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二章
克密奇茨活像只受傷的歐林貓蜷縮在自己的住所里。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地獄魔鬼般的報復幾乎使他瘋狂。那位王公不僅從他手中溜掉了,還打死了他的人,而且幾乎讓他送了命;這還不夠,竟然以如此卑劣的手法污損他的名譽,不僅他的家族中從未有人蒙受過這等的奇恥大辱,甚至自創世紀以來也從沒有哪個波蘭人曾像他這樣被釘在恥辱柱上痛苦呻吟。
起初克密奇茨一直在想,事已至此只有豁出一切去報仇雪恨。哪怕捨棄勤王大業,捨棄擺在自己面前的諸多榮譽,也得立即縱馬去收拾那個豪門權貴,以惡攻惡,以血洗血;不把那人活剝生吞,實難消心頭之恨。
可另一方面,儘管他暴怒若狂,儘管他腦海里雪恨的猛烈風暴肆虐,卻仍然意識到必須忍得一時忿才能完大事;只要王公活著,報仇的機會終歸跑不掉,而要揭露王公的謊言,戳穿王公的無恥欺騙,維護自己清白的名聲,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勤王事主,精忠報國,以自己的忠肝義膽向世人表白:自己非但無意舉起悖逆之手暗害聖君楊·卡齊米日,而且在王國和立陶宛所有貴族中,國王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個能像他克密奇茨這樣甘冒虎口、精貫白日、萬死不辭的忠僕。
他反覆思量,仍不免心煩意亂,他咬牙切齒,滿腔惱恨像一鍋滾燙的水在沸騰,他撕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許久許久都無法平靜下來。他心間一直在轉著復仇的念頭,並以此為快。他想像博古斯瓦夫王公再度落入他的手中;他以自己先人的令名盟誓,一定要把博古斯瓦夫弄到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闖,哪怕得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辭。他深知博古斯瓦夫王公實力強大,且陰險狡詐,向他復仇不僅對於一個普通貴族絕非兒戲,即便是國王的天威要扳倒他這樣一個人也非易事。要是克密奇茨對王公那野馬似的難以制服的靈魂有更深的了解,定會更加寢食難安,定會想到自己難以實現的誓言而氣得發抖。
安德熱伊騎士還不知道博古斯瓦夫王公對他的坑害遠不止於使他蒙羞受辱,遠不止於破壞他的聲譽。
所幸國王一見到這位年輕勇士就打心眼兒里喜歡,當天就特遣內侍官烏戈夫斯基傳諭克密奇茨,要他次日隨王伴駕去奧波萊,在那裡要召開一次元老全體會議,共商王駕返國大事。會上需要商議的事確實不少。王國元帥盧博米爾斯基又送來一封書信,說國內已為全面抗戰做好了一切準備,懇請國王儘快回國。此外,又有消息傳來,說貴族和部隊已組成了勤王衛國同盟。關於此事國內本來早就有所傳聞,可後來才發現,這個名為蒂朔夫采同盟的建立,比傳言的時日略晚。
不管怎麼說,消息是令人鼓舞的,所有的人腦子裡都是舉國一致的抗戰救亡。舉行過隆重的感恩彌撒之後,秘密會議便開始了。遵從國王諭旨,克密奇茨作為帶來琴斯托霍瓦信息的人列席了會議。
於是人們開始暢所欲言,商討國王是立刻返駕回國好呢,還是再稍待些時日,等待那些部隊不只是口頭上表示願意,而在行動上也確已跟瑞典人分道揚鑣時為好。聚訟紛紛,莫衷一是。
楊·卡齊米日為爭論作了總結,他說道:
