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四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國王的護駕隊列深夜抵達日維茨,在這座剛受到瑞典部隊襲擊、驚魂未定的小城市裡,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城堡同樣遭到瑞典兵的侵襲,被洗劫一空,部分已經焚毀。國王沒有進城堡宿夜,而是駐蹕於教區神甫的私邸。克密奇茨散播消息說,是皇帝的使者從西里西亞去克拉科夫途經此地。 次日他們一行便動身向瓦多維采進發,出城後走了好長一段路才轉向蘇哈。他們想從蘇哈經克熱卓努夫去約爾達努夫,再從那裡去新塔爾格。要是在卓爾什汀附近沒有發現瑞典騎兵偵察隊,就去卓爾什汀;要是發現有瑞典兵馬便迂迴去匈牙利,經由匈牙利國土去盧博夫拉。國王曾指望,擁有連某些統治一方的王侯都不曾有過的強大兵力的王國大元帥會保障道路安全,並會親自麾兵前來迎接君主。只有一件事可能會打亂他的部署,那就是他不知國王究竟是走哪條路。但在山民中間不乏可信賴之人,他們自會給元帥送去約定的信號。甚至無需向他們吐露機密,因為只要對他們講,事關勤王大計,他們就會高高興興地上路。這些山民,儘管是窮苦百姓,過的還是半野蠻半文明的日子,耕種的只是少量貧瘠的山地,甚至許多人根本沒有地耕種,只能靠放牧牛羊維持生計,可他們稟性善良,信仰虔誠,憎恨異教徒,對國王全心全意忠貞不渝。當克拉科夫陷落的消息傳到山區,尤其是當琴斯托霍瓦遭圍困的凶信傳來時,正是這些山民頭一批掄起板斧走出群山去奮勇殺敵。琴斯托霍瓦在他們心目中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們經常去光明山進行虔誠的朝聖。 杜格拉斯將軍誠然是位聲威遠揚的軍人,他裝備有火炮、火槍,在平原地區打散他們確實輕而易舉,這是因為山地居民不習慣於平原作戰;可是瑞典人若要深入山區進剿,就得十分謹慎,處處提防了。一旦深入山區,便很容易吃敗仗,給殺得人仰馬翻。已有好些小股部隊進入群山的迷宮後,有去無回,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今又傳來了有關國王率領部隊由此經過的消息,所有的山民立刻奮起,團結得像一個人似的,決心保衛國王。他們要掄起自己的「板斧」隨王伴駕,哪怕走到世界的盡頭。楊·卡齊米日本可依靠這些忠實的山民,只需讓山民知道他是誰,那麼立刻就會有成千上萬半文明半野蠻的「當家人」聚集在他周圍,為他護駕。可他作了更明智、更深層的考慮,認為這樣一來,消息就會像旋風似地迅速傳遍全境,瑞典方面就會調集大部隊來跟他遭遇,那時必有一番惡戰,結果如何,難以預卜。因此他寧願微服潛蹤,即便對山民也嚴守機密。但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悄悄過得山區,必須有熟悉山區地形的嚮導。 要找到可靠的嚮導並不難,這種人到處皆是,只要告訴他們,說要他們帶路的是主教,是為了免遭瑞典人毒手的貴族,他們便會欣然相助。