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五章
因為山民們一再保證說,在去卓爾什汀的路上沒有聽說有任何別的瑞典部隊,故而國王的護駕隊列便拐了彎向城堡進發,很快便上了大路,沿著大路行軍要容易得多,也不那麼疲勞了。他們在山民的歌聲和「國王回來了!國王回來了!」的歡呼聲中策馬前行。凱歌陣陣,不絕於耳。沿途有越來越多新的人群前來跟他們會合,清一色都是普通百姓,他們裝備的是連枷、大鐮、禾杈,也有裝備火槍的。這樣,楊·卡齊米日很快便麾領了相當可觀的大隊人馬。誠然,他們都是些未經訓練的兵勇,但正是這些普通百姓時刻準備著跟隨國王,哪怕是去克拉科夫;他們都心甘情願為自己的君主拋頭顱灑熱血,赴湯蹈火。到了卓爾什汀附近,已有上千名「當家人」和半文明半野蠻的年輕牧羊人聚集在國王身邊。
不久從新松奇和舊松奇又開始來了一批批貴族加入勤王的行列。他們帶來消息說,就在這天早上,由沃伊尼沃維奇管帶的波蘭團隊就在新松奇城關打敗了一支實力可觀的瑞典騎兵偵察隊,所有的瑞典兵不是給打死就是在石河或杜納耶茨河中淹死。
事實證明這消息可靠,因為不久在大路上便見到旌旗招展,繡帶飄揚,在旗幡掩映下沃伊尼沃維奇親自率領布拉茨拉夫總督麾下的團隊前來迎駕了。
國王喜氣洋洋地接見了這位早就認識的傑出的著名騎士,然後跟他一起在滿懷豪情的軍民中間繼續向斯皮什進發。同時派人快馬加鞭,一口氣不歇地趕在前頭去向王國元帥報信,說御駕已經到來,要他做好接駕的準備。
這一路前歌后舞,歡聲笑語不斷。又陸續有新的人群加入勤王隊列。羅馬教皇的使節在離開西里西亞時,曾為國王的命運擔憂過,也為自己的命運擔憂過,在行程的開頭,這種擔憂曾越來越甚,可現在他放心了,高興了,因為他已確信,國王未來定然穩操勝券,隨之也會給天主教會帶來對異教徒的勝利。主教們分享了教皇使節的歡愉,世俗權貴們斷言,從喀爾巴阡山到波羅的海,全國人民都會跟這兒的百姓一樣,披堅執銳,勤王報國。沃伊尼沃維奇則肯定地說,國內大部分地區已經這麼幹起來了。
於是他便講起了在國內聽到的消息,說瑞典人現在是多麼驚慌失措,疑懼橫生,小股隊伍已不敢走出城外,甚至還主動放棄了許多小城堡,急急忙忙撤到一些比較強大堅固的要塞藏身。
「至於說到部隊,現在大家是一隻手捶胸痛悔,而另一隻手則開始用來揍瑞典人。」他說,「曾為王家鐵甲騎兵團隊長的維爾奇科夫斯基現已與瑞典人分道揚鑣,拒絕為他們效勞,他採取的方式是:在扎克熱夫襲擊了阿滕貝格團隊長指揮的兵馬,其攻勢之凌厲,幾乎使阿滕貝格全軍覆沒……而我,則得到上帝的幫助把瑞典人攆出了新松奇,上帝恩賜了我一場可觀的勝仗,還不知是否有一個瑞典兵是活著溜走的……菲利齊安·科霍夫斯基率領納沃約瓦步兵團隊給我幫了大忙,至少是幫我回敬了兩天前瑞典人對那些龍騎兵的突襲。」
「是哪些龍騎兵?」國王問。
「就是國王陛下從西里西亞派來打前站的那些龍騎兵。瑞典部隊突然向他們發動了進攻,雖說他們沒給打垮——因為他們進行了頑強的自衛——可畢竟損失慘重……而我們當時差點兒沒給愁死,因為我們都以為陛下就在那支龍騎兵隊伍里,我們擔心陛下會遇到什麼不測。定是上帝點化了陛下,派出龍騎兵打前站。瑞典方面一聽到有關龍騎兵的消息,立刻便封鎖了各處的通道。」
