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三章

顯克維奇 《洪流》
一行人馬匆匆路過拉齊布日,只為餵馬才稍作停歇。誰也沒有認出國王,誰也沒有過分注意這一哨人馬,因為所有的人關注的都是不久前過境的那路龍騎兵,大家普遍認定,波蘭國王就在那支兵馬中間。 這一行人儘管輕裝簡從,卻仍有大約五十乘騎,因為隨王伴駕的有好些權貴,光是主教就有五位,其中就有羅馬教皇的使節,他不畏艱辛甘願與波蘭國王分擔征途的兇險。但在帝國邊境內一路太平無事。在奧德爾堡,在距奧爾沙河與奧德河交匯處不遠,他們便進入了摩拉維亞邊境。 天色陰沉,大雪紛飛,茫茫一片,眼前十幾步遠就看不見路。但國王卻精神飽滿,心情舒暢,因為出現了朕兆,所有的人都認為是再吉祥不過的,甚至當時的史學家們也未予忽視,都在編年史上作了記載。那就是,正當國王起駕離開格沃戈瓦時,一隻通體雪白的鳥兒出現在國王馬前,繞著馬匹盤旋,時而凌空展翅,時而又低飛於國王頭頂,同時還發出歡快的啁啾。於是有人回憶起,當瑞典人兵臨城下,國王從華沙倉皇撤退時,也曾有過一隻相似的鳥在國王頭頂上方盤旋,不過那是只黑色的鳥。 可這隻鳥兒卻是通體雪白,大小和形狀都近似燕子,尤其令人感到驚詫的是,眼下正值隆冬季節,怎麼燕子還沒想到南歸?不管怎麼說,反正大家都欣喜異常,而國王一連幾天開口閉口沒說別的,總是說起那隻白色的鳥。起駕時遇此吉兆,使他對光明前景滿懷希望,而且一路上便顯示出,克密奇茨提出的分開走的建議是多么正確。 在摩拉維亞到處都有人在談論波蘭國王剛剛過境的事。一些人說自己親眼目睹波蘭國王全身披甲,手持寶劍,頭戴王冠。有關他統領的兵馬,也流傳著各種各樣的奇聞,一般把龍騎兵的數量誇大成童話般的規模。有人聲稱他們見到上萬雄兵,說那兵馬的隊列見到頭,見不到尾,一路浩浩蕩蕩,旌旗招展,繡帶飄揚,好不威武。 「當然,」有人說,「瑞典人會在中途襲擊他們,但是能否對付得了如此強大的兵力還很難說。」 「怎麼樣?」國王問蒂曾哈烏茲,「巴比尼奇的策略有沒有道理?」 「仁慈的陛下,我們還沒有抵達盧博夫拉哩。」年輕的權貴回答說。 巴比尼奇對自己和對一路情況都很滿意。通常他總是帶著凱姆利奇父子三人在御駕前面開道,觀察沿途情況;有時也和眾人結伴同行,講些琴斯托霍瓦反圍困的故事讓國王開心。楊·卡齊米日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有些故事翻來覆去地講,他總是聽不夠。國王對這位勇士的喜愛幾乎是與時俱增,這年輕人的快活天性、勇敢精神、雄鷹般的矯健越來越合國王的心意。長途跋涉路漫漫,國王以各種方式打發時間,或是祈禱,或是潛心思考生命的永恆,或是和大臣們計議未來的戰爭和他所期待的帝國的援助,再不就是觀看騎士們的嬉戲,護駕軍人時常嬉戲取樂以慰旅途的寂寞。楊·卡齊米日性格開朗,他的心神極易從嚴肅轉為戲謔,從苦行轉為嬉鬧,他在娛樂時刻也是全神貫注,無憂無慮,仿佛從來就沒有什麼令他擔心著急、令他煩惱的事。 軍人們都傾其所能表演自己的絕招兒。年輕的凱姆利奇兄弟倆,科斯馬和達密安以自身的大塊頭和模樣兒笨拙,特別是以他們掰碎馬蹄鐵就像折斷蘆葦稈一樣便當,逗得國王樂不可支。他們每掰碎一塊馬蹄鐵,國王就賞他們一枚塔勒,儘管國王此時已是囊橐羞澀,因為他所有的錢財,甚至王后的珠寶和「細軟」,都用作了軍費開銷。 安德熱伊騎士表演的是將一把沉重的手斧高高拋起,讓它飛上天,乃至幾乎看不見它,然後縱馬飛馳,趕在手斧落下時準確地抓住斧柄。國王見到這情景高興得鼓起掌來。 「我見過,」他說,「副宰相夫人的兄弟斯烏什科也耍過這絕技,但他拋出手斧的高度不及這一半。」 