「各位尊敬的重臣,請各位別再議論回不回去的問題,也別再議論是否延宕些時日更好,因為這類問題我已叩詢過上帝和最神聖的聖母……在此特向各位宣告,無論此去吉凶如何,日內我們定然起程回國……願諸位各抒己見,勿吝良謀,商議一下如何保證此次返國能最安全、最妥靠、最成功。」
對此人們意見不一,眾說紛紜。一些人主張不能過於信賴王國元帥,因為他曾動搖過,也曾對國王抗命不遵;他沒有遵照國王詔令把王冠送往帝國,由皇帝代為保管,而是擅自把王冠帶到了盧博夫拉。他們說,這位領主大人驕橫傲慢,野心極大,一旦他能在自己的城堡為國王陛下接駕,誰知他會幹出些什麼事來,誰知他會為自己的功勞提出什麼要求,誰知他要為自己的家族撈取什麼好處,誰知他會不會把整個大權抓在自己手中,不僅要站在一切人之上攝威擅勢,還要充當國王陛下的庇護者,號令全國。
這些人建議,等瑞典兵馬撤圍後,國王直接駕蹕琴斯托霍瓦,從聖地將光復祖國的大業推向全國,使王恩澤及萬民。但另一些人又提出了不同的主張,他們說:
「瑞典兵馬於今仍駐紮在琴斯托霍瓦,雖說由於上帝垂憐,聖地他們無法攻陷,然而他們封鎖了通往聖地的各條道路,琴斯托霍瓦周邊所有的城鎮也都掌握在瑞典人手中。敵寇占據了克熱皮采、維耶盧尼、克拉科夫,在邊境上同樣屯有重兵把守。可是在山區,在與匈牙利毗連的國境線上,除了元帥統領的王軍,沒有別的部隊,因為元帥的領地盧博夫拉就在那裡,瑞典人迄今從未深入到那個地區,他們既缺乏足夠的兵力,也沒有膽量直接跟元帥交鋒。同時,從盧博夫拉去羅斯地區更近,那裡迄今未被敵寇占領,利沃夫至今仍效忠國王陛下;從那裡還便於跟韃靼兵馬會師。據各方消息稱,韃靼汗欲麾兵馳援,正等待國王陛下的天聰決斷。」
克拉科夫主教說:
「Quod attinet元帥大人,他的雄心會得到滿足,因為他將在自己的斯皮什以市政長官的身份接駕,成為衛護國王的第一人。大權仍在國王手中,而元帥也能滿足其立大功、建殊勛的願望;如果他願意效忠王駕,功蓋群臣,亦非壞事。無論他的忠誠是源於個人野心,還是源於對君主和祖國的熱愛,國王陛下總歸能獲益匪淺。」
這位見多識廣、權變鋒出的可敬主教的一席話顯然最有說服力。於是當即作出了決定,國王經過山區去盧博夫拉,再從那裡去利沃夫,或者根據當時形勢的需要到別的什麼地方去。
接著便是商議起駕日程。這時受命出使帝國向皇帝求援、剛返回不久的文奇察總督發表了意見,認為最好不要確定具體的起駕日程,何時動身由國王陛下自己決定,以免走漏消息,讓敵寇有所準備。會議上只決定挑選三百名精銳龍騎兵伴駕,由蒂曾哈烏茲內侍官管帶。蒂曾哈烏茲內侍官雖說年輕,卻已擁有偉大軍人的聲望。
然而會議還有個更為重要的議程,即國王的權限問題。會上一致通過,御駕回國後,全部權力和作戰指揮,統由國王掌管,貴族、軍隊、各路統帥在一切方面均應惟王命是從。人們既談到未來,也談到眼下陷此逆境的緣由。深重的災難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竟如滔滔洪流淹沒了整個國土,誰都清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共和國的不幸絕非偶然巧合。大主教提出的亡國之因由也沒有別的,無非是無政府狀態、尊卑倒置、君臣失序、朝野混淆、豪門貴族無法無天、把國王的律令視若弁髦,以及過於輕慢王權和國王的尊嚴。
人們都肅靜無聲,聆聽他的訓誡。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明白,在這兒議論的問題涉及共和國的命運,涉及前所未有的大轉折,由此興許還能恢復昔日的國威,而這正是聰慧過人、熱愛自己的波蘭祖國的王后早就夢寐以求的。
滔滔不絕的話語從教會至尊者的口中源源流出,它像陣陣春雷使聽者受到啟迪,使他們面對真理敞開了心扉,就像那鮮花迎著太陽開放。
