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一章
就在這場雙方都意在消滅對手的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克密奇茨帶著凱姆利奇父子三人抵達了格沃戈瓦,雖說路程不算太遠,但由於克密奇茨身體欠佳,旅途可說是十分艱苦。他們一行是夜晚到達目的地的。城裡住了部隊、官員、貴族、王室和豪門的僕役,所有的旅店都以人滿為患。老凱姆利奇費了很大的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才在城外的一個制繩索工匠的家裡給安德熱伊騎士搞到一個棲身之所。
在頭一天,安德熱伊騎士由於傷痛,也由於因灼傷而引起的高燒,竟然臥床不起。他不時在想,自己恐怕要得場重病了,未來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幸好他那鋼鐵般的體質幫他戰勝了病魔。第二天夜裡他就覺得輕鬆多了,第三天黎明時分他就起床穿好了衣服,已能去教區教堂為自己奇蹟般的得救向上帝作感恩祈禱。
多雪的冬晨,灰濛濛的光線勉強驅散了黑暗。城市還在熟睡,但透過教堂的大門,已能見到祭壇上的燭光,能聽到管風琴演奏的樂音。
克密奇茨走進教堂。神甫站立在祭壇的前邊主持晨禱,這會兒在教堂里祈禱的信徒為數尚少。在祈禱席上跪著十幾個人,都把臉埋在掌心裡,等到安德熱伊騎士的眼睛逐漸習慣了教堂里的昏暗,便見到在榮譽席的前邊,地上鋪著一條地毯,地毯上有個人呈十字架的形狀匍匐禮拜。在這人的後面,跪著兩個少年,他們的臉紅撲撲的,充滿了稚氣,幾乎是一副天使的容顏。趴在地毯上的這個人一動不動,只是從他深沉的嘆息而引起的胸腔起伏才能看出此人並非在睡覺,而是在用整個心身作熱誠的祈禱。克密奇茨也是全神貫注地在作感恩祈禱;但在念過幾遍主禱文後,他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個呈十字架形狀趴在地毯上的人,不知怎麼的,他的眼睛再也無法從那人的身上調開,仿佛有股什麼力量把他吸引住了。那有如呻吟一般的深沉嘆息在肅靜的教堂里清晰可聞,也使此人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祭壇前面燃燒的蠟燭閃著黃色的光,它同從窗玻璃上射進的晨曦融合在一起,使此人的輪廓從晦暝里顯現出來,看得越來越清楚。
安德熱伊騎士根據衣著判斷,猜想趴在地毯上虔誠禮拜的必定是位顯要人物,而且他注意到,所有在場的人,連主持晨禱的神甫也不例外,全都以恭謹、崇敬的眼神望著這個人。這個陌生人穿的是一件掛貂皮里子的黑絲絨外衣,白色花邊的大翻領翻到了兩邊的肩頭,翻領下面微露出一襲金質的鎖子甲;他身旁擱著一頂黑色禮帽,帽上插有一簇同色的羽翎;跪在地毯後邊的一個少年侍從手裡正捧著一副手套和一柄劍鞘鍍了藍色琺瑯的佩劍。克密奇茨無法看清這陌生人的面孔,因為他的臉埋進了地毯的褶皺里,加之他那異常濃密的假髮捲兒披散在他的腦袋周圍,也把臉完全遮住。
安德熱伊騎士挪到榮譽席的高靠背椅處,想等陌生人站起來時能見到他的臉。此刻彌撒已接近尾聲,神甫在吟唱Paster noster。想參加下一輪彌撒的人們已通過入口的主大門擁了進來。教堂里漸漸聚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眾,有的人頭髮剃得老高,有的穿寬袖掛皮里的大氅,有的披軍用氈斗篷,有的穿綢緞面的長皮襖,有的穿錦緞長袍。教堂里已變得相當擁擠了。克密奇茨用胳膊肘碰了碰站在他身旁的一位貴族,悄聲問道:
「請原諒,閣下,我驚擾了閣下的祈禱,但好奇心使我難以自制,請問,那位是誰?」
說著他用眼色指了指那呈十字架形狀趴在地毯上的人。
「閣下是遠道來的吧?你不認得他是誰?」貴族回問道。
「不錯,我正是遠道來的,所以才敢動問,萬望得以幸會的善於待人的朋友不吝賜教。」
「這是國王陛下。」
「我的上帝!」克密奇茨叫喊了起來。
就在這時,國王站起身來,因為神甫已開始誦讀《福音書》。
