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克密奇茨和凱姆利奇父子快馬加鞭向西里西亞邊界急馳而去。他們一行也很小心謹慎,極力避免跟瑞典的騎兵偵察小分隊相遇,因為儘管狡猾的凱姆利奇父子有「通行證」在手,儘管這些「通行證」是庫克利諾夫斯基頒發的,並有米勒的親筆簽名,但甚至持有這類證件的士兵仍經常要接受檢查,這對安德熱伊騎士和他的夥伴們就是大大的麻煩,說不定還會出事。所以他們星夜趲程,希望能儘快通過邊界,進入德意志皇帝統轄的地區的腹地。邊境附近也常受到瑞典「搜索隊」的侵擾,並不安全,成隊成隊的瑞典騎兵經常進入西里西亞,擄劫那些投奔楊·卡齊米日的波蘭義士。但凱姆利奇父子在琴斯托霍瓦逗留期間,乾的是不歇手地捕獵單個兒瑞典兵的營生,整個地區都給他們摸遍,並且了解得十分透徹。他們熟悉邊境上所有的大路、小徑,熟悉那些能撈到最豐富「獵物」的通道,他們對那一帶可說是了如指掌,無處不熟悉得像在自家的田莊一樣。 一路上老凱姆利奇向安德熱伊騎士講述了發生在共和國各地的事件。他見多識廣,消息靈通,而安德熱伊騎士則由於長期受困於要塞之內,耳目閉塞,因此把這些新聞聽得津津有味,完全忘掉了自身的苦痛,尤其是這些消息對瑞典人都很不利,預報了瑞典對波蘭的統治已接近尾聲。 「歸降的波蘭部隊深知瑞典的氣數已盡,都厭惡跟瑞典人合夥。」老凱姆利奇說,「不久以前士兵還威脅各路統帥,說他們若不肯跟瑞典人合作,就要砍下他們的腦袋;而現在同樣是這些士兵,卻派出代表向波托茨基大人請願,要求他勤王救國,發誓哪怕掉腦袋也要跟他站在一起。有些團隊長已無需軍令就自己動手開始襲擊瑞典的部隊。」 「是哪一個先動手的?」 「是巴比莫斯特的市政長官熱戈茨基和庫萊沙。他倆聯合首先在大波蘭舉義,打了瑞典人個措手不及,使他們陷入了很大的混亂;奮起抗戰的小股隊伍在全國各地為數不少,他們頭領的姓氏誰也摸不清,因為他們擔心瑞典人報復,累及他們的家小和財產,都故意隱姓埋名。正規王軍中頭一個起義的團隊是由沃伊尼沃維奇任團隊長。」 「是加百列?……他是我的一個親戚,雖說我跟他並未謀面。」克密奇茨說。 「他可是個名副其實的軍人。是他消滅了死心塌地給瑞典人賣命的叛徒普拉茨基一夥,並把普拉茨基本人槍決了。後來沃伊尼沃維奇去了克拉科夫南邊的大山區;在那裡他殲滅了一支瑞典部隊,解救了受瑞典兵糟踐的山民。」 「這就是說,山民已經奮起反抗瑞典人了?」 「是他們最先起來反抗的;可他們都是些傻乎乎的莊稼漢,竟然想用手斧奪回克拉科夫,而且他們在平原作戰也毫無經驗,結果給杜格拉斯將軍打得潰不成軍。不過進山追剿他們的瑞典部隊倒是派去了好幾支,其中卻沒有一人得以生還。正是沃伊尼沃維奇團隊長的部隊幫了山民的忙。這會兒他去了盧博夫拉投奔元帥,跟他的部隊匯合。」 「這麼說,盧博米爾斯基元帥領兵抗擊瑞典人了?」 「關於他說法不一。有人說他兩面討好,而當全國到處有人橫刀躍馬紛紛起義時,他也就對瑞典人動了手。他是位很有勢力的權貴,能給瑞典人點兒厲害瞧瞧!他一個人就能跟瑞典國王見個高低。現在人們都說,到春天共和國境內就不會有一個瑞典兵了……」 「上帝保佑,但願如此!」 「怎麼能不如此?大人,既然所有的人都為他們圍困琴斯托霍瓦而義憤填膺,都起來反對他們,還有什麼事辦不成的?正規部隊起義,貴族能在哪兒揍他們就在哪兒揍他們,農民對瑞典人也是群起而攻之,何況韃靼兵也開來助戰。克里木汗親自出馬,已把赫麥爾尼茨基和哥薩克打得落花流水,還保證要把他們徹底消滅,除非他們也轉而打擊瑞典佬。」 「可瑞典人在權臣和貴族中不是還有許多追隨者嗎?」 