「我並非反對自古以來的傳統自由,」大主教說,「我反對的是自行其是,恣意妄為,正是這種恣意妄為的人用自己的雙手虐殺了自己的祖國……確實,在這個國家有人已經忘記了自由與恣意妄為之間的區別。瞧瞧吧,驕奢淫逸是怎樣樂極生悲的,是怎樣結出了悲慘的苦果!放蕩不羈的自由是怎樣導致了奴役!這個曾經是美好輝煌的共和國的公民,已到了何等瘋狂的地步!在你們中間只有那種尋釁鬧事、破壞議會、悖逆國王的人才被你們視為自由的捍衛者,難道不是嗎?人們悖逆國王,並非由於國王無道,理當背棄,而恰恰是在國王一心一意想拯救祖國的時候,他們背叛了他,投降了敵國!我們的國庫空虛,錢箱都見了底,沒糧餉的士兵只好到敵寇那邊去尋點殘羹剩飯;議會原本是這個共和國惟一的立國基礎,可如今已土崩瓦解,因為只要一個恣意妄為的人,一個不負責任的議員,為了自身的私利行使自由否決權,就能把議會攪得一事無成,使共和國的權力中心處於癱瘓狀態。試問,允許一個人對抗萬民,這是什麼自由?……這樣一個人的自由豈不就成了對萬民的奴役?享有這樣的自由我們又會走向何方?這樣的自由會結出什麼甜美的果實?……瞧瞧吧,一個虛弱的敵國,我們的先人在對其作戰中贏得過那許多光輝的勝利,現在倒成了sicut fulgur exit ab occidente et paret usque ad orientem。誰也不曾抵抗它,那些賣國的異教徒還給它出力幫忙。它把我們共和國的一切據為己有,它迫害天主教信徒,褻瀆教堂,當你們跟它侈談你們的自由時,它亮給你們看的是它的利劍!……瞧瞧吧,你們的地方議會,你們的否決權,你們的恣意妄為,如今落到了一個怎樣的下場!你們動輒結盟對抗國王的每一個步驟!你們先是讓祖國的天然保護人失去保護的力量,剝奪他的權威,讓他蒙塵受辱,然後還是你們喋喋不休,埋怨他沒能給你們保護!……你們不要自己的政府管轄,現在卻俯首帖耳服從敵人對你們的統治……國勢頹敗至此,試問,誰能拯救我們?誰能使這個共和國重振昔日的雄風?如果不是國王還能有誰?須知正是他國王為我們這個國家鞠躬盡瘁,耗費畢生的精力和年華!早在哥薩克叛亂挑起不幸的內戰,瓦解這個國家的時候,他就作出過莫大的奉獻;是他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親歷當代任何君主都不曾經見過的兇險;在茲博羅夫戰役、別列斯捷奇科戰役、日瓦涅茨戰役,他無視自己萬乘之尊的身份,含辛茹苦,宵衣旰食,像普通士兵那樣馳騁疆場……現在我們也該信任他,該以古羅馬人為榜樣,授他以獨攬之大權,而我們自己則應為他出謀劃策,以便能及時把祖國從內奸手中,從驕奢淫逸、恣意妄為、踰閑盪檢、綱紀廢弛、無法無天等等痼疾之中拯救出來,還政府以應有的尊嚴,還國王陛下以應有的權威!……」
大主教的這一番議論,真可謂發聾振聵!當前的悲慘處境和近年來時運巨變的經驗,使這些聽眾都洗心革面到這般地步,以至大家都把他的訓誡奉為圭臬,無人起來抗辯。因為大家都清楚地看到,要麼就該強化王權,要麼共和國就只有滅亡。於是人們便開始發表各種審慎的意見,想方設法使大主教神甫的意圖得以實現;國王和王后都滿懷喜悅貪婪地聽著人們的合議,尤其是王后,她長期以來都在殫精竭慮為整頓共和國操勞。
國王高高興興、稱心如意地返回了格沃戈瓦,立刻把幾名心腹軍官召到了自己的寓所,其中也包括克密奇茨,國王對他們說道:
「呆在這個地方我已感到腳下有如火燒火燎,如今已是歸心似箭,恨不得明天就起程,為此我傳召各位,把各位視為文韜武略兼備、能征慣戰的軍人,務請各位迅速拿出辦法。既然我們回國能大大加速全面抗戰,那麼在這兒浪費時間就太可惜了。」
「當然,」烏戈夫斯基說,「如果國王陛下聖意如此,那又何必拖延時間?返駕越快越好。」