安德熱伊騎士看到了那副憔悴、黃中發亮、有如教堂里的蠟燭一樣的面容。國王二目濕潤,眼瞼發紅。你或許會說,國家的命運全部反映在這張高雅的臉相上。這張面孔上蘊含著太多的痛苦、辛酸和憂慮。他這張面孔有如一本敞開的經書,讓你讀到他所有的悽苦,讀到他那許多在祈禱和悲愁中度過的不眠之夜,那許多殘酷的失望、流浪、漂泊和背棄。作為歷代威震寰宇的先王們的重孫、孫子、兒子的當朝國王,如此蒙塵受辱,是他自己的臣民給他灌下的苦酒,是他心甘情願為之奉獻出熱血和生命的國家對他的背義忘恩。然而從這張面孔上反映出來的,並不只是通過信仰和祈禱獲得的對生死榮辱的感悟,並不只是王者之尊和天賜的威嚴,還有一種源源不竭的博大的仁慈,這種博大的仁慈足使最無恥的變節者、最兇惡的罪人向這位君父伸出悔罪之手,相信這位君父定能接納他,寬赦他,而把自身的種種屈辱忘於腦後。
克密奇茨一見到國王,就覺得仿佛有隻鐵手攫住了他的心。這古道熱腸的青年勇士頓時激起一股哀憐和懊愧之情。又是悔恨,又是憐憫,又是崇敬,諸多心緒一下全涌到了他的喉頭,窒息了他的呼吸。一種無法計量的負罪感使他兩腿癱軟,渾身打顫。突然,他心裡萌發出一種嶄新的、前所未有的情感。正是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對這位落難國王是何等摯愛,人世間再也沒有比對這位慈父,這位君主的摯愛更為可貴的感情了。他決心為這位慈父獻出熱血,獻出生命,為他茹苦受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真想撲倒在國王腳前,摟抱他的雙膝,乞求他赦罪。也是在這一瞬間,原先那個貴族,那個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在克密奇茨的心中死滅了,一位決心為國王披肝瀝膽、忠君報國的新人誕生了。
「這便是我們的君主!我們不幸的君主!」他暗自反覆說,似乎是想用嘴來證明他眼中所見,心中所感的一切。
神甫誦讀完《福音書》後,楊·卡齊米日再次跪倒在地,張開雙臂,抬眼望天,潛心祈禱。神甫終於離去,教堂里開始有人走動,國王卻一直跪著,跪著禱告上蒼。
克密奇茨打擾過的那位貴族此刻碰了一下安德熱伊的腰:
「閣下是何許人?」他問。
克密奇茨心中所感、腦中所思的全是國王,猛地聽見別人問話,一時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也就沒有立刻回答。
「閣下是何許人?」那位又問了一遍。
「貴族,跟閣下一樣。」安德熱伊騎士仿佛從夢中驚醒似地答道。
「閣下貴姓?」
「我的姓?我姓巴比尼奇,立陶宛維捷布斯克人氏。」
「我姓烏戈夫斯基,國王的內侍官!……閣下是直接從立陶宛,從維捷布斯克來的?」
「不!……我是從琴斯托霍瓦來的。」
烏戈夫斯基大吃一驚,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既然是這樣,就請閣下先別走,請閣下給我們講講琴斯托霍瓦的新聞!我們仁慈的國王差點兒沒愁出病來,三天來沒有任何消息。那邊是怎麼回事?閣下是屬於茲布羅熱克團隊,還是屬於卡林斯基團隊?抑或是屬於庫克利諾夫斯基團隊?閣下是從琴斯托霍瓦市來的?」
「不是從琴斯托霍瓦市,而是直接從修道院來的!」
「閣下該不是在開玩笑吧?是從那裡來的?那裡情況如何?光明山還在堅守?」
「還在堅守,會一直堅守下去。瑞典人正打算撤兵!」
「我的上帝!國王會賞閣下一座金山!你說,你是直接從修道院來的?……瑞典人怎麼會放你出來?……」
「我又沒向他們告假!不過請閣下原諒,在教堂里我不能詳細奉告。」
「當然,當然!」烏戈夫斯基內侍官回答,「仁慈的上帝!……天上掉下來個巴比尼奇!……在教堂里說這些當然不合適……當然!請閣下稍候。國王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在大彌撒之前他要去進早膳……今天是禮拜日……請閣下跟我站到門口候駕,國王一出大門我立刻引你覲見……快走!快走!要不就沒時間了!」
說著他就沖在了前面,克密奇茨緊隨其後。他倆剛在門口站定,兩名少年侍從就出現了,而在他們後邊緩步走來的正是楊·卡齊米日。
「國王陛下!」烏戈夫斯基內侍官大聲叫道,「琴斯托霍瓦有消息了!」
楊·卡齊米日蠟像似的臉頓時現出了生機。
「什麼消息?是誰送來的消息?人在哪裡?」他一迭連聲地問。
「就是這位貴族!他說他是直接從修道院來的。」
「莫非修道院陷落了?」國王叫嚷起來。
安德熱伊騎士縱身撲倒在國王腳前。
楊·卡齊米日俯身抓住他的肩膀要把他扶起來。
「這會兒無須行大禮,」他說,「行禮的事留待以後再說!……起來吧,閣下,憑上帝的聖名,起來吧!你快點兒說……修道院陷落了?」
克密奇茨熱淚盈眶,跳將起來,熱情洋溢地叫喊道:
「修道院沒有陷落,仁慈的陛下!它永遠不會陷落!瑞典人給打敗了!他們最大的一門加農炮給炸毀了!他們那邊有的是恐怖、飢餓、彈盡糧絕!他們正在考慮撤兵!」
「讚美上帝!讚美你啊,天使般的女王,我們的女王!我們的守護神!」國王連聲祝禱。
然後他就轉身衝著教堂的大門,摘下了禮帽,也不進入內里,就跪倒在門口的雪地上,頭靠著石門框,就這麼沉潛於靜穆中。過了一會兒,他啜泣起來,哭得渾身打顫。
所有的人都大受感動。安德熱伊騎士也禁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國王祝禱過了,也哭夠了,便站起來,他神態安詳,臉色顯得更有生氣。接著他就詢問克密奇茨的姓氏,克密奇茨稟報了自己的化名,國王吩咐道:
「讓內侍官烏戈夫斯基領你立即去我們的住所。我們只好一邊聽你講保衛戰的情況,一邊進膳了!」
一刻鐘後克密奇茨便來到了國王的餐廳,站立在文臣武將面前。國王在等待王后露面,以便一齊就座用膳;沒過多久,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就來了。楊·卡齊米日一見到她,就高聲說道:
「琴斯托霍瓦堅持住了!瑞典人要撤兵!這位是巴比尼奇騎士,他是從那兒來的,帶來了好消息!」
王后的一雙黑色明眸探詢地凝視著這勇士年輕的面孔,看出此人胸無宿物,王后眼中射出了歡欣的光彩;他則對王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大膽地望著她,只有胸懷坦蕩、光明正大的人才會這樣無畏地看著別人。
「感謝全知全能的上帝!」王后說,「閣下給我們搬掉了壓在心頭的重負,但願從此國運昌隆。你是直接從琴斯托霍瓦來的?」
「不是從琴斯托霍瓦市,他說是直接從修道院來的,他是聖地保衛者中的一員!」國王大聲說,「一位金子般的貴客!……但願這樣的客人每天都能光臨。不過還是讓他講吧……講吧,兄弟,講吧!講你們是如何保衛聖地的,講上帝的聖手是如何庇護你們的!」
「國王和王后陛下!確實,光明山之所以能夠堅守,不是別的,正是由於上帝的關懷和最聖潔的聖女顯示的奇蹟,這一切我們每天都親眼目睹。」
克密奇茨騎士正要開講,又陸續進來了許多達官顯貴。頭一位進來的是羅馬教皇的使節,隨後是大主教萊什琴斯基神甫,繼大主教之後進來的是金口傳教士韋治加神甫,此人曾任王后的總管大臣,後任瓦爾米亞主教,以後還要晉升為大主教。跟他一道進來的是王國宰相科雷青斯基和王后的貼身侍從法蘭西人德諾伊爾斯,繼他們之後又來了其他一些跟國王患難與共的重臣,在國王出亡期間,他們寧願跟國王分享一份苦澀的麵包,也不願成為反覆無常、寒盟背信的小人。
國王急於了解光明山戰況,因此不時中止進餐,反覆說:
「你們聽聽吧,各位!你們好好聽著,這是從琴斯托霍瓦來的貴客!好消息,你們聽聽吧!……是直接從光明山來的!……」
僧侶權貴們都好奇地望著克密奇茨,他站立在這些人面前就像站立在法庭面前一樣,可他生性豪放,且習慣於跟大人物打交道,眼見這許多顯宦名流他絲毫也不怯場,等所有的人都就了坐,他開始講起了光明山遭圍困的全過程。
他的話顯然真實可信,因為他說得明確有力,完全是一名戰鬥士兵所親眼目睹、親自接觸、親身體驗過的一切。他談到科爾德茨基神甫時,簡直把修道院院長說成了聖徒先知,他把扎莫伊斯基持劍官和查爾涅茨基騎士夸上了天,對其他的神甫也是讚揚備至,他沒有忽略任何人,惟獨不提他自己;當然,在談到整個保衛戰的經過時,他毫不含糊地把一切歸功於最聖潔的聖女,歸功於她的垂恩,歸功於她顯示的奇蹟。
國王和權貴們聽他的講述都驚訝不迭。
大主教萊什琴斯基神甫抬起淚眼仰望上蒼,韋治加神甫把聽到的話給羅馬教皇的使節匆匆作了翻譯,有些顯要雙手抱頭,有些人在祈禱,有些人在捶胸。
終於,克密奇茨說到了最近的幾次強攻,說到米勒如何從克拉科夫運來了重炮,提到其中有門巨型加農炮,其火力之猛,不僅琴斯托霍瓦修道院的圍牆頂不住,就是人世間無論哪處的牆垣都承受不了它。大廳里寂靜異常,連蒼蠅飛過都聽得見,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克密奇茨的嘴巴。
可克密奇茨驀地住了口,開始喘起了粗氣,臉漲得通紅,劍眉鐵豎。他昂起頭,果斷地說:
「現在我不得不談到我自己,雖然我理應迴避,閉口不言……倘若我講到什麼,聽起來像是自誇,願上帝為我作證,我的所作所為都絕非為求獎賞,我無需獎賞,因為對於我最大的獎賞莫過於能為陛下血灑疆場……」
「大膽講,我們信任你!」國王說,「那門巨型加農炮怎麼樣了呢?」