「只有不得不跟他們應付的人,才跟他們應付;可就是這些人也都在等待時機。只有一個維爾諾總督王公是真心誠意入了他們的伙。這位王公現在的日子也很不好過,興許已是大禍臨頭了。」 克密奇茨猛地勒定了馬,與此同時,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部,因為這個猛烈的動作使他腰部的灼傷一陣劇痛。 「天哪!」他忍住疼痛叫喊道,「快給我說說,拉吉維爾怎麼啦?他是否一直呆在凱代尼艾?」 「那才叫象牙雕的大門哪!」老凱姆利奇說,「我這都是道聽途說,不足為憑。一句話,就是眾說紛紜,孰真孰假,只有上帝知道。有人說,王公總督已不在人世;另一些人說,他還在抵抗薩皮耶哈總督,不過只有喘氣的份兒。好像他倆在波德拉謝彼此斗得不可開交,但薩皮耶哈總督占了上風,因為瑞典人沒能派兵救援王公總督……這會兒又有人說,他在蒂科青,正受到薩皮耶哈總督的圍困,說他已經完了。」 「讚美上帝!正直的人們戰勝了賣國賊!……讚美上帝!讚美上帝!……」 凱姆利奇歪著頭衝剋密奇茨不信任地瞥了一眼,他覺得有些困惑,可自己也不知究竟該怎麼看。因為在整個共和國盡人皆知,拉吉維爾當初之所以能戰勝自己譁變的部隊,能戰勝不肯接受瑞典統治的貴族,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克密奇茨和他屬下的兵馬。 但是老凱姆利奇不願在自己的長官面前暴露這個想法,於是只好緘口不言,一心趕路了。 「那麼御馬監王公近況又如何呢?」安德熱伊騎士終於忍不住問道。 「關於他的事我什麼也沒聽說過,大人。」凱姆利奇回答,「他也許在蒂科青,也許在選帝侯那兒。那邊這會兒正在打仗,瑞典國王親自去了普魯士,而我們則在盼望見到我們的君主。願上帝保佑他儘快回來!因為只要他一露面,大家就會萬眾一心挺身勤王,部隊就會立刻反正,拋棄瑞典佬。」 「這麼有把握?」 「大人!我只知道在琴斯托霍瓦不得不跟瑞典人站在一起的那些波蘭士兵是怎麼說的。在那兒由茲布羅熱克、卡林斯基和其他團隊長管轄的騎兵共有好幾千,他們都是精兵。大人,我敢說,除庫克利諾夫斯基管轄的那幫土匪之外,其他沒有一個是心甘情願替瑞典人賣命的,即便是那幫土匪,也不是出於對瑞典人的忠心,只不過是圖光明山的財寶罷了。至於那些正派的士兵,對眼前的處境無不深惡痛絕,他們私下裡彼此哭訴,說:『這猶大的行徑我們早受夠了!但願我們的君主早日歸來,哪怕只有一隻腳踏進國境,我們立時便調轉馬刀向瑞典鬼子的頭上砍去;可是他不在國內,叫我們怎麼辦?叫我們投奔何處?』他們就是這樣發泄怨憤的,而在各路統帥管轄的團隊里則鬧得更凶。這我清楚,因為他們曾派代表來說服茲布羅熱克,夜間跟他秘密商議。此事米勒尚給蒙在鼓裡,雖說他已感覺到自己身邊的事情有點兒不妙。」 「維爾諾總督王公被圍困在蒂科青?」安德熱伊騎士突然問。 凱姆利奇又向克密奇茨投去不安的一瞥,心想:「這人是不是在發高燒腦子不清醒,怎麼讓人兩次重複同一個消息?這事我剛說過,他又問!」不過,他還是捺著性子回答說: 「不錯,他被薩皮耶哈總督圍困。」 「啊,上帝,這真是天理昭彰!」克密奇茨說,「他,這麼一個權傾朝野、足以跟多少國王較量的人,如今竟成為一隻困獸!……誰也沒有留在他身邊嗎?」 「蒂科青有一支瑞典警備隊。王公總督身邊只留下那麼幾個比較忠心的侍從。」 克密奇茨胸中充滿了歡樂。他一直擔心那可怕的權貴會對奧倫卡進行報復。雖說他隱約覺得,他發給王公的恐嚇信足以阻止這種報復,可他仍然認定,奧倫卡和所有比萊維奇家的人即便是呆在獅穴也比住在凱代尼艾要好得多、安全得多;在王公的魔掌下,誰也不曾得到過寬赦。