「在陛下御駕迴鑾的消息還沒傳開之前,敵寇就不會加倍警惕。」沃爾夫團隊長補充說。
「敵寇早已提高了警惕,他們已盡其所能封鎖了各條通道。」克密奇茨說。
「怎麼回事?」國王問。
「仁慈的陛下,陛下打算御駕迴鑾對於瑞典人並非新聞!幾乎每天都有消息在整個共和國流傳,有的說陛下已起程上路,有的說陛下已在inter regna。因此陛下千萬要謹慎從事,最好是悄悄穿行峽谷,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兼程疾行,因為杜格拉斯的騎兵偵察隊正在每條道路上窺伺著。」
「最好的謹慎從事不是別的,」蒂曾哈烏茲內侍官眼盯著克密奇茨說,「乃是三百把忠實的戰刀。既然仁慈的陛下委派我來指揮,我就能靠這三百把忠實的戰刀平安護駕,哪怕是從杜格拉斯的騎兵偵察隊的肚皮上踩過去。」
「如果閣下遇到的同樣是三百把戰刀,你當能平安護駕過去;就算你遇到的是六百兵馬,或者甚至是一千兵馬你也能護駕通過,可是倘若你遇到的是一支更大的兵馬打你的伏擊,那時又將如何呢?」
「我說過:三百,」蒂曾哈烏茲回答,「因為計劃是帶三百兵馬。可如果嫌少,不妨要求增至五百,甚至更多也不是不可能。」
「上帝保佑!隊伍越大,就越是招搖!」克密奇茨說。
「噢,說得不錯!可我想,王國元帥總該會麾領自己的各路團隊前來接應我們的。」國王插言道。
「元帥大人是不會帶兵來接應的,」克密奇茨回答,「因為他不會知道陛下何日何時起程,即便是知道起程日期,那麼途中也可能耽擱,行軍途中耽擱是常事,要預見到一切困難,意外是難免的……」
「這是軍人之言,真正的軍人之言!」國王說,「看得出來,閣下對於交兵見陣絕不是個生手。」
克密奇茨粲然一笑,因為他回想起自己對霍萬尼斯基的歷次奇襲。幹這種事誰又能勝過他呢?委派誰來為國王護駕又能更正確,更能確保國王路上的安全呢?
蒂曾哈烏茲內侍官對國王的讚許看來頗不以為然,因為他頓時劍眉倒豎,以挖苦的口吻對克密奇茨說道:
「我們只好期待閣下的真知灼見啦……」
克密奇茨感覺到這話語中的不快,於是也抬眼盯著蒂曾哈烏茲,回答說:
「我的意見是,隊伍越小,就越容易從敵人的眼皮底下溜過去。」
「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
「仁慈的陛下!」克密奇茨說,「陛下的意旨當然應該秉承,陛下想怎麼辦就該怎麼辦,但理智教導我,宜讓蒂曾哈烏茲內侍官帶領龍騎兵先開拔,故意製造聲勢,到處宣揚他是在為國王護駕,以便把敵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他要做的便是如何使自己管帶的兵馬完整無損地闖出陷阱。而我們只需帶領小股部隊隨王伴駕,遲一兩天動身,與前隊保持一兩日的路程;如果敵人的注意力給吸引到另一個方向去,我們自然就很容易抵達盧博夫拉,這樣就能確保王駕在路上的安全。」
國王激動得直拍手。
「上帝給我派來了這樣的戰士!」他叫嚷道,「就是所羅門也未必能想出比這更好的主意。我完全votum這個意見,不另取別議!就讓他們到龍騎兵中去抓國王吧,而國王卻從他們的鼻子底下溜走了。上帝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國王陛下,這簡直是一場鬧劇!」蒂曾哈烏茲嚷道。
「一場軍人的鬧劇!」國王回應道,「再說,管它叫什麼,叫什麼都行,反正我選定了這一著兒,決不退縮!」
克密奇茨高興得眼睛熠熠閃光,因為他的意見占了上風,但蒂曾哈烏茲卻從座位上跳將起來。
「仁慈的陛下!」他說,「我辭去對龍騎兵的管帶。就讓別人來管帶他們吧!」
「這是為什麼?」國王問。