「在我們立陶宛這種耍法習以為常。」安德熱伊騎士回答說,「一個人從小就練習,自然熟能生巧,得心應手。」 「你嘴邊的這道槓是怎麼回事?」有一次國王指著克密奇茨臉上的疤痕問道,「像是有人沖你巧妙地砍過一刀似的。」 「這不是刀砍的,仁慈的陛下,這是子彈打的。有人把槍口衝著我的嘴邊開了一槍。」 「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可也是敵人。我得找他算賬,在大仇未報之前,我不想提起此事。」 「你就這麼倔強?」 「我一點兒也不倔強,仁慈的陛下,我頭部有條更深的疤痕,那才是用刀砍的,那一刀差點兒沒讓我靈魂出竅,可那是一個正直的人砍了我,挨他一刀我對他無怨無恨。」 克密奇茨說著便摘下制帽,讓國王看了那深深的疤痕,傷疤略帶白色的邊緣在發叢中清晰可見。 「對這一記刀傷,我是不覺得丟臉的,」他說,「因為這是一位劍術大師給我留下的紀念。像他那樣的大師在共和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這樣的一位大師姓甚名誰?」 「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天哪!我認識他。在茲巴拉日戰役他建過奇功。後來我還參加過他的夥伴斯克熱圖斯基的婚禮,正是這個斯克熱圖斯基頭一個從被圍困的茲巴拉日突圍給我送去了有關保衛戰的詳情。他們都是偉大的騎士!跟他們一起的還有第三個;對那一位全軍更是交口稱讚,把他視為非同一般的騎士,視為俠之大者!他是個肥胖的貴族,為人詼諧幽默,在婚禮上他逗得大家差點兒沒笑破肚皮。」 「我猜那是扎格沃巴爵爺!」克密奇茨說,「此人不僅驍勇善戰,而且足智多謀。」 「你可知道他們此刻都在幹些什麼?」 「伏沃迪約夫斯基曾在維爾諾總督王公麾下管帶過一支龍騎兵隊伍。」 國王的臉色驀地陰沉了下來。 「現在他仍跟王公總督一起為瑞典人效力?」 「他?為瑞典人效力?除非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他這會兒是在薩皮耶哈總督身邊。我親眼見到王公總督叛變後他是怎樣把團隊長的權標扔到了王公腳前的。」 「啊,真是位可敬的軍人!」國王應聲說道,「我們有薩皮耶哈總督從蒂科青送來的情報,他正在那裡圍剿王公總督。願上帝賜他好運!假若所有的人都像他,那麼瑞典敵寇早該為自己的冒險進犯悔恨不已了。」 蒂曾哈烏茲一直在旁聽這場談話,此刻猝然問道: 「這麼說,閣下曾在凱代尼艾拉吉維爾身邊呆過?」 克密奇茨顯得有點兒尷尬,便又開始拋起了自己的手斧。 「我呆過。」 「讓那手斧消停點兒!」蒂曾哈烏茲步步進逼,「那麼你在王公的府邸都幹了些什麼?」 「我曾是他的客人,」克密奇茨騎士不耐煩地回答說,「我吃過王公的麵包,直到他叛變後我感到厭惡才離開的。」 「可你為什麼不跟其他那些正直的軍人一起去投奔薩皮耶哈總督?」 「因為我盟過誓,要去琴斯托霍瓦朝聖,如果我告訴你,我們的尖門給北斗星們占領了,閣下或許就比較容易理解。」 但蒂曾哈烏茲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咂嘴,終於引起了國王的注意,因此國王也以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克密奇茨。 克密奇茨心情煩躁,衝著蒂曾哈烏茲說道: 「我尊敬的閣下!為何我就從未問過閣下在哪兒呆過,都干過些什麼?」 「閣下盡可問我。」蒂曾哈烏茲回答說,「我沒有任何想隱瞞的事。」 「我也不是站在法庭面前,即使將來什麼時候我該受到審判,也輪不到閣下當審判我的法官。