「你聽見了嗎,蒂曾哈烏茲?」國王問,「這可是一位能征慣戰的軍人說的。」
「我聽見了,仁慈的陛下。」年輕的豪門子弟回答說。
國王回頭又對沃伊尼沃維奇說道: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好消息?說吧!」
「凡我知道的,定不隱瞞。在大波蘭熱戈茨基和庫萊沙的游擊戰打得有聲有色。瓦爾希茨基把林托姆轟出了皮萊茨城堡,丹庫夫城在堅守,蘭茨科羅納城在我們手中;在波德拉謝,薩皮耶哈總督兵臨蒂科青城下,實力在日益增長,瑞典人呆在城堡里已是如坐針氈,跟他們一起的維爾諾總督王公也是命在旦夕。至於各路統帥,他們已從桑多梅日出發向盧布林地區轉移,顯然是以此表明跟敵人一刀兩斷。跟他們在一起的有切爾尼戈夫總督,而周圍一帶,每個活著的人都已手持戰刀投奔了他們。人們說,那裡正在建立一個反瑞典同盟,薩皮耶哈總督和基輔總兵都在為此出力。」
「就是說,基輔總兵這會兒也在盧布林地區?」
「是的,國王陛下!不過他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我也是要去投奔他,可我不知在哪兒能找到他。」
「他的名氣會很大,」國王說,「將來你不用打聽自會知道他在哪裡。」
「我也是這麼想的,仁慈的陛下。」沃伊尼沃維奇回答。
他們一路談的都是令人鼓舞的消息。這時,天氣已完全放晴,湛藍的長空沒有一絲雲翳,積雪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四周環抱的斯皮什群山顯得一派壯麗輝煌,歡快地展現在騎者的面前,仿佛整個大自然都在向君王微笑。
「親愛的祖國!」國王說,「但願我在你的青山埋骨之前,能為你恢復安寧!」
他們策馬登上一座高高的山岡,極目遠眺,視野頓時開闊起來,遠方的景色盡收眼底,在那對面,在山麓下,鋪展開的是一片遼闊的低地。從高岡上往下看,只見那遙遙的遠方移動著一股人流,形同螞蟻一般。
「元帥的兵馬到了!」沃伊尼沃維奇歡叫起來。
「會不會是瑞典部隊?」國王問。
「不會的,仁慈的陛下!瑞典兵馬不會從南邊,從匈牙利那個方向開來。我已看到鐵甲騎兵的旌旗旄節了。」
果然過了片刻便從那藍瑩瑩的遠方顯露出如林的矛槍,那色彩斑斕的旗幟飄動著,有如風戲花簇;旗幟的上方,矛刺閃亮有如熾烈的火焰。陽光把鎧甲和頭盔照得熠熠生輝。
隨王伴駕的人群發出了歡呼;遠方聽見了這歡樂的吶喊聲,只見那馬隊、騎者、長幡、馬尾旌和那五顏六色的旗幟移動得越來越快,顯然那些戰馬在奮蹄急馳,因為各路團隊看得越來越清晰,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撲入了人們的眼帘。
「我們就停在這山岡上!就在這裡等候元帥。」國王說。
國王的護駕隊列站住了;對面的騎者以更快的速度馳驟而來。