「因為如果陛下出行,身邊無有護駕的,將陛下萬乘之尊置於命運的遊戲之中,隨時都可能陷入不測的險境,那我寧可呆在陛下身邊,在必要時我好以自己的胸膛護駕,以死報君。」
「我感謝你的這番真誠的好意。」楊·卡齊米日回答說,「不過你盡可放心,因為恰恰是照巴比尼奇出的主意辦,我們遭遇兇險的可能性才會降到最低限度。」
「既然這位巴比尼奇……隨便他用什麼姓氏,既然他出了這樣的主意,就讓他來承擔責任!或許他孜孜以求的正是讓國王陛下無人護衛,在山區迷路……但求上帝和在座的同僚作證,我從心眼兒里是反對這個主意的。」
他的話剛說完,克密奇茨便霍地跳了起來,面對面兀立在蒂曾哈烏茲眼前,厲聲問道:
「閣下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蒂曾哈烏茲內侍官倨傲地瞪著雙眼把克密奇茨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通,說道:
「別沖我梗著脖子,閣下,因為你還達不到我的高度!」
克密奇茨一聽,兩眼雷火閃閃,回敬道:
「很難說究竟誰比誰高哩,殊不知……」
「殊不知什麼?」蒂曾哈烏茲嚴厲地盯著他,問道。
「殊不知我接觸過的人物比閣下高得多!」
蒂曾哈烏茲笑了起來。
「這樣的人物,閣下能到哪兒去找?」
「你們給我住口!」國王驀地皺起了眉頭,「別當著我的面吵吵嚷嚷的!……」
楊·卡齊米日給周圍的人以如此威嚴的印象,以至兩個青年都著了慌,頓時全住了口。他們猛然想起自己是在國王陛下面前,於是一切不恰當的話語到了口邊又都吞了回去。
國王卻說道:
「誰都無權凌駕於這位騎士之上。正是他炸毀了敵人一門巨型加農炮,為光明山聖地立下了大功,又從瑞典人手中安然脫險,因此,哪怕他的父親是名偏遠地區的小貴族也毫不礙事,何況依我看,他並非出籍鄉野小戶,因為從羽毛可能看到一隻鳥的良莠,從一個人的行為很容易看出他的血統。你們應該捐棄前嫌,彼此敬重。(說到這裡國王轉向蒂曾哈烏茲。)既然你想留在我們身邊,就由著你好了,我們拒絕你這個要求不合適。龍騎兵就由沃爾夫或登霍夫去管帶。不過,巴比尼奇得留下跟我們同行,而且我們還得照他的主意行事,因為他很投合我的心意。」
「那我就洗手!」蒂曾哈烏茲說。
「只是各位務必保守機密。讓龍騎兵今天開拔去拉齊布日……同時廣泛散布消息,就說我們在龍騎兵中間……只是要高度戒備,因為你們處境艱難,朝不慮夕……去吧,蒂曾哈烏茲!去向龍騎兵隊長傳令。」
蒂曾哈烏茲走了出去,他是又生氣又傷心,一時無法可施,急得連連搓著雙手;繼他之後,其餘的軍官也次第散去。
就在這一天消息傳遍了整個格沃戈瓦,說國王陛下已起駕向共和國邊界進發。甚至許多有身份的元老也都以為國王的鑾駕真已啟程。特別派出了許多差使到奧波萊和邊界各條通路散播消息。
蒂曾哈烏茲雖說已公開宣布金盆洗手不再干預國王的回國計劃,可他不肯就此認輸;而作為國王的貼身內侍官,他自然有機會隨時接近國王。就在龍騎兵開拔的這一天,他站在楊·卡齊米日面前,或者應該說是站在國王和王后面前,因為瑪麗亞·盧德維卡當時也在場。
「我特來請示,」他說,「我們何時動身?」
「後天拂曉前。」國王說。
「多少人馬護駕?」
「你去,軍人裡頭巴比尼奇和烏戈夫斯基也去。桑多梅日總兵也隨我同行;我請他儘量少帶兵馬,可最少也得帶上十幾把可靠的、久經考驗的戰刀。此外,至聖的羅馬教皇的使節也打算隨我一同前往,有他陪伴能為此行增色,更能打動所有虔誠信仰天主教、忠於真正教會的百姓的心。也正是為此他才毫不猶豫地以聖徒之尊甘冒風險,進行這場遠征。當然,按巴比尼奇的意見,護衛兵馬最多以不超過四十乘騎為好,你得遵照執行。」
「仁慈的陛下!」蒂曾哈烏茲叫道。