國王一行人馬在嚮導們的帶領下,頂風冒雪,攀巉岩,過險隘,走著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陡峭山道,通過「連鳥兒都飛不過去」的禁區。 不止一次國王和權貴們腳下雲霧繚繞,而當雲消霧散之時,極目遠眺,所見的便是無邊無涯的雪野,廣袤遙遠,仿佛全部遼闊國土盡收眼底;他們不止一次深入重巒疊嶂的峽谷,那兒為大雪覆蓋,幾乎是黑暗的,在這些地帶興許只有野獸營巢作窩。但他們畢竟繞過了敵人兵馬所能到達的地區,抄了近路。有時原指望需走半日才能到達的某個居民點,卻突然出現在腳下,而在這樣的居民點裡,等待他們的竟是寧靜的小憩和殷勤的款待,雖說他們進入的只是沒有煙囪的雞籠似的小屋,是黑糊糊的濃煙瀰漫的茅舍。 國王始終情緒飽滿,高高興興,眉開眼笑,這也給別人增添了吃大苦耐大勞的勇氣。他向人們擔保說,專挑這樣的路走,肯定更為安全,而且能出人意料地到達盧博夫拉。 「元帥無論如何不會料到,我們竟是從天而降,突然落到了他的肩上!」國王經常這麼打趣說。 對此羅馬教皇的使節常常回答說: 「克塞諾豐的班師與我們的雲端行軍相比又算得什麼?!」 「我們攀得越高,瑞典人的好運就會跌得越低。」國王肯定說。 這時他們抵達了新塔爾格。看來似乎一切兇險都已過去;但山民們卻說,有些外國部隊正在卓爾什汀及其鄰近一帶轉悠。國王猜想,他們或許是王國元帥的德意志僱傭騎兵,因為元帥麾下有兩路德意志僱傭騎兵團隊;或者就是國王自己先前派出的那支龍騎兵隊伍,被人們當成了敵方的騎兵偵察隊。再者,在卓爾什汀還曾經有過一支克拉科夫主教的人馬。因此在國王的護駕隊列里產生了意見分歧:一些人主張走大路去卓爾什汀,從那裡沿國境線去斯皮什地區;另一些人則建議迂迴去匈牙利,在這兒匈牙利的國土像個插入波蘭國土的楔子,一直深入到新塔爾格。走這條彎路雖得攀山峰,過峽谷,好在到處都能找到嚮導,好在這些嚮導連最險峨的通道也都了如指掌。 後一種意見占了上風,因為走這條路與瑞典兵遭遇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加之這條「鷹」道攀行於懸崖峭壁之間,穿雲走霧,深得國王的歡心。 於是他們由新塔爾格出發,略微向西再向南,始終走在比亞韋–杜納耶茨河右岸。開頭道路經過的是相當寬敞的地帶,但是隨著越往前走就越是深入重山,谷地也越來越狹窄。有的路段馬匹勉強能行走,有時騎者還得下馬牽馬步行。不止一次牲口拒不前進,它們耷拉著耳朵,張大著鼻翼,噴著蒸汽霧靄般的鼻息,望著懸崖嘶鳴,仿佛死神就從那無底的深淵瞪目凝視著它們似的。 習慣於攀爬懸崖峭壁的山民經常認為這就算是好走的路,可那些從未走過山路的人們卻不由頭暈耳鳴,嚇得膽戰心驚。最後他們走進了某處山岩的縫隙,它又長又直,而且很狹窄,三匹馬勉強能並行。 這道狹谷宛如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左右兩邊高崖壁立。有些地段山崖沒有那麼陡峭,而是形成了斜坡,坡上覆蓋著皚皚積雪,坡緣處映襯著墨綠色的松林。旋風從谷底捲來積雪,馬蹄踏著石頭地面發出鏗鏘的聲響。