時不時由於道路拐彎或因山遮岩障,他們間或從眼前消失了——低地上散布著許多小山丘和巨大的岩石——可瞬息之間他們又從山丘或岩石後面冒了出來,宛如一條鱗甲五彩繽紛的巨蟒,絢麗多姿地展現在人們眼前。終於那支隊伍來到距離高岡只有四分之一斯塔耶遠的處所,而且放慢了速度。站立在高岡上的人們已經能用肉眼將這支兵馬清清楚楚地一覽無餘了,那燦爛的色彩真令人賞心悅目。走在最前面的是元帥親自麾領的鐵甲騎兵團隊,這隊伍甲冑鮮亮,裝備精良,軍容威武,任何一位國王都能為有這樣的兵馬感到自豪。在這個團隊服役的是清一色的山區貴族,一個個都是精選出來的一模一樣的壯漢。他們身披的鎧甲是由輝亮的金屬片綴成,嵌有閃光的黃銅,脖子上都掛著帶有琴斯托霍瓦聖母像的護胸金屬牌,圓形頭盔都帶有鋼鐵護耳罩,盔頂上飾有鵰翎或鷹翎,肩後露出羽翼,士兵一律以虎皮或豹皮作披風,軍官則按慣例以狼皮作披風。
如林的綠黑兩色旗幟在他們頭頂上方飄舞;維克托爾校尉一馬當先,隨後是土耳其步兵樂隊。樂隊有鐘琴、銅鼓、土耳其大鼓和長笛,再往後,則是那牆垣般的鋼人鐵馬。
一見如此壯麗的軍容,國王不禁心花怒放。繼鐵甲騎兵之後,賡續開來的是一路輕騎兵團隊,這路團隊人數更多,人人手擎出鞘的馬刀,背上背著強弓硬弩;再後是三個帥府哥薩克騎兵連隊,他們身著殷紅制服,色彩鮮艷,宛如盛開的罌粟花,他們裝備的是矛與火繩槍;接著是二百名穿大紅制服上衣的龍騎兵;隨後則是投奔盧博夫拉的各色貴族領主的隨從人員隊列,由盛裝華服的家僕組成,打扮得活像是去參加婚禮,這些人中有護衛,有隨從,有近侍,有按匈牙利式打扮的親兵,還有專門伺候權貴的土耳其步兵。
這隊伍變幻出彩虹般的各種色彩,一路吹吹打打,海沸波翻,熱鬧非凡。戰馬的嘶叫,兵器的鏗鏘,土耳其大鼓的轟鳴,軍鼓的咚咚,銅鼓的山響,各種聲音混成了一片。人們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仿佛群山上的積雪都要給震得崩塌下來了。兵馬之後可見到成列的轎式馬車和輕便馬車,坐車的顯然都是些僧俗權貴。
轉眼間部隊變成了兩排,分立於道路兩旁,兩排兵馬中央出現了王國元帥耶瑞·盧博米爾斯基。元帥騎一匹高大的乳白色戰馬,旋風似地馳驟在道路上,身後跟著兩名通體金光閃耀的馬夫長。元帥馳馬來到山岡下,縱身躍下坐騎,把韁繩往一名馬夫長手邊一甩,獨自步行上山,朝站立在山岡上的國王走去。
他脫下制帽,把它戳在佩刀柄上,就這麼光著腦袋,拄一把嵌滿珍珠的手斧走上山來。他身著波蘭式軍服,前胸披著銀甲,甲片的邊緣鑲嵌著寶石,整副鎧甲打磨得閃光發亮,看上去宛如胸前擱著一輪太陽;他左肩上披一襲深紫紅色的大氅,那是用威尼斯出產的絲絨縫製的。脖子下有一根鑽石別針將大氅扣住,整個大氅綴滿了鑽石,熠熠生輝;制帽上搖曳著的同樣是鑲鑽石的羽飾,它放射出耀眼的光。所有這些鑽石寶玉使他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絢爛多彩,從他身上發出的光芒使人眼花繚亂,目眩心迷。
