於他。在比萊維切,是上帝點化了我,才沒讓處決他……各位,接待這樣一位騎士,光幹著嗓子叫喊可不成體統,他會認為我們都是空口說白話的主兒,心不誠。」
仁江一聽就懂,他立即把那韃靼商人連同那些皮襖打發走了,而自己則帶著幾名親隨去張羅酒菜。
但克密奇茨一心想的,只是儘快從哈爾瓦姆普嘴裡打聽到奧倫卡的消息,設法去搭救她。
「閣下當時在場嗎?」他問。
「我幾乎從未離開過凱代尼艾,」大鼻子軍官回答說,「記得當時博古斯瓦夫王公到我們王公總督這兒來了。在晚宴上,他是那樣華裝艷服,風度翩翩,渾身珠光寶氣,令誰見到都不禁頭暈目眩。顯然,他是一眼就看上了比萊維奇小姐,在小姐面前極盡諂媚之能事,神態實在是甜得膩人,差點兒沒像只貓在給人撫摸背脊搔癢時那樣快活得咪咪叫。可人們說,貓高興得咪咪叫是在念主禱文,而博古斯瓦夫王公如果念什麼經文,那準是在讚美魔鬼。他就是那樣承顏候色,獻勤取寵,對小姐賣弄風情……」
「別說啦!」伏沃迪約夫斯基打岔道,「你給這位騎士造成的痛苦已經太大了!」
「正好相反!講吧閣下,講吧!」克密奇茨吼叫道。
「當時他在餐桌上說,」哈爾瓦姆普繼續說了下去,「即便拉吉維爾家族的人娶個普通小貴族的女兒為妻,也絕非有辱門庭;說他自己就寧願娶一位小家碧玉,而不是那位王府千金;說法蘭西國王和王后曾給他說合與某某郡主的親事,他都沒應允。那些郡主姓甚名誰我都沒聽清,因為當時人聲嘈雜,活像狩獵時有人在森林裡吆喝獵狗似的。」
「不關緊要的就少囉嗦!」扎格沃巴說。
「他那麼講,無非是為了討好那位小姐。我們一聽就明白,都開始彼此遞眼色,私下裡嘀咕,認定他是在給那位無邪的小姐設置圈套。」
「她呢?她什麼態度?」克密奇茨急如星火地問。
「她嗎?她就像一位血統高貴、教養有素、氣度不凡的小姐那樣,全沒把他講的當回事,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可當博古斯瓦夫王公開始談起閣下,她的眼睛立刻便盯住了他。當時發生的事,想想都可怕。待他說到閣下曾向他表示,說給多少金幣就定能劫持國王,死活都要獻給瑞典人時,我們都以為姑娘定會嚇得靈魂出竅,可她的表現著實令人吃驚,她對閣下懷著那樣的怨恨,竟然克制了她那女性的柔弱。當他講到他是如何厭惡閣下的建議,如何斷然加以拒絕時,她開始表示欽佩,望著他的眼神也充滿了感激之情。而後來,當他想伴送她離席時,她竟沒迴避他伸出的手。」
克密奇茨用雙手捂住了眼睛。
「殺!殺!誰相信上帝,誰就得去殺!」他顛三倒四地這麼叫嚷。
冷不丁他從座位上跳將起來,說道:
「各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今日暫且別過!」
「怎麼回事?你去哪兒?」扎格沃巴擋住了他的去路,問道。
「我要乞求國王恩准,讓我去找他算賬!」克密奇茨說。
「天哪!你等一等,閣下!你還沒把一切都打聽清楚,你要找他有的是時間。你跟誰去找他?你去哪裡找他?」
倒不是克密奇茨聽從了他們的勸告,而是他渾身乏力,因為他給傷痛折磨得精疲力竭,於是又重重地跌坐在長凳上,背靠著牆壁,合起了雙目。
扎格沃巴遞給他一杯葡萄酒,他用顫抖的雙手捧著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潑出的紅色液體滴落在他的鬍子上,滴落在他的胸前。