現在請閣下別打擾我,否則我會失去耐心的。」 說完這番話他又狠狠地拋起了手斧,手斧升到高處,只能見到一點兒影子,國王抬眼極目跟蹤,這時他又不想別的,只是在猜想手斧掉落時克密奇茨能否在它飛行過程中伸手準確將其抓住…… 好個克密奇茨,但見他縱馬一跳,伸手就抓住了飛落的手斧柄。 但就在這天傍晚,蒂曾哈烏茲對國王說道: 「仁慈的陛下!這個貴族讓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味兒……」 「可我越來越覺得對味兒!」國王回答,同時又噘起了嘴巴。 「今天我聽見他手下的一個人稱他為團隊長,他卻沖那人狠狠地瞪了一眼,立刻就使那人張皇失措。這裡邊准有點兒什麼!」 「我有時也覺得,」國王說,「似平他不願敞開心扉把一切和盤托出,可這是他的私事。」 「不,仁慈的陛下!」蒂曾哈烏茲激動地叫嚷起來,「這不是他的私事,這是我們大家的事,涉及到整個共和國……因為如果他是個賣國賊,如果他準備謀害陛下,或是將陛下擄走,那麼此刻給陛下保駕的武裝扈從統統都要跟陛下一起遭殃,整個共和國就得毀滅,而只有陛下您一人才能挑起這救國重任。」 「明天我親自盤問盤問他。」 「但願我的預見是錯誤的,可從他眼裡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結果。再說他這個人也太機敏,太大膽,太果斷,太有主意了,這樣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國王顯得憂心忡忡起來。 翌日天剛放亮,王駕上路之時國王就衝剋密奇茨點了點頭,讓他到自己跟前來。 「你在哪兒當過團隊長?」國王出其不意地問。 出現了瞬間的沉默。 克密奇茨內心展開了激烈的鬥爭。一股火燒火燎的熱望使他極想滾鞍下馬,跪倒到國王腳前,向國王說出全部真相,一勞永逸地卸掉這壓在心頭的重負。 可他回頭一想又感到毛骨悚然,只要他說出克密奇茨這個姓氏,還不引起一場極為可怕的風波!尤其是在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王公的來信之後。 他,這個曾經是維爾諾總督王公心腹股肱的人,他,這個曾經遵守誓言,協助王公殲滅了各路譁變團隊,支持過王公的叛國奸謀的人,他,這樣一個被懷疑,被指控為陰謀弒君禍國的窮凶極惡的罪犯,此刻又怎能說服國王,說服眾位主教和元老,使他們相信他已洗心革面,改惡從善了呢?怎能使他們相信他已用鮮血懺悔了自己的罪愆呢?……他能用什麼證明自己真誠的意圖?除了空口白話,他又能提出什麼憑據?…… 昔日的罪咎在無休無止地追逼他,無情地追逼他,就像大群兇猛的獵犬在密林深處追獵一頭野獸那樣。 於是他決心對過去的事暫時緘口不言。與此同時,他對那種支吾搪塞和閃爍其詞的做法也感到有股無法形容的厭惡和憎恨。他怎能往自己由衷愛戴的國王眼裡撒沙呢?他怎能用杜撰的故事去欺騙國王呢? 他感到自己實在沒有力量這樣做。 因此,過了片刻他開口這樣說道: 「仁慈的國王!總有一天,也許不用很久,我自會像對聽取懺悔的神甫那樣向陛下敞開我的整個靈魂……可我希望用實際行動來印證一切,印證我真誠的意圖,印證我對陛下的忠誠和熱愛,而不是用空口白話來說明。仁慈的陛下,我犯過罪,對您,對祖國我犯下過罪孽,而我的痛恨和贖罪還遠遠不夠,因此我在尋找機會,讓我能夠勤王報國,竭誠盡忠,將功補過。再說,誰能無過呢?在整個共和國,究竟有誰不該捶胸痛悔呢?或許我比別人犯的罪更重,可我也比別人回頭得更早……求陛下別再盤問。仁慈的陛下,在我目前的竭誠效命還不足向您證明我的心跡以前,我什麼也不能講。