這是個年富力強的漢子,身軀高大,儀表堂堂。他的腦袋兩邊和後面都修刮過,額發相當稀薄,而且已經花白,梳成一縷一縷的,點綴在額頭上;他那八字鬍黑得宛如鴉翅,須尾修飾得極為精緻,分為兩撇,垂在嘴巴的兩邊。他那高隆的前額,那副羅馬型的鼻樑,給他的面部平添了一重男性美。缺憾只在於兩頰過分豐滿,眼睛嫌小且眼眶子發紅,從而破壞了元帥軒昂器宇。這副面孔顯露出的是一種十足的威嚴,可同時也是一種不可一世的傲慢和極強的虛榮心。你不難想見,這位權貴傾心專注的是引起全國的注目,嘿!還不止全國,而是引起整個歐洲的注目。事實上,他也做到了這一點。
無論在哪裡,只要耶瑞·盧博米爾斯基不能位居極品,無論在哪裡,若是他只能跟別人分享名望和功勳,那麼他的虛榮心就會受到傷害,他的傲慢就會使他橫行無忌,肆意設置障礙,破壞別人的一切努力,哪怕事關拯救祖國的宏圖大計,他也不惜將其毀棄。
他是位福將,而且能征慣戰,不乏虎賁之勇,但在韜略方面,遠勝過他者國內大有人在。一般說,儘管他的本領不同凡響,但若以他的野心和抱負來衡量,他仍只該算是個志大才疏之輩。由此,他的內心深處總是不平靜,總是在受煎熬,由此也就使他容易產生一系列的猜疑和嫉恨,這一切導致他日後必然要作惡多端,使共和國遭受的損失更甚於可怖的雅努什·拉吉維爾。雅努什王公包藏禍心,圖謀不軌,他的心胸既是黑暗的,同時也是博大的;他對任何人、任何事概不退讓,自己立下的志向決不放棄。雅努什渴望一頂王冠,便處心積慮地去爭去奪,不惜置累累墓塋於國土之上,不惜投祖國於毀滅之淵。盧博米爾斯基則不同,設若貴族們雙手將王冠給他戴在頭上,他也許會欣然接受,但由於他心胸比較狹窄,膽量也就要小得多,他還不敢公開明確地表明自己渴望這頂王冠。拉吉維爾屬於這樣一類人:失敗會把他們推向巨奸大憝的行列,成功則會使他們成為被神化的英雄。而盧博米爾斯基則只能是個能量很大的擾亂分子,一個惹是生非的主兒,他為了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就耿耿於懷,必圖報復,乃至不惜破壞救國大計,他的行為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甚至連抬高自己都不敢,也不會。拉吉維爾是作為一個罪魁禍首死去的,而盧博米爾斯基則只能作為一匹害群之馬載入史冊。
但在此時此刻,當披金著銀、滿身珠翠、盛裝華服、風采出眾的他迎著國王走去時,他的虛榮心得到了相當程度的滿足。畢竟他是在自家的土地上迎候自己的君主的頭一位權貴,他是頭一個關懷國王的護駕功臣,他將匡濟艱危,驅逐敵寇,輔佐國王重登大寶;國王和全國人民都寄希望於他,他已當之無愧地受到萬民的矚目。因此當他對國王表現出的矢忠效命不僅與自己的自尊心相吻合,還能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滿足時,他真的準備作出奉獻和犧牲,甚至極力顯示出對國王的尊敬和忠誠。當他走到離國王站立的山岡還有一半路程時,他便從佩刀柄上摘下制帽,一邊鞠躬如也,一邊用制帽那鑲有鑽石的羽飾在雪地上拂了又拂,以表示他掃塵迎駕。
國王催馬下山,迎前幾步,然後將馬勒定,準備下馬接見元帥。看到國王如此禮讓,元帥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用自己一雙尊貴的手為國王墜鐙,然後又迅速抓住大氅,刷地從背上將其拽下,學著英吉利廷臣接駕的樣子,將大氅擲在國王腳下。