「那門巨型加農炮……我夜裡偷偷摸出要塞,用火藥把它炸成了碎塊!」
「啊,偉大的上帝!」國王叫喊起來。
可在這聲叫喊之後,隨之便是一派寂靜,在場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每個人的眼睛都像凝望彩虹似地望著這位勇士。他站立在那裡,高昂著頭,目光如炬,臉上泛出紅暈,神采飛揚,宛若明珠寶玉,自然生輝。此時此刻他身上顯示出那麼多的威嚴和驚人的勇猛,使每個在場者都情不自禁地暗想,這樣的人確實能有實現如此壯舉的膽略。
沉默半晌之後,大主教萊什琴斯基神甫開口說:
「看得出來,此人能辦得到!」
「那麼你是如何炸掉它的呢?」國王朗聲問道。
克密奇茨詳述了炸炮的經過。
「我簡直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科雷青斯基宰相說。
「各位!」國王神態莊重地說,「你們未必都明白,我們面對的是個什麼人物。他給我們送來了希望,這個共和國既然能培育出如此忠勇的騎士和公民,那就是說,她並未消亡。」
「這個人提到自己時完全可以講:Si fractus illabatur orbis,impavidum ferient ruinae!」喜歡利用一切機會援引經典作家名言的韋治加神甫說。
「這樣的事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宰相再次表示難以置信,「騎士,請你講講,你是用什麼辦法從那樣的險境裡保全性命的?又是怎樣通過瑞典人的封鎖線跑出來的?」
「我給爆炸聲震暈了,」克密奇茨說,「直到第二天瑞典人才發現我像死人一樣躺在壕溝里。他們把我救醒後就立即進行審判,米勒下令處死我。」
「可你卻逃掉了?」
「有個姓庫克利諾夫斯基的人向米勒請求把我交給他,因為他跟我有過多的積怨,要親手處死我……」
「我們在這兒也聽說過這個人,他是個赫赫有名的亡命之徒、強盜、土匪。」克瑞文斯基總兵說,「他的團隊跟米勒一起駐紮在琴斯托霍瓦……不錯!」
「那庫克利諾夫斯基先是當過米勒派往修道院的使者,我送他出大門時,他以私人身份慫恿我叛變投敵。我當場就扇了他一記耳光,又踢了他一腳……由此開罪了他,讓他跟我勢不兩立。」
「嗬,看得出來,這貴族的脾氣也是烈火加硫磺!」國王興致勃勃地說道,「這種人可是惹不起!……那時米勒就把你交給庫克利諾夫斯基啦?」
「是的,仁慈的陛下!……庫克利諾夫斯基就帶了幾個人把我五花大綁吊在了屋樑上,然後就動手摺磨我,用火烤我的腰部。」
「我的上帝!」
「可突然有人來傳話,說米勒召見他,他剛走就進來了三名小貴族,那是姓凱姆利奇的父子三人,他們早先都在我手下服過役,後來都成了他的士兵。凱姆利奇父子砍死了那些看守我的士兵,把我從樑上放了下來,鬆了綁。」
「於是你們就溜之乎也。現在我明白了!」國王說。
「沒溜,仁慈的陛下。我們等著庫克利諾夫斯基返回。那時我就下令把他捆起來,吊在那同一根樑上,我也用火烤他的腰,烤得還要厲害點兒。」
克密奇茨騎士因對舊事的回憶激動得臉又泛起紅暈,二目熠熠閃光,酷似狼的眼睛。
國王素性多變,極易由憂轉喜,由莊轉謔,他開始用手拍桌面,笑嘻嘻地叫喊道:
「他這是活該!他這是活該!這樣一個賣國賊不配受到更好的款待!」
「我離開時他還活著,」克密奇茨說,「不過到天亮時他准得凍僵!」
「這是門藝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精於此道的人我們是多多益善!」國王樂不可支地叫嚷說,「你是帶著那幾名士兵一起到這兒來的嗎?他們姓什麼?」
「他們都姓凱姆利奇;一個老子和兩個兒子。」
「Mater mea de domo也是姓凱姆利奇。」王后的總管大臣韋治加神甫說。
「看來姓凱姆利奇的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克密奇茨愉快地回答說,「這父子三人不只是小人物,而且事實上還是土匪,不過他們都是很厲害的士兵,對我忠心耿耿。」
這時科雷青斯基宰相湊近未來的格涅茲諾大主教的耳邊悄聲嘀咕了一陣兒,終於說道:
「很多人到這兒來,是為自吹自擂,或是期望得到獎賞而不惜弄虛作假。這些人帶來的往往是迷惑視聽的假消息,有些人甚至是敵寇故意安排來的。」
他這麼一說,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由打了個寒噤。克密奇茨的臉立即蒙上一層紫紅色。