請別再盤問,仁慈的陛下,因為我不願堵死自己的拯救之路,所以我暫時還不能把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上帝可以為我作證,最聖潔的聖女,我們的護國女王可以為我作證,我絕不是在撒謊,我隨時準備為陛下您流盡最後一滴血。」 說到這裡,安德熱伊騎士的眼睛濕潤了,臉上閃現出極度的誠摯和痛苦,以至他面部神情的說服力更勝於他的言辭。 「上帝能看到我的心愿,」他接著說道,「在審判到來之日,會考慮到這一點,會對我賞罰分明……不過,如果仁慈的陛下不信任我,大可把我趕走,不必留我在陛下身邊。我將在不遠處跟隨陛下,以便一旦出現什麼艱難時刻,哪怕沒有傳召,我也會自告奮勇前來為陛下奉獻出我的頭顱。到那時,仁慈的陛下,您當會相信,我不是個叛逆之徒,而是陛下的忠僕,是屬於那種為數不多的甘願為陛下效死的忠僕裡頭的一員,甚至跟那些專門對別人散布懷疑的人相比,我也絕不會遜色。」 「就是今天,我對你也是信任的。」國王說,「跟過去一樣,你照舊留在我身邊,因為心懷二志的人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叩謝陛下隆恩!」克密奇茨說。 接著他便略微勒住坐騎,退到了護駕隊列的最後面。 但蒂曾哈烏茲並沒局限於只向國王本人道出自己的疑慮,結果是所有的人都對克密奇茨側目而視。當他接近後隊時,原本是高聲的議論戛然而止,人們開始竊竊私語了。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他的每一句話都被人猜度。安德熱伊騎士注意到這一切,頓使他在這些人中間每時每刻都感到局促不安。 甚至國王,雖說沒失去對他的信任,可也不像早前那樣一見到他總露出一副愉快的笑臉。於是這位年輕的勇士再也不是那樣熱情洋溢了,他變得面色陰沉,寡言少語,悲哀和痛苦籠罩著他的心靈。早先他總是走在護駕的最前列,縱馬馳騁,為王駕開路,如今他掉在隊後,信馬由韁,離護駕隊列數十步遠。他耷拉著腦袋,蒿目時艱,憂心如焚。 終於白色的喀爾巴阡山脈出現在騎者的眼帘。山坡上白雪皚皚,大小山峰烏雲繚繞,顯得靉靆迷茫,影影綽綽。傍晚時分,天色放晴,那時西邊的群山便披上了落日的艷裝,霞光璀璨,變幻離奇,直到夜幕深籠人間,那艷霞華光方才消退。大自然的這種神奇變幻,克密奇茨迄今從未見過,他不禁瞠目凝望,為之心醉神迷,儘管他愁重憂深,卻一時將種種煩惱忘於腦後,對這大自然的美景發出由衷的讚嘆。 每日前行,那巍峨的群山變得越來越雄偉,越來越氣勢磅礴。終於有一天王駕隊列到達了山前,進入了峽谷,那隘口驀然間就像扇大門在他們面前敞開。 「離邊界該是不遠了!」國王感情激動地說。 不久他們便見到一輛由單馬牽引的小車,車上坐著一個人。王駕扈從立刻上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老鄉,」蒂曾哈烏茲問道,「我們是不是已在波蘭境內?」 「那邊,在那山崖和小河後面是帝國的邊界,而你們這會兒已是站在王國的土地上了。」 「那麼去日維茨的路怎麼走呢?」 「從這兒一直向前走,你們自會找到路。」 山民說著就沖那駑馬抽了一鞭,趕車走了。蒂曾哈烏茲策馬來到停在後邊不遠處的護駕隊列跟前。 「仁慈的陛下!」他動情地叫嚷說,「您已是站在inter regna了。瞧,從那條小河開始,便是您的王國!」 國王一聲不吭,只是點了點頭,示意給他勒住坐騎,然後便滾鞍下馬,雙膝跪落雪野,抬眼望天,雙手高舉。 見此情景,所有的人都下了馬,學著他的樣子紛紛跪倒在地。這位一國之君,這位漂泊異鄉的人主,以十字架形狀撲倒在雪地上,開始忘情地親吻著這片他如此摯愛,對他又如此負義的國土,這片土地在危難時刻竟然拒絕給他這位國王一處棲身之所。 