「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要雙膝跪倒在陛下腳前,懇求一項恩典。事已至此……夫復何言?……龍騎兵業已開拔……我們將是在無兵護駕的情況下出行……隨便遇上一支數十乘騎的敵兵偵察隊,我們就可能會被包圍,其後果真不堪設想。我懇請國王陛下垂聽愚見,奴僕對陛下的忠誠上帝可鑑。我懇求陛下別事事過於信賴那位貴族。既然他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能僭取國王陛下的歡心,贏得陛下的寵信,可見他為人機敏,足智多謀,但是……」
「你已開始妒忌他啦?」國王打斷了他的話頭。
「我不是嫉賢妒能,仁慈的陛下,我甚至不願斷然懷疑他有什麼奸謀;不過我願盟誓,他絕非姓巴比尼奇。他為何要隱瞞自己的真實姓氏?他為何對自己在琴斯托霍瓦被圍困以前所幹的事噤若寒蟬?特別是他為何要堅持讓龍騎兵先行而讓國王陛下無近衛護駕?這該作何解釋?」
國王思索了片刻,這會兒,他按自己的老習慣時不時噘起了嘴巴。
「如果他跟瑞典人有什麼勾結,」國王終於說道,「那麼區區三百名龍騎兵又算得什麼?靠這點兒兵馬又如何能護衛?……巴比尼奇只需通知瑞典人,讓他們派數百名步兵沿路埋伏,他們就能布下天羅地網,將我們一網打盡。不過請你考慮考慮,說他耍什麼陰謀詭計,這可能嗎?他就是這麼想,能辦到嗎?因為如果是這樣,他就必須事先知道我們出行的日期,還得有時間去報告遠在克拉科夫的瑞典人;可如果我們後天一早就動身,他如何來得及去報告?再說他又怎能預見到我們會採納他的建議?因為我們本來就有可能採納你的意見或是別的什麼人的意見……起初我們原是決定帶領龍騎兵一起走的,如果他想跟瑞典人狼狽為奸,想約定動手的時機,那麼現在這種分別出發的措施正好打亂了他的安排,他就不得不重新派急使去通知瑞典方面。所有這些都是不容置辯的道理。何況他並非像你所說的那樣堅持自己的意見,他只是提出了他認為是最好的辦法,跟別人一樣說出了自己的意見而已。不,不!從這名貴族的眼中便可看出他的誠實,他那被烤傷的腰部更可證明他決意勤王報國,不惜受苦受難,這樣的人是可信的。」
「陛下明鑑,」王后突然插嘴說,「這些道理是不容置辯的。他的建議原本是好的,現在還是好的。」
蒂曾哈烏茲根據經驗深知,一旦王后說出了自己的見解,他就是磨破了嘴唇再向國王進諫也是徒勞,楊·卡齊米日對王后銳敏的思維和清醒的頭腦就是這麼信賴。對於這位年輕的內侍官,現在能做的只有提醒國王需作必要的戒備,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我豈敢違背國王和王后的聖意,」他回答說,「不過,如果我們定要在後天一早啟程,最好是事先別讓那個巴比尼奇知道,直到陛下起駕之時,都要對他保密。」
「這可以做到!」國王回答。
「而在路上我將密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上帝保佑,他若有什麼歹意,絕不會從我手中活著溜掉!」
「沒有必要。」王后說,「我提醒閣下注意:想讓國王一路不遇兇險,不受奸宄謀算,不落入敵人的陷阱,既不是閣下你,也不是巴比尼奇,也不是龍騎兵所能辦到的;任何塵世人力都無法確保陛下平安,王駕此行安危全憑天意,既然天國聖主的慧眼總是在照看各民族的牧人和那些登極時受過傅聖油禮的君王,相信也定會照拂我王陛下,定會庇護他,保他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在必要時定會給他救援,這種救援是你們甚至連想都想不到的,因為你們只相信塵世間的力量。」