「我不知道閣下官居何職,」他言道,「不過我想,必定很是顯要……因此我無意侮辱閣下;可我以為,沒有哪種職位的人能授權給誰,可以毫無道理地誣衊一個貴族撒謊。」
「天哪!你是在對王國大宰相講話!」國王內侍官烏戈夫斯基說。
克密奇茨心如火熾,氣似煙生:
「誰誣衊我撒謊,哪怕他是當朝宰相,我也要對他說:誣衊人撒謊容易,豁出腦袋去打仗可要難得多;用蠟封印信容易,可用血封印信就要難得多!」
科雷青斯基宰相一點兒也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說:
「我沒有誣衊你撒謊,我的騎士爺,如果你說的是真話,你的腰部就該有灼傷。」
「尊貴的相爺,敢請相爺借一步說話,我願接受查驗!」克密奇茨吼叫道。
「沒有必要。」國王說,「不作查驗,我們照樣相信你!」
「這怎麼行,仁慈的陛下!」安德熱伊騎士仍在大喊大叫,「我情願查驗,我請求陛下開恩,我請求查驗,好叫這兒沒有人說我是吹牛大王,雖說我不知道還會有哪位達官顯宦再站出來指責我杜撰故事!我不能忍受自己的苦難受到如此的獎賞。各位尊敬的大人!我不要獎賞,但我希望人們能相信我,那就讓多疑的多馬們來觸痛我的傷口吧!」
「我對你是相信的!」國王說。
「他的話句句是實情。」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插言道,「我看人從來不會錯。」
但克密奇茨雙手合十懇求說:
「仁慈的國王和王后陛下,我請求恩准!就讓誰跟我迴避到一邊去查驗傷口,因為我在這裡遭人懷疑的日子是沒法過的。」
「我去!」國王的一位年輕的內侍官蒂曾哈烏茲道。
說著他就領克密奇茨去了另一個房間,在路上他對克密奇茨說:
「我願領閣下去查驗,並非不相信閣下,我對閣下是信任的,只是想找個機會跟閣下聊聊。我們好像在立陶宛的什麼地方見過面……閣下的姓氏我一下想不起來,可能是因為那會兒我見到的閣下還是個少年,我自己也是個少年。」
克密奇茨略微側過了臉,以掩飾自己的突然的慌亂。
「興許是在哪次地方議會上吧。先父經常把我帶在身邊出入社交場合,好讓我學點兒待人接物的本領。」
「興許是吧……閣下的面容對我確實並不陌生,儘管當時沒有這道傷痕。你瞧瞧,真是memoria fragilis et,我似乎記得當時別人對閣下的稱呼也跟現在不同。」
「因為歲月會把人的記憶攪亂。」安德熱伊騎士回答。
隨後他們進入另一個房間。不一會兒蒂曾哈烏茲內侍官便回到了國王和王后駕前。
「是給烤傷了,仁慈的陛下。」他說,「就像給又在鐵釺上烤過似的,整個腰部都烤焦了!」
當克密奇茨返回時,國王便起身抱住了他的頭,說道:
「我們從沒懷疑過你說的是真話,無論是你的勳勞還是你的苦痛都不會白白被抹煞掉。」
「我們都是欠了你的情的人。」王后補充道,同時向克密奇茨伸出了右手。
安德熱伊騎士單腿跪地,恭敬地吻了王后的手,王后又像慈母似地撫摸著他的頭。
「好啦!對宰相你也別生氣,」國王又說道,「因為來這兒的賣國賊確實不少,或者,即使不算賣國賊,也是不著邊際地胡說八道;宰相秉政,分清真偽是他分內的事。」
「對於這樣一位偉人,我一個清貧貴族的氣惱又算得什麼!」安德熱伊騎士回答,「我豈敢貿然對一位可敬的元老心懷不滿,何況我們的相爺已為所有臣民作出了忠君報國的表率。」
宰相慈祥地淡淡一笑,向他伸出了手:
「嚄,那就讓我們和解吧!關於那蠟的事你也把我挖苦得夠嗆。不過,你該知道,科雷青斯基家族的人不光會用蠟封印信,在必要的時候照樣也會用血封……」
國王實在是開心極了。
「這個巴比尼奇跟我們很投緣,」他對眾元老說,「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打動我們的心……從現在起你就留在我們身邊不要離開,上帝保佑,不久我們就要一起回到親愛的祖國去。」
「啊,最聖明的國王陛下!」克密奇茨熱情洋溢地大聲說,「啟奏陛下,儘管我受困於要塞,可我了解貴族,既知民心,也知軍心,甚至還了解在茲布羅熱克和卡林斯基管帶下參與圍困琴斯托霍瓦的那些官兵的心,所有的人都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在盼望陛下御駕迴鑾。只要盼到陛下返國的那一天,仁慈的陛下,只要陛下一露面,那時整個立陶宛、王國和羅斯就會萬眾一心跟陛下站在一起!貴族們會集結在陛下左右,甚至地位低下的農民也會追隨自己的君主奔赴抗敵的疆場。各路統帥麾下的兵馬都已憋足了一股勁,都想跟瑞典人大幹一場……我知道,各路統帥麾下的部隊已派出代表到琴斯托霍瓦,鼓動茲布羅熱克、卡林斯基和庫克利諾夫斯基反戈一擊,痛打瑞典佬。仁慈的陛下,陛下今日駕臨國境,一個月後,境內就再無一個瑞典兵了。但求陛下駕臨,但求陛下出面,因為我們在那裡就像羊群沒有牧人!」