而當大風止息的時刻,深沉的寂靜便籠罩山間,靜得人們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只有走到上面,在森林的縫隙間才偶爾露出一線藍天;時不時還能見到黑色的鳥群翔掠而過,振翼鼓翮,啞啞噪鳴。 國王的護駕隊列不得不就地休息。馬匹的鼻息騰起一團團白霧,而人們也都已精疲力竭。 「這兒是波蘭還是匈牙利?」過了片刻國王問一名嚮導。 「這兒還是波蘭。」 「為什麼我們不立即轉向匈牙利?」 「因為去不了。這條峽谷在不遠處就得拐彎,然後就是山間瀑布,過了瀑布有條陡峭的山路通向大道。到了那裡我們還得回頭,還要穿過一條峽谷,到那時才是匈牙利國界。」 「照我看,還不如一開頭就走大路。」國王說。 「別出聲!……」山民驟然說道。 接著他便跳到一堵岩壁邊,把耳朵貼在了岩石上。 所有的人全都瞪著眼睛望著他,但見他的臉立時變了色。 「在拐彎處有支兵馬從瀑布的方向開來!……上帝啊,會不會是瑞典兵?」 「在哪裡?怎麼來的?什麼部隊?」人們從四面八方問道,「什麼動靜也沒聽到哪!……」 「因為那邊是雪地。我的天!他們已走得很近了!……馬上就會出現!……」 「興許他們是元帥的兵馬呢?」國王說。 克密奇茨頓時催動了坐騎。 「我去瞧瞧!」他說。 凱姆利奇父子像打圍的獵犬似的,緊跟其後也馳馬而去。他們剛離開休息地,便見到百步以外的峽谷拐彎處出現了黑壓壓的大隊兵馬。 克密奇茨舉目一望……禁不住心給嚇得怦怦直跳。 那正是瑞典兵馬。 他們已來得那麼近,臨時想後撤已是辦不到了,特別是國王護駕隊列的坐騎都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如今能做的只是硬拼,突出重圍;要麼戰死,要麼淪為俘虜。無所畏懼的國王瞬息之間便明白了形勢,他迅速攥緊了劍柄! 「保護國王,後撤!」克密奇茨吼叫道。 蒂曾哈烏茲帶領二十乘騎一轉眼就衝到了前面,但克密奇茨沒有跟他們會合,而是策馬一溜小跑,迎著瑞典人去了。 他穿的是一套瑞典制服,那還是他離開修道院時換上的偽裝服,因此那些瑞典人一時弄不明白他是何許人物。見到身穿瑞典服裝的騎者迎面而來,他們很可能把國王的整個護駕行列誤當成自家的某支騎兵偵察隊,因為他們並未加速步伐,只是隊長催馬出列,來到頭排三名騎者的前面。 「你們是什麼人?」他盯著催馬前來的勇士,那張威嚴而蒼白的面孔,用瑞典語喝問道。 克密奇茨這時已來得離他那麼近,以至兩人的膝蓋幾乎相碰。克密奇茨一言不發,舉起手槍對著瑞典人的耳朵就開了火。 瑞典僱傭騎兵立時發出一陣恐怖的驚叫,而安德熱伊騎士的喝嚷聲更是響如雷鳴: 「殺呀!」 仿如從山岩上忽地掉落的一方巨石,它轟隆隆地滾向深淵,沿途衝擊、粉碎著一切,克密奇茨就是這樣沖向了第一列的瑞典兵,給他們帶去了死亡和毀滅。兩個年輕的凱姆利奇活像兩頭大熊,跟著他也跳入混亂的人群中猛殺猛砍起來。馬刀碰擊堅甲和頭盔,發出如同鐵錘錘擊鐵砧的響聲,不久伴之而來的便是陣陣的慘叫和呻吟。 驚慌失措的瑞典兵起初以為,在這蠻荒空谷殺向他們的三位巨人是從天而降的。面對這可怕的神兵,頭排三名瑞典人倉皇后退,可後隊的兵馬剛從拐彎處出來,不知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前後隊列都向中間擠壓,整個隊伍便亂成了一團。