動情的國王向他張開雙臂,把他像兄弟一樣摟在了懷中。
好一陣子他倆誰都說不出一句話,可這一君臣相會的動人場景卻使部隊、貴族、百姓同聲吶喊歡呼,數千頂帽子飛上了天,所有的火槍、火繩槍、火銃都鳴響起來,從盧博夫拉發射的火炮,也在遠方回應起低沉的轟鳴。這一聲聲巨響直震得群山打顫,激起的回聲開始傳遍四方,迴蕩在幽暗的松林間,迴蕩在巉岩峭壁上,把國王返駕的佳音飛傳至遠方的群山,飛傳至遠方的懸崖、岩崗兒……
「元帥閣下,」國王說,「我們要感謝你為光復祖國所做的巨大努力!」
「仁慈的陛下!」盧博米爾斯基回答說,「我把我的產業、我的生命、我的熱血、我所有的一切統統奉獻於陛下的腳前!」
「Vivat!Vivat Joannes Casimirus rex!……」人們歡聲雷動。
「我們的慈父,我們的國王萬歲!」山民們歡呼。
這時那些隨王伴駕而來的權貴、重臣已把元帥團團圍住,只是元帥寸步不離國王左右。起初的歡迎儀式結束後,國王再度跨上坐騎,元帥更以無限的殷勤和對國王的崇敬,謙卑地親自為國王牽馬,徒步就道,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引領國王穿行於眾將士之間,一直來到一輛鍍金的轎式馬車跟前,這輛轎式馬車由八匹帶有深色圓斑點的白色駿馬牽引。國王於是下馬登車,跟國王同車就座的是羅馬教皇的使節維陀尼。
主教們和權臣們也都坐進了後續的車輛,於是車隊緩慢地向盧博夫拉進發。元帥騎著馬,按轡徐行,緊傍著國王的車窗;他雍容不迫,躊躇滿志,仿佛人們是在向他歡呼,仿佛人們已認定他是祖國之父了。
車隊兩旁,密實地行進著護駕隊列,部隊在高唱戰歌,歌聲嘹亮,歌中唱道:
砍殺瑞典佬,砍呀,
快把寶劍打磨鋒利。
狠揍瑞典佬,揍呀,
快把結實的棍棒舉起。
猛釘瑞典佬,釘呀,
快把他們釘上刑柱。
拷打瑞典佬,拷呀,
百般折磨算不得狠毒。
活剝瑞典佬,剝呀,
誓把他們剝皮抽筋。
火燒瑞典佬,燒呀,
要把他們燒成灰燼。
淹死瑞典佬,淹呀,
如果你是好男兒。
可惜,在這普遍歡騰和激動的時刻,誰也不曾預料到,日後依然是盧博米爾斯基的這些部隊,竟會唱著這同一首戰歌反對自己的合法國王和君主,不同的只是把「瑞典佬」改成了「法國佬」。
不過眼下離那個時候為期尚遠。這會兒盧博夫拉禮炮聲隆隆,各處塔樓和城牆雉堞硝煙瀰漫,教堂里金鐘齊鳴,儼如在報火警。國王鑾輿駛入的庭院、迴廊和城堡的樓梯,全都鋪上了紅氈地毯。從義大利購置的高腳盤裡焚著產自東方的香料。盧博米爾斯基的大部分財物:金銀餐櫃、錦緞、地毯、佛拉芒人手工織造的精美的戈別林雙面掛毯、雕塑的全身人像、鐘錶、裝飾著寶石的衣櫃、鑲嵌著珠母和琥珀的書桌等等,為了避免瑞典兵的劫掠,早已運到盧博夫拉來了。現在全給陳列起來,張掛起來,令人觀之為之眼花繚亂,這些珍奇物品把一座偌大的城堡裝飾得猶如神仙洞府。這位王國元帥有意大肆鋪陳,擺出富埒蘇丹的各類奢靡物品,意在向國王表明,雖然他是作為流亡者返國,雖然他身無錢財,沒有軍隊,甚至幾乎連洗換的衣服也沒有,可他依然是位強大的君主,因為他擁有如此威靈顯赫、又如此忠心耿耿的臣僕。國王理解元帥的意圖,心間湧起對他的由衷謝忱,國王不時把元帥摟在懷裡,不時抱住他的腦袋,向他表示感謝。羅馬教皇的使節雖說對豪華闊綽司空見慣,可對眼前的一切仍不免大為駭異,有人聽見他對阿波汀根伯爵說,在此以前,他對波蘭國王的實力一無所知,到這會兒他才看清,波蘭早先的潰敗,只不過是短暫的命運變遷,波蘭時來運轉的時刻自當指日可待。