「你並沒喪失什麼,」楊·斯克熱圖斯基說,「不過你得更加謹慎從事,因為你要對付的是這麼一個厲害的人物。匆匆忙忙,或者是憑一時衝動蠻幹,閣下就不僅會毀了自己,也會毀了比萊維奇小姐。」
「你聽哈爾瓦姆普把事情講完。」扎格沃巴爵爺說。
克密奇茨把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會捺著性子聽的。」
「小姐是否願意走,」哈爾瓦姆普開口說,「這一點我不清楚,因為她動身時我不在場。我只知道,魯斯涅的持劍官抗議過,他們先是儘量勸說持劍官,後來把他關進了軍械庫,最後總算放了他,允許他回到比萊維切老屋去。小姐落入了惡人手中,這是無需隱瞞的事實,照別人的說法,任何一個好色的異教徒都趕不上年輕的王公對漂亮女子的貪饞。若是哪個女子給他看上了,哪怕是有夫之婦,他也不管不顧,總歸要將其弄到手。」
「不幸!不幸啊!」克密奇茨反覆說。
「這個惡棍!」扎格沃巴吼叫道。
「只是我感到蹊蹺,王公總督竟肯立刻把她交給博古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我不是目擊者,」對此哈爾瓦姆普回答說,「因此我只能向各位重複軍官們說的話,其中包括洞察王公一切機密的甘霍夫。我親耳聽見,有人當著甘霍夫的面叫嚷說:『我們年輕王公一撈上手,克密奇茨可就什麼都完了。』甘霍夫卻回答說:『這次他帶走姑娘,可是政治因素大於感情因素。』他說,『博古斯瓦夫王公不會放過任何他看上的姑娘,但只要這位小姐表示堅決不從,那麼在陶拉蓋他就絕不能像對待別的女子那樣對待她,因為這樣一來就會鬧得滿城風雨,而維爾諾總督王公的王妃正帶著郡主在那裡小住,博古斯瓦夫既然有意向年輕的郡主求婚,就得看她們母女的臉色行事……當然,裝成個循規蹈矩的正人君子對他是件難事,但在陶拉蓋他是非裝不可的。』」
「閣下心裡該是一塊石頭落地了!」扎格沃巴爵爺叫嚷說,「看來,姑娘不會受到什麼威脅。」
「那他為什麼要把她帶走?」克密奇茨咆哮著。
「幸好,你來找我。」扎格沃巴回答,「不止一件事,我眨眼之間就能看明白,換了別人得想上一年,即便是絞盡腦汁也依舊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為什麼要帶走姑娘?我不否認,他是看上了她,但最要害之點,是要通過她捆住所有比萊維奇家族的人的手腳。他們人多勢眾,而且家道殷實,他們要是起來反對拉吉維爾兄弟的叛國行徑,便會成為賣國賊難以對付的敵手。」
「可能是這樣!」哈爾瓦姆普說,「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在陶拉蓋他必須有所收斂,控制天生的淫慾,不能走到ad extrema。」
「這會兒他在哪裡?」
「王公總督在蒂科青曾揣測,說他定是在瑞典國王身邊,呆在埃爾布隆格。他原本是要去那兒討救兵的。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會兒他不在陶拉蓋,因為派去的信使在那裡沒見到他。」
講到此,哈爾瓦姆普轉向克密奇茨,說道:
「如果尊敬的閣下願意聽一個普通軍人的勸告,那我就講講自己的想法:假若比萊維奇小姐在陶拉蓋遇到了什麼不測,或者王公已然在她心中激起了情感,那麼閣下就沒有理由到那裡去;假若一切並非如此,假若小姐是在王妃身邊,並跟她一道去了庫爾蘭,那裡比別的任何地方都安全。如今在這兵荒馬亂、烽火連天的共和國,閣下在哪裡能找到一個更好的去處讓小姐安身?」