戰馬彼此撕咬,相互踹踢。後隊的士兵無法開槍,無法救援前隊的士兵,前隊的兵馬無援無助,紛紛死於三位巨人的砍殺之下。他們在混亂中無法相互照應,亮刀頑抗也是徒然,他們的刀給砍斷,劍給削成兩截,人仰馬翻,紛紛倒地。克密奇茨勒定坐騎,戰馬人立,其前蹄高懸於敵騎兵的馬頭之上。他本人則殺得興起,又劈又砍又刺,不啻是真正的凶神,他臉上濺滿了鮮血,眼裡閃著雷火,腦子裡萬念俱灰,只有一個想頭:拚死也要擋住瑞典兵馬。這想法變成了某種野性的衝動,使他的力氣陡增了三倍,他的動作敏捷得有如林㹭;他就這麼瘋狂搏殺,凌厲如閃電。他揮動馬刀,以超人的砍劈掃蕩一切,其勢有如霹雷摧毀幼樹;凱姆利奇的孿生兄弟緊跟著他,左右掩護;老凱姆利奇則稍微滯後,不時把他那把長劍伸進兩個兒子間的夾縫,快速地刺殺敵人,其動作的突發性和快捷,有如毒蛇伸出的信子,直殺得敵人血肉淋漓。 這時國王身邊也是一片混亂。羅馬教皇的使節就像在日維茨時那樣,又拉住國王坐騎的轡頭,克拉科夫主教從另一邊也死死將其揪住,他倆使盡渾身的力氣拽著那烈馬往後退,而國王則是用踢馬刺狠狠刺馬,以致那神驥豎起了前蹄直立起來。 「你們鬆手!」國王咆哮道,「上帝在天!我要踏著敵人的屍體衝過去!」 「陛下,請以國家為重!」克拉科夫主教喊道。 國王無法從他們手中掙脫,何況更有年輕的蒂曾哈烏茲帶人在前面堵住了去路。 蒂曾哈烏茲沒有去救助克密奇茨,他現在只好犧牲那位勇士,只求保住國王。 「看在耶穌蒙難的分上!」蒂曾哈烏茲絕望地吼叫道,「那幾個人眼看就得倒下啦!……仁慈的陛下,趁時間還來得及,您要自救!我在這兒頂住,還能阻擋他們一陣子!」 但國王的犟性一旦給激發起來,那是什麼都攔不住,誰的話他都不聽。楊·卡齊米日不僅沒有回頭逃命,反而更使勁兒地刺馬,一心要衝殺上去。 時間在流逝,每一分鐘的過去都可能招來毀滅。 「我決心死在自己的土地上!……你們鬆手!……」國王叫嚷說。 所幸的是,由於地方狹窄,能與克密奇茨和凱姆利奇父子直接交手的只有少數瑞典兵,這樣他們阻擊的時間就能長一些。但是他們的戰鬥力也在漸漸消耗光。有好幾回,瑞典兵的長劍擊中了克密奇茨,他身上在流血。他覺得自己的雙眼給蒙上了一層霧,他的胸口喘不過氣來。他預感到死亡已在逼近,因此他只渴望自己的生命能換取更高的代價。「哪怕再殺他一個!」他暗自說,於是手起刀落,靠近他的瑞典僱傭騎兵不是給砍下腦袋,就是給削去肩膀,緊接著他又轉身去砍殺別的瑞典兵。瑞典人經歷了起先的恐怖和慌亂之後,顯然清醒了過來,眼見對方四條漢子竟把他們阻殺了這麼長時間,覺得自己丟盡了臉,於是開始了瘋狂的進攻。他們僅靠自己人馬的壓力就能逼得四名勇士節節後退,他們逼殺得越來越上勁,越來越急劇了。 猛然間克密奇茨的戰馬倒下了,瑞典兵馬潮水般地漫過了騎者。 凱姆利奇父子照舊在苦鬥死戰,他們像落海的人拚命在水中掙扎,他們眼見自己面臨滅頂之災卻仍在竭力從海浪中探出頭來,可是不久就連他們也都沉沒了…… 這時瑞典兵馬勢如暴風,向國王的護駕隊伍猛襲過來。 蒂曾哈烏茲帶領自己的人馬迎向來敵,雙方展開了拚死的廝殺,兵器的撞擊聲和人喊馬嘶的喧囂聲響徹了群山。 可是蒂曾哈烏茲這一點兒兵力如何能頂得住瑞典方面足有三百乘騎的強大騎兵偵察隊! 