休息過後便是酒宴。國王坐在高台上,元帥親自伺候,不讓別的任何人代勞。在國王右首就座的是羅馬教皇的使節維陀尼,在他左首就座的是王公大主教萊什琴斯基;接著在他兩邊就座的是僧俗權貴,如克拉科夫主教神甫、波茲南主教神甫、利沃夫大主教神甫,稍遠點兒便是烏茨克主教神甫、普熱梅希爾主教神甫、海烏姆主教神甫、克拉科夫教區首席執事神甫,再遠處就座的是王國掌璽官和各位總督,此刻在座的共有八位總督,此外還有各路總兵以及各位傳旨官;軍官中出席宴會的有沃伊尼沃維奇團隊長、維克托爾校尉、斯塔布科夫斯基校尉,還有以盧博米爾斯基命名的輕騎兵團隊長巴爾德文·舒爾斯基。
在另一個大廳里為身份較低的貴族擺了一桌酒席,那是一張長桌,圍坐的人不少,而在龐大的軍械庫里也為普通百姓準備了席面,因為在君主駕臨的這一天,所有的人都應當高高興興地歡宴一場。
在所有的筵席上,談話的題目沒有別的,只談國王返駕迴鑾,以及沿途遭遇的各種驚險,都說多虧上帝之手的庇護,才使國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楊·卡齊米日本人也講起了峽谷里的戰鬥,並一再讚揚那位打頭陣阻擋住瑞典兵猛烈衝擊的騎士。
「他這會兒情況怎樣?」國王向元帥問道。
「醫生一直沒離開他身邊,擔保他能活命;再者,帥府女官中的姑娘們都在照料他,她們絕不會讓他的靈魂離開他的肉體,因為他體魄健壯,又是那麼年輕,那麼英俊!」元帥樂呵呵地回答說。
「讚美上帝!」國王大聲說,「我從他嘴裡聽到他的話,暫時不向各位復說,因為我覺得要麼是自己聽錯了,要麼是他神志不清時說的譫語,倘若他所言是實,各位定會大吃一驚。」
「莫非他講了什麼讓陛下心煩的話?」
「那倒不是!」國王說,「相反,我們正該非常高興才是。事情是這樣的,一些我原來完全有理由認為是最兇惡的仇敵的人,竟然在危急關頭願為我們流血犧牲。」
「仁慈的陛下!」元帥叫喊說,「幡然悔悟的時刻到了,那些背棄過陛下的人如今誰不想痛改前非呢?不過,在我王駐蹕的此處屋頂下,在座的人中無有誰曾犯過悖逆之罪,而且連想都不曾想過。」
「不錯!不錯!」國王回答,「而您,元帥閣下,正是首屈一指的忠良!」
「我不過是國王陛下卑微的奴僕而已!」
筵席上的談話聲越來越高。話題涉及到政治局勢,涉及到迄今徒然期望的德意志皇帝的援助,涉及到韃靼的援軍,涉及到未來跟瑞典人的戰爭。元帥聲稱,他曾以自己的名義向克里木汗派去的特使已於幾天前返回。元帥轉述特使的報告說,汗國兵馬已有四萬做好了戰鬥準備,甚至興許有十萬之眾,現在正恭候陛下駕臨利沃夫,與汗簽訂協議。這名特使還說,哥薩克在韃靼人的威懾下,現已回心轉意,臣服國王。眾人一聽,更加歡欣鼓舞。