一時間萬籟俱寂,只有一聲聲浩嘆驚擾著這深沉的寂靜。 傍晚酷寒,但天色晴朗,群山和附近的樅林梢頭都給晚霞映照得火紅,而更遠的山巒則已披上了暗紫色,但國王俯臥的山徑卻宛如一條變幻著紅色和金色的絲帶,絢爛縟麗。霞光照在了國王的身上,也照在了眾位主教和權貴的身上。 一陣風起,從山頂捲起積雪飄向各處。附近的樅樹開始紛紛彎下白雪覆蓋的樹冠,仿佛在向君王鞠躬致敬,樅樹林發出歡快的簌簌聲,似乎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曲: 「您好,親愛的主人,請接受我們誠摯的迎候!……」 天已經完全落黑,國王的護駕隊列這才繼續往前走。出了峽谷前面展現出一片較為寬闊的谷地,遠望茫茫,不見盡頭。周圍霞光已經消退,只有一處還在依稀閃著紅色的光。 國王開始念起了Ave Maria,隨他之後,別人也都聚精會神地反覆念起了虔敬的禱文。 久違的故土,夜色覆蓋的群山,消逝了的晚霞,此伏彼起的祈禱聲,這一切使人們的心靈充滿了莊嚴感。祈禱結束後,國王、權貴和騎士全都默默無語地策馬前行。 夜幕垂罩,只是東方的天空越來越亮,越來越紅。 「我們朝那閃耀著紅霞的方向走。」國王終於開口說,「奇怪,那邊還這麼亮!」 這時克密奇茨催馬前來,高聲叫道: 「仁慈的陛下!那是火場!」 所有的人全都勒住了坐騎。 「什麼?」國王問,「怎麼會是火場?在我看來,那是晚霞!……」 「是火場,火場!我不會弄錯!」克密奇茨騎士叫喊說。 的確,在國王所有的護駕騎士中,他對情勢的了解最透徹。 終於一切再也無可置疑了,因為在那所謂的晚霞上面泛起的是陣陣紅色雲霧,那紅色的雲霧捲動著,翻滾著,時明時暗,交替變幻。 「那恐怕是日維茨在燃燒!」國王也叫嚷起來,「敵寇可能在那兒燒殺擄掠!」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講完,便傳來了人群的喧囂和馬匹的嘶鳴,隨後在護駕隊列的前方隱約出現了十幾個黑色的身影。 「站住!站住!」蒂曾哈烏茲呵叱道。 那些黑影停住了,似乎在猶豫,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你們是什麼人?」護駕隊列裡頭有人問道。 「自己人!」有幾條嗓子爭相回答,「自己人!我們是從日維茨逃命出來的,瑞典人在焚燒日維茨,在屠殺百姓!」 「你們站住!天哪!……你們都在講些什麼?……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老爺,他們是在守候我們的國王。他們有好大一支隊伍,好多的兵力!願聖母關照我們的國王!」 蒂曾哈烏茲一時亂了套。 「瞧,輕裝簡從有什麼好下場!」他衝著克密奇茨叫嚷道,「但願你為這號兒主意送掉腦袋!」 楊·卡齊米日開始親自詢問逃難的人們。 「那麼國王在哪裡?」他問。 「國王率領大部隊進了山,兩天前他從日維茨經過,可瑞典人在追擊他,在蘇哈附近的什麼地方打過一仗……我們不知他是否落入敵人手中,不過今天傍晚時分瑞典兵馬開回了日維茨,又燒又殺……」 「去吧,老鄉們,願上帝與你們同行!」楊·卡齊米日說。 難民們快得像離弦的箭倉皇逃命去了。 「瞧,倘若我們跟龍騎兵一起走,我們又會遇到什麼情況,落個什麼下場!」克密奇茨禁不住大聲說。 「仁慈的國王陛下!」根比茨基主教神甫開口說道,「前面既有敵兵……我們該怎麼辦呢?」 人們把國王團團圍住,仿佛是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他擋住突然出現的兇險似的。