克密奇茨目光灼灼,他說這番話時熱情奮發,心醉神迷,以至跪倒在大廳中央。他的赤誠感染了一向剛強無畏、早就敦促國王返駕的王后。
這時王后轉向楊·卡齊米日,堅定而有力地說:
「通過這位貴族的嘴,我聽見了全民族的心聲!……」
「是的!是的!仁慈的王后!……我們的國母!……」克密奇茨叫嚷道。
克密奇茨的話中某些詞語深深打動了宰相科雷青斯基和國王。
「我們早已準備,」國王說,「為這個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們一直等待著的不是別的,只是我們的臣民能迷途知返,回心改念。」
「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便為至善,這一點看來已經做到了。」瑪麗亞·盧德維卡說。
「Majestas infracta malis!」韋治加神甫滿懷崇敬之情望著王后說道。
「有些事至關重要,」大主教萊什琴斯基神甫打岔說,「是否各路統帥麾下的部隊果真派了代表去琴斯托霍瓦?」
「我這是從我的部下凱姆利奇父子那兒聽到的!」安德熱伊騎士回答說,「在茲布羅熱克和卡林斯基的團隊里,這是眾口紛傳的事,全沒把米勒和瑞典人放在眼裡。凱姆利奇父子未曾受困,他們跟士兵和貴族有廣泛的聯繫,知道四面八方的消息……這些人我可領來覲見國王,晉見各位大人,不妨由他們親口講講,全國各地是如何民心沸騰,像口燒開了水的鍋。各路統帥只是被迫投降瑞典,因為部隊一度受瑞典人迷惑中了邪魔,可如今同樣是那些部隊卻要求反正報國。瑞典人屠殺貴族和僧侶,搶劫擄掠,褻瀆我們傳統的自由,這樣一來,國人個個摩拳擦掌,盼望拿起刀槍共同對敵,也就不足為怪了。」
「我們也得到過各部隊的消息,」國王說,「從各地來的密使也曾向我們報告,說部隊普遍願意反正取義,恢復往日的忠誠和榮譽……」
「這位騎士所言,與我們已知的消息完全吻合。」宰相說,「可如果真有代表在各團隊之間串聯,事情就非同小可,因為這意味著,我們的耕耘沒有白費,果實已經成熟,準備工作業已就緒,時機已到……」
「那麼科涅茨波爾斯基呢?」國王說,「至今還有那麼多站在侵略者一邊的人都在看他的眼色,又怎能保證自己會矢志忠於國家呢?」
所有的人聽見此話全都沉默不語,國王的臉色驟然變得悒悒寡歡,就像烏雲遮住了太陽,昏暗立刻便籠罩了世界。他的臉終於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過了半晌他才說道:
「上帝看到我們的心意,知道我們巴不得今天就啟程回國,知道並非瑞典的威力在羈遏我們,而是不幸臣民的變幻無常,這些人活像普洛透斯,轉眼就能變出不同的形態來。我們怎能相信這種轉變是真誠的呢?怎能相信他們的意願不是偽裝出來的呢?怎能相信他們的做好準備不是一種欺騙呢?正是這些臣民,前不久曾拋棄過我們,竟是那麼若無其事地跟瑞典侵略者鬼混在一起,反對自己的國王,反對自己的祖國,踐踏自己傳統的自由。對這樣的臣民我們又怎能信任?我們為自己有這樣的臣民而感到痛心疾首,羞愧難當!有史以來,何處見過這樣的先例?哪一位國王經受過這許多背叛、這許多敵意?哪一位國王曾像我們這樣讓自己的臣民棄之如敝屣?各位賢達,請你們回想回想,我們曾置身於自己的部隊之中,那些人理應為我們拋頭顱灑熱血,確保我們的安全,可是,說起來也真可怕,我們甚至連性命都難保。我們迫於形勢,不得不逃離祖國,到此地覓一處避難之所,此中因由倒並非是懼怕瑞典敵寇,而是為了讓自己的臣民、自己的子孫能避免一場弒君殺父的可怕罪行。」
「仁慈的陛下!」克密奇茨朗聲說,「我們的人民確實犯了大錯,確實是有罪的,上帝之手也在公正地鞭撻他們,不過,我仍願謹憑基督的創傷起誓,在這個民族,上帝保佑,千萬年來還找不出一個人敢於舉起手來冒犯作為天之驕子的聖君!」
「你不信有此大逆不道之人,是因為你稟性忠厚。」國王回答說,「可是我們有書信為憑,還有種種證據。拉吉維爾家族對我們的宏恩善行,固然是以怨報德,但博古斯瓦夫,雖然是名賣國賊,卻仍天良未泯,非但不願插手罪惡陰謀,而且還頭一個向我們揭露了此一陰謀的首惡。」
「什麼陰謀?」克密奇茨驚愕地問道。
「他向我們報告,」國王回答,「說有這麼條漢子要求給一百枚金幣,他就來劫持我們,無論是死是活,都要送交瑞典人。」