「假若閣下確係人們所說的那樣,也如我自己想像的那樣智勇雙全,才略武功震爍當世,」斯克熱圖斯基插言道,「那你首先就該拿獲博古斯瓦夫,一旦把他掌握在手中,你便有了一切。」
「他這會兒在什麼地方?」克密奇茨再次問哈爾瓦姆普。
「我已對閣下講過,」大鼻子軍官回答,「想必是閣下傷心太甚,聽過就忘了。據我猜測,他是在埃爾布隆格,多半會跟查理·古斯塔夫一起去了戰場跟查爾涅茨基總兵交戰。」
「閣下最好的做法就是跟我們一道去查爾涅茨基總兵那裡,這樣你就能很快跟博古斯瓦夫相遇。」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
「我感謝各位善意的勸告!」克密奇茨大聲言道。
他站起身,匆匆忙忙跟所有的人告別,他們也沒挽留他,知道一個人在痛苦中既無心談話,也無心喝酒,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又說:
「我送閣下去大主教的府邸,因為閣下這麼神不守舍,沒準兒在街上的什麼地方就會栽倒。」
「我也去!」楊·斯克熱圖斯基說。
「那就大家一起去!」扎格沃巴補充道。
於是他們挎上了佩刀,披起暖和的氈斗篷,出了門。街上的人比先前還要多。他們不時遇見一隊隊的武裝貴族、士兵、豪門和貴族的家丁、成群的亞美尼亞人、猶太人、瓦拉幾亞人和從郊區來的羅斯農民,郊區的村莊在赫麥爾尼茨基兩次襲擊時被燒成了灰燼,農民都擁到利沃夫來,流落街頭。
商人們都站立在自己的商店前面,房屋的窗口都擠滿了好奇的人頭。人們都在說,韃靼隊伍已經到了,就要穿過城市去覲見國王。每個大活人都想去看看這支兵馬,因為韃靼騎兵像今天這樣平靜地穿城而過,實屬史無前例。迄今利沃夫人見到的,完全是另一種行徑,另一種做派的客人,應該說,那只是在城牆上邊,在城郊和四鄰村莊一片火海的背景下所見到的如蝗如雲的韃靼兵陣。今天他們卻是作為反瑞典的盟軍進入城市。我們的幾位騎士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地奪路而走。不時聽見有人在吶喊: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吶喊聲從一條街道傳到另一條街道,人群隨著吶喊聲擠成了一團又一團,把整個街道擠得水泄不通,簡直連腳步都沒法移動。
「嘿!」扎格沃巴說,「我們只好停會兒了。米哈烏閣下,這倒讓我們想起不久前的事,那時我們不是站在一邊旁觀,而是正對著這些下流坯,盯著他們的眼睛。而我還在他們那兒當過俘虜,跟他們混過一陣子呢。他們都說,未來的汗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就像兩隻相同的啤酒杯……不過,過去了的那些荒唐事又何必重提它!」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叫喊聲又起。
「上帝改變了這些狗兄弟的心眼兒。」扎格沃巴還在嘮叨,「這會兒不是來糟蹋羅斯的土地,而是來支援我們……這真是天大的奇事!我跟你們講,假如我這雙老手每將一個異教徒打發進地獄,上天就赦免我一條罪過,那我早該被尊為聖徒了,而你們就得在聖扎格沃巴節的前夜齋戒向我祈福,或者我就該乘坐閃爍火的戰車活生生地飛升天國。」