「最賢明的王后陛下!」蒂曾哈烏茲說,「我也相信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沒有上帝的意願,任何人頭上都不會掉落一根髮絲,但出於對國王陛下的關心,我懼怕賣國賊行奸,這絕非罪過。」
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寬容地笑了笑,說道:
「不過你的猜疑過於輕率,由於這種輕率的猜疑你會使整個民族蒙羞。在這個民族,正如巴比尼奇所說的,還沒有人敢於舉起悖逆之手謀害自己的君王……但願你不會感到吃驚,在國王陛下和我經歷了這樣的叛離,經歷了這許多寒盟背信之後,我仍然要講,沒有人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犯此可怕罪孽,甚至連那些今天還在為瑞典人效力的人也不例外。」
「可對博古斯瓦夫王公的書信該作何理解呢,王后陛下?」
「那封書信是一派謊言!」王后果斷地說,「如果說在共和國之內有人準備甚至不惜陰謀加害國王,那麼這個人就可能正是他御馬監王公,因為他除了姓氏沒有哪一點算得上是這個國家的公民。」
「簡而言之,你不要懷疑巴比尼奇。」國王說,「想必是你腦子裡總覺得他有兩個姓氏,值得你懷疑。其實,你也可以就此去問一問他。不過,這會兒該怎麼去問他呢?……能去直通通地問他:『如果你不姓巴比尼奇,那你究竟姓什麼?』這樣的問法,對於一個誠實的人會造成莫大的傷害,而我敢用腦袋擔保,他是個誠實的人。」
「我可不願仁慈的陛下以這麼大的代價為他的誠實擔保。陛下這麼說無非是想說服我相信他。」
「好啦,好啦!我們感謝你的關心。明天一天我們要用於祈禱和懺悔,後天一早就上路!上路!」
蒂曾哈烏茲長嘆一聲告退走了。當天他就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著手準備國王起駕的事。即便是那些將要隨王伴駕的權臣,也並非都清楚國王陛下確切的起駕日程。宮廷僕役們只受命準備好馬匹,以便日內隨諸位大臣去拉齊布日。
翌日國王整天沒有露面,連在教堂也見不著他。他在自己的住所里以十字架的形狀伏地祈禱,一直趴到天黑。他禁食齋戒,祈求萬王之王的救助,不是祈求救助他個人,而是救助共和國。
瑪麗亞·盧德維卡偕同眾多女官也在虔心祈禱。
夜間的睡眠為疲累的人們恢復了體力。而在夜色朦朧之中,當格沃戈瓦教堂剛敲響晨禱鐘聲的時候,國王和王后告別的時辰也到了。
[556] 蒂朔夫采同盟是由波托茨基和蘭茨科龍斯基於1655年12月29日訂立的旨在使波蘭武裝力量集結在國王周圍的同盟。
[557] 拉丁語,意為:至於……
[558] 1652年,當波蘭全國議會在華沙召開的時候,雅努什·拉吉維爾的代理人瓦·西青斯基反對多數議員通過的關於延長議會會期的決議,被認為是合法的。這樣,就開創了波蘭歷史上只要一個議員反對,議案便無法成立的先例,後便稱其為自由否決權。
[559] 拉丁語,意為:閃電從西邊發出,直照到東邊。此語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但略有變動。《聖經·馬太福音》中寫的是:閃電從東邊發出,直照到西邊。
[560] 指1649年8月楊·卡齊米日在茲博羅夫同赫麥爾尼茨基統領的哥薩克進行的會戰。
[561] 指1651年7月楊·卡齊米日在別列斯捷奇科同赫麥爾尼茨基統領的哥薩克進行的會戰。
[562] 指1653年9月楊·卡齊米日在日瓦涅茨同韃靼–哥薩克聯軍進行的會戰。
[563] 拉丁語,意為:王國境內。
[564] 拉丁語,意為: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