毫無疑問,國王和他的護駕隊伍不可避免的最後覆滅就在眼前,他們不是戰死,就得給生擒活捉。 楊·卡齊米日顯然是寧願戰死也不願被俘,他終於掙脫了主教們拉住馬轡的手,飛速縱馬上前,跟著蒂曾哈烏茲一起廝殺去了。 驟然他勒馬站住,像釘在了地上似的。 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眼看這一突然變化的人們似乎覺得,群山正在奔躍前來援救自家合法的君王。 突然峽谷的邊緣在顫抖,仿佛整個大地在動,山在搖,仿佛生長在峽谷上邊的松林也趕來參加戰鬥,那原木段,那雪團、冰塊兒、石頭、岩塊兒,轟轟隆隆,令人心驚膽寒地從山上滾落了下來,砸在谷底密集的瑞典兵馬身上;與此同時,峽谷兩邊也響徹了令人恐怖的喊殺聲。 在下方,敵兵的隊伍開始亂成一團,那種慘狀簡直超出了人的想像。瑞典兵覺得,似乎群山坍塌下來了,要把他們埋葬。一時驚叫之聲四起,還有那被擊中的壯漢的哀號、絕望的呼救、戰馬的悲鳴、岩石打在甲冑上發出的可怕的刺耳的噼啪聲。 最後瑞典部隊潰不成軍,人和馬匹翻滾著,痙攣著,擠壓著,呻吟著,形成了絕望的、可怖的、混亂的一團。 山上的石頭、岩塊兒仍接連不斷地向他們砸來,無情地砸向了馬和人的軀體相混雜的血肉模糊的一大團。 「是山民!山民來了!」國王的護駕隊伍里開始有人叫嚷。 「用板斧收拾這些狗東西!」上面的聲音叫喊說。 這時順著兩面岩壁的邊緣出現了許多戴著圓形皮帽、披著長發的腦袋,隨後探出一些身子,並有好幾百奇怪的形體順著雪坡向下滑落。 他們肩上飄起的黑色和白色的披風賦予他們以某種可怕的猛禽的外觀。一眨眼工夫他們都滑落了下來。他們手中斧子發出的風嘯聲不祥地伴著他們野性的吶喊和被砍倒的瑞典兵痛苦的呻吟。國王想制止更多的屠戮,某些活著的僱傭騎兵雙膝跪地,兩手高舉,乞求饒命。然而誰也幫不了他們的忙,誰也不能制止復仇的板斧,一刻鐘後,峽谷里已經找不到一個活著的瑞典兵。 至此血洗敵寇的山民才開始奔向國王的護駕隊伍。 羅馬教皇的使節驚駭地望著這些他平生從未見過的人,他們個個身量魁梧,精悍強壯,部分人披著羊皮,身上濺滿了鮮血,他們揮動著尚在冒著熱氣的斧子。 但他們一見到這些主教,立刻脫帽致敬。許多人跪倒在雪地上。 克拉科夫主教抬起熱淚縱橫的面孔仰望上蒼: 「瞧,這是上帝的援兵!瞧,這是天意!這是上帝在庇護國王陛下!」 接著他轉身衝著山民們說道: 「信徒們,你們都是什麼人?」 「我們都是本地的百姓!」人群里有人回答。 「你們可知道你們援救的是什麼人?……瞧,你們援救的是國王,是你們的君主!」 此話一出,人群里立刻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國王!國王!耶穌,馬利亞,國王!」 忠誠的山民開始擁向國王,將他團團圍住。人人涕泗滂沱,在周邊跪倒拜見國王;人們哭喊著親吻他的雙腳,親吻他的馬鐙,甚至親吻他的馬蹄。百姓們是如此激動,如此興奮,他們又是歡呼,又是啜泣,使得主教們擔心國王的身體,不得不出面阻止人們這過分的熱情。 國王立馬於忠實的臣民中間,像一名牧人站立在羊群里。大顆的熱淚像閃亮的珍珠順著他的臉頰紛紛滾落。 隨之他的面孔豁然開朗,神采奕奕,仿佛他的靈魂突然發生了變化,仿佛天國賜他新的睿智,照亮了他的心靈。