「閣下,你可記得我們從拉什科夫去茲巴拉日時在瓦拉登卡河上的情景?」
「我怎麼不記得?!你當時不知怎麼地掉進了一個大坑裡,我只好穿越叢莽,披荊斬棘追趕那些韃靼人,一直追到了大路上。等我們回頭來找你時,所有的騎士無不驚詫不迭,因為他們見到,每個灌木叢里都躺著個韃靼鬼子。」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況恰好相反,掉進大坑裡的正是扎格沃巴爵爺。可是他一時什麼也沒說,因為老爵爺胡謅的本領實在太令人吃驚。沒等他回過神兒來,人群已第十次在叫嚷: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吶喊聲響徹了街道,隨之又戛然而止,所有的腦袋都轉向了韃靼隊伍策馬而來的方向。遠方傳來了吵鬧的音樂,人群開始從街心向兩邊房舍的牆邊奔跑,從街那一頭出現了第一批韃靼騎兵。
「瞧!他們有樂隊,這在韃靼人可是異乎尋常的。」
「他們是想儘量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楊·斯克熱圖斯基回答,「某些韃靼部隊本來就有自己的樂師,每逢兵馬在什麼地方紮營的時間長一點兒,樂師就給他們演奏。這肯定是一支經過精選的輕騎兵!」
這時騎兵已然臨近,而且開始策馬過街了。最前面,一名韃靼兵騎一匹花斑馬,嘴裡吹著兩支木笛,他膚色黝黑,像是給煙熏過似的。此人頭向後仰,雙目閉合,手指在兩個風袋上來回跳動,吹出尖細、刺耳的樂調,節拍快得讓人的耳朵幾乎來不及捕捉。隨後兩個騎馬的手中各持一根棍子,棍子上都綴有黃銅的鈴鐺,兩人都在狂熱地搖動著,發出了丁零噹啷的音響;再後是幾名使銅鈸的韃靼兵,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另一些人在擂鼓,還有些人則按哥薩克的時麾彈奏著捷奧爾巴琴;除風笛手外,所有的人都在引吭高歌,或者毋寧說都在伴著粗獷的音樂嚎叫,有時他們還邊唱邊向觀眾齜牙微笑,飛著媚眼兒。在這喧囂的、野性十足的音樂過後,是排成四路縱隊的韃靼騎兵從利沃夫居民面前穿街而過,整個隊伍由約四百騎兵組成,那情景宛如童話里野獸和石頭伴隨音樂遊行的場面。
這的確是一支精選的輕騎隊伍,是拉出來展覽的,也是克里木汗為了顯示自己的誠意,作為友誼的象徵派來向波蘭國王致敬並由他支配的。管帶這支隊伍的是阿克巴赫–烏蘭,此人來自多布羅加鏖戰各方最強大的韃靼部隊,是一個經驗豐富、能征慣戰的老戰士,他由於自己的驍勇和治軍嚴厲,在韃靼各兵營受到普遍的敬重。這時他騎著匹龍駒,走在樂隊和馬隊之間,身著玫瑰色絲絨麵皮袍,只是皮袍顏色已褪得很淺,而且裹在他那魁梧身軀上顯得太緊,皮袍掛的貂皮里子也磨損得很厲害。他肚子上戳著一支哥薩克各路團隊長使用的那種權標。他那張滿面紅光的臉,在凜冽的寒風中凍得烏紫,他坐在高聳的馬鞍上,身子略有點兒搖晃。他不時把目光投向兩邊,間或又扭頭望望那些韃靼兵,仿佛沒有十足的把握:自己的部下見到這許多民眾,這許多婦女、兒童,這許多敞開的店鋪,這許多貴重的貨物,會不會按捺不住發出一聲野性的吶喊,撲向那些奇珍異寶。
可他們畢竟安分地騎在馬上,像一群用皮帶牽著的害怕吃鞭子的狗,只是從他們那陰鬱的、貪婪的目光可以推測到,在這些化外之民的心中都在想些什麼。觀眾們都好奇地望著他們,而且有許多人用的幾乎是一種敵視的目光。在共和國的這一帶,民眾對多神教信仰往往懷有大的成見。時不時響起一陣「喔嗚!喔嗚!」的吆喝聲,好像是在驅趕狼群。儘管如此,畢竟也還有些人對他們是寄予厚望的。