「元帥閣下,您把什麼都考慮到了,」國王說,「連我們自己都很難考慮得比這更為周詳!」
這時國王舉起酒杯,高聲說道:
「為我們的朋友王國元帥,我們的東道主的健康乾杯!」
「仁慈的陛下,這我可不敢當!」元帥也高聲說道,「在為陛下的健康乾杯之前,這兒誰也不能越禮僭先!」
所有的人都將舉起一半的酒杯停住。盧博米爾斯基喜不自勝,顏面上大汗淋漓。他朝自己的伺膳總管點了點頭。
得此信號,立刻便有成群的僕役在大廳里穿來奔去,從純銀的酒桶里取出,用鍍金的高酒壺給賓客們重新斟上馬利瓦西亞葡萄酒。人們更加興高采烈,大家都在等待著元帥閣下祝酒。
這時伺膳總管拿來兩隻威尼斯水晶高腳杯,這水晶杯工藝之精湛,堪稱世界第八奇蹟。它們是用整塊水晶鏤空磨薄,使之發出鑽石的光彩,非經長年累月的精雕細刻不成;酒杯的裝潢是義大利工藝大師的傑作。每隻高腳杯的底座都是黃金製成的,雕刻了許多細小的人像,展示的是一位凱旋的羅馬統帥車駕進入卡皮托利丘的情景。統帥乘坐黃金馬車,行進在鋪滿珍珠的道路上。車後跟著一群戰俘,戰俘雙手都被反縛在背後;某位國王,裹著纏頭,是用一塊綠寶石雕琢的;再後面是帶有軍旗和鷹徽的軍團兵馬。每個底座上都安置了五十多個高度有如小榛子的小雕像,其工藝之神妙,真是巧奪天工,人物的面部線條都異常清晰,透過每個人物的面部表情你可猜到勝利者的自豪和被征服者的沮喪。水晶杯和底座之間聯結著一些細如髮絲的金絲飾品,那細絲工的精妙簡直令人難以想像,不禁為之叫絕。那金絲編織出了葡萄葉、一串串葡萄和形形色色的花朵。金絲繞著水晶杯纏了一圈又一圈,在上面,給酒杯的邊緣纏出了一個圓環,又嵌上了七色寶石。
伺膳總管將一隻這樣的高腳杯呈給了國王,將另一隻呈給了元帥,兩隻水晶杯里都斟滿了馬利瓦西亞葡萄酒。這時全體賓客都起身離座,而元帥則高舉酒杯,扯起嗓門兒,用盡平生的力氣高呼道:
「Vivat Joannes Casimirus rex!
「Vivat!vivat!vivat!」
也就在此時又響起了隆隆的禮炮聲,震得城堡的牆壁都在打顫。在另一個大廳里歡宴的人們都舉著酒杯擁了進來;元帥閣下本想發表講話,但是沒法講,因為每句話都淹沒在不停頓的「Vivat!vivat!vivat!」的歡呼聲中。
元帥欣喜欲狂,他是如此激動,如此心醉神迷,竟然眼裡閃現出野性的光芒,他一仰脖子喝乾了杯中酒,接著便發出高聲吼叫,即便是在大廳里一片喧囂混亂中也都能聽得分明:
「ego ultimus!」
說完此話他忽地將那無價之寶的酒杯往頭上猛磕,水晶杯頓時化為數百碎片,嘩啦啦掉落在地板上,鮮血染紅了權貴的雙鬢。
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國王卻說道:
「元帥閣下,我們惋惜的不是酒杯,而是閣下的腦袋……我們對閣下的這顆腦袋寄予莫大的希望!」
「錢財,珍寶對我又算得什麼!」元帥叫嚷說,「我有幸在自己家裡為國王陛下接風,這種榮譽比什麼都強。Vivat Joannes Casimirus rex!」
伺膳總管呈給他另一隻酒杯。
「Vivat!vivat!vivat!」歡呼聲震天價響,無止無休。