安德熱伊騎士每每一想起此事就心痛欲裂。現在既然那凶神惡煞已是一蹶不振,自然就是他的反對派贏得了勝利;現在,既然他被剝奪了權力,失去了影響,既然他已成為一個只能在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城堡里稱孤道寡、而且連自身的性命都朝不保夕、被束縛了手腳的人,他還能考慮什麼報復別人?!他再也不能成為重負壓在仇家的頭上了。 「讚美上帝!讚美上帝!」克密奇茨反覆說。 他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思緒。拉吉維爾命運的變遷,他自己受困於琴斯托霍瓦期間國內發生的轉折,他心愛的人目前的處境和安危,這一切對於他都是至關重要的,因此,他不由自主地第三次詢問凱姆利奇: 「你是說,王公垮台了?」 「不錯,徹底垮台了。」老凱姆利奇回答,「不過,大人是不是貴體欠安?」 「只是腰部灼痛。沒什麼了不起!」克密奇茨回答。 他們又沉默不語,趲程趕路。跑倦了的坐騎漸漸放慢了腳步,最後成了步挨步的遛蹄兒。這種單調的動作對於疲乏至極的安德熱伊騎士不啻是一種催眠。他坐在馬鞍上打起盹兒來,居然睡著了好長時間。直到天已大亮他才驚醒。 他以驚詫的目光環視四周,因為起初,當他剛剛醒來時,他似乎覺得夜間經歷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於是他問道: 「是你們父子嗎,凱姆利奇?我們是從琴斯托霍瓦騎馬出來的?」 「不錯,大人!」 「我們這會兒到了什麼地方?」 「嗬!我們已經到了西里西亞。瑞典人再也抓不著我們了!」 「那好!」克密奇茨說,他的神志已經完全清醒,「我們仁慈的國王這會兒駐蹕在哪裡呢?」 「在格沃戈瓦。」 「我們就去格沃戈瓦覲見國王,我們要恭敬執禮,拜倒在他的腳前,奉獻一片忠心,勤王事主。不過老頭兒,你聽我說……」 「我聽著哩,大人!」 可是克密奇茨卻陷入了沉思,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口。顯然他腦子裡在考慮什麼,在猶豫,在斟酌,終於他說道: 「只好如此!」 「我聽著哩,大人!」凱姆利奇又說了一遍。 「你聽著,無論對國王,無論對宮廷任何人,都不許講我是誰。我自稱是巴比尼奇,是從琴斯托霍瓦來的。有關炸毀巨型加農炮和庫克利諾夫斯基的事你們可以講……但不許提我的姓氏。這樣,那裡的人才不致把我的意圖作相反的理解,才不致把我視為賣國賊;須知我曾盲目給維爾諾總督王公效過勞,出過力,那些事宮廷里的人自會聽說過。」 「團隊長大人!大人在琴斯托霍瓦建立了那麼多功業,在此之後,人們還能怎麼說……」 「既然修道院一直受到圍困,誰又能提出證明,說那些事是真的?」 「我聽從大人的吩咐就是。」 「時機一到,真理自會浮出水面。」克密奇茨自言自語似地說,「但首先得讓我們仁慈的君主自己信服……這樣日後他也能為我提供證明!」 至此談話中斷。此刻已完全是大白天了。老凱姆利奇開始做時課,他吟起了聖詩,孿生兄弟科斯馬和達密安用低音應和。道路很難走,寒風刺骨,樹木給凍得噝噝響。此外,旅人的行程還經常受阻擾。到處有人來打探消息,特別是詢問有關琴斯托霍瓦是否仍在堅守的事。克密奇茨總是回答說,聖地在堅守,在堅守,可是問題依舊是沒完沒了。驛道上行人如織,到處旅店都住滿了人。一些人是不願受瑞典的統治從共和國邊境逃往這個地區的腹地避難的,另一些人來到邊境,是為了探聽國內的情況;時不時能遇到吃夠了瑞典人苦頭的貴族,跟克密奇茨一樣,是來為出亡的君主效忠的。