這番話一出國王之口,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由打起了寒戰,而克密奇茨騎士好不容易才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
「這漢子是誰?……是個什麼人?」
「是個什麼姓克密奇茨的。」國王回答。
突然一股熱血潮水般地涌到安德熱伊騎士的腦門兒,他兩眼發黑,雙手揪住了額發,用一種可怕的瘋子般的嗓音吼叫道:
「這是捏造!博古斯瓦夫王公像狗一樣地狂吠亂叫!仁慈的國王陛下,我的君主!不要相信這個賣國賊,他是蓄意撒謊造謠,想藉此污辱他的仇家,更想以此恫嚇陛下!他這是一箭雙鵰的陰謀。我的國王,我的君主!……他是個賣國賊!……克密奇茨絕不會做這號事!……」
安德熱伊騎士說到這裡,突然急得張開兩手在原地亂轉。日日夜夜的圍困已嚴重損害了他的健康,炸毀巨型加農炮更耗盡了他的精力,庫克利諾夫斯基的折磨又進一步傷了他的元氣,他再也支持不住了,頹然撲倒在國王腳前,人事不省。
有人把他抬到了隔壁房間,國王的御醫在設法使他恢復知覺。聚集在餐廳里的袞袞諸公都不知該如何解釋,為什麼國王的那番話竟會在這位年輕騎士身上引起如此可怕的心理反應。
「要麼他太忠實厚道,聽到這等陰謀極端憎惡,氣得當場暈倒;要麼他就是克密奇茨的至親。」克拉科夫總兵說。
「這件事得向他問清楚。」科雷青斯基宰相應道,「在立陶宛貴族之間親緣關係盤根錯節,難免沾親帶故。再說,在我們這邊也是一樣。」
對此蒂曾哈烏茲內侍官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仁慈的陛下!上帝保佑,我並不想說這位貴族的壞話,不過……我以為這會兒還不該過分信任他……說他在琴斯托霍瓦服過役,這一點可以肯定;他的腰部被燒傷,能這樣折磨人的無論如何不可能是那些僧侶,因為他們作為上帝的忠僕,宅心仁厚,即便是對戰俘,對賣國賊,他們也絕不會下此毒手。可是有一件事一直在我腦子裡轉悠,揮之不去,從而損害了我對他的信任……我覺得曾經在立陶宛遇見過他……那時我們彼此都還少不更事,究竟是在地方議會上,還是在狂歡節乘雪橇兜風的時候……我一時想不起來。」
「就是見過了又怎樣?」國王問。
「在於我一直覺得……他不姓巴比尼奇。」
「你別淨說些沒油鹽的話!」國王說,「你還年輕,遇事又不經心,很容易在腦子裡把什麼都攪成一團亂麻。他姓不姓巴比尼奇有何重要?為什麼我就不該信任他?從他的臉上就能看出他的坦率、真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除非我連自己都不信任,否則,不會不信任這麼一個為我們、為祖國流血獻身的戰士。」
「他比博古斯瓦夫王公的來書更值得信賴。」王后陡然插言道,「我奉勸諸君注意,這封信裡頭可能沒有一句話是真的。比爾瑞的拉吉維爾家族念茲在茲的便是竭力使我們徹底喪失信心,因此不難推測,博古斯瓦夫王公是想為自己留條後路,以應付形勢變化,同時也毀掉自己的某個仇家。」
「如果我不是早就習慣於,」大主教說,「從王后陛下口中聽到聰明睿智的懿諭,那麼我定會為這些明察秋毫的真知灼見而大為驚嘆。哪怕最敏銳的政治家也不過如此而已!」
「……curasque gerens animosque viriles……」韋治加神甫悄聲插嘴說。
王后受到這些贊語的鼓勵,從靠背椅上站起身來,開始侃侃而談:
「我並不在意比爾瑞的拉吉維爾家族,因為他們作為異教徒自然很容易聽從人類之敵的蠱惑;我也不在意博古斯瓦夫王公的書信,這封書信可能是和私人恩怨有牽連……使我倍感痛心的是國王陛下,我的夫君的絕望言談,是他對這個民族的大不敬。試問,如果一個民族連自己的國王都對它橫加指責,誰又會去愛惜它呢?再說,每當我環顧人間,總不免要捫心自問,世上哪裡還有第二個民族像它這樣,世世代代滿懷對上帝真摯的讚美,而且是愈來愈甚的呢?……我徒勞地左顧右盼,想看看是否在什麼地方還有另一個民族,能像這個民族一樣純潔無邪、坦誠無諱地生活;充斥外國編年史的那些地獄的侮慢詛咒、那些燭影斧聲的罪惡、那些無止無休的血仇之恨,在這個國家卻十分罕見,甚至從無聽聞。但請通曉世界史的諸公向我指出,人世間還有哪個王國歷代君主都能安享天年壽終正寢?這裡不像英吉利人那樣,有人暗藏利刃,有人隱匿毒藥,拉幫結派,明爭暗鬥,弄得廟堂不寧……誠然,我的陛下,這個民族有過莫大的過失,它犯過失是由於放縱和輕率……可是,又有哪個民族從來不誤入歧途?又有哪個民族能這麼迅速就迷途知返,這麼迅速就承認自己的過錯,誠心懺悔,開始棄暗投明的呢?