玻璃的破裂聲與歡呼聲混成一片。只有主教們沒有學元帥的樣磕杯慶賀,因為他們需要保持僧侶的莊重,豈能如此恣肆。
羅馬教皇的使節不懂那種拿玻璃杯往頭上磕的習俗,便側過身子向坐在旁邊的波茲南主教說道:
「我的上帝!真是不可思議……你們的國庫空虛,可這一隻水晶杯的價值就足夠裝備兩個精良的團隊,還能維持糧餉,就這麼啪的一聲化為烏有!」
「我們這兒總是如此。」波茲南主教神甫搖頭回答說,「人們一時心血來潮就忘乎所以,對什麼都不在乎。」
果然人們越來越心血來潮。在酒宴快結束時,城堡的窗口給烈焰照得通明。
「怎麼回事?」國王問。
「仁慈的陛下!請陛下看場表演!」元帥說。
他腳下有點兒不穩,搖搖晃晃地把國王領到窗前。窗外一種奇妙的景象立刻映入他們的眼帘。庭院裡給火光照得亮如白晝。幾十桶燃燒的焦油把黃色的火光投射在掃掉了積雪、鋪滿了松針的石板地上。這裡那裡有人燃燒起成桶的烈酒,噴射出一簇簇藍色的光焰;有些人還往火里大把大把地拋撒食鹽,使火光變成了紅色。
表演開始了:首先表演的是「騎士砍土耳其人的腦袋」,接著是騎士們比賽從奔跑的馬上舉矛槍投環和用利刃互斗;然後表演的是一群利普托夫牧羊犬斗棕熊;再後是一個山民,一位山區的參孫將一扇磨盤拋到空中,然後一伸手又將其抓住。類似的遊戲一直延續到午夜才結束。
王國元帥大人就是這般施為,儘管瑞典兵馬還在國內肆虐。
[571] 瓦迪斯瓦夫·維爾奇科夫斯基(?-1683),波蘭王軍鐵甲騎兵團隊長。
[572] 波蘭古代的鐵甲騎兵穿鎧甲,背後帶有高高的羽翼,這是一根木條,上面固定著鷹翎、鵰翎或鴕鳥翎,形狀似鷹翅。
[573] 鐘琴是一種打擊樂器,由二十五至三十三個金屬片構成,演奏時敲擊金屬片。
[574] 帥府哥薩克指在元帥府中服役的哥薩克親兵。
[575] 即耶瑞·塞巴斯蒂安·盧博米爾斯基。
[576] 指耶瑞·盧博米爾斯基於1664年因反對國王楊·卡齊米日實行旨在加強王權的制度改革而被判處流放,1665-1666年他組織了反對國王的叛亂,逼使國王放棄改革,給國家造成嚴重損失。
[577] 拉丁語,意為:約翰(即楊)·卡齊米日國王萬歲!萬歲!
[578] 1666年盧博米爾斯基的部隊同國王的部隊在蒙特韋交戰時,盧博米爾斯基的部隊也唱起這首歌。由於卡齊米日國王的改革計劃是受法國公主出身的王后影響的,得到法國的支持,故此處用「法國佬」來代替原歌詞中的「瑞典佬」。
[579] 佛拉芒人是比利時的兩大民族之一,居住在比利時、法國和荷蘭。
[580] 傳旨官是過去波蘭宮廷專門接受百姓的請願書和傳達國王對請願答覆等的官吏。
[581] 拉丁語,意為:萬歲!萬歲!萬歲!
[582] 拉丁語,意為:我是最後一人。
[583] 利普托夫牧羊犬亦稱塔特拉山牧羊犬,個子不大,但勇猛善斗。
[584] 參孫是《聖經》故事中的人物,傳說是古猶太人的領袖之一。他力大無窮,曾徒手撕裂一頭少壯獅子;在一次戰鬥中,他以一塊驢腮骨擊殺1000非利士人。西方文學常用參孫比喻大力士,也用來比喻有魅力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