有時還能見到豪門貴族的護衛隊伍,見到大隊或小隊的正規軍兵馬,他們或是自願,或是根據與瑞典人簽訂的協議通過邊界撤離共和國的,譬如基輔總兵的部隊就是如此。來自國內的佳音,喚起了這些出亡者的希望,許多人準備殺回馬槍武裝光復國土。在整個西里西亞,尤其是在拉齊博爾斯克公國和奧波萊公國,簡直就像煮開了的鍋。縱馬飛馳的專使穿梭於道,他們有的是去向國王呈奏書,有的是國王派出的差官,傳諭給基輔總兵、給大主教、給宰相科雷青斯基、給克拉科夫總兵瓦爾希茨基的,這位總兵乃是共和國的頭號元老,他始終跟國王同心同德,一刻也不曾背棄過楊·卡齊米日的復國大業。 以上這些昔日的權臣跟在不幸時刻始終堅定不移的偉大的王后達成了諒解,他們彼此之間也達成了諒解,同樣,跟國內一些顯要人物也達成了諒解。人們都知道,這些人終歸會回到合法君主的身邊,會忠於他的復國大業。王國元帥、各路統帥、各部隊以及準備拿起武器的貴族都按自己的方式派出了專使。 此刻正值全面抗戰的前夕,有些地方戰爭已經爆發。瑞典人或用兵馬,或用劊子手的斧子鎮壓這些地方上的抗戰活動,但往往是一處的火剛剛撲滅,另一處的火又燒了起來。一場可怕的風暴已縈繞於斯堪的納維亞入侵者的頭頂之上。茫茫大地,儘管雪封冰凍,但燎原的戰火已開始燒烤入侵者的腳板了。威懾、恐嚇、報仇雪恨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團團圍住,使他們連見到自己的影子都膽戰心驚。 他們簡直像是盲人騎上了瞎馬,暈暈乎乎地東跑西顛。不久前還經常掛在嘴邊的凱歌再也唱不出來了,彼此間都懷著萬分驚愕的心情在問:「這還是昨天那個背棄了自己的君主、不戰而降的民族嗎?」——怎麼不是!正是這些權臣、豪門、貴族、部隊以史無前例、聞所未聞的醜行投奔了征服者,多少城市、城堡開門揖盜,致使國家被占領。歷史上任何一次征服都從未像這次只花這麼點兒力氣,流這麼點兒血。瑞典人自己都為如此輕而易舉就占領了如此強大的共和國而大為驚詫,也無法掩飾對被征服者的輕蔑。這些人一見到瑞典人的刀光劍影就背棄了自己的國王,背棄了自己的祖國,只為保命,只為能平靜地享用既得的財富或是在混亂中撈取新的財富,而把大好河山拱手讓人。當初弗熱什卓維奇對帝國使臣利索拉說過的那番話,不僅瑞典國王在說,而且所有的瑞典將軍也都在說:「這個民族沒有英勇氣概,沒有恆性,沒有秩序,沒有信仰,沒有愛國心,這樣的民族是非消亡不可的!」 他們忘記了這個民族仍有一種感情,而光明山正是這種感情在人世間的體現。 在這種感情中孕育著民族的復興。 因此聖地的隆隆炮聲同時也在所有的豪門、貴族、市民和農民的心中激起了迴響;從喀爾巴阡山脈到波羅的海,到處都響徹令人恐怖的吶喊。巨人從麻木中驚醒了。 「這是另一個民族!」瑞典將軍們驚呼道。 所有瑞典將領,從阿爾維德·威滕伯格到一些單個城堡的指揮官都向來到普魯士的查理·古斯塔夫傳報了充滿恐怖的軍情。 他們腳下的土地不穩了。他們到處遇到的不再是昔日的朋友,而是仇敵;不再是降順,而是抵抗;不再是畏首畏尾,而是熊心豹膽、隨時準備豁出一切的勇氣;不再是苟且偷生,而是捨生取義的決心;不再是溫柔敦厚,而是暴戾兇狠;不再是忍氣吞聲,而是渴望報仇雪恥。 楊·卡齊米日在西里西亞發布的文告,起初並未引起多大的迴響,而這時已是一傳十,十傳百,日以千計地傳遍了整個共和國。在那些尚未被敵人占領的城堡里,在那些瑞典人的魔掌尚未達到的地方,貴族們大群小群地聚集在一起,他們捶胸頓足,聆聽出亡君主感人的綸音。