國王卻在凝望著那火光,一言不發,火光從他眼瞳里反射出來,閃閃發亮;誰也不願頭一個發表意見,面臨如此險境,確實也難以拿出什麼好主意來。 「當初我流亡去國時,是火光照耀著我的眼睛,」楊·卡齊米日感慨地說,「如今我剛踏入國門,又是火光……」 隨之又是一陣靜默,比先前靜默的時間更長。 「誰有什麼主意?」根比茨基神甫終於忍不住問道。 這時響起了蒂曾哈烏茲的聲音,充滿了抱怨和嘲弄: 「誰曾毫不猶豫地讓國王陛下冒此等風險,誰曾一再慫恿國王不帶護駕兵馬啟程,現在誰就該拿出主意來!」 這時有一單人獨騎衝出人圈;此人就是克密奇茨。 「好吧,我有辦法!」他說。 於是他霍地直立在馬鐙上,回頭沖立在不遠處的手下人喝令道: 「凱姆利奇父子,跟我來!」 說著他便縱馬狂奔,絕塵而去。三名騎者緊隨其後,傾馬匹的全部力氣飛馳向前。 蒂曾哈烏茲撕心裂肺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喊叫。 「這是陰謀!」他說,「這些賣國賊是去報信的!國王陛下!趁時間還來得及,趕緊自救吧!敵兵馬上就會封鎖峽谷!國王陛下,趕緊逃生吧!趕快撤退!撤退!」 「撤退,撤退!」主教們和權貴們異口同聲叫喊說。 楊·卡齊米日不耐煩了,他兩眼閃著電光雷火,刷的一聲寶劍出鞘,叫嚷道: 「上帝保佑,我豈能再次離開自己的土地流亡!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已經受夠了!」 接著他便用踢馬刺刺馬,要奔向前方,但羅馬教皇的使節拉住了他坐騎的韁繩。 「國王陛下,」他嚴肅地說,「陛下身系祖國的命運和天主教教會的命運,您不能拿生命去冒險!」 「不能啊!」主教們齊聲重複道。 「我決不返回西里西亞,願聖十字架助我!」楊·卡齊米日答道。 「仁慈的陛下!請聽從臣下的請求!」桑多梅日總兵雙手合攏說道,「倘若陛下無論如何都不肯返回帝國邊境,那至少該讓我們從這裡轉向匈牙利邊境,或是回頭轉入那邊的一條峽谷,絕不能讓敵人切斷我們的退路。我們將在那邊等待。一旦敵兵進擊,我們還可催馬避開,至少不會給敵人困在陷阱之中。」 「那就這麼辦吧!」國王說,語氣比較和緩了,「我不拒絕有理性的建議,但是讓我再度漂泊我決不答應。如果此路不通,那就得尋找另一條路過去。可我以為,你們各位驚驚咋咋,原是大可不必的。既然如日維茨來的人們所說,瑞典人正在龍騎兵隊伍里尋找我,這就證明,對於我們的行蹤他們一無所知,那麼就不可能有任何的背叛或陰謀。你們各位都是能征慣戰的有識之士,都該理智地想想,如果瑞典人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們是跟在龍騎兵後面,他們是不會向龍騎兵開槍的。各位盡可放心!巴比尼奇是帶著自己的人打探消息去了,肯定馬上就會回來。」 國王說著便撥轉馬頭,向峽谷走去,扈從隊伍緊隨其後。他們走到頭一個山民給他們指明邊界的地方就停住了。 一刻鐘過去了,半個鐘頭過去了,又過了一個鐘頭。 「各位尊敬的大人,各位注意到沒有?」文奇察總督冷不丁說道,「那邊的火光減弱了。」 「在熄滅,幾乎是看著它在熄滅。」人們七嘴八舌地回答。 「這倒是個吉兆!」國王說。 「請允許我帶十數乘騎到前邊去看看!」蒂曾哈烏茲說,「我們可以站在離這兒一斯塔耶遠的地方,如果瑞典兵馬追來,我們可以阻擊一陣兒,直到戰死方休!不管怎麼說,總可贏得點兒時間,設法保護國王陛下安全。」 「留在隊列里,我禁止你離開!」國王說。 對此,蒂曾哈烏茲回答: 「仁慈的陛下!為我這次抗命不遵,陛下晚些時候可下令槍斃我,可這會兒我一定要去,因為這涉及陛下的安危!」 於是他召集了十幾名士兵,都是遇到緊急情況可以信任的忠勇之士,他帶領這些人策馬往前走了。 