請看,陛下的臣民不是已經覺醒,不是正在匯聚前來,向陛下捶胸悔過,準備為勤王報國流血捐軀,毀家紓難的嗎?而陛下又怎能屏棄他們?對捶胸懺悔者不予寬恕?對改過自新者你能不予信任?對一度誤入歧途的子民你能不賜予慈父之愛?……陛下!請你信賴他們,因為他們眷戀的是雅蓋沃王朝的血統之嗣,是你的列祖列宗一脈相傳的統治方式……因此,你該到他們中間去……我,雖說是個女流之輩,可我絕不怕任何奸謀,因為我看到的是愛,是對罪愆的悔恨,是王權的光復,而你是繼承父兄擁有這個王權的。我簡直無法想像,上帝會有意摧毀這樣一個閃耀著真正信仰之光的偉大共和國。上帝的正義之手確實在短期內揮鞭懲罰過自己不肖的子民,但目的不在於毀滅他們,而是懷愛至深,不久就會將回頭的浪子摟在懷裡,天國聖主定會以慈父之寵撫慰他們。而你,國王陛下,千萬別蔑視他們;要信任他們,不要懼怕他們作為子民有失分寸之處。願陛下發天聰而垂神聽,速作抉擇,因為只有如此才能祛惡存善,使煩惱變成慰藉,使失敗轉化為勝利。」
王后滔滔不絕地講完這些話,方才端莊就座,眼中熾火猶亮,胸脯仍在不停地起伏;所有的人都滿懷敬慕之心望著她,她的總管大臣韋治加神甫又以回聲似的嗓音吟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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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誰也沒去聽他的吟誦,因為賢良王后的熱情感染了所有人的心。國王霍地站起身來,蠟黃的面頰上泛出了紅暈,他高聲說道:
「既然我有這樣一位王后,就絕不會失去我的王國!……就照她的意願辦,因為她的忠告有如先知的點化。我們愈早開拔,愈早出現在inter regna,於祖國的光復就愈有利。」
對此大主教鄭重地回答說:
「我不想違背我的國王和賢后的意志,也無意刁難這一復國舉措,其中雖有兇險,但也可能是救國的便捷之途。不過我以為,在奧波萊舉行一次諮詢會議是明智的,因為大多數元老都在那裡,聽聽大家的主意豈不更好。這些人還會集思廣益,會把事情探討得更為明確,考慮得也更為周全。」
「那就到奧波萊去!」國王朗聲說,「然後就開拔上路,一切聽憑上帝恩賜!」
「上帝會賜我們順利返國,賜我們勝利!」王后說。
「阿門!」大主教說。
[541] 拉丁語,意為:我們的父。
[542] 大彌撒是天主教教堂在禮拜日和宗教節日才舉行的隆重彌撒,屆時有唱詩班唱聖詩。
[543] 羅馬教皇的使節即羅馬教皇的使者和助手。1652-1659年間在波蘭擔任此職的是彼得·維陀尼。
[544] 安德熱伊·萊什琴斯基(約1608-1658),自1653年起任大主教。
[545] 楊·斯泰凡·韋治加(?-1685),傳教士,曾任烏茨克主教、瓦爾米亞主教,自1679年起任格涅茲諾大主教。
[546] 彼爾·德諾伊爾斯(1606-1693),1641-1667年間任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的秘書。
[547] 拉丁語,意為:哪怕世界坍塌,瓦礫也嚇不倒勇者。這是對古羅馬詩人賀拉斯《歌集》第三卷內容的一句不忠實的引語。
[548] 拉丁語,意為:家母的娘家。
[549] 最後這一句典出《聖經·約翰福音》。多馬是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耶穌死後三天復活,多馬不信,他說:我沒看到他手上的釘痕,不用指頭探入那釘痕,不用手指探入他的肋旁,我總不信。在西方往往以多馬比喻多疑的人。
[550] 拉丁語,意為:人的記憶是有缺陷的。
[551] 拉丁語,意為:困難未能摧折王威。
[552] 普洛透斯是希臘神話中海神和地震之神波塞冬屬下的一位海神,是一位會多種變化也善預言的老人,曾接連不斷地變成獅子、龍、豹、流水和樹木。
[553] 拉丁語,意為:論才能和智慧不讓鬚眉。此語引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
[554] 拉丁語,意為:世上無永恆的事,苦與樂交替輪換。瞬息之間一切都會顛倒過來。這是對古羅馬悲劇作家塞內加作品的不忠實引語。
[555] 拉丁語,意為:王國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