國王引咎自責,歷陳罪愆,鼓勵人們不要失望,不要灰心喪氣,動員民眾十萬火急拯救共和國的危亡。楊·卡齊米日曉諭民眾說: 儘管敵寇長驅直入侵我國土,凡我臣民奮起一搏,時猶未晚。光復淪陷省區,光復淪陷城鎮,還上帝應有尊榮,用敵人的鮮血洗刷被玷污的教堂和被褻瀆的聖物,按波蘭習俗和老傳統重建往昔的自由和綱紀,已指日可待。只要重興古波蘭美德,恢復至善至信的列祖列宗對天主的observantia和熱愛,發揚偉大先王齊格蒙特一世稱著於世界各民族之林的道義,我們早前的一切劣行必將向美德轉化。所有把上帝和對上帝的神聖信仰看得高於一己之私利的人們,都應趕快奮起,抗擊污辱你們的至善至信的瑞典敵寇。你們不要坐待那些統帥和總督的指令,也無需按貴族民團的章程辦事。如今敵人已把你們的至善至信攪成了一團亂麻,你們也無需那麼多的講究,自束手腳;你們大可人自為戰,也可相互串聯,頭一個人串聯第二個人,第二個人串聯第三個人,第三個人串聯第四個人,第四個人串聯第五個人,per consequens,這樣各人再帶領自己的下人,找到適當的集結地點,便能抗敵。領頭人可由你們自己推選。各個群體自相聯合,再選拔知名人士擔任指揮,即可組成一支可觀的隊伍。部隊組建完畢就可一邊等待我們的人,一邊不失時機地重創敵寇。一旦得知時機已經成熟,各事準備就緒,有了你們的至善至信可以依靠,我們當立即返回,為國土的完整而不惜獻出我們的一切。 這份文告到處在傳誦,甚至在查理·古斯塔夫的近衛軍營地也有人在傳誦,在駐紮了瑞典兵馬的各個城堡、在凡有波蘭團隊的一切地方都有人在傳誦。貴族們一邊領會國王文告中的每一個字句的含義,一邊為自己的仁君傷心落淚;他們憑十字架盟誓,憑最聖潔的聖女聖像盟誓,憑帶有聖母聖像的護身符盟誓,決心遵旨行事,以慰國王。他們為了證明自己確已做好準備,便心裹烈火,不等擦乾眼淚,就躍馬橫刀,「趁熱打鐵」地撲向了瑞典人。 這樣一來,一些小股的瑞典部隊便開始冰消瓦解,霧廓雲除。在立陶宛是如此,在日姆茲、馬佐夫舍、大波蘭和小波蘭到處都是如此。貴族們不止一次聚集到鄰居家,或祝賀洗禮、過命名日,或參加婚禮,或乘雪橇兜風,沒有任何軍事意圖,但往往在酒宴之上,三杯兩盞下肚之後,就來個風雲突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附近的瑞典警備隊砍得片甲不留。然後在歌聲和歡呼聲中乘雪橇離去,沿路裝成想去「狩獵」的人,從此走上抗敵之路,變成嗜血的復仇團伙,再由團伙變為「部隊」,開始打起了硬仗。貴族莊園的農奴和家僕也成群結隊去參加各種「遊戲」;另一些人見到大膽在村莊裡轉悠的單個兒瑞典兵或小股瑞典部隊,就趕忙去報信,立刻就有人來收拾他們。乘雪橇兜風和參加假面舞會的人數日漸增多。波蘭民族固有的愛耍愛鬧和聰明機智,統統融化在這類血腥的遊戲之中。 人們喜歡喬裝改扮成韃靼人,因為這名字本身就使瑞典人心驚膽顫。斯堪的納維亞人迄今從未跟韃靼人見過面,但有關這些生活在克里木大草原的蒙古兒孫的種種奇聞軼事,種種有關他們的野蠻、剽悍和殘酷的童話,歷來就在瑞典人中間廣泛流傳。而今他們又都知道,克里木汗親自率領整整十萬韃靼兵馳援楊·卡齊米日,而波蘭貴族在攻打瑞典警備隊時又裝扮成韃靼人的模樣,喊著韃靼人的口號,自然在瑞典人中引起難以想像的恐慌。 許多地方的瑞典團隊長和警備司令果真確信是韃靼人來了,便急忙撤進一些較大的要塞、城堡或是較大的營地。到處傳播著虛假的消息,造成沒完沒了的恐怖氣氛。這樣一來,那些敵人撤走了的地區,便可以建立和加強武裝,那些鬆散的團伙往往由此而發展成比較正規的部隊。 