「瑞典兵對韃靼人怕得要命,士兵們彼此拿韃靼人嚇唬對方,講了許多離奇可怕的怪事,使得部隊里的恐怖情緒日增。」一些人眼望著韃靼兵,嘴裡這麼說。
「他們害怕韃靼人也有道理。」另一些人回答,「查理的那些僱傭騎兵跟韃靼人打仗可不是對手,特別是對那些多布羅加騎兵;這些韃靼騎兵有時跟我們的騎兵還算是不相上下。往往一個笨拙的瑞典僱傭兵還沒來得及回頭望一眼,韃靼人的套馬索就套住了他的脖子。」
「不過,召喚多神教的崽子來幫忙總歸是一種罪過!」有人說。
「管它罪過不罪過,能幫得上忙就行!」
「好一支漂亮的韃靼輕騎!」扎格沃巴爵爺說。
確實,這些韃靼兵都衣著完好,穿的是白色、黑色和雜色的羊皮襖,皮毛一律朝外,背上顛晃著黑色的強弓硬弩和插滿了羽箭的箭袋,同時每人腰間都挎著馬刀,這在韃靼兵大部隊里並不常見,因為一些比較貧困的韃靼人買不起這種奢侈的兵器,在白刃戰時他們使用的常是綁在棍子上的馬頭骨。可這些韃靼人,正如人們所講,是拉出來展覽的,因此有些人甚至裝備了火槍,套有氈制的槍匣。所有的人騎的都是良種馬,這種馬雖說個頭兒小,相當瘦,披散著長鬃的腦袋低垂,可是奔跑起來速度卻快得無與倫比。
在隊伍中還有四匹用於馱載物品的駱駝。觀眾們推測,那些馱包里裝的準是汗送給國王的禮品。但這次人們想錯了,因為汗是樂於接受禮品而不是送禮的。誠然,他許諾派出援兵,可他派兵不是沒有代價的。
韃靼隊伍過去後,扎格沃巴爵爺說:
「為這些auxilia,代價將是很大的!他們看起來像是盟軍,但照樣蹂躪國家……經瑞典人和他們的糟踐,共和國就別想有一棟屋頂完好的房子了。」
「肯定,這是異常沉重的結盟。」楊·斯克熱圖斯基回答,「我們已領教過他們了!」
「我在路上曾聽說,」米哈烏騎士道,「我們國王和克里木汗簽訂的協議是,每五百名汗國兵配一名我們的軍官,對他們有權指揮,有權賞罰。否則,在這些朋友身後留下的,除了天空和土地就什麼也不會有了。」
「可這支隊伍呢?……國王打算對他們怎樣處置?」
「克里木汗幾乎是把他們作為禮品派來給國王支配的,儘管他自己對他們也有所指望,但既然是送給了國王,那麼國王便愛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肯定會把他們跟我們一起派給查爾涅茨基總兵。」
「嘿!查爾涅茨基總兵定能牢牢控制住他們的。」
「除非是跟他們呆在一起,否則一避過他們的眼睛,他們立即就要胡作非為。要控制住他們,只有馬上給他們派個軍官。」
「這名軍官能統領他們嗎?那個大胖子阿哈又將幹什麼?」
「如果他碰到的不是個什麼笨伯,就會老老實實執行命令。」
「再見了!各位,再見!」克密奇茨猝然喊叫道。
「你這麼著急到哪兒去?」
「我要跪倒在陛下腳前,求他把指揮這些人馬的兵權交給我!」
[635] 拉丁語,意為:極端;終極。
[636] 典出《聖經·以西結書》,猶太祭司幻想乘坐上帝的閃爍火的戰車升入天國。
[637] 這是一種風笛,由木笛和皮質風袋組成,用手擠壓風袋,吹出樂調。
[638] 多布羅加是屬於保加利亞部分的黑海海濱地區,當時受土耳其統治。
[639] 拉丁語,意為:援兵。
[640] 阿哈是蘇丹土耳其對低級和中級軍官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