他們站立在峽谷另一端的出口處,峽谷的盡頭便是谷地。他們都端著火槍,靜靜地立馬在那兒,豎起了耳朵諦聽任何動靜。 好長一段時間萬籟俱寂,最後傳來了馬蹄踏雪的瑟瑟聲。 「他們來了!」一名士兵悄聲說。 「這不是大部隊,只有幾匹馬,」另一個回答說,「巴比尼奇騎士回來了!」 這時來者已接近,在黑暗中與他們相距只有數十步遠。 「什麼人?」蒂曾哈烏茲喝問道。 「自己人!別開槍!」是克密奇茨騎士的聲音在回答。 一眨眼他便來到蒂曾哈烏茲面前,但在黑暗中並沒認出他,只是問道: 「國王在哪兒?」 「在這兒,不遠,在峽谷那端!」蒂曾哈烏茲平靜地回答。 「是誰在講話?我辨別不出來。」 「蒂曾哈烏茲!可閣下前邊那老大的一團是什麼?」 他說完這話又用手指著吊在克密奇茨前邊鞍鞽上的一團黑玩意兒。 但安德熱伊騎士沒有理會他,催馬從他身邊一閃而過。在接近國王護駕隊列時,他一眼便認出了國王,因為在峽谷口外邊的遠處光線要亮得多。只聽他喊叫道: 「國王陛下,道路暢通!」 「在日維茨已經沒有瑞典兵馬?」 「他們朝瓦多維採去了。那是一支德意志僱傭兵。瞧,我這兒帶來了一個,仁慈的陛下,陛下不妨親自盤問他。」 安德熱伊騎士驀地將吊在鞍鞽上的那團東西使勁往地上一扔,在冬夜的寂寥里,人的呻吟傳得很遠。 「這是什麼?」國王駭異地問。 「這嗎?是一名僱傭騎兵!」 「我的上帝!你竟然抓到了舌頭?你是怎麼抓到的?快說!」 「仁慈的陛下!一頭狼深夜跟著羊群轉悠,要抓到一隻羊並不費勁兒;再者,說真的,幹這號兒事對我也不是頭一遭。」 國王雙手舉到了頭頂。 「這巴比尼奇真是個了不起的軍人,這個挨槍子兒的!各位瞧瞧……我看,有這樣的臣僕,縱然瑞典有千軍萬馬,我便殺進重圍又有何妨!」 這時眾人圍住了那名僱傭騎兵,但他還沒能從地上站起來。 「仁慈的陛下,請盤問他吧。」克密奇茨說,語氣里不乏某種自誇的味道,「儘管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回答什麼問題,因為他給卡過喉嚨,這兒又沒法用火烤烤他,讓他緩過來。」 「你們往他喉嚨里灌點兒燒酒。」國王說。 果然,燒酒是比火烤更管用的良藥,這名僱傭兵很快就恢復了力氣,能開口講話了。這時克密奇茨用匕首抵住這個人的喉嚨,命令他說出全部實情。 這名俘虜供稱,他屬於伊爾萊霍恩的團隊;說他們得到消息,知道波蘭國王率領龍騎兵由此經過,所以他們在蘇哈附近向龍騎兵發動了進攻,可是吃了敗仗,不得不向日維茨撤退,並從那裡開赴瓦多維采和克拉科夫,因為他們得到的命令就是如此。 「這麼說,在山區就再也沒有其他的瑞典部隊啦?」克密奇茨用德語盤問,同時將那匕首在他喉嚨上抵得更緊了點兒。 「或許……還有點兒什麼……兵馬。」那僱傭騎兵斷斷續續地回答,「杜格拉斯將軍派出過多支騎兵偵察隊,可後來全部撤走了,因為農民常在各條峽谷里襲擊他們。」 「在日維茨附近只有你們一支兵馬?」 「只有我們一支。」 「而且你們知道波蘭國王已經過去了?」 「他跟那些龍騎兵一起過去了,在蘇哈我們跟龍騎兵遭遇過。許多人都見過他。」 「為什麼你們不去追擊他呢?」 「我們害怕山民。」 至此克密奇茨又用波蘭語說: 「仁慈的陛下!道路是暢通的,在日維茨能找到宿夜的處所,因為只有一部分住宅區被燒毀了。」 多疑的蒂曾哈烏茲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跟沃伊尼奇總兵交談,他說: 「此人要不就是個偉大的軍人,那可真是貴如黃金;要不就是個老奸巨猾的賣國賊……尊敬的閣下請仔細考慮一下,這一切興許是偽裝的呢?從抓這名僱傭騎兵直到他的招供,興許都是在演戲,實際上,是他們串通一氣來糊弄我們的?