然而對於瑞典人來說,比貴族的雪橇隊,比韃靼人更為可怕的是農民運動。自從琴斯托霍瓦遭圍困的第一天起,百姓的心便開始沸騰,那些至今不哼不哈、老老實實、耐心種田耙地的莊稼漢,開始在這裡那裡掄起大鐮和連枷,協助貴族抵抗瑞典佬。一些較有洞察力的瑞典將領看到這些烏合之眾,都不免心情沉重,他們深知這些烏合之眾隨時隨地都能匯成真正的洪流,讓侵略者陷入滅頂之災。 這些腦子靈活的瑞典將領認為,要將可怕的兇險消滅於萌芽狀態,最適當的良策莫過於製造恐怖的氣氛。 查理·古斯塔夫仍在用花言巧語籠絡隨他去普魯士的各路波蘭團隊。對茲巴拉日戰役時的名將,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更是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這位當年的著名統帥如今麾領六千精銳騎兵隨他一起征討普魯士,這支隊伍跟選帝侯首次兵戎相見,就給普魯士人帶來了那麼大的恐慌和破壞,以致選帝侯不戰自退,趕忙按照瑞典人提出的條款乞和。 瑞典國王同樣向各路波蘭統帥,向波蘭豪門和貴族發出書信,用他的仁厚、恩寵和許諾來激勵和堅定他們對他的忠誠,以期他們能心甘情願對他忠貞不渝。可與此同時,他又向自己的將領和警備司令們頒下密詔,嚴令他們用火與劍粉碎波蘭境內的一切抵抗運動,尤其是對於農民團伙更是要斬盡殺絕。由此便開始了一個軍事鎮壓的鐵腕統治時期。瑞典扔掉了友好的假面具;刀劍、烈火、搶掠、高壓措施取代了早期偽裝的善意。從各大城堡派出了強大的騎兵和步兵隊伍追剿各地貴族和鄉民的雪橇隊。他們將不少村莊夷為平地,焚毀莊園、教堂和神職人員的私邸。被俘的貴族交給劊子手處決,當了俘虜的農民都給砍去右手釋放回家。 這些瑞典部隊在大波蘭的表現尤為兇殘。大波蘭是首先投降的地區,現在又是最早起義反對外國統治者的所在。警備司令斯泰因有一回抓獲了三百多名手持兵器的農民,便下令全部砍去他們的右手。在許多小城鎮裡豎起了永久性的絞刑架,每天都有新的犧牲者裝點在這些絞架上。馬格努斯·德·拉·加爾迪耶在立陶宛和日姆茲採取了同樣的做法,以對付那裡拿起武器反抗瑞典人的小貴族和農民。一般說,在四方雲擾、兵荒馬亂之際,瑞典人很難分清誰是他們的盟友,誰是他們的敵人,因此無論抓到什麼人都以敵人論處。 但以血滅火併不能使火熄滅,相反,只能使火燒得越來越旺。小規模的抵抗活動開始演變成一場全面的戰爭;對於雙方而言,這時已不是爭個誰勝誰負的問題,也不在於爭奪哪座城堡、城市或是哪個省份,而是一種生死的決鬥。暴行增強了仇恨,雙方進行的已不是一般的戰鬥,而是彼此都要無情地消滅對方。 [532] 加百列·米哈烏·沃伊尼沃維奇(?-1663),曾任利汀和克羅斯納的市政長官,王軍騎兵團隊長。​ [533] 亞歷山大·普拉茨基於1657年背叛楊·卡齊米日。​ [534] 盧博夫拉是耶瑞·盧博米爾斯基元帥(1616-1667)在斯皮什的領地,位於塔特拉山區的盆地。​ [535] 指楊·卡齊米日於1655年11月20日在奧波萊頒發的文告。​ [536] 拉丁語,意為:誓言;忠誠。​ [537] 齊格蒙特一世(1506-1548年在位),波蘭國王,兼格沃古夫和奧帕瓦王公,西里西亞領主。​ [538] 拉丁語,意為:如此類推。​ [539] 波蘭在17世紀是勞役制莊園經濟,在莊園服勞役的農民稱為農奴。他們對封建主的依附關係有三種:人身依附、司法依附和土地依附。​ [540] 即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