他打了個手勢,表示有話要說,而當人聲安靜下來時,他便提高了嗓門兒,這樣整個人群便都能聽見他的話: 「上帝啊!是你假普通百姓之手拯救了我,我願憑聖子的苦刑和死難盟誓,從此我將成為百姓的慈父!」 「阿門!」主教們應和道。 一種莊嚴的靜默持續了片刻,隨後又爆發出新的歡騰。人們開始詢問山民,他們是從哪兒來到峽谷的,又是怎樣如此適時地趕來救駕的? 山民們講述了情況。原來瑞典方面派出了多支騎兵偵察隊在卓爾什汀附近轉悠,他們沒有奪取城堡,似乎在尋找什麼人,在伺機行動。山民們也聽說,瑞典騎兵偵察隊跟某路王軍打過仗,而國王就在這路王軍中間。於是山民們決定窺伺瑞典兵馬,打他們的伏擊,給他們派去假嚮導,並故意把他們引到這個峽谷來。 「我們也見到,」山民們說,「那四名騎士跟這些該死的狗東西苦鬥,我們原本也想出手相助,可又怕過早行動會嚇跑這些狗東西。」 聽到這裡國王猛地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唯一聖子的聖母啊!」他叫喊道,「快去給我尋找巴比尼奇!讓我們哪怕是為他舉行個葬禮!……他是這樣一位勇士,曾被人疑為賣國賊,可恰恰是他頭一個為我們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我有罪,仁慈的陛下!」蒂曾哈烏茲說。 「快去找他,快去找!」國王吼叫道,「我見不著他的面,不跟他告別,我決不離開這兒!」 於是許多近衛士兵和山民們一起迅速奔向了早先格鬥的戰場,立即動手搬開成堆的人屍馬骸,終於找到了安德熱伊騎士。他臉色煞白,濺滿了鮮血,鬍子上凝結著大滴的血珠;他的眼睛眯縫著,身上的甲冑由於劍劈馬踩已歪歪扭扭走了形。可正是這身甲冑救了他,保住了他沒給人馬踩爛。抱起他的士兵仿佛聽見他發出了輕微的呻吟。 「我的上帝,他活著!」士兵叫嚷道。 「給他脫下甲冑!」別的人同時喊叫說。 人們立刻割斷了系甲冑的皮帶。 克密奇茨深深舒了一口氣。 「他在呼吸!在呼吸!他還活著!」幾條嗓子異口同聲地說。 好一陣兒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然後睜開了眼睛。這時一名士兵往他嘴裡灌了點兒燒酒,另一些人扶住他的雙肩,把他抱了起來。 國王聽到眾人發出的陣陣喧嚷,便迫不及待地躍馬前來。 士兵們把安德熱伊騎士抬到了國王面前,他們覺得他身子沉重,老是往下滑。但是見到國王,他的神志竟然清醒了這麼一小會兒,一絲純真無邪的笑意掠過他的顏面,那兩片蒼白無血的嘴唇動了動,吐出的話語卻清晰可辨: 「我的陛下,我的國王活著……得救啦……」 他眼睛裡閃著淚光。 「巴比尼奇!巴比尼奇!你立下了奇功,我該怎樣獎賞你?!」國王叫喊道。 「我不姓巴比尼奇,我是克密……奇茨!」騎士喃喃說。 說完這話他便像死人一般耷拉在士兵們的手中。 [570] 克塞諾豐(約前430-約前355),雅典軍事統帥和史學家、哲學家;希臘著名學者蘇格拉底的學生。曾參與過雅典王反對波斯國王的遠征,班師時作為殿後衛隊指揮立過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