要是瑞典人這會兒正在日維茨等著打我們的伏擊呢?如果國王前往,豈不要落入他們的陷阱?……」 「比較安全的做法便是親自去察看一番,做到確信不疑。」沃伊尼奇總兵回答。 於是蒂曾哈烏茲內侍官轉身對國王大聲說道: 「請允許我,仁慈的陛下,首先去日維茨看看,我要弄清楚這位騎士和這名僱傭騎兵說的都是實情。」 「就這麼辦吧!仁慈的陛下,請允許他去吧!」克密奇茨大聲說。 「去吧!」國王說,「不過我們也得稍微向前走走,這兒太冷了。」 蒂曾哈烏茲立即縱馬而去,國王的護駕隊列隨後也在緩緩移動。國王又有了好情緒,眉開眼笑,過了一會兒他對克密奇茨說道: 「看來可以帶著你去捕獵瑞典兵,就像帶著獵鷹去捕鳥一樣,因為你也會從天而降!」 「像獵鷹一樣從天而降的事,我干過。」安德熱伊騎士回答,「若是陛下想要狩獵,獵鷹是隨時準備出擊的。」 「說說,你是怎麼抓到那俘虜的?」 「這並不難,仁慈的陛下!當一路團隊行軍時,通常總有那麼幾個掉隊的,而這個人掉隊有半斯塔耶遠。我就暗中跟在他後邊;他以為是自己人,半點兒也不作防備,沒等他醒悟過來,我已把他抓住了,堵住了他的嘴巴,讓他叫嚷不出來。」 「你講過,幹這號兒事對你不是頭一遭。這就是說,早先你已這麼幹過?」 克密奇茨笑了笑,說道: 「哎!仁慈的陛下!我干過,比這還要驚險得多的事我也干過!國王陛下只要下令,我會再次馳驅前去,追上他們,因為他們的馬匹都疲憊不堪。我定能給陛下再抓一個回來,還要叫凱姆利奇父子也去抓他幾個。」 有一段時間他們都沒吭聲,只是默默地策馬前行。猝然傳來了單騎蹄聲,蒂曾哈烏茲飛馬來到。 「國王陛下!」他說,「道路暢通,宿夜處所也預訂好了。」 「我不是說過嗎?!」楊·卡齊米日高聲嚷道,「我不是叫各位不必擔憂嗎?……走吧,現在快點兒走,我們也該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啦!」 所有的人都在催馬疾馳,輕鬆、愉快,一個鐘頭後,征途勞累的國王已在自己的國土上安穩地睡著了。 就在這天夜裡,蒂曾哈烏茲內侍官走到克密奇茨騎士跟前。 「請原諒,閣下,」他說,「出於對主公的熱愛我懷疑過你。」 但是克密奇茨避開了他伸出的手。 「哎,這不行!」他回答說,「你不是把我當成了叛徒、賣國賊嗎……」 「豈止如此,依我當時的想法,要做的遠不止如此!我差點兒沒衝著閣下的腦袋開槍。」蒂曾哈烏茲說,「可當我確信你是個正直的人,確信你熱愛國王的時候,我向你伸出了手。你願意跟我握手就握,你不願意就別握……我寧願跟你在對國王陛下的熱愛上來一場競賽……不過,在別的方面角逐我也不害怕。」 「閣下是這麼想的?……哼!也許你有道理,不過,我對閣下有氣。」 「那就別再生氣……閣下確是位了不起的軍人!喏,把嘴巴伸過來,讓我們親吻一下,這樣我們就不會在嫉恨中躺下睡覺了。」 「就這麼辦吧!」克密奇茨說。 他們彼此投入了對方的懷抱。 [565] 奧德爾堡現稱博胡明。​ [566] 齊格蒙特·亞當·斯烏什科(?-1675),自1649年起任立陶宛御前掌旗官,自1656年起任立陶宛大掌旗官。賣國賊拉傑約夫斯基的妻子的兄弟。​ [567] 指維爾諾的尖門,它是維爾諾過去九座城門之一,屬後古典主義建築風格,尖門上面的小禮拜堂供有聖母畫像。尖門是維爾諾的象徵。維爾諾於1655年8月被沙俄–哥薩克聯軍占領。​ [568] 拉丁語,意為:王國境內。​ [569] 拉丁語,意為:向你問安馬利亞。典出《聖經·路加福音》,天使加百列向童貞女馬利亞預言她將生聖子,可取名